Chapter 021　有預感

一個月。

凱爾不多不少，就玩了一個月。其實從他的角度看來，他的確只是在玩，但從別人的角度來看，卻有些不同。

「你現在是不是很無聊？」拉恩探問着凱爾，神情相當嚴肅。

凱爾正呆看着窗外，喫着夏天的當季水果。

牠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爲凱爾已經坐在搖椅上，整整兩個小時只是看着窗外喫水果。不說一句話、眉頭也不皺一下。他拿着整串葡萄，時不時剝個幾顆來喫，簡單來說就是坐在那裏發呆。

「真奇怪，非常奇怪。」

現在稍微長大一些的小貓——紅，坐在拉恩身旁擺着尾巴查看凱爾的狀況。遺憾的是牠們趴在牀上，而凱爾坐在離牠們有段距離的窗邊，牠們的聲音根本沒傳進凱爾耳裏。

「他起得越來越晚，飯也喫得越來越少，越來越早睡覺，越來越少動了。」

拉恩嚴肅地總結這段時間的觀察結果，說完後表情更加凝重。

「他又睡着了！」

噠。凱爾手裏的一顆葡萄滾落地板，他又癱在搖椅上睡着了。

拉恩看了看時鐘，現在是下午六點。

一整天下來，凱爾睡着的時間比醒着還長，黑龍感到非常震驚。

睡得越來越多、喫得越來越少，而且不都動！這代表……

「生病了嗎？」

紅也跟着嚴肅了起來，牠微微豎起了貓耳。

「生病可不行啊！」

這一個月來，拉恩與紅眼裏的凱爾，臉色越來越蒼白。當然，這只是因爲有別於其他到了夏天就會把臉曬黑的人，凱爾不太曬太陽，看起來相對白了許多。

「應該不是吧……」

只有氳搖了搖頭，不把弟弟們的討論當一回事。在牠看來，凱爾只是不管做什麼都嫌煩。

「今天過得好嗎？」

這時，比克羅斯粗魯地將盤子擺在桌上，一臉殺氣騰騰地說：「怎麼不梳洗一下再來？」

不必這麼積極也沒關係吧。

「是。今天訓練似乎提早結束了。」

看着再度出現的檸檬水，凱爾露出一個難以言喻的表情。就算只剩下右手，羅恩也適應得很好。凱爾拿起這杯曾經熟悉，後來又一度被他遺忘的檸檬水，仰頭一飲而盡。

拉恩突然積極地往影像通訊球的方向飛過去。

「是，沒有勉強，正按部就班地來。」

「嗨，漢斯。」

拉恩話才說完，影像通訊球便立刻被藍光籠罩。上頭浮現出一個小小的畫面，接着很快便映出王儲的臉。

凱爾喝着檸檬水，抹去了腦海中那些沒用的想法。

是副管家漢斯的聲音。聽見這個聲音，氳與紅伸了個懶腰，黑龍則把翅膀收了起來。

話才說完，希斯曼與狼族的孩子們便立刻開動，崔漢則心滿意足地看着他們。看到崔漢的反應，凱爾忍不住將他一直好奇的事情問出口。

對此全然不知情的拉恩感到困惑。

比起凱爾，漢斯更積極地照顧這三個平均年齡只有七歲的孩子。每天會固定照三餐到凱爾房間查看，也不是爲了凱爾，而是爲了這三個孩子。

「所以我昨天確認了一下，看看他是不是中毒還是被下了詛咒。幸好不是，所以有很高的機率是生病。」

漢斯看着凱爾，用一副立刻就要哭出來的樣子大喊：「世上竟有這樣可愛、宛如天賜恩惠的生物存在！我能服侍少爺真的是太幸運了！」

「父親，哈里斯村的事情是我提議的，我想親眼見證整個過程。」

現在凱爾所住的地方，是從他上次來暗黑森林之後便開始建造的雙層宅邸。

「呃。」凱爾悶哼了一聲。

凱爾點點頭，便起身下到一樓去。

喀噠。

人脈就是最偉大的力量。

嗯？

未來可以拜託的人越多越好。

他是怎樣？

凱爾有些喫驚。

王儲——亞伯特．克羅斯曼。

「少爺。」

凱爾瞬間皺起眉頭。他事先設定過，如果聯絡的對象很有可能帶來什麼麻煩的消息，就會閃紅光。

「我們是什麼關係？你怎麼這麼問呢？」

漢斯開門的同時也嘆了口氣，接着頓了一頓。

「不對！我前陣子讀了魔法師蘿絲琳送的書！」

「唉。」

「哎呀。」

餐廳位在一樓，裏頭有一張長長的餐桌。

的確是有點誇張了。

「好吧，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砰！

叩叩叩。

他無念無想地看了神情嚴肅的拉恩與紅一眼，接着轉頭對漢斯說：「大家都來了嗎？」

「裏面寫到一個王子被下了會昏睡的詛咒！」

「哈啊。」

「是，謝謝你，少爺。」

用完餐後，凱爾一回到房間，便又癱在搖椅上了。

「我差點被嚇到心跳停止。」漢斯抓着自己的上衣痛苦地大喊。

拉恩趕緊接着說下去。當然，顧及凱爾正在睡覺，牠不忘壓低聲音。

更像是騎士團。不，更像是在最前線的突擊隊。

「他嘆氣是因爲太無聊嗎？」

短暫睡着的凱爾醒了過來，看到眼前的畫面，忍不住嘆了口氣。

凱爾點了點頭，「我不在意，你們喫吧。」

「嗨，副管家。」

是不是應該起來伸展一下？

與其說他們是孩子……

聽到黑龍、貓——氳與紅接連跟自己打招呼、喊餓，漢斯忍不住皺起眉頭。他的嘴角抽動，鼻孔也忍不住放大。

希斯曼豪爽地解釋，隨後看向凱爾。

而被他設定成紅色的人只有一個。

凱爾以點頭回應蘿絲琳的問題。

我們是什麼關係？凱爾這下終於理解，每次他對王儲講出「王國之星王儲殿下」時，亞伯特是什麼心情。

取得德勒特伯爵的許可，凱爾開心地來到哈里斯村。

「你還記得我有說不要勉強吧？」

「我們王國的珍寶，凱爾少爺。」

看着牠們的反應，凱爾緩緩站了起來。

「別這麼說。」

「那裏不是有很多技術人員住的房子嗎？從裏面找一間兩層樓的房子就好。而且羅恩也儘量在安靜的鄉間靜養比較好。」

通曉大陸上所有語言的拉恩，正在看蘿絲琳帶來的童話書。

除了凱爾一行人，哈里斯村還有其他人。不過他們大部分是在墓園建成、遭破壞的建築物都清除之後，來進行簡單復原工程的技術人員。成天待在家裏的凱爾，幾乎不會有機會跟他們碰面。

