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14　不該是這樣的

黑色沼澤一帶的瑪那、空氣都在震動。

黑龍從空中俯瞰地面。

龍就是龍，狂暴傲慢的氣息籠罩整片沼澤。凱爾轉頭看着黑色沼澤與森林的交界處。似乎是因爲龍控制着那裏，只見樹木並未受到影響，但衆人都嚇到臉色蒼白。

凱爾想起《英雄的誕生》裏，是這樣描述龍的力量——

之所以會有人說，鯨族多少能抵擋龍的力量，是因爲鯨族能夠撐着不死。但只要龍下定決心，沒有什麼是殺不死的。

只要看過那股力量，便會知道龍爲何稱自己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砰砰砰！砰砰！砰！

凱爾抬頭看向天空，瑪那四處碰撞，並彙集到黑龍身旁。

黑龍氣定神閒地俯瞰着沼澤。

四歲，曾被豢養的龍。從現在的牠身上，已經看不見那樣的痕跡。

龍不需要去支配，因爲他就是支配本身。

凱爾的手臂不自覺地起了雞皮疙瘩。

嗡嗡嗡嗡——

喀喀喀。

嘰咿咿咿——！

嘰咿咿咿咿——！

暗黑森林發出轟鳴，凱爾環顧四周，看不見任何其他生物，卻能聽見森林裏傳來無數的聲音與吶喊。

那些怪物不害怕黑龍，但此刻他們所發出的哀號聲充斥着恐懼，幾乎淹沒整座森林。

——吵死了。

聽見腦中響起的聲音，凱爾看着黑龍，黑龍也看着凱爾。

凱爾的嘴角上揚，蠢蠢欲動了起來。

凱爾能感覺到連腳底的地面都開始震動。

凱爾沒注意到黑龍細微的顫抖，只顧着靠近龍形的黑色泥沼。只要把這灘黑色污泥清乾淨，裏頭肯定有龍骨。

——要上了。

黑色的液體衝向天際，世界變黑了。與此同時，如太陽破碎般的耀眼光芒同時發出，亮得令人幾乎睜不開眼。

黑龍一臉荒謬，但凱爾說的卻是事實。得到這股力量後，他終於知道這古代之力的名字了——支配的光環。

「真的做得很好。」

凱爾咧嘴笑了起來。

因爲想活下去。

「呃。」

找到了。

凱爾捂住自己的耳朵，整座暗黑森林都在震盪。

嗡嗡嗡嗡嗡。

風之箭再次貫穿黑色污泥，古代之力主人的渾厚聲音持續在凱爾耳邊響起。

凱爾張開盾牌，風彙集在他的手掌上，逐漸形成巨大的龍捲風。同時，他的腳下也開始有風環繞着。

啪啊！

「是個適合騙人的力量。」

轟隆隆隆隆隆！

就在這時，他聽見新古代之力主人的聲音。顯然這也不是場所，而是人留下的力量。

咻、咻。

嘰咿咿咿咿——

支配？恐懼？何需知道這種東西？對自己有益的東西，只需拿來利用就好。

還真是不得了。

瞬間，彷彿白天與黑夜共存於此，接着一切都在瞬間消失。光芒、黑暗都化作塵埃，隨風消逝。

啪啊啊！

因爲想輕鬆過活，想過得比任何人都幸福。

凱爾緊咬着下脣，忍受劇烈的心跳。

風吹了起來。黑龍的黑色瑪那滲入兩顆魔法炸彈中，滴答，滴答，炸彈開始倒數計時。兩顆炸彈威力調到最高，還有一顆如巨大隕石一般浮在空中的球。

黑龍皺着眉，上前想對凱爾嘮叨一番，凱爾卻無視了他，轉頭看向一旁的衆人。他們愣在一旁無法上前，凱爾收回支配光環的力量，對在遠方看着自己的衆人招了招手。

「鬼扯。」

凱爾轉頭，看見癱坐在地的法厄同、他懷裏的兩隻貓，以及緊挨着樹木站在那的維媞拉。鯨族人的眼裏，滿是恐懼。

令人發麻的聲音傳入凱爾耳裏。

凱爾抬起頭，一道直衝天際的黑柱矗立在眼前。

咻嗚嗚嗚，就在風聲響起的那一刻，黑色的液體朝凱爾噴濺而去。黑色的泥巴像是要將他吞噬一樣，以極快的速度猛撲而來。

你懂何謂支配嗎？

兩顆魔法炸彈已經飄浮在空中。

黑龍來到凱爾身旁，臉上的表情相當困惑。

凱爾能感覺到另一股力量包覆着自己的心臟，怦怦……怦怦……心臟大力跳動着。

支配必須連對方的呼吸都一起奪取。

你可知道如何輕易奪取對手的呼吸與氣息？

「感覺真舒暢。」

啪滋滋滋。前面的兩道護盾已悄無聲息地消失，最後一道護盾也碎了，但幸好凱爾沒有受傷。

那是與先前不同的迴旋力道。

還真是個肉麻的名字，但它的力量正如其名。

「只有」光環變強。

咻嗚嗚嗚——

晃動的地面讓凱爾一個踉蹌，但他並沒有閉上眼。

「幹得好。」凱爾對那隻尚且年幼的龍說。

「哈！」

凱爾讓雙手的兩個小型龍捲風合而爲一，變成更大的龍捲風，並再次清出一條路。

「騙人是不好的。」

凱爾微微扯了扯嘴角。還恐懼咧，凱爾，也就是金綠秀，可是克服無數恐懼才走到今天的。

凱爾轉頭，黑柱消失的地方，如今只剩下黑龍。

這時，黑龍才終於露出笑容。接着黑色的瑪那迸發開來。

那便是古代之力。

聽到這話，凱爾的表情有些僵硬。他看着顯得神清氣爽的龍，暗自下定決心，今後絕對不要惹這傢伙。自己又不是羅恩、崔漢或比克羅斯那樣的人，對付幾隻小型怪物雖不成問題，但這世上還有太多過於強大的存在，最好不要掉以輕心。

「搞什麼啊，這個。」

但他沿着風所闢出的路走了出來。

「人類，你怎麼感覺變強了一點？不對，你還是很弱。這是怎麼回事？」

你就好好利用吧！

凱爾不自覺地嚥了口口水。

但森林平安無事。

凱爾手裏持續形成小型龍捲風，不停開闢着道路。黑色液體自四面八方包圍而來，試圖將他困在黏膩的黑暗之中。

凱爾大聲回答：「我也覺得很吵，你趕快動手吧。」

森林非常安靜，彷彿從來不曾有怪物咆哮。

他的身體猛地向前衝了出去。

黑龍說完之後，凱爾便什麼也看不見了。

「謝啦。」

「顯然是這具身體的氣場變強了。」

黑龍回答道：「不要問這種理所當然的事。」

王冠發出刺眼的光芒，讓黑色污泥瞬間消失。同時，王冠也飛向了凱爾。凱爾閉上眼，耳邊響起一個有別於稍早，令人感覺比較愉快的聲音。

龍的屍體不會有問題嗎？凱爾心中冒出疑問，卻不便開口。

黑龍的眼裏沒有任何情緒，顯然眼前的情況對牠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黑色瑪那消失，巨大的光球出現在黑色沼澤上方。啪滋，啪滋滋——球的表面有如太陽一般，無數光線彼此碰撞，連周遭的空氣都跟着扭曲。

有時虛張聲勢也能夠救你一命，哈哈哈哈哈！

「我可以隨便用嗎？」

——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人類在面對不可預測的未來時，早已將無法掌控的「恐懼」和「畏懼」視爲生活的一部分，進而學會適應並在其中成長。

「人類，你到底在胡說什麼啊？」

呵呵呵呵，沒錯，的確是鬼扯。你也知道嘛。

這不只是掀了沼澤，根本是要消滅沼澤吧。

凱爾睜眼，黑色污泥已經消失，只剩巨大的龍屍。

有了這個再加上魔塔，那真不是開玩笑的。

凱爾一個勁地往前走，終於看到眼前白色的龍骨，頭骨正中央就放着一頂發出白光的王冠。凱爾朝那王冠伸手，指尖觸及王冠上的寶石。

立刻就明白這是什麼力量的凱爾，顯得有些不開心。

但他可沒有多餘的時間去看一眼震動的地面。

就像龍形的泥沼，沼澤的所在地留下一灘黑色液體，範圍相當於一頭成年龍的大小。推測應該是龍頭部的位置，則有一頂白色的王冠。

凱爾沉着且冷靜，黑龍露出微笑，直率地說出自己的心情。

那便是恐懼。

黑色的沼澤消失了。

「哎呀。」

怦、怦、怦，彷彿要刺穿肺部的冷酷聲音，讓凱爾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

王冠造型固然帥氣，但力量本身真是一點用處也沒有。

消失的只有沼澤以及存在於其中的死亡瑪那。即便周遭沒有任何生物與妨礙，只是單純以力量毀滅大面積的沼澤，仍必須有一定程度的控制力與破壞力。因此鯨族人臉上的恐懼，始終揮之不去。

怦、怦。每一次聽到聲音，凱爾的心跳都會加重。就像感受到恐懼一樣，心跳瘋狂加速着。

凱爾緩緩露出笑容。鯨族的維媞拉？連那身軀龐大的座頭鯨都無法比擬的壓迫感，竟從黑龍這小小的身軀裏流泄而出。

唰啊啊——

凱爾再一次感受到黑龍、龍這種族的強大存在感，並再度下定決心，要守住自己平穩的人生。他轉過頭，看着已經見底的沼澤，果然是龍的形狀。

磅磅磅！磅磅！他手裏的小型龍捲風，如兩枝箭矢一般射了出去。黑色污泥被壓縮後的空氣貫穿，開出了一條小路。凱爾迅速穿過，護盾與翅膀保護他不會碰觸到黑色液體。

此刻，黑龍的所有感官都極爲敏銳。他能從對着自己笑的凱爾手上看見一顆一顆的雞皮疙瘩，也能清楚看見凱爾的眼神。

黑色液體與光線碰撞，發出了詭異的聲音後，它們相互吞噬，最後徹底消失。

凱爾的聲音劃破了寂靜。

凱爾快步走過剛纔開闢出來的路。

「過來。」

低沉的聲音，讓遮住臉和耳朵的兩隻貓瞬間抬起了頭。

隨後，他們以極快的速度朝着黑龍和凱爾跑去，甚至越過了凱爾。小貓們直奔黑龍而去，但隨着距離越來越近，他們也開始遲疑地放慢腳步。

「你、你看起來好像沒受傷！」

「很可怕耶！我們老麼不能受傷！」

兩隻貓在黑龍身旁繞來繞去，查看他身上是否有任何受傷的跡象。接着他們緩慢靠上前，拍了拍黑龍的身體。

「我弟弟最了不起了。」

「真帥！超強的！」

見龍跟兩隻貓溫馨的互動後，凱爾接着看向依舊沒有任何動作的鯨族姐弟。他的嘴角帶着慵懶的微笑，黑龍來到他身旁。

凱爾隨手摸着黑龍的頭，對鯨族姐弟開口：「你們過不來嗎？」

低沉的聲音在鯨族姐弟的耳邊響起。維媞拉微微鬆開緊握的拳頭。雖然現在沒有什麼異樣，但在那灘黑色污泥消失的時候，凱爾看起來有些不同。

凱爾依然是她鞭子一揮便能危及性命的人類，氣質卻與稍早有些不同了。

這股力量不強。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凱爾獨自站在那的模樣，讓維媞拉想起身爲鯨族之王的父親。力量並不代表一切。

她從凱爾身上感覺到，唯有身處高位之人才具備的氣質。

「少爺。」

凱爾緩緩轉頭看着來到自己身旁的鯨族姐弟。

「沒受傷吧？」

「沒有。」

見凱爾又恢復成平時的樣子，維媞拉便沒再多問。凱爾的目光則從鯨族姐弟身上轉向黑龍。

聞言，凱爾帶着淺淺的笑容，應對方要求閉上了嘴。

凱爾沒有理會兩隻責怪自己的貓，他繼續對一行人說：「回去吧。」

「可以了。」

「對了，崔漢大人來信，說要從柏雷王國回來了。」

漢斯問個不停，讓凱爾皺起了眉頭。沒有理會凱爾的反應，漢斯一把抱起氳與紅接着說下去。

兩人的嘴角掛着相似的微笑，接着輪到凱爾開口。

凱爾翹腳坐在沙發上，領地中負責影像通訊的魔法師不時用眼角偷看他。

如今在他面前出現了一個非常好的獵物——「曾經」是魔法師國度的威波王國。

「魔塔怎麼了？」

蘿絲琳果然拋棄了王位，未來她將會以魔法師自居。

王儲毫不掩飾地擺出同類相斥的態度，凱爾決定輕描淡寫地帶過這個話題。

他們這麼快就要回來了？柏雷王國有這麼容易毀滅嗎？

「只要交給老麼就好啦。當然，弟弟也不能受傷。」

「那是你的部下吧？」

「柏雷王國似乎出事了？」

畫面上，亞伯特毫不掩飾地盯着凱爾。看着沒有違背禮節，但仍維持輕鬆坐姿的凱爾，亞伯特王子開口道。

「魔法師。」

「還有拉克先生和蘿絲琳小姐也要回來了。」

比起漢斯，王儲的消息似乎更靈通呢。

「他們怎麼會是我的部下呢？」

「副團長說您去調查暗黑森林了。」

王儲皺起了眉。

現在該回去伯爵宅邸了。

「我現在不需要護衛，就跟護衛在城門前分開了。」

瞬間，兩人都沉默了下來。現在在影像通訊室外頭的魔法師要是聽到這句話，肯定會當場昏倒。但一如凱爾預期，王儲亞伯特的臉上依然帶着笑容。

如今，在凱爾面前，王儲已不再會油嘴滑舌地說些花言巧語。

「就我所知，她身邊還有兩個非常強大的高手。其他人都不知道他們是誰，但我可是一清二楚。」

「當然是對我們彼此都好的事。」

「哈哈，真的是……我還以爲我會討厭世上有人跟我這麼像呢。」

「我有時候會想，殿下跟我真的很像。」

「是。」

暗黑森林裏發生的爆炸，副團長知道是因凱爾而起，但對其他人來說仍是祕密，因此對外都宣稱是爲了調查。

一想起希斯曼那張悲壯的臉，凱爾趕緊要自己別繼續想下去，那傢伙說的都是些沒用的話。

凱爾加深了笑容，這是他期待的話題，否則他爲何要立即來見王儲呢？他又不想看到這張臉。

凱爾沒有回答，只是若無其事地笑着，不管怎樣先笑就對了。

「還有殘存的瑪那氣味嗎？」

把其他王國特別突出的能力搶奪過來，將那項能力佔爲己有。

「這畢竟是事實。」

聽見趕盡殺絕這個詞，凱爾瞬間心一沉，只是他沒有表現出來，因爲亞伯特正試探性地盯着他。

顯然，王儲說的是崔漢與拉克。凱爾簡單說明事實。

「啊，是，好了！」

鯨族姐弟帶着裝有沼澤液體的瓶子，在城門口與凱爾道別。但那些裝了沼澤液體的瓶子，還有一半在凱爾手上。紅開心地搖着尾巴，他很快就要變強了，氳也是。

凱爾的背離開沙發，王儲也跟着坐直起來，表現出對話題充滿興趣的樣子。

「我要魔塔，而殿下——」

凱爾與王儲同時開口。

凱爾的口氣冷漠，卻無法掩飾他上揚的嘴角。

「但是少爺，您的護衛呢？我聽說您把副團長跟孩子們留在哈里斯村做事了。」

凱爾揚起嘴角，看來他很急呢。

被爆炸捲入的黑色液體消失，如今也不再有任何瑪那殘留。只有具備強大魔法耐性且比任何東西都要堅固的龍骨留了下來。

「殿下。」

下一刻，兩人都沉默了下來。王儲隨即手扶着額頭笑了出來。

亞伯特搖搖頭，自然延續話題。

「立刻。他是這樣說的。」

「還以爲要出大事了。你明明是最弱的，真不知道你爲什麼要強出頭。」

「那你出去吧。」

魔法師嚥了下口水，才趕緊答道。

壚韻王國的騎士力量不算強大，魔法師的實力也有限。儘管擁有悠久的歷史，卻是個在各方領域都平庸無奇的王國。

「你這陰險的傢伙。」

但這並非一蹴可幾之事。國家層級的事情，短則數十年，長則花上數百年纔有可能改變，因此他才下定決心用搶的。

王儲這才露出了對話題感興趣的神情。

「還會有什麼事。」

「王儲殿下要求我最晚何時回覆？」

他們可不是他的部下。他跟崔漢毫不相干，拉克也只是交易對象。透過畫面，凱爾能看見王儲的嘴角逐漸揚起。對方也模仿起他的姿勢，靠坐在沙發上接着說。

「知道了。」

王儲笑了好一會兒，才放下手看向凱爾。

看吧，只要耐心等待，他就會自己講下去。

什麼？

「見到在百姓心中有如繁星一般閃耀的王儲殿下，真是我無盡的光——」

凱爾與王儲兩人視線交會，王儲開口。

確定對方退出去之後，凱爾立即展開影像通訊。很快地，空中的半透明區便浮現一張臉。

「你這是在胡說什麼？」

隨後，漢斯又爲凱爾帶來另一個消息。

「現在沒有了。」

「少爺，王儲殿下主動跟您聯絡，會是什麼事呢？」

「那殿下怎麼是笑着問我？」

簡潔明瞭的逐客令，讓魔法師趕緊低頭離開影像通訊室。只不過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魔法師在離去前還是忍不住回頭多看了幾眼。

凱爾看着用臉蹭着自己小腿的兩隻貓。一對上眼，他們便用前腳拍打凱爾的腳。

凱爾認真地看着王儲。

「你的觀察力真敏銳。」

「這倒是。」

能夠搶奪促使威波王國發生內戰的重要寶物。

王儲亞伯特知道，在和平的時代這或許不會是問題，但到了混亂的時代，可不能再這麼下去。他認爲，王國至少得有哪項能力特別突出纔行。

畫面上隨即傳來王儲的聲音，王儲亞伯特一臉毛骨悚然地婉拒了凱爾的問候。

「壚韻王國不就是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嗎？」

王儲並未否認。

幾天後，凱爾比當初預期的晚了兩天才回到家。一看到他的臉，漢斯第一個反應不是問候，而是傳達重要的消息。

魔法師小心翼翼地看着被王儲點名的凱爾。有別於他的緊張，凱爾倒是一派輕鬆。

「準備好了嗎？」

凱爾沒有否認。

「漢斯。」

才一回到伯爵家，凱爾便開始感到煩躁。

「看你沒說什麼，顯然你也聽說了。」

「魔法師。」

凱爾從容地問道，漢斯則以堅定的口氣答道。

「她甚至拋棄了王位。」

「那你把這些骨頭帶走吧。」

王儲將事情鉅細靡遺地說給凱爾聽，銳利的眼神也始終鎖定在他身上。

「您可以馬上與王儲殿下通話。」

「蘿絲琳王女似乎鐵了心。她怎麼有辦法一夕之間就把大公家趕盡殺絕？」

「那我們走吧。」凱爾緩緩開口。

「少爺，這種瑣碎的小事就交給我吧。反正我遲早會離開這個位置，成爲團長的。」

「我會支援你一切所需。」

「這話還真嚇人。」

王儲才說完，凱爾接着回答。

「謝謝。」

不多也不少，只是一句道謝，卻精準傳入王儲耳裏。他注意到凱爾不卑不亢的態度，於是他問。

「你爲何想要魔塔？」

凱爾注意到，王儲又開始觀察他了，真是個無法讓人放鬆警戒的傢伙。但即便如此，他也沒打算太過拘謹。

他可能是在猜測我是否已經得知北方的情報吧。

直到《英雄的誕生》第五集，書裏都不停提及一個威脅壚韻王國的存在，那便是北方的騎士國。王儲亞伯特對那裏心懷警戒，同時也一直準備因應他們的入侵。

戰爭帶來混沌的時代，而混沌對作好準備之人則是最好的機會。那個機會之一，就是從威波王國逃離