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18 又見面了耶?0;Ⅱ1;
《變成伯爵家的混混》 · Yu Ryeo Han · 1.5萬 字

凱爾爬到屋頂上,從容地環顧四周。
「天氣剛剛好。」
在濃霧的籠罩下,四周一片霧茫茫,再加上氣溫很高,空氣潮溼又黏膩。
「時段也很棒。」
這是太陽昇起之前,天色已隱約有些明亮的清晨。凱爾身旁的紅不停地點着頭,一臉睡眼惺忪。牠不停眨着眼,似乎在想盡辦法保持清醒。
「而且沒什麼人。」
濃霧潮溼的天氣,再加上天剛破曉,四下無人,可說是最佳條件。尤其這條後巷裏的人,纔剛過完一個燈紅酒綠的夜晚,正準備入睡。
凱爾低頭看着建築物下方。
聽說有好幾條路線,今天從這條路線經過的機率超過七成。
一邊回想奧德烏斯報告的內容,凱爾一邊轉頭看向旁邊,只見黑龍拉恩正靜靜坐在欄杆上往下看。他摸了摸黑龍的頭。
「不要摸,人類!」
嘴上這麼說,但拉恩還是放任他繼續摸自己的頭,同時拉恩卻又怒瞪着他。
「脆弱的人類,你今天乖乖待在旁邊別亂動。」
「好好好,我只看就是了。」
「要小心地看!」
「好啦。」
拉恩似乎對凱爾的回答感到滿意,張開了翅膀。黑色的翅膀一拍動,拉恩便徐徐飄至空中。看見牠行動,崔漢、氳與紅也跟著有了動作。
「氳,拜託了。」
「我最擅長的就是幻境。」
氳擺着尾巴消失在濃霧中。
這是他始料未及的情況。
「我不會殺害親人,只打算支配他們。」
嘶啊啊啊。風聲如蛇的吐息從耳邊呼嘯而過,巴尼翁被嚇得不成人形,總是維持優雅姿態的他,如今已不見蹤影。
是個許久未見的存在。
接着,便感覺背部碰到什麼。他頓了一頓,握住腰間的劍迅速轉身,但映入眼簾的只有一片朦朧的霧氣。
巴尼翁咂着舌,快步穿越濃霧。他心想,今早霧這麼濃還真是幸運,這樣他就不容易被目擊到了。
瞬間,巴尼翁感到一陣煩躁。
只見一名手下雙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倒臥在地,而出聲喊巴尼翁的那名手下,身子一歪,緩緩癱軟下去。
確實沒想到。巴尼翁一心只想着要把龍找回來,好好教育一下。他現在明白,那實在是個愚蠢的念頭。他一邊後退,雙腳一邊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黑龍出現在他面前。
霧越來越濃,巴尼翁很是滿意。兩名手下跟在他身後,三人持續前進,他們爲了遮住臉孔,將連帽長袍的帽子拉得極低,因而錯過了一些關鍵。
與包圍着自己的白色濃霧不同,他的頭頂上瀰漫着又紅又黑的霧氣。那霧看起來極爲不祥,令他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幾步。
「這、這是怎樣?」他下意識出聲問道。
喵嗚嗚嗚。
在那呻吟聲中,還摻雜着微弱的風聲。
「你、你這傢伙怎麼會……」
泰勒的話帶來了巨大回響,侯爵府上下也因爲這番話,從昨天開始便不得安寧。因此,巴尼翁一大清早才得以趕到這裏。
巴尼翁開始後退。
黑紅色的霧氣逐漸包圍了他,那陣霧緩緩從腳底升起,宛如蛇一般慢慢將他纏繞,而他卻無路可逃。
崔漢悄無聲息地移動到另一棟建築物的屋頂。拉恩則飛到凱爾身旁,留在空中待命。
「咳呃、喝呃!」
下一刻,拉恩消失在霧中。
紅看着凱爾,「應該也要放毒吧?」
唰啊啊啊——
「巴尼翁.史丹。」
「呃!」
在比他們頭頂更高的地方,濃霧正逐漸被染成黑色。
「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巴尼翁下意識吐出的詞彙,一點也不像貴族會使用的詞語。他的帽兜緩緩滑落,臉完全暴露在外,只見他整張臉嚇得發白。
手下再次呻吟,隨後便安靜了下來。
凱爾靠在欄杆邊,從高處俯瞰着他。巴尼翁.史丹絲毫沒察覺到來自上方的視線,只是快步前進,並在心裏暗罵着一點也不符合貴族身分的粗俗話語。
不,其實不是什麼也沒有,只是他看不見。
黑紅色的霧緩緩包覆了他的臉與鼻,巴尼翁竭力避免吸入,霧仍然竄入了他的鼻腔。
令人毛骨悚然的貓叫聲再次傳來,那聲音讓巴尼翁想起了某個存在,那儼然就是一切的元兇。
「巴尼翁.史丹,真高興見到你。」
連天氣都在幫我。
「不、不行。」
「什麼事?」
上面!是從上面傳來的聲音!