「哦，是王儲！要趕快連接影像通訊！」

三個孩子瞪大了眼睛，都是牠們喜歡的東西。

紅相當驚訝。

崔漢輕聲答完，臉上還露出和善的笑容，讓凱爾接受了他的說明。凱爾也不想再知道訓練的詳情了。狼族的孩子視崔漢爲地獄訓練的助教，仍每天早上都會去找崔漢。

氳接着說：「是紅色的！」

「應該吧。我在想，等到了春天再回去領地。研究如果需要，妳可以自由行動。需要任何研究材料也請儘管說。」

看着突然忙碌起來的拉恩，凱爾忍不住嘆了口氣，接着把原本面向窗戶的搖椅轉向通訊球。

「好像是耶，他應該是想去旅行吧？」

他待在搖椅上太久，現在站起來，只覺得身體相當沉重。但爲了無業遊民的生活，這點不舒服凱爾甘願承受。

蘿絲琳在雙層宅邸內新蓋的地下室裏，進行魔法研究與實驗。再過不久，她就會成爲新任的魔塔塔主，凱爾正全力支援她。

他發出一聲喜悅的嘆息，看着逐漸落下的夕陽，希望能就這樣度過未來的七十年。看着這情景，拉恩與紅開始竊竊私語。

現在凱爾一行人正待在哈里斯村。當然，凱爾之所以來到這個比較不被伯爵等家族與領地官員注意的地方，是因爲這樣他才能正式開始自己遊手好閒的生活。

影像通訊球？是領地嗎？

他到底在說什麼啊？凱爾沒有理會漢斯的胡言亂語。

狼族的孩子們與希斯曼現在每天都會進入暗黑森林訓練。凱爾的話才說完，他們便愣了一愣，隨後看向崔漢。副團長雖然依舊維持他優雅的姿勢，但他手裏的叉子卻微微顫抖。

「副管家，我餓了。」

「您這是在做什麼？」

「是啊，這是檸檬水。」

哦！

他之前在霍伊克村得知氳與紅的真實身分，又在來到哈里斯村後得知了拉恩的存在。這兩次都給他帶來很大的衝擊，但其實他很快就接受了。

王儲亞伯特帶着爽朗的微笑。

「老天啊！」

「哈哈，主廚，請你體諒一下！我們剛訓練完，實在沒有力氣，得先喫點東西纔行。」

「哎呀，拉恩大人。我們準備了拉恩大人喜歡的軟嫩牛排，還有蘿絲琳大人與比克羅斯一起製作的甜甜香草冰淇淋。」

「連接上了。」

包括拉克在內的狼族孩子共十一人，加上副團長希斯曼，這十二人簡直不成人形，全身是汗，髒兮兮的。

「凱爾，你說的別墅還要花點時間纔會蓋好。」

老天啊，拉恩竟然實際做了調查，氳非常驚訝。拉恩沒有理會氳的反應，接着說下去。

「凱爾少爺，那我們要在這裏待到冬天嗎？」

凱爾頓了一頓，想到自己已經洗過澡了，便沒理會比克羅斯，而是坐到主位看着餐桌。

「副管家！喫什麼？」

「少爺！」

氳搖搖頭，看着房間角落一個閃閃發亮的東西說：「影像通訊球在發光！」

有人來到凱爾位在二樓的房間，敲響了房門。

「而且來到暗黑森林和哈里斯村之後，他就更誇張了。這可能是某種暗黑森林造成的作用，但無法用言語說明。」

「羅恩，你現在看起來很正常。」

「各方面都可以說是還不錯的關係？」

嘴上是這麼說，臉上的表情卻非常不情願。亞伯特不爲所動，依舊帶着和善的笑容。

「是啊，我們就是這麼好的關係。」

真奇怪。凱爾有股莫名的不安。這段時間日復一日，睡飽喫、喫飽睡的美好生活，如電影般從他眼前跑過。

……不會吧？

「希望你能接受我的一個請求。」

「有困難，對現在的我來說非常困難。」

亞伯特當然沒把這個蹩腳的謊言當一回事，只是自顧自地說。

「否則我這個王儲會被廢黜，也會沒命。」

凱爾愣住了。

這個結果還真是有點……真是相當激烈啊。

王儲正在大舉招募魔法師，自己也在不斷進步，進步爲能夠守護壚韻王國的好人才。而凱爾爲了王國的安危與自己的甜蜜家園，正積極協助他。

凱爾觀察王儲的表情，這才發現他臉上雖掛着歡快的笑容，眼神卻充滿擔憂。在真實身分被凱爾揭穿時，他也不曾露出這樣的眼神。靠在搖椅上的凱爾終於坐起來，挺直身子看着王儲。

「先說來聽聽吧，什麼事？」

凱爾覺得背脊發涼，久違地有種大事就要發生的預感。

在影像通訊球視野範圍外的地方，黑龍拉恩與紅正靠在一起，雙眼發亮地看着那兩人。

王儲開口。

「黑暗妖精。」

果然。

他就知道王儲會說出這幾個字。

凱爾閉上眼，無業遊民的生活正揮手離他遠去。

「您可以跟我說這樣的話嗎？」

死亡之地，名稱雖與「死亡峽谷」相似，但跟天然生成的不可思議之地有些不同。

「我是很想這麼做。」

「好的，殿下。」

那是過去最後的死靈法師帶着無數屍體展開最後決戰的地方，由一片沙漠地貌構成，白晝裏的沙子如血一般鮮紅，夜裏的沙粒卻如黑夜般深沉。每天都會生成一座新的沙丘。

「地點在哪裏？」

亞伯特如此真摯的請託，讓凱爾無法輕易拒絕。正是因爲他無法派第二、第三王子代替自己去帝國，只好親自前往。遲疑了好久，凱爾才終於開口。

王儲話才說完，凱爾便想起了一個地方——五大不可思議之一。

「就是願意，他纔會聯絡大陸各國吧。」

「我受邀參加由皇太子與太陽神雙胞胎主辦的慶典開幕儀式。」

王儲聳了聳肩，接着說。

亞伯特不假思索地表示，凱爾頓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只要自己不會被任意擺佈就好。凱爾看着影像通訊球範圍外的地方。拉恩有些不解，不明白凱爾爲何盯着那裏看。

太陽神雙胞胎是對異卵雙胞胎，這對聖女與聖子分別被稱爲太陽神化身，是奇幻世界裏不可或缺的角色。

「不覺得這活動上，很可能會發生些什麼嗎？」

凱爾終於還是點頭。

必須親自去到黑暗妖精村子取回的，是具備一定資格的工匠所製作的物品。可笑的是，那東西只能使用一次，若讓其他帶有黑暗妖精血統的人碰到，那物品立刻就會啓動，因此需要有一個非黑暗屬性的種族，或必須交由動物來運送。

慶典？

肯定會。再不然就是有什麼他們不知道的事在運作。

「我是在想，爲何我身邊都是這種帥氣的傢伙。」

「我本來就沒打算帶你去帝國。」

這句話讓亞伯特忍不住暗自嘆了口氣，因爲他認爲這是凱爾拒絕的訊號。只是接下來的話出乎他的意料，讓他忍不住揚起了嘴角。

一陣短暫的沉默過去。

矛盾的是，他能相信的人只有凱爾．海尼特斯。畢竟至少過去這兩個月來，凱爾都替他守住了祕密。

「沒錯。」

「在西邊，你得去大陸的西邊。」

凱爾迎上亞伯特的視線。

「真可疑。」

「確實很可疑。」

嚮導。不用想也知道，這個知道該如何前往黑暗妖精村莊的人會是誰。

「他說鍊金術鐘塔落成已有五百年，要一起舉辦祝賀活動。」

「嗯，我會派一名嚮導給你。畢竟是沙漠，得跟認得路的人同行。」

「總之，我也覺得他的邀請非常怪異。就我所掌握的情報來看，現任皇帝與皇太子似乎想要排擠宗教的力量。」

擁有四分之一黑暗妖精混血的王儲亞伯特接着說。

黑暗妖精這個種族，在西大陸遭到排斥與厭惡。繼承了該種族的血脈一旦被發現，亞伯特王儲肯定會立刻遭到廢黜。更糟糕的情況下，他甚至可能會送命。凱爾終於理解亞伯特的意思。

這是直到《英雄的誕生》第五集爲止都沒出現過的事件，凱爾並不知情。但他還是很快掌握了亞伯特所面臨的困境。

太陽是光的象徵，太陽神自然厭惡黑暗屬性。黑暗屬性的種族，總是活躍於太陽不存在的黑暗中。而太陽神的目標便是焚燒、殺死那些祂所厭惡的存在。

唉……凱爾忍不住嘆了口氣。

凱爾與亞伯特互看了一眼。

「說不通。你知道更好笑的是什麼嗎？」

「還是得去，畢竟我說要去了。」

「這樣一個皇太子，卻突然說要紀念太陽神成爲帝國主要宗教一百五十週年？你覺得這說得通嗎？」

凱爾沒有睜眼，亞伯特也沒有多加責備。因爲他的請求不只是去見黑暗妖精，而是必須去到黑暗妖精的村子。

雖然有預感，凱爾卻選擇逃避。

「怎麼可能？」

亞伯特的語氣相當溫柔。這並非刻意，也不是演出來的，反而還帶了點真心。

「不管怎麼想，太陽神教團與黑暗妖精都是兩個極端的存在，我被察覺有四分之一混血的機率很高。這樣的話……」

「要有一個人類去纔行。」

在奇幻世界裏，宗教是主要的題材之一。只是凱爾對宗教沒有興趣，也沒有特別的想法。

沒辦法了。

「那對雙胞胎肯定會想殺了我。」

「在王國子民心中有如星辰的殿下。」

「嗯。」凱爾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但皇太子爲何要突然舉辦這種慶典，還要邀請您去？他肯定也聯繫了其他王國吧？」

「您說什麼？」

聖女與聖子被認爲是犧牲的象徵，他們彷彿是無比善良的存在，只要有他們，似乎就能使這個世界更加美麗。在《英雄的誕生》當中，聖女與聖子的存在相當特別，他們以自身所代表的神爲標準，用於判別世間的善惡。

透過剛纔這段對話，凱爾得知亞伯特身旁其實有一羣黑暗妖精正在幫助他。

死亡之地是歷史造就的結果。

「無論是宗教還是什麼，只要想操控他人……不，根本不可能發生被操控的情況。」

凱爾之所以有不好的預感，正是因爲皇太子厭惡宗教。渴望成爲權力中樞的皇太子，已經以鍊金術培養起自己的力量。既然如此，他怎麼可能待見這個不受自己掌控的宗教？

「如果您現在不方便動身，也可以之後再叫手下去吧？」

亞伯特從容地笑着。

「不能不去嗎？」

凱爾下意識地吐出一句祝福。

而現在是夏天。

假裝不知情對王儲可是一點都行不通。

「你能去一趟黑暗妖精的村子嗎？」

「哈，爲什麼我身邊都是這種人？」

「那裏有黑暗妖精的村子，應該說是座城市。你去跟那座城市的首長取回我要的東西就好。」

「祝您一路順風。」

亞伯特正在使用死亡瑪那讓自己變強，而幫助他的黑暗妖精們，此刻則變了裝在暗地裏行動。

「我不清楚。」

「你還真聰明。」

只要帶着拉恩、崔漢與蘿絲琳，他就不會受人擺佈。要是真的不行，還能像之前在海上一樣，直接摧毀一切就好。凱爾的膽子現在可比以前大多了。

「因爲被人掌握了弱點。」

他不能眼睜睜看着王儲死。

「大概是發瘋了吧。」

「總之，拜託你了，我一定會給你相應的報酬。」

不管怎麼想，凱爾都覺得現在在王儲身邊，除了暗地裏幫忙的手下之外，不會背地裏耍花招的人類只有自己了。

他的姿勢歪到若讓國王看見，肯定會認爲他傲慢放肆。但亞伯特不僅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甚至也沒有訓斥他。

「黑暗妖精住在死亡之地嗎？」

這點凱爾無法反駁。

王儲微微揚起嘴角。

亞伯特會知道這件事嗎？

「但我有事情得去一趟帝國。」

太陽神教團也很清楚，現任皇帝與皇太子想將他們排除在外。

這跟聽到黑暗妖精這幾個字時背脊發涼的感覺不同，他現在只感覺到一陣惡寒。

「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

凱爾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有必須去村子拿的東西，但現在我和幫我的黑暗妖精有事要忙，抽不開身。」

聽說沙漠裏的死亡之地非常炎熱，所有的生物都會被曬成幹。

「感覺不太妙。」

「怎麼了？」

「太陽神教團願意參與鍊金術的活動嗎？」

似乎是連自己都覺得這情況有些可笑，只見亞伯特無奈地笑了。不知爲何，跟凱爾相處的時候，他總會展現出只在黑暗妖精面前展現的一面。

凱爾緩緩睜眼，他又靠回搖椅上。

「但也不想跟他們有所牽扯，我討厭麻煩事。」

「是什麼？」

繼承了太陽神的特性，雙胞胎一看穿王儲亞伯特的真實身分，肯定會不顧一切試圖殺死他。因爲對他們來說，這就是正義。

帝國？壚韻王國的王儲要去帝國？

只見王儲亞伯特帶着淺淺的笑容說。

亞伯特輕嘆了口氣。而現在兩人所進行的影像通訊，也不是透過王宮的魔法師，而是透過黑暗妖精魔法師祕密進行。

「是什麼東西？」

沒錯。

「她是我母親的姐妹，是我的阿姨。現在黑暗妖精當中，只有阿姨有空能跟你一起前往。」

亞伯特補充。

「雖然只有她一位，但仍是統領我麾下黑暗妖精的人，你可以相信她的能力。」

凱爾嚴肅地點了點頭。那模樣相當謹慎，連亞伯特看了都覺得有些抱歉。

「殿下。」

「請說，凱爾少爺。」

「經費可以向您請款嗎？可以多用一點魔法冰嗎？我非常不喜歡熱。還有，報酬可以由我來決定嗎？這次我想要錢。」

凱爾一口氣問了好幾個問題，亞伯特只靜靜地看着他，隨後回道。

「好，都隨你吧。」

凱爾咧嘴笑着說。

「您也知道，我的任務達成率是百分之一百二十，報酬則希望能超過這個數字。」

「我知道，所以我才說都隨你。」

「是，請別擔心。」

「是啊，我相信你。」

兩人又談了幾件事之後便結束了影像通訊。影像通訊球的光一熄滅，拉恩與紅才靠到凱爾身旁。

「人類，我們又要去旅行嗎？」

「沙漠超級熱耶！不可以昏倒喔！」

紅的話才說完，拉恩立刻嚴肅地上下打量凱爾。凱爾沒有理會牠們，指着影像通訊球對拉恩說。

「幫我重新連接影像通訊。」

「重新？」

「對，連到別的地方。」

凱爾以微笑回應。

塔莎搖搖頭。

我想不起來夢的內容，還以爲是什麼大事呢。

「當然，除了名字跟年齡外，其他都是假的。」

「凱奇，我有個人要介紹給妳。」凱爾走到門邊，轉動了門把。

「您需要我做什麼？」

「啊。」

一邊說著有越過國境需要的身分證，塔莎一邊拿出證件給凱奇看。

兩人對話流暢，相處起來相當自然。凱爾開口道：「塔莎，走吧。」

「哪有什麼如何，當然要去啊。」凱奇的從容也不遑多讓。

塔莎嘴上一邊說着，一邊打量凱奇。凱奇露出微笑，向塔莎介紹自己。

「啊，當然，年齡後面還得再加個零就是了。」塔莎補充道，聲音裏帶着一絲笑意。

二百九十歲。

「我是黑暗妖精，也是嚮導。」

凱奇抬頭問塔莎：「可以叫妳姐姐嗎？」

讓人類再也看不見太陽的存在。

果然是能溝通的人。凱爾迫不及待地答道。

兩人對望。

「凱爾少爺？」

黑暗妖精比太陽神弱，死神卻明顯比太陽神強大。當然，以信徒的數量來說，是太陽神佔優勢，但神格並不受信徒人數的影響。

抵達首都，凱爾的馬車卻沒有入城，而是停在距離首都最近的村子。

「什麼飲料都有。」

「不是客人，是要同行的人。」

「漢斯。」

凱爾雙手抱胸看着兩人。瘋狂神官現在看似情緒冷靜，但她個性豪爽又愛喝酒，酒喝多了便會露出本性，而塔莎似乎也是。

瘋狂神官帶着淺淺的微笑問凱爾。

「好，姐姐。」

「我們趕快走吧！」門外傳來一個豪邁低沉的嗓音催促着他們。

「凱爾少爺從黑暗妖精那裏拿到東西，我再對那東西降下祝福就可以了嗎？」

「不知爲何，今天的夢境不太安寧。雖然不太記得夢的內容，但一直讓我很在意。現在就算沒有我，泰勒也能很快成爲家族的繼承人。」

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好的，我會準備。」

「哪裏？」

「你在說什麼？」

「我得去一趟死亡之地。」

凱爾少爺所說的事情，聽起來似乎也不嚴重。

「妳沒想過那可能是我嗎？」

「最近有空嗎？」

但凱爾認識一個現在連教團都以爲她只是普通人的神官，而且世人大多不知道她的真實身分，但她卻依然受到死神眷顧。現在死神教團沒有聖子，也沒有聖女，怎麼會這樣呢？

凱爾也聽說了這個消息。

瘋狂神官凱奇看着凱爾。凱爾喊熱，一把甩開扇子替自己扇風，那模樣看起來一派輕鬆，別人看了恐怕會以爲他是出來喝下午茶的。

有一個比太陽神教團更強大的教團，是一個無關立場差異，力量絕對大於太陽神教團的教團。

「少爺。」

「要經由傳送事務所過去嗎？」凱爾問道。

不知爲何，他有個預感。當然，他也只有五成把握，但事先做好準備不是很好嗎？

正當凱奇感到疑惑時，那女人便大步走進房裏，對凱奇伸出了手。

是永遠的黑暗。

那女人問凱爾：「你都告訴她了吧？」

死神。聽見這兩個字，黑暗妖精塔莎隨即便看向凱爾。凱爾搖搖頭，意思是他沒把王儲的事情告訴她。

拉恩這番話不是很中聽，凱爾沒有多加理會，只是打開房門探頭出去。走廊上，副管家漢斯正拿着餐後水果往房間走來。

「當然。已經告訴她要去哪、要拿什麼回來。」

即便凱爾說的是要去死亡之地，凱奇也絲毫沒有遲疑，真不愧是能爲了好友賭上性命的人。凱爾多少能理解爲何死神將她趕出教團，卻依然願意與她分享力量。因爲她所追求的東西超越死亡。

「死亡之地，還有黑暗妖精。」

凱奇看着這名對凱爾說話時而恭敬時而隨便的女子。

「我們很快會再見的，凱奇。」

這時有人敲響這簡樸旅館的房門，凱爾站起身來前去應門。

「我的變裝魔法可能會被發現，我們得坐馬車去。」

凱爾對她的態度，也是時而恭敬，時而隨意。

眼前這兩個女人似乎已經透過短暫的對話建立起情誼，她們正互搭着肩看着凱爾。

凱奇先是靜靜地看着他，隨後才搖搖頭。

「哦！你有客人啊？」

「羅恩先生跟主廚也要嗎？」

兩天後，凱爾時隔一個月坐上馬車離開海尼特斯領地。載運他們的兩輛馬車，朝着首都方向前去。

塔莎這樣從容自在的態度，實在讓凱奇感到新鮮，也因此對她頗有好感。她看了看塔莎的身分證。

「很高興認識妳，我是塔莎。」

拉恩才問完，凱爾便露出了微笑。

這點王儲也很清楚，但他實在無法對死神教團提出要求。首先，他無法信任教團，再者他也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實身分。

「現在的膚色是變過的。」

「對，我們要出門，叫他們都來。」

不。

「啊，是嗎？」

帶着微笑結束影像通訊，凱爾隨即起身。

她是誰？

凱爾通訊的對象是瘋狂神官凱奇。

「既然有新的同伴，那要不要辦個歡迎會？」

「如何？」

這是一名長相清秀的美女。凱奇回握住那隻手。喀噠一聲，凱爾關上了門，塔莎把臉湊到凱奇耳邊說。

「很高興認識妳，塔莎。我是被逐出教門的死神神官，凱奇。」

「向史丹領地請求通訊。」

塔莎與凱爾對望了一眼。現在凱爾的夥伴當中，人人都知道塔莎是黑暗妖精，但只有凱爾、拉恩、氳與紅知道她還有一個身分是王儲的阿姨。

「是。」

那是一名身高與凱爾相當，身上穿着長袍，卻仍能凸顯修長體態的女子，她兩天前剛與凱爾會合。凱爾指着凱奇，把她介紹給那名女子。

「畢竟我也得報恩。」

「哎呀，妳真的很討我歡心。妳是第三個知道我的年齡後，沒有問我是不是該叫我奶奶的人類。隨妳怎麼叫吧，凱奇。」

黑暗妖精、死神的祝福，這兩者讓凱奇的腦袋有些混亂。

「我有身分證。」

「人類，對！就是要動起來纔會健康！」

「是。」

月亮？黑暗？

凱爾並沒有特別反駁凱奇。除了善良這點之外，從太陽神的教理來看，凱爾確實是他們會喜歡的類型。

那是歷史上死靈法師最後現蹤的地方，只是凱爾不曉得原來死亡之地也有黑暗妖精的村子。

塔莎，二十九歲。

「凱爾少爺沒必要跟太陽神神官起衝突吧？您應該是太陽神教團喜歡的人。有錢、有古代之力，而且比誰都善良。」

「好久不見，凱奇。」

死亡。

聽完，那女人笑了一笑。不是在讚賞凱爾把事情交代好，而是在笑凱爾竟然只說了這些。

「誰要去殺太陽神的神官？」

「叫狼人以外的人都來集合。」

「所以我很閒。」

「有酒嗎？」

史丹侯爵家的長男泰勒，曾經被遺棄的他，很快就會被公佈爲正式繼承人。

死亡比太陽更強大。

「對。抵達首都之前，一天一次，要持續對那東西降下死神的祝福。」

凱爾說：「天氣好熱，我們快走吧。」

此時，他聽見拉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騙人！弱不禁風的人類，我施了維持體溫的魔法，還幫你做了冷凍神器耶，你應該很涼纔對吧？

沒錯，是騙人的。凱爾現在簡直就像身處秋天。

——我會透明化跟着你們，還會一直待在你身邊。

也就是說，要是凱爾覺得熱，他隨時都能拜託拉恩施展魔法，這比空調還好用。

「我們要去卡羅王國。」

凱爾上了馬車，朝着位在柏雷王國南方與摩戈勒帝國西北部接壤處，同時也是死亡之地所在之處的卡羅王國前進。他懷裏，還小心翼翼地抱着王儲給的新金牌。

喀噠，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馬車門應聲打開。

「這熱氣真不是開玩笑的。」

乾燥的風吹進寬大的沙漠服飾裏，即便已經是夕陽西下的時間，四周依舊瀰漫着炙熱的空氣。

「少爺，要來點涼爽的檸檬水嗎？」

「不用了，你顧好自己就好。」

羅恩、比克羅斯與抱着氳與紅的崔漢跟在凱爾身後。

「塔莎。」

凱爾一喊，塔莎便輕巧地從馬車伕的位置跳了下來，朝他們走去。

現在凱爾一行人來到卡羅王國西境邊疆，位於沙漠起始點的德柏裏領地，這是與死亡之地接壤的地方。

「從西邊的城門出去，馬上就會到死亡之地嗎？」

「對。」

凱爾聽見黑龍興奮的聲音。

——沙漠！第一次在書以外的地方看到！人類，果然就是應該要到處走走，親眼看看世界纔對！書上的沙漠跟真實的相比，很不一樣！

兩名稍早意圖翻過石牆逃往死亡之地的領地居民，正被士兵們圍着打。

腳下的黑色沙子閃閃發光。

「呵呵，真是位善良的少爺啊。」

塔莎咧嘴一笑。

「善良什麼？這明明是種不負責任的行爲。」

「人數雖然不多，但還是持續有人逃跑。因爲德柏裏家族代代治理這片領地，也代代提高稅賦。」

拉恩似乎也很開心。

「沒錯。」

衆人忍不住驚歎。

騎士再度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正常的騎士或士兵，肯定不會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打開這扇門。但對這羣人來說，領地的法律打從一開始就不重要。連領主都不將法律當一回事，底下的人自然也是如此。

她看着晚霞，對衆人說：「現在起，請把這景色記在腦海中。」

唰啦、唰啦啦。沙子被風吹起，沙漠裏幾度堆起了山一般高的沙丘。

「哈。」

糟透了，真是糟透了。

凱爾這才弄懂了塔莎的話。

「回不來的地方，爲何會有城門？這很奇怪吧？」

世上有好的領地，就有更多不好的領地。

沙子因爲凱爾一行人的行動而噴濺到空中。看着這紅色的沙粒，凱爾覺得新奇，因爲那真的像極了血。

「抓住他們！」

「呵呵呵呵，我會期待的。」

「什麼？」

喵嗚！

「哎呀，知道了。」

凱爾的口氣極其自然，讓那名騎士愣了一下，接着他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

塔莎拿下掛在脖子上的項鍊扔了出去，

死亡之地，以及爲了逃避暴政般的沉重稅賦而逃往沙漠的領地居民。

「正確答案。」

「當然沒問題。我們少爺還真是善良呢。」

凱爾冷冷地回應騎士，看着兩名領地居民被釋放並踉蹌逃往城門外後，凱爾也跟着朝門外走去。

面對崔漢的提問，塔莎苦笑了一下。她看了看四周，接着低聲說：「德柏裏領地的稅很重，這座鄰近沙漠的村莊無法負擔，非常沉重。而越過沙漠之後，就有能夠前往其他王國或任何地方的海岸。」

「啊。」

凱爾來到這個要說是城門似乎稍小的門邊，門前站了一羣士兵與兩名騎士。

聽完這番話，凱爾頓了頓，並竭盡所能地忽視說出這番驚人言論的拉恩。

啪、啪，拳打腳踢的聲音不斷傳來。

「我們過去城門那吧。」

「不需要你多嘴。」

「你們在看什麼？」

領地居民的慘叫聲與士兵的嬉笑聲傳進耳裏。

凱爾指着城牆。但那只是一些低矮破舊的石牆，要說是城牆都有些勉強。而此刻正有些人想攀爬過那道牆。

不需要再多加說明了。那些試圖翻越城牆的人，看也知道是貧窮的領地居民。

「好。」

「是有些怪異。」

藏起了訕笑的態度，騎士恭順地行了個禮，接着凱爾便踏入沙漠。

「真是不可思議。」

嘰咿、嘰咿咿——城門敞開的聲音傳來。看着敞開的城門，凱爾聽見騎士說：「希望您的血不會有機會染紅沙子。」

塔莎豪邁地一喊，便加速往前衝出去。凱爾暗自驚歎，因爲塔莎使用的既不是魔法，也不是身體的力量。

塔莎揚起嘴角。

塔莎健步如飛。凱爾則用腳踢了踢沙子，噠一聲，他也跟着迅速前進。崔漢、氳與紅跟在他後面，蘿絲琳則對自己和凱奇使用急速魔法跟着。

正當凱爾感到困惑時，最後一抹晚霞便徹底從空中消失，太陽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

「我想出這道城門。」

「爸，要扶你嗎？」

「你是誰？」

騎士接過凱爾扔出來的東西，那是枚金幣。

「我們先走一段路吧。」

「呃啊，饒、饒命啊！」

若是別人，肯定會因凱爾冷淡的口氣而有些困惑，塔莎卻只是帶着颯爽的笑容站在凱爾身旁。

——是跟我一樣的顏色！這片跟我一樣的沙漠果然很美很酷！

最後是羅恩與比克羅斯。羅恩的速度與崔漢相當，比任何人都還要輕巧地在沙漠上奔馳。

蘿絲琳驚呼了一聲。

「那是怎麼回事？」

見塔莎還想接話，凱爾趕緊下令。

「希望您能活着回來。」

「我會如你所願。」凱爾回答騎士。

「夜晚降臨大地，那大地該降臨去哪呢？」

那是精靈之力。

見凱爾的態度似乎有些彆扭，塔莎苦笑着問：「這很怪吧？」

「我似乎知道爲什麼要有城門。」

一行人跟着塔莎在夕陽之下跑了好久，直到離城門有一大段距離，塔莎才終於停下來。

凱爾能清楚看見，敞開的城門外是比晚霞、比他的頭髮還要紅的沙子，那就像是蒐集鮮血凝結而成的顆粒堆疊出的一座小山。

前去死亡之地的人類無法再回來，纔有了死靈法師盤踞此地的傳說，也因此這裏才被命名爲死亡之地。

塔莎走到凱爾前面。

「大膽的傢伙！以爲晚上我們就不在嗎？要是我們早點去喫飯，你們說不定就跑了，是吧？一羣愚蠢的傢伙！」

「傍晚真的很適合跑步吧？哈哈哈！我們先儘量離城牆遠一點吧！」

呃啊啊啊！

「哇。」

凱爾看着騎士說：「放了他們。」

即使黑暗妖精違背了自然的道理，卻仍依循自然而活。他們是妖精，因而能夠操控精靈。也因此即使違背了常理，黑暗妖精依然稱自己爲自然的生命體。

這景色？

塔莎開口，正想回答問題，凱爾卻搶在她之前指着城牆。

太陽西沉、晚霞消失，天空暗了下來，沙子也瞬間轉變成黑色。這樣瞬間的轉變，真是神祕又令人感到驚奇。

凱爾掏出一個卡羅王國的金幣給他，騎士迅速將金幣塞入懷中，對守着城門的士兵喊道：「開門。」

「快帶路吧。」

騎士吊兒郎當地看着凱爾一行人。他的口氣之所以沒有非常不客氣，是因爲凱爾一行人的外表看起來很富裕。凱爾往那羣士兵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又看向騎士。

看着隨風移動的黑色沙子，凱爾答道：「如果夜晚降臨大地……」他看向塔莎，「黑暗妖精就會降臨至比夜晚更深的地方。」

「等我活着回來，我會再給你一枚金幣。」

「這確實是夜晚降臨大地。」凱爾也分享了自己的感受。

「是、是我錯了！騎士大人，是我錯了！我們實在是沒、沒有錢啊，呃！」

嘰咿咿咿——匡！

凱爾同意塔莎的話。

「塔莎，快帶路吧。」

這對前往死亡之地的人來說是最好的祝福。

一陣風吹來，那是一陣涼爽的風。

凱爾看着一行人不滿地問道。崔漢的表情特別複雜，但凱爾選擇忽視。他本來就不滿意自己現在的行徑了，實在不想再多去顧慮別人的感受。

「把他們抓來狠狠教訓一頓！」

聽見塔莎的話，正在下馬車的蘿絲琳答道：「確實很怪。」

「說什麼廢話，我的腳還很健全。」

士兵們沒有一絲遲疑，城門發出一聲巨響，應聲關上。

騎士臉上依舊掛着不懷好意的笑容，兩隻眼睛始終沒有離開眼前這名看起來像貴族的男子。他知道，凱爾就算不是貴族，也肯定是個有錢人。

「也是爲了抓那些想偷偷從那道門逃走的領地居民。」

喵嗚嗚嗚！

凱爾說：「是爲了抓那些逃跑的人，所以纔有這扇門。」

「沒錯。」凱奇也同意。

臨去前，還不忘再留下一句話給騎士。

如黑色沙子一般黑到發亮的皮膚、黑色的瞳孔、黑色的頭髮，塔莎瞬間變得像一顆閃閃發亮的黑珍珠。她原本的膚色與大陸中央地區的人無異，如今正逐漸變回原本的模樣。

「現在我要帶你們去黑暗妖精的城市。」

風彙集在她的掌心，那是精靈之力。那陣風使沙的移動更加快速。

在遠離了城門，沒有人會看見的沙漠中心，一座沙丘移動之後，地面上出現一扇巨大的門，塔莎奮力抬起那扇圓形的門。

蘿絲琳驚呼：「地下……」

黑夜降臨大地，大地只須降臨至比夜更深的地方。

「我帶頭吧。最後一個進來的人，希望能順便把門帶上。」

塔莎輕巧地跳入那個黑洞。

「我在最後負責關門。」崔漢自告奮勇。

凱爾微微後退，因爲那洞實在太深，什麼也看不見。

應該不可能摔死吧？

——人類，走吧！

是啊，還有拉恩，應該沒問題。

在衆人的注視之下，凱爾縱身躍入洞中。

「哦。」凱爾忍不住驚呼。

這是個溜滑梯，凱爾能感覺到背後有個堅硬的東西。拉恩正緊貼在他身旁，跟他一起向下溜。

——人類，這好好玩！我還想再玩！

沿着通往地下的溜滑梯，凱爾不斷向下、再向下。最後，終於在通道的盡頭看見一道相當明亮的光芒。

噗！凱爾落在鬆軟的棉花堆上，黑暗妖精的城市就在他眼前。

閃亮的光芒滿布天棚，好幾根巨大的柱子一起將天棚撐了起來。樹木、河水，宛如天然形成的美麗地下城市迎接凱爾。突然，一隻手伸到他面前，那是塔莎。

「歡迎來到死亡的城市。」

黑暗妖精曾經逃亡，因此能理解爲求生而逃向死亡之地的人類。那種明知是死路一條，仍然非逃跑不可的迫切感受，黑暗妖精非常瞭解。

「是的，我們都是這麼稱呼它。」

雖是透過死亡瑪那獲得力量，黑暗妖精仍是屬於自然界的存在。既是黑暗種族，也是妖精族。他們能夠操控精靈，也能使用死亡瑪那。

市長在一棟三層樓高的建築物裏。

簡短的回應旅館老闆，凱爾接着詢問肖恩：「既然知道旅館的位置了，我想立刻去見見市長。」

「哦，大哥，你終於帶客人來了。」

崔漢隨口一問，肖恩淡淡地答道：「他們大多是營養失調、脫水，或處在接觸黑暗妖精與死亡之地的恐懼狀態。所以都立刻被送至醫院。」

「別客氣，歡迎各位來到生命之城。」

「您應該是死神神官吧？」

「五年來連封信也沒有，還說什麼『好久不見』？」

「真了不起。」凱爾真心敬佩。

塔莎聳聳肩答道：「不能見死不救啊，畢竟我們黑暗妖精也有逃亡的歷史。」

沒多久，凱爾一行人便來到下榻處，那是間不錯的旅館。

「肖恩，好久不見！」

看着那些望着自己的黑暗妖精，凱爾接着說：「就像人類之中也有很多瘋子跟壞蛋，不是嗎？」

看來就是這裏。

喵嗚嗚嗚！

其中兩人開始斥責塔莎，另一人則鄭重地向凱爾一行人問好。

「沒錯，少爺。」羅恩表示同意。

這時，她聽見凱奇幽幽地說了一句話：「果然，死亡也是一種自然。」

死亡之地，五大不可思議之一。前往那裏的人，從沒有一個能活着回來，據說是人類的死造就了血一般鮮紅的沙粒。那裏流傳着陰森的故事，人們相信是死靈法師的詛咒將人類逼向了死亡。

「第一組客人來了。」

凱爾曾經想過，西大陸上跟地球最相似的地方會是哪裏。

凱爾看着塔莎。

凱爾噗嗤一笑，回答肖恩說：「我們沒有行李，請您帶路吧。」

「入住期間要麻煩您了，老闆。」

「妳這傢伙！」

肖恩主動跟凱奇搭話，但凱奇的回應令他愣了一愣，他沒想到凱奇會大方回應這種事。

凱爾點了點頭，發表自己的感想。

肖恩指着一扇普通的木門說。

只見對方推了一下眼鏡，匆匆瞥了魔法師蘿絲琳一眼，接着說：「這裏是死亡之地。我們也不明白真正的原因，但這片沙漠中確實瀰漫着死亡的氣息。一年總會有一、兩次，沙漠的沙子會飄散出少量的死亡瑪那。」

「這裏是市長室。」

這真的很了不起。

死亡的城市。凱爾握住塔莎的手，在塔莎的幫助之下站了起來。

肖恩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對着凱爾說：「聽說您是貴族，您說話可以不必那麼拘謹。」

「很高興見到諸位，我先帶各位到住的地方。」

凱爾一行人與三名黑暗妖精一起進入黑暗妖精的基地，死亡的城市。往城市深處走去，便能更清楚看見其中的風景。巨大的地下空洞裏竟有着自然景觀，真是令人無比驚訝。

凱爾對瘋狂神官凱奇使了個眼色，她則對凱爾點了個頭。

「我被逐出教門了。」

「這也是多虧了這塊土地的特性。」

至少這座地下城市與地球相當相似。自權威的世界逃離的人聚集在一起，纔有可能實現這樣的世界。

妖精主動親近自然環境，自然則是主動爲黑暗妖精空出一席之地。凱爾注意到，在這地下空洞裏所遇見的人類，臉上的表情都相當開朗。

他簡短的稱讚，讓塔莎笑了出來。

塔莎看着衆人，做出一個美麗的結論。

肖恩點頭。

一進到建築物內，便能看見官員們四處奔走，其中也有幾名與黑暗妖精共事的人類，他們大多相當年輕。

「諸位有行李嗎？有的話，就交給我們來搬運吧。」

「哇。」

「總之，這是個適合生活的城市。」

「哎呀，歡迎歡迎，幾位客人。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在這村子裏住最久的人類呢。我對這地方地理環境的認識，可不輸黑暗妖精大哥們喔。」

「好，那就這樣吧。」

肖恩來到旅館老闆面前。

「諸位請跟着我來。」

「逃向沙漠的人類之所以回不去是有原因的。」凱爾說道。

魔法師蘿絲琳一臉不敢置信。她對黑暗妖精沒有偏見，說死亡之地有隱藏城市的時候，她也很快就接受了。雖然她早就聽說，黑暗妖精會從死去的存在身上獲得力量，而她使用自然界的瑪那，天生便排斥死亡瑪那。

「欸，肖恩，你生氣啦？」

自然之力即是精靈之力。

「這名字似乎更合適。」

「這裏是第一次有客人入住。」

黑暗妖精確實與討厭和人類扯上關係的妖精不同。從富有憐憫之心這點來看，他們又像極了妖精。自然、精靈之所以沒有捨棄他們，都是有原因的。

「是自然的力量。」

城市裏的確大多都是黑暗妖精，但也有一些人類在裏頭行動。約莫每十人裏就有一個是人類。

「來到這裏的人類大多不識字，比起文書工作，很多人更希望務農。但出生在這片土地上的孩子們，則會跟年輕的黑暗妖精一起接受教育。」

原來如此。

「這是負責處理城市行政事務的官員工作的地方。」

「這是爲了在我們找到其他黑暗妖精村莊時，邀請其他黑暗妖精來此交流，或讓他們移居此地而建造的訪客用旅館，可惜至今我們仍找不到其他的黑暗妖精村莊。而來到這裏的人類，則大多都不是能入住旅館的狀態。」

「真不錯。」

「地底怎麼會有這種地方？」

「市長剛好也在等您。」

塔莎嘴角隱約帶着微笑。

衆人跟在他後頭，接二連三地落在棉花堆上。他們站起身後，也都做出跟凱爾相同的反應。

肖恩看了他一眼，用一個尷尬的笑容回應羅恩故作慈祥的微笑。

凱爾略顯驚訝，老人卻以爽朗的笑容回應。

「是嗎？」

「是精靈的力量嗎？」

塔莎低聲對衆人說道：「順帶一提，肖恩跟我同年。」

聽見凱爾的話，一旁身兼護衛與嚮導的黑暗妖精露出一抹微笑。

「他們是怎樣的狀態？」

旅館老闆是名年約七十的白髮老人，他用力鼓掌歡迎凱爾一行人。

那高到彷彿無法觸及的天棚上，有一閃一閃的光芒不斷轉動。城市的一角有溪水流過，溪水的兩旁還有旱田與水田。有些地方的樹木長得非常高，甚至形成了森林。

「生命之城？」

凱爾從不拒絕。

「說不定這就是死神所賞賜的土地。畢竟需要死亡瑪那的黑暗種族，也並非全都是邪惡的。」

塔莎靠近這名叫做肖恩的黑暗妖精，並主動跟他打招呼，他卻沒有聽見。

「好久不見！」

「我知道爲什麼自然會愛黑暗妖精了。」

「這裏也有人類耶。」

不，他不是沒聽見，而是不理會塔莎。

塔莎也發現凱爾注意到了這件事。

咚、咚、咚。

最後決定由塔莎與肖恩兩人帶着凱爾與崔漢前往，剩下的人則留在旅館等候。當然，透明化的拉恩也跟着去了。

地下城市在各方面都相當發達，與壚韻王國一般的大城市相當。但凱爾並沒有回答，他只是注視着城市裏的另一個光景。

生活在自然中的妖精們，既沒有官僚體系，也沒有官職制度，他們過着如同修行者般的生活。黑暗妖精則與他們非常不同，反倒與人類有幾分相似。

「這片沙漠充滿死亡氣息，但這股氣息並不邪惡，是依照自然常理必須離開的死亡氣息停留在此所致。」

她看向凱奇。凱奇對眼前的一切感到理所當然，凱爾也是。

「哇。」

這是無庸置疑的答案。

凱爾看着那位名叫肖恩的黑暗妖精。

「這裏比一般的城市還要發達吧？」塔莎自豪地問凱爾。

帶着爽朗的笑容，她輕聲地問候，三名黑暗妖精趕緊跑上前來。

凱爾與旅館老闆握了握手。

塔莎對遠方正朝凱爾一行人走來的黑暗妖精張開雙臂。

所有人都忍不住驚呼。地下城市，光用聽的只讓人覺得是個昏暗陰鬱之處。但實際來到這裏，才發現這座城市竟是如此明亮。

黑暗妖精雖從未對人類帶來危害，只因爲居所與死亡有關而遭人類排斥、被迫逃亡。即便如此，他們依然能夠擁抱人類。

「我們的城市通常由最年長的人來擔任市長，現任的市長是五百二十一歲——」

肖恩的話都還沒說完，木門便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

那是門環急速轉動所發出的聲響，市長室的門猛然敞開。

「市、市長大人？」

眼前是一名年老的黑暗妖精，有着與黑色皮膚形成對比的白色鬍鬚，以及精心打理過的一頭白髮。衣着簡潔、鬍鬚與髮型皆精心打理過的這名黑暗妖精，有着不同凡響的氣勢，只是此刻不知爲何，他的面容卻像是受到驚嚇一般相當蒼白。

「這、這股氣息！」

肖恩的臉上閃過一絲慌張的神色。他看了凱爾與崔漢一眼，隨後走上前去。

「市長大人，您怎麼了？」

塔莎也來到市長面前，態度卻不如肖恩那般恭敬。

「爺爺，您怎麼了？」

爺爺？聽見塔莎吐出這兩個字，凱爾愣了一愣。難道是因爲塔莎跟市長關係很好，才以爺爺來稱呼他嗎？還是兩人真的有血緣關係？

如果是親人，那他就能理解爲何王儲與這座黑暗妖精城市的關係這麼深。

「孫女久違地回來一趟，您怎麼這麼驚訝？」

塔莎果然是他的孫女。

王儲這樣的人，家庭背景自然不可能太普通。

凱爾這才明白，亞伯特王儲的家庭背景一點都不普通。

不，這家世可以說是相當驚人了。

凱爾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塔莎與市長，也在這時恰巧迎上了市長的視線。

他才發現，市長從剛剛開始就一直盯着自己。

「請、請問……」市長用顫抖的聲音對凱爾說話。

不知爲何，總有股不好的預感。

「要我在這裏待命嗎？」

果然。人類要百分之百變成黑暗屬性的方法屈指可數，凱爾的直覺沒錯。

看着眼前打從心底不相信自己且滿臉驚懼的市長，凱爾嘆了口氣。

這世上最難欺騙的存在便是精靈。

凱爾神色自若且口氣堅決，語氣中還透露出對這個疑問感到荒唐的態度。這讓肖恩與塔莎一下就相信了他，只有市長未輕易接受。

「真奇怪……」

「您真的、真的不是龍大人嗎？」

「市長大人，您找我嗎？」

喀噠。門應聲關上，凱爾先是靜靜環顧市長室，隨後才緩緩開口。

「請問，少爺是不是龍——」

有那麼一瞬間，凱爾以爲那是導航的聲音。這名女性的聲音來自身後，語氣極爲平靜且像極了機器。

——什麼？看見龍？

市長的年紀是五百二十一歲，這的確是足以見過龍的年紀。就在這時，一個陌生的聲音傳來。

但要談到這個人之前，凱爾還得先解決一些事。

肖恩與塔莎停下了動作，崔漢瞪大了雙眼。

凱爾轉身看去，只見一個從頭到腳都用黑色長袍緊緊包住身子的人站在那。

——那個老黑暗妖精，直覺很敏銳。

「但我明明就感受到龍大人的氣息！在少爺身邊，我感受到龍大人的氣息，感受到掌管自然的力量！」

「真的不是。」

「我不是龍。」

年老的黑暗妖精以顫抖的手掏出手帕，擦了擦自己的額頭，又接連嚥了幾次口水。

凱爾第二次否認，市長才稍稍冷靜下來。他趕忙擦去額頭上的汗珠，嘴裏還不斷喃喃自語。

果然，歲月累積的經歷不容小覷。

「我聽說您擁有死龍瑪那。」

「過去我曾見過龍大人一次，這氣息與當時一模一樣！我的精靈當時也跟我一起見過龍大人，他說這氣息跟當時極爲相似。」

即便凱爾是貴族，地位也沒有崇高到要讓一座城市的首長說話這樣畢恭畢敬。

凱爾看了崔漢一眼。接收到凱爾的指示，崔漢最後一個進門，還不忘順手把門帶上。

拉恩的興趣更加濃厚了。

凱爾又愣住了。

透明化後飛在凱爾身後的拉恩似乎對這名黑暗妖精興致勃勃。凱爾依舊堅決，再一次重複自己的答案。

凱爾帶頭進到市長室內，衆人跟在他身後。

——嗯？這個人類爲何是黑暗屬性？她完全就是個人類啊。

「不是。」凱爾果斷地回答，「我不是龍。」

真怪。

他說看見誰？精靈也一起看到了？

「拉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