「怎麼,我身上沒有沾血,讓你感到陌生嗎?」
貓叫聲再度傳來。
此時,一隻手伸了出來,摸了摸牠的頭。
「呃呃呃——」
凱爾從容地雙手抱胸,站在屋頂向下俯瞰。
喝——
喵嗚嗚。
昨天泰勒.史丹,巴尼翁那曾經雙腿殘廢的哥哥說了些瘋狂的話。
連清晨都有貓在叫,讓巴尼翁感到相當不耐煩。這條後巷裏,有不少沒用的人類跟流浪貓,那些東西就該被好好教育一番,或是直接取他們性命。
喵嗚嗚嗚——
「對。」
巴尼翁的表情變得相當扭曲。
手下的聲音傳來,巴尼翁嚇得轉身。
喵嗚嗚嗚。
巴尼翁開始不由自主地倒退,但倒在身後的手下卻阻擋了他的退路。終於,黑色的形體露出了全貌。
「你沒想到我會再次出現嗎?」
手下的臉色逐漸發青,向前倒了下去,帽兜就這樣碰到了巴尼翁的皮鞋鞋尖。一切都發生得迅雷不及掩耳,巴尼翁緊皺着眉,眼中透着驚慌。
這一刻,巴尼翁終於意識到一件事——貓叫聲越來越近了。
那是凱爾。他藉着風之聲,輕巧地從屋頂的欄杆處來到地面,伸手摸着拉恩並俯視着巴尼翁。
喵嗚嗚嗚嗚。
巴尼翁抬頭,然後他才終於看見。
現在泰勒變得太過強大,巴尼翁覺得有必要壓制他。換作平時,巴尼翁肯定不會親自涉足此地。偏偏安插在這條陋巷裏的手下不能輕易調動,無奈之下他只能親自來訪。據手下所述,前陣子在西北部底層社會最具影響力的黑商不斷侵門踏戶,讓他們的處境有些困難。
瘋子。
四年來,巴尼翁從沒聽過龍開口說話。那總是被鞭子、被棍子打到渾身是血的生物,跟此刻眼前的龍截然不同。身軀雖然依舊很小,但那曾經遭到豢養的生物,如今成了更高階的種族出現在他面前。
當初真該殺了那隻黑龍——本想把牠養着以後可用,沒想到鬧出了一些騷動,讓事情變成今天這樣。
霧已經來到了鼻尖,這可是他從未經歷過的事。身體遭到束縛,他無力抵抗。
那雙眼睛直視着巴尼翁。
奧德烏斯所說的七成機率確實準確——只見三個穿着長袍遮掩相貌的人進入巷子,其中一人正是巴尼翁。
在黑紅色的霧氣中,拉恩凝視着巴尼翁的臉。氳與紅釋放出了微弱毒霧,集中讓巴尼翁吸收,使他的身體不斷顫抖。
「咳哈!」
「我走了。」
那些沒用的傢伙總是惹麻煩。
這時,貓叫聲再度傳來。
龍嘴裏說着高興,同時也用自己的瑪那緊緊捆住巴尼翁,令他四肢動彈不得。那如蛇一般緩慢纏繞他身軀的霧,此刻已經逼近他的下巴。
黑龍鬆開了捆綁巴尼翁的瑪那繩。啪噠,中了毒的巴尼翁無力倒下,失去意識。
那天真無邪的聲音,傳進了巴尼翁耳裏。
「呼、呼吸……哈啊!」
「……咳哈!」
突然,一道吸氣聲從他身後傳來,接着便是什麼東西撞到地面的聲音。
「嗨。」
巴尼翁眼前,一個黑色的形體緩緩現形,巴尼翁一點一點地看見牠的樣貌。
黑龍緩緩拍着翅膀靠近他,「怎麼這麼喫驚?」
「喔、喔——」
一道聲音傳來,他再度朝正面看去,卻什麼也沒有。
「吵死了。」巴尼翁再也受不了貓叫,低聲抱怨着。
「這是怎麼回事?」
「咦?」
正當巴尼翁對風聲有所反應,下意識要轉頭時……
拉恩靜靜地看着不省人事的巴尼翁。
他踩過痛苦呻吟的手下,不停後退。
黑龍笑得彎起了眼,「這是當然,不必你提醒。」
聽見回答,紅點了點頭便來到拉恩身旁。黑龍微微降低高度,紅拍了拍牠的身體,咧嘴一笑便消失在霧中。
當初真該殺了牠。
「很高興見到你。」
龍開口喊了他的名字。
「不、不,這是……」
「又見面了。」拉恩笑着。
「拉恩。」
黑龍拉恩緩緩靠近巴尼翁,與聲音不同,牠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代表着拉恩的黑色瑪那在牠四周翻湧着。
身後的手下仍在痛苦呻吟。
他聽見拉恩說:「太弱了,弱得讓人很不滿意。」
「嘖。」
「少、少爺——」
窒息感襲來。透過黑紅色的霧,他能看見龍扭曲的臉孔。
凱爾露出一抹苦澀的微笑,因爲那句話聽起來有點悲傷。
「那你想就此罷手嗎?」凱爾反問。
「不,我還是要繼續。」
聽見那沒有任何遲疑的回答,凱爾輕輕拍了拍那顆圓滾滾的黑色腦袋。
隨後,他環顧四周,說道:「開始吧。」
噠噠、噠。在建築物上的氳與紅,輕巧地跳了下來。氳操縱霧氣,讓霧微微散去,崔漢從中現身。
「所有人都在巷口待命。」
見黑龍拉恩逐漸透明化,凱爾下達指令:「讓他們過來。」
「是。」
很快地,兩輛小馬車駛進了巷內,擠滿了狹窄的空間。一個人從其中一輛馬車上走了下來。
「早安啊,少爺。」
「請帶走他們吧。」
瘋狂神官凱奇看着巴尼翁中毒倒地的兩名手下,以及被崔漢揹在背上的巴尼翁,她忍不住嚥了下口水。
凱奇沒看見巷子裏發生了什麼事,不光是由於濃霧遮蔽了視線,更是因爲崔漢守在巷口。此刻她所見到的,只有倒地的兩名手下面部扭曲,暈死過去的巴尼翁則是一臉驚恐。
「沒時間了。」
「什麼?喔,好。」
凱爾冷冷的語氣讓凱奇回過神來,指示兩名跟來的夥伴搬走巴尼翁的兩位手下。凱爾把巴尼翁搬上另一輛小馬車後,並準備離開時,凱奇來到他身旁。
「您還記得吧?是四天後。」
「嗯,這樣就夠了。」
凱爾平靜地表示這些時間已經足夠,崔漢則將巴尼翁扔在馬車角落,他們看起來都相當冷靜,卻讓凱奇心驚膽顫。
……少爺說過不會殺死他。
他很討厭流血與戰爭,是個渴望過着太平日子的人,但這次的狀況有些不同。
凱爾凝視着比克羅斯,嘴角帶着些許弧度。
我應該無法一邊看着拷問一邊享用晚餐,我得喝點紅酒。
他掏出兩雙白色手套戴上。凱爾從沒在書中看過這樣的描述,書中不曾提及比克羅斯會一次戴兩雙手套。
無論如何,比克羅斯很服從命令。
地下室一角擺了許多設備,都是比克羅斯準備的。那些殺氣騰騰的東西令凱爾忍不住屏息,隨即轉頭看向拉恩。
凱爾指了指拉恩,拉恩挺起了胸膛,像是在表示希望比克羅斯能夠同意這個要求。
「是。」
「比克羅斯。」
「是。」
「肯定會鮮血飛濺。」
「還真是有模有樣。」
「……這個瘋子。」
凱爾一臉覺得荒唐地看着他們問:「這是什麼意思?」
下了馬車,凱爾看了輕聲發表感想的車伕一眼。這名馬車伕穿着長袍,將自己裹得緊緊的,只透過微微拉高的帽兜露出他的面孔。
「是啊,少爺可能會很難承受。」
宅邸相當平凡,除了後方有着通往地下室的一扇門。
「一模一樣。」
他的視線回到凱奇身上,並向凱奇道別。
「你走吧。」
「是,我不可能不記得,請不要擔心,我保證。」看着不省人事的巴尼翁,凱爾不帶一絲情緒地說。
「那就走吧。」
凱奇將凱爾盯着巴尼翁的眼神烙印在腦海中,她一直注視着凱爾一行人搭乘的馬車,直到馬車離開巷子。
曾經在首都保護了所有人,出面解決炸彈攻擊,也曾幫助凱奇與泰勒的貴族少爺——凱爾.海尼特斯,如今在她眼前,卻散發着截然不同的氣質。但凱奇沒想太多,隨即露出微笑。
聽聞凱爾是名以良善聞名的少爺,且富有犧牲奉獻的精神,實際接觸才知道並非如此。崔漢也是個良善正直之人,卻對凱爾言聽計從。
奧德烏斯以他人聽不見的聲音嘟囔,隨即消失在濃霧中。
凱爾搭乘的馬車駛向史丹領地內與領主城相對的區域。那裏居住着富裕的領地居民、準男爵及騎士們,是個生活相當奢華之處。同時它也被稱爲領地內的富人區,街道相當乾淨,住宅看起來豪華且高貴。
「……遭受?」
「我遭受過什麼,就還給他什麼。」
「您來了啊?」
地下室的角落裏,設置了透明化用的魔法裝置。凱爾的身分一旦被發現便會相當麻煩,因此才特地做了這樣的安排,讓他可以偷偷在旁觀看。
凱爾說,旅行途中的那些食材都是龍送來的,比克羅斯立即就接受了。但凱爾沒有告訴他跟巴尼翁有關的事,因此比克羅斯對目前的狀況並不是很滿意。
「好。少爺也要一起在旁觀看嗎?」
凱爾雙手抱胸,靜靜看着拉恩。拉恩真是偉大的存在,竟能這樣平靜地說出自己的遭遇,凱爾實在難以想像。
「我會具體把我遭遇過的事情講出來。首先,他鞭打偉大的我直到我堅韌的龍皮都掀了起來。」
問題的答案不是來自凱爾,而是拉恩。比克羅斯看着飛向自己的龍。
「這屋子還真不錯。」
不用想也知道,狀況肯定會非常慘烈,必定會造成生理上的影響,更會令他生氣。這種時候,選擇喝酒比較好。凱爾開口,正打算拜託比克羅斯備酒,拉恩卻搶先說話了。
「那我先離開了。」
凱爾一腳踢掉了昏迷的巴尼翁所坐的椅子。巴尼翁倒在地上,但他似乎深受睡眠毒所害,連被踢下椅子也沒醒過來。
比克羅斯的語氣雖然平靜,臉上的神情卻相當僵硬。凱爾心想,這傢伙果然也很容易心軟,他對狼族的孩子也是如此。雖是拷問高手,但比克羅斯似乎很重情義,也不擅長應付小孩。
崔漢將巴尼翁放在椅子上,比克羅斯詢問凱爾:「只要處理他就好了嗎?」
誤判了。
四歲幼龍的平靜嗓音響徹整個地下室。崔漢雙手抹了抹臉,氳與紅則不知該如何是好。
「做料理?」
他是暗殺者羅恩的兒子,也是監視者兼主廚。他的頭銜很多,其中還有一個外號叫做拷問高手。
「我能理解。脆弱的人類,不用煩惱,你可以不用看。」
「對。我被監禁在洞窟裏豢養了四年,每天、每一刻都受到拷問跟虐待。未來這四天,我要把那四年還給他。」
這是不能交代手下去辦的事,因此他親自出馬。他這才理解,凱爾爲何會指名要他來服侍。因爲他們所做的事,絕不可能交給手下。
比克羅斯上樓準備晚餐時,還隨口問了一句:「要讓他殘廢嗎?」
爲了計劃,她必須做出正確的行動。
雖然容貌已經衰老,奧德烏斯仍目光如炬。他加快了腳步,因爲接下來四天,他得完成凱爾下達的所有指示。
凱爾假裝沒注意到比克羅斯的眼神。昨天比克羅斯一到,凱爾便說明了龍的存在,比克羅斯也很快便接受了。
「不愧是少爺。」
拉恩再度開始講述過去。不過眼看時間所剩無幾,牠言簡意賅地說了重點。話音一落,陷入一片寂靜。
「都運上車了吧?」
凱爾環顧四周,這地下室相當寬敞。
拉恩平靜地評價地下室的佈置,他們盡全力把地下室弄得像黑龍四歲之前受困的洞窟。
比克羅斯很快就接受了,似乎是認爲凱爾有這樣的反應才正常一般。比克羅斯也跟凱爾一起去過戰亂後的威波王國,知道凱爾是能承受殘酷場面的人,因而反倒不能理解黑龍與崔漢的反應。
竟然還要拷問室。
「對。」
她搭乘馬車離開小巷,與凱爾的馬車朝完全相反的方向前進。
凱奇堅定自己的信心,從今天起她得加快動作。
比克羅斯戴上第三雙手套,並對拉恩與凱爾說:「那麼,我得去準備晚餐了。」
「問題在於太過理所當然地聽從命令。」
「基本中的基本,就是流血受傷的地方要一再重複地打。」
凱爾說過,不會殺死巴尼翁,會把人交給他們。他不像是會違背約定的人,也是多虧了他,纔能有這項計劃,所以凱奇跟泰勒都很信任他。
「既然決定相信,那就必須相信。」
「我當然要看,不然你要自己一個人面對嗎?」
「拉恩需要喫東西。」
四天,想着自己提出的期限,凱爾明確回答了這位被逐出教門又愛擔憂的神官。
噠噠、噠噠,凱爾的馬車走在清晨霧氣瀰漫的街道上,最後停在一座宅邸前。宅邸的大門緩緩敞開,嘰咿咿、匡啷,笨重的鐵門開啓,馬車便朝着宅子後方前進。
等到再也看不見奧德烏斯的身影,凱爾纔打開通往地下室的門。嘰咿,那毛骨悚然的聲音響起,通往地下室的入口隨之敞開。
雖然不是很想看。
有時候即使難受也非看不可。他從魔法口袋裏掏出藥水丟給比克羅斯。
「在那之前,先做點料理吧。」
但還是很聽話。
凱爾摸了摸拉恩的頭。
「嗯,搬進去吧。」
匡!
凱爾佯裝若無其事地將凌亂的襯衫拉整齊,「繼續做你的事。」
聽見凱爾的呼喚,比克羅斯立即回應。
「……知道了,人類。」
拉恩話說到一半,一旁便傳來一聲巨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門前站的是比克羅斯。昨晚抵達的他,已經先一步來到宅邸。
果然是這樣。
「要怎麼做纔好?」
拉恩大略將自己過去四年遭受的虐待交代了一遍。看着慎重其事地聽着自己說話的比克羅斯,拉恩認真地訴說,牠非常想將這些都償還給巴尼翁。
「覺得他好像要死的時候就用藥水,這樣他就能撐上四天。」
「他在喫東西的時候,會爲了提振胃口而打我。他說看到我的血,能讓他更有胃口。」
「好。」
「是,我相信您。既然是少爺提出的日子,也請您務必記得。」
奧德烏斯想起自己那個說要追隨凱爾的侄子——比勞斯。
嗯……比克羅斯這麼一問,讓凱爾皺眉發出一聲沉吟。
崔漢咒罵了一聲。
「不用。」拉恩答道。
比克羅斯從懷中掏出白色的手套戴上,因爲他不想弄髒自己的手。
「對他來說,肯定是度日如年、難以忘懷的一段日子。」
這是什麼瘋狂的要求?比克羅斯看着凱爾,明確地表達自己的疑問。
比克羅斯不知道龍的遭遇。
「那就去準備吧。」
帽兜下,奧德烏斯神情僵硬地低下頭,隨後便靜悄悄地從宅邸後門離開。雖然他想立即回頭再看凱爾一次,但他忍住了。
凱爾一聲令下,崔漢便扛起巴尼翁往地下室去。比克羅斯一臉不滿地跟在後頭,還不時偷看飛在凱爾身旁的黑龍。
崔漢接在拉恩之後開口,氳與紅也跟着點頭。
比克羅斯竭盡所能發揮自己身爲主廚的實力,在地下室擺出了一桌華麗的晚宴,那是專爲拉恩所準備的菜餚。
「呃……呃……」
巴尼翁呻吟着翻身。他的四肢雖沒有被束縛,整個人卻好像缺氧那樣沉重。他很快恢復意識,開始在腦海中整理目前的狀況。
「呃!」
巴尼翁嚇了一跳,驚訝地睜大了眼。他的眼前是一整桌華麗的料理,足以令他聯想到貴族家庭最頂級的晚宴。餐桌上,黑龍居高臨下地俯視巴尼翁。
匡啷啷!
巴尼翁猛然轉過頭,束縛住他脖子與四肢的鐐銬發出聲響。
「呃、呃呃——」
他想說話,卻說不出來。脖子上的魔法鐐銬讓他無法發聲,一如他對拉恩所爲,他發不出像人的聲音。
唰啊啊啊,啪!
鞭子掃過地面,那是嵌滿了鐵片與玻璃碎片的巨大鞭子,跟當初用來打拉恩的那條極爲相似。揮舞着鞭子的蒙面男人正緩緩靠近巴尼翁。
「開始吧。」拉恩說。
蒙面男——比克羅斯揮舞着鞭子,撕裂空氣的聲音傳來,鞭子隨之落在巴尼翁身上。
「呃啊啊啊!」
身體雖然沉重且遲鈍,痛覺卻依舊敏銳。鞭子持續落在他身上,撕裂了長袍裏簡便的貴族日常服飾,在暴露出來的皮膚上留下鮮紅的痕跡。鞭子上銳利的鐵片割裂皮膚,而掉落的玻璃碎片則嵌入其中。
就跟拉恩出生後第一次被打一樣。
「呃、呃呃、呃——」
巴尼翁似乎想大喊什麼,卻只能發出些破碎的呻吟。他不斷掙扎,動作卻相當遲緩。如同瑪那受到壓抑的龍,他也無法好好施展身體的力量,只能一個勁地打顫,並不斷蜷縮身體。
正如同當時的拉恩,他瞪視着坐在餐桌上的黑龍,那是一種絕不屈服的眼神。
唰啊啊!唰啊!
聽完凱爾的話,比克羅斯查看了巴尼翁的狀態,隨後點點頭,把藥水收了回去。
沒必要叫凱奇來。當然,在這個過程中,比克羅斯下手相當殘忍,很多時候連凱爾都不忍卒睹。只是既然答應了,那他就非看不可。
除了巴尼翁之外,拉恩還記得所有折磨過牠的人。對那些人的處分,很快也會透過凱爾的計劃實現,當然也包括侯爵。雖然侯爵並未直接出手,卻也是促成這件事的元兇,因此他也很快會走向悲劇。
感覺自己的肩膀被些許水氣浸溼,凱爾看向氳與紅。兩人顯得侷促不安,圍繞在凱爾與他懷裏的龍一旁。雖然只是一瞬間,但凱爾感覺到自己的手臂有些發麻。
「不。」
「所以未來只要沒有胃口,我就會去找你。」
凱爾用下巴朝比克羅斯手裏的藥水比了比,比克羅斯冷冷地反問:「不需要治療嗎?」
三天後,深夜,拉恩從餐桌上飛下來,站在巴尼翁面前。
拉恩正在喫飯,喫着牠平時最喜歡的牛排,臉頰被塞得鼓鼓的同時,牠還不停往嘴裏塞食物。
畢竟牠才四歲,牠有資格這樣。
凱爾說完,拉恩便把頭埋進凱爾的肩頭。凱爾的手微微顫抖着,拉恩假裝不知情,而凱爾也欣然接受拉恩這樣的態度。
「現在爲何要用藥水?」
凱爾摸了摸氳與紅的頭。
唰啊啊啊!
聽着巴尼翁的慘叫聲,拉恩不停進食。
巴尼翁唯一能夠堅持下來的理由,就是期待侯爵家會派人來找他。即便他並非正式的繼承人,但繼承人消失,史丹侯爵家爲了維持顏面,還是必須出面纔行。
如今的巴尼翁不敢看牠一眼,只是脆弱地不停顫抖。這樣的脆弱令人失望透頂、令人恨之入骨,稱他爲人類都可惜。
「好,我們一起看吧。」
「咳呃、呃、呃、啊、啊!」
拉恩一直盼望着這一刻的到來,這是牠想像過無數次的瞬間。所以這頓晚餐、這一段時光,牠一點都不想錯過。半年前,牠還無法想像自己有機會喫到這些珍貴的食物、無法想像能有一天不疼痛、能享有自由意志。爲了享受這一切,龍不停地往嘴裏塞食物。
凱爾聽見一旁的沉吟,便轉頭看過去。氳與紅那兩隻小貓,正縮在透明化裝置裏。紅似乎有些受不了,只見牠不斷低頭看着地面,又時而抬頭看向巴尼翁。
因爲牠們知道拉恩曾經歷過什麼,也知道這不過只是開始。
乖乖待着。
鞭子掃過了他的臉頰。
即使被嗆到,牠也忍住不出聲,繼續喫着眼前的食物,並將巴尼翁遭受鞭打的畫面看進眼裏。這樣的拉恩,氳與紅實在不忍心看下去。
看着失去意識倒在地上的巴尼翁,龍說:「我會繼續看下去。」
三天的時間,就在那個目中無人的巴尼翁心中種下了恐懼。他不僅渾身是傷,比克羅斯帶給他的恐懼,更偶爾讓他失去理智。
幾個月過去,拉恩的體型雖然沒有變大,但體重似乎增加了不少。凱爾的手臂微微顫抖,但他還是把龍抱在懷裏。畢竟,也不能丟着牠不管吧?
非常重。
拉恩又往嘴裏塞了一塊牛排。牠雖然睜着眼睛,卻看不見巴尼翁的模樣。拉恩看見的是過去的自己,當時的自己不斷在眼前浮現,使得牠停不下來。
根本不需要凱奇神官的精神拷問。
「……明明該看的,應該要看纔對。」
凱爾一腳踢開地下室的門,門隨之敞開。崔漢站在一旁,臉上的神情既憤怒又憂鬱。崔漢來回看着凱爾與拉恩,凱爾對他下達指示。
「等他醒來之後要怎麼辦?」比克羅斯問。
「還能怎麼辦?」
拉恩才說完,巴尼翁便劇烈地顫抖了起來。紅黑色的霧再度圍繞着他,巴尼翁陷入恐懼。看着逐漸遮蔽視野的霧氣,他極力讓自己別失去意識。
「啊啊啊!」
凱爾認真注視着這一切。
巴尼翁的嘴裏滿是鮮血,他呻吟着,發出了令人無法理解的聲音。每一次他哀號,比克羅斯的鞭子就會更無情地往他身上抽打。
「確實還不到瀕死的程度,真是傑出又適當的指示。」
「巴尼翁.史丹。」
「等他快死的時候再用。」
崔漢以微妙的眼神盯着巴尼翁。
沒有人反駁他的決定。
不準露出反抗的眼神。
「不過長大也是好事啦,大得好。」
「三天來,他一直在等侯爵家派人來營救,看來最後還是不行了。」
地下室裏,巴尼翁的手腳跟脖子都被上了鐐銬。此刻,這裏正重新被漆成血色。但牠們並不是因爲那情景太過殘忍、太過悲慘,所以纔不忍心看下去。
拉恩在哭,但牠絕對不會停下。
這時——
「呃啊啊、呃呃!」
崔漢走上前,站在凱爾身旁,低頭看着地上的巴尼翁。
侯爵家確實如巴尼翁.史丹的期待,正地毯式搜索他的行蹤。長男泰勒的夥伴凱奇以能力抓走了巴尼翁的兩名手下,並透過這兩名手下,得知他與史丹領地的底層社會合作,幹盡了所有非法的壞事。這件事令所有領地居民大感震驚,因爲他們始終認爲史丹侯爵家即使威權,但仍是最有貴族風範的家族。
「咳!」
「弱不禁風的人類,是你的手臂太沒力了。」
一個平靜又冷酷的聲音傳進巴尼翁耳裏。
「怎麼了?」
雖然巴尼翁昏了過去,四肢卻仍持續抽搐、嘴裏不斷髮出呻吟。他渾身是血,彷彿他的皮膚本來就是血紅色的。
「嘖,嘴巴都沾到了。」
「咳咳、咳!」
凱爾鬆了口氣,抱着蜷縮在他懷裏的拉恩起身,眉頭皺得更緊了。
「不要勉強自己看。」
銀色小貓氳嘴上這麼說,卻還是低下了頭。氳與紅因眼前的畫面而感到痛苦,凱爾能理解牠們的心情。
果然,發生什麼煩心事的時候,就是要看到這隻龍崽子的血纔會有食慾。
巴尼翁的身體劇烈痙攣,比克羅斯卻只是繼續鞭打他會感到疼痛的部位。此刻,巴尼翁已經無法抬頭去看餐桌上的拉恩了。他一臉呆滯,渾身是血,意識逐漸模糊。
「我要繼續。」
「這我無法反駁。」
鞭子不斷落在他身上,像是在告誡他。每當巴尼翁出現一點反應,比克羅斯便會這麼做。
「我本想着應該要再做得更狠一點,但這是拉恩的事情,所以我忍住了。」
「我打算饒你一命。」
「呃嗯。」
才說完,凱爾便轉頭,看着獨自坐在餐桌邊的黑龍。
一陣聲響後,鞭子強力地落在巴尼翁的腦袋上,而他終於失去了意識。
他終究還是失去了意識。在確認他不省人事之後,比克羅斯便轉頭看着凱爾。凱爾看着比克羅斯,心裏忍不住感嘆。
「好。」
幾天來,他的臉已經不成人形。曾經氣宇軒昂又高貴的他,如今正趴在地上哭着求饒。起初他期待有人會來救他,因此憑着一股狠勁瞪着自己的敵人,但隨着時間流逝,他只能看着在他面前喫着三餐的拉恩,身心具疲。
這句話讓拉恩把臉埋進桌巾裏,凱爾輕拍着牠的背,眼睛看向比克羅斯。與凱爾對上眼,比克羅斯注意到他緊皺的眉頭。
崔漢以搖頭回應凱爾的提問。
啪、啪。拉恩感覺到一隻溫柔厚實的手輕拍了拍牠的背,那是熟悉的觸感。龍轉過頭去。
「牠這樣說了。」
「裏面有一瓶新的紅酒,去拿出來吧,還有杯子也要。」
「哈、哈。」巴尼翁粗聲喘着氣。
凱爾覺得今天似乎就該喝酒。上樓時,凱爾問拉恩:「你一下子長大了嗎?好像比之前重了。」
「我明白了。」
「這樣會消化不良。」
拉恩緩緩轉頭。
好重。
拉恩接在凱爾之後回答。
「總之,說會饒他一命,也算是給了他一點希望。」
所以,拉恩決定饒巴尼翁一命。
不準說話。
巴尼翁的身體開始痙攣,他身上逐漸滿布鮮血。比克羅斯卻沒有任何反應,只是以固定的速度揮着鞭子,重複鞭打流血的地方,即便鮮血飛濺至空中,他也絲毫沒有遲疑。
「呃呃、咳呃呃、呃、啊。」
「他昏過去了。」
拉恩想起巴尼翁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
巴尼翁當時的所作所爲,黑龍也將依樣奉還。
一大清早就開始大量進食的拉恩抬起頭來,看着窗外的風景,濃霧漸漸散去,早晨漸臨。
透明裝置裏,拉恩也提前設置了隔音魔法,因此就算發出聲音,也不必擔心被巴尼翁聽見。只是就算被他聽見,其實也沒關係就是了。
拉恩俯視着趴在地板上,連看都無法看自己一眼的巴尼翁。
「先休息一下吧。」他趕緊開口。
此刻,史丹侯爵家正派人到處在找遭到凱奇與夥伴突襲後,丟下受傷的手下獨自逃跑的巴尼翁.史丹。當然,指揮這件事的人,是手握相關證據的長男——泰勒.史丹。
嘴裏塞了太多食物,拉恩咳了一下,但牠並沒有停止。凱爾看着拉恩的行爲,凝視着拉恩的臉。
耳邊那無關緊要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龍能夠看見對方用自己的袖子來替牠擦拭嘴角,牠眼裏映照着凱爾的臉。
「你是認真的嗎?」
凱爾指示比克羅斯與崔漢。
「去準備。」
比克羅斯戴上新的白手套,手裏還拿着藥水。巴尼翁很快就會像沒發生過任何事一樣煥然一新,在自己準備好的後巷祕密基地裏被抓。
現在是時候讓他在撿回一條命之後,感受何謂真正的絕望。
而欣賞他的絕望,是拉恩應該享有的權利。
「真是豪華。」
凱爾發表對椅子的感想,並對崔漢下達指示。
「讓他坐在那。」
「是。」
崔漢將背上的巴尼翁一把甩到椅子上,凱爾盯着崔漢的舉動,崔漢隱約迴避着他的視線。
「……對不起。看到他的祕密基地佈置成這樣,我就更生氣了。」
凱爾一行人來到巴尼翁.史丹在後巷偷偷設置的祕密基地,那是個極度奢華富裕的空間。
這個地方的位置,是兩天前瘋狂神官凱奇告訴他們的。侍奉死神的凱奇雖然被逐出教門,但依然是神官。她最擅長下詛咒,在精神拷問上頗有一套。她要從巴尼翁的手下那邊問出情報,可說是不費吹灰之力。
當然,她畢竟還是頂着神的名字,因此詛咒也只能用在她認爲屬於正義的事情上。這次的事情,她便以正義之名使用了詛咒。
但還是很了不起。
現在侍奉死神的神官當中,沒有人比她更擅長詛咒。她會被稱爲死靈法師再世、會被人們說不適合當神官,都算其來有自。
雖然真正的死靈法師另有其人就是了。
一如大多數的奇幻世界,被認爲已經消失在過去的職業,肯定會變成隱藏職業在某個地方等待機會重新出現。例如主角鄰居家的爺爺,其實是前劍術大師等等,驚人的劇情發展無所不在。
這就是故事的樂趣與反轉的威力啊。
這個世界也是一樣。
他的雙腿胡亂踢着,霧卻沒有退去,反而越升越高。他覺得自己就要瘋了。但下一刻,巴尼翁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之後就去突襲其他的祕密基地,集中逮捕剩下的黨羽。這裏只需要派幾名騎士跟士兵守着入口就好。」
「逮捕他。」
同時,貓叫聲也變得更大。
「反正又沒有人。已經熬了好幾天都沒休息了,就放輕鬆一點吧。」
泰勒搖頭回應騎士的提問。
唰啊啊啊——
確認巴尼翁的外表沒有任何傷之後,泰勒才正視他的臉,只見他的臉上充滿恐懼。長男泰勒越過巴尼翁的肩,看着他身後的祕密基地,裏頭空無一人。但泰勒相信,凱爾肯定就在裏面,因爲他也曾經跟凱爾借透明化魔法裝置來用,因此他更確信對方就躲在裏頭。
不久後,祕密基地裏傳出人的呻吟聲。是巴尼翁,他像是剛作了個噩夢一樣緊皺着眉頭。
「這、這是怎麼回事?」
巴尼翁嚇得倒退。泰勒.史丹身後是祕密基地的連外通道,而那通道上擠滿了人,都是史丹侯爵家的精銳以及泰勒那邊的人。
他低頭向下看,渾身不停顫抖。
啪啊啊。
巴尼翁揚起嘴角,他仍然皺着眉,眼裏閃過無數複雜的情緒。
他吐了口氣,緩緩睜開眼睛,呆滯地看着前方。他眨了幾下眼,開始注意到自己眼前的景色。
幾名騎士守着空蕩蕩的祕密基地,其他人則出發前往其他幾個祕密基地,準備逮捕巴尼翁的手下。
雖然聽見身後的巴尼翁嘟嘟囔囔,泰勒卻不當一回事。他只專注聽着同伴凱奇在耳邊輕聲的低語。
「所以未來只要沒有胃口,我就會去找你。」
「那我們先離開了。」
「這、這裏是……」
重重嘆了一口氣,比克羅斯走向巴尼翁,把他扶正,並替他把衣服跟頭髮弄整齊。這樣看起來,任誰都會以爲他是幾天幾夜來喫好、睡好,打扮體面優雅的貴族。
是時候看點不怎麼好笑的東西了。
「開始吧?」
《英雄的誕生》裏,就有非常多這樣的段落。
巴尼翁緩緩伸手,他輕輕撫過祕密基地裏自己的書桌,觸感相當真實,這裏真的是現實世界。
「我打算饒你一命。」
「是很困難沒錯,但還是得低調行事。我們可不能再損及史丹侯爵家的名聲了。」
喵嗚嗚——嗚。
霧以更快的速度沿着巴尼翁的腿向上攀升。
沒錯,那必須是夢,雖然那鞭子與尖銳利刃的觸感,至今仍覆蓋他全身;雖然拷問官那冷酷的眼神、龍那隻畜生的目光彷彿無所不在;雖然他仍然感到恐懼害怕,但那是一場夢。否則現在的狀況又該如何解釋?
「明白!」騎士慎重地答道。
「你們也來。」
外頭有人開門。多虧於此,巴尼翁不費吹灰之力便能來到門外的世界。
「要、要快點——」
巴尼翁以不斷顫抖的手握住門把。
「要瞞着他們會不會很困難?」
「哈啊……」
對,這是現實。
「好。」
這跟上次不一樣!
「看來你作了一個很長的噩夢。」
黑紅色的霧氣,正如蛇蠍般緩緩自他腳底爬升。他就像個孩子,意識到該來的終究擋不住,整張臉因恐懼而無比扭曲。
「要出發了嗎?」
匡!一聲巨響,皮革製成的椅子瞬間往後倒了下去,但巴尼翁一點都不在意,只是踉踉蹌蹌地往祕密基地的門跑去。儘管身穿凸顯貴族身分的高檔服飾、頂着優雅的髮型,他的臉上卻滿是驚恐,有如一個發了瘋的人。
「知道了,人類。」
「這——」
泰勒製造了讓凱爾更容易離開的狀況,隨後便轉身離開。現在他得回到城裏,慢慢將巴尼翁與侯爵的手腳一隻、一隻砍下來。
氳與紅跳了過來,分別窩在拉恩與凱爾身旁。確認牠們在角落找好位置後,凱爾看向拉恩,拉恩的前爪開始飄出黑色的瑪那。
「……是夢嗎?」
「呵呵——」
凱爾靜靜看着癱倒在椅子上,還沒有清醒過來的巴尼翁。
「是。」
「好。」
巴尼翁大喫一驚,猛然睜大眼,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發現上面並沒有鐐銬,他甚至能發出聲音,不,他能說出人類的語言!這時,他才趕緊查看自己全身,沒有血跡也沒有傷痕,能清楚看見自己完好的手臂與手掌。身上高級的衣裳,也絲毫沒有一點血漬。
門開了。
「少爺,要立刻搜索祕密基地嗎?」
「怎、怎麼可能——」
「那、那隻可惡的畜生!」
巴尼翁一震,接着肩膀顫抖了起來。透明化的凱爾冷冷地看着他,手輕輕摸着紅的頭。紅又再一次,以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叫了一聲。
這是在作夢嗎?還是地下室的遭遇纔是一場夢?他實在分不清楚了。地下室發生的事情太過駭人殘酷,清楚地留在他的記憶中,卻感覺一點也不真實。
有別於上次令他動彈不得的黑紅色的霧氣,這次他的身體依然能動。他抬頭環顧祕密基地,接着便看到基地的門。在巴尼翁看着門的時候,凱爾看了時鐘一眼。如果再快一點,應該就能看見時機恰到好處的夢幻場景。於是凱爾摸了摸氳的背。
隨着微弱的聲音響起,凱爾逐漸變得透明,接着他們的身影便從祕密基地消失。
喵嗚嗚嗚!
今天晚上,泰勒將睽違已久地與自己的恩人見面。
「哈。」
這時,門外傳來門把轉動的聲音。
「終於找到了。」
凱爾蹲坐在拉恩身旁。
「真是不知變通。只要擋住不讓外人進來就好了吧?」
巴尼翁的噩夢才正要開始。他不僅永遠失去了繼承人的資格,更需要爲了各種不法勾當付出代價。史丹侯爵家因爲名聲一落千丈而氣得七竅生煙,巴尼翁也必須承擔他們的怒火。
「唉,是。」
「呃、呃呃——」
「對,那是場夢。」
居民之所以聚集,都是因爲奧德烏斯在凱爾的命令下散播傳聞所致,泰勒也知道此事。他演出苦惱的神情,現在他也懂得做這種事了。
兩名騎士用士兵聽不見的細小聲音對話。瞬間,一陣風從他們身後吹過,他們卻一點都不在意。雖然地下的基地不該有這樣的風,但因爲他們沒看見任何東西,因此並沒有起疑。
巴尼翁停下了倒退的腳步,愣在原地。泰勒看着自己那可憎的弟弟,開口回答他的問題。
巴尼翁撐着椅子與書桌的雙手指尖相當蒼白。
「不行。」
喵嗚嗚嗚。
是手下們嗎?
嘰咿咿——
「這、這也是夢嗎?」
門緩緩開啓,光線自門縫間微微透入,使得巴尼翁沒注意到自己腳下的霧氣早已消失。
瞬間,巴尼翁感到安心,終於不用獨自面對這種恐怖的狀況了。現在外面要開門的人,肯定是清晨時跟他一起來的兩名手下。
巴尼翁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一股安心感緩緩湧現,但下一刻——
巴尼翁的臉瞬間慘白,雙手不斷顫抖,記憶在腦海中浮現。
唰啊啊啊——
喀嚓。
而揚起那陣風的人,也就是凱爾,此刻已在距離祕密基地一段路的地方,坐上了事先準備好的馬車。跟在後頭的拉恩,則爲自己以外的人解除了透明化魔法。
「這、這都是龍乾的,都是龍——」
比克羅斯帶着崔漢低調地從祕密基地的後門離開,凱爾則走向一直安靜地窩在角落的拉恩。
「崔漢,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這樣會有點困擾。比克羅斯。」
巴尼翁皺起眉頭。難道他作夢了嗎?清晨,他不是在前往祕密基地的路上遭到綁架,而是真的抵達了祕密基地,就只是作了一個長長的夢?
祕密基地外聚集了許多領地居民,這讓騎士與侯爵家的人有些慌張。
「今天晚上。」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把巴尼翁低調地送進城裏。外頭很多領地居民。」
站在巴尼翁面前的人是泰勒.史丹,是他親手弄成殘廢的哥哥。
巴尼翁的背上,還有一些用藥水也處理不了的小傷口。不過其他地方的傷口都獲得了治療,尤其是臉跟手。那些望過去能看到的部位,絲毫不見受傷的痕跡。
他回頭對侯爵家的騎士下達指令。
巴尼翁的雙腿不停顫抖,他趕緊從椅子上站起。
在凱爾的同意下,奧德烏斯慢慢關上馬車車門,隨後來到馬車伕的位置。接着,馬車緩緩朝宅邸前進。凱爾將身子靠着馬車,鬆軟的皮革觸感,讓他放鬆了身體。
一點也不痛。
喵嗚嗚嗚。
「要好好警戒。」
他往下看去,解除透明化的拉恩正趴在他的膝蓋上,也抬頭看着他。那一刻,拉恩開心地咧嘴笑了。
「我覺得很好,我是偉大的龍!」
「是啊,對他們來說,地獄才正要開始。」
「沒錯!」
凱爾對所有人說:「今天大家一起喫點好喫的,好好休息一下吧。」
只是最後凱爾沒有遵守諾言,他們並沒有一起用餐。
「你有時間了嗎?」
「要來見凱爾少爺,我當然非抽空不可。」
長男泰勒與瘋狂神官凱奇,兩人帶着酒瓶與酒杯來找凱爾。他們在深夜時分造訪,也讓凱爾遲至深夜才得以享用晚餐兼酒宴。
「如果不趕在今天,以後恐怕會更忙。」
「是啊。」
凱爾點點頭表示贊同泰勒的話,隨後看向凱奇。凱奇咧嘴一笑,舉起手中的酒瓶。凱爾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只是一口氣將凱奇倒滿的酒喝個精光。
「凱爾少爺說的人員,大部分都是巴尼翁那邊的人,他們相互都有關聯。」
「是這樣嗎?」
泰勒無法輕鬆地看着凱爾。是凱爾把巴尼翁的祕密基地與相關人員的情報給了他,光是這些情報就夠讓人驚訝了,沒想到還有更令他訝異的事。
「其中還有幾個我父親的人。」
「這我倒是不清楚。」
凱爾看着泰勒,臉上是發自內心的驚訝,只不過那當然也是演出來的。
巴尼翁在史丹侯爵的命令之下飼養龍,也因此守衛洞窟的人當中,自然會有幾個侯爵的人。其中幾人與巴尼翁乾的骯髒事,都有一定程度的關聯。
這次的事件,至少會讓他們被處勞役刑,甚至是死刑,畢竟史丹侯爵家的領地法最爲嚴苛。侯爵爲了儘可能撇清此事與自己的關係,肯定會希望這些人永遠不能開口。
隔天一早,凱爾做好離開的準備,臨去前又照了照鏡子。他對着鏡子裏的拉恩說:「你現在知道王儲的魔法是什麼了吧?」
鏡子裏,凱爾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我們還是先把這瓶酒乾了吧。」
「好。」
「這次跟上次的事情,我一定會報答您。」
泰勒堅定表示對凱爾的信任,接着拿出一瓶酒來。
「我會期待的。」
「您是明天要離開嗎?」
「聽說您要沿西邊的那條路往首都去,首都是您最後的目的地嗎?」
「好,請您儘管期待吧。」
「我相信您說的。」
凱爾沒有直接回答泰勒的問題,只是咧嘴一笑,而泰勒決定不再追問,只是表達自己的決心。
「對。」
泰勒以清澈的雙眼看着凱爾,要凱爾儘管期待。看着這樣的泰勒,凱爾想着西北部新形成的權力關係。如今有了泰勒與奧德烏斯,想必在不久的將來,西北部將有許多能爲他所用的人才。
「好,喝吧。」
三人相互爲彼此倒酒,很快便喝光一瓶。等這些酒都喝光了,凱奇與泰勒就得重新回到崗位上。
「當然知道了!人類,我可是很偉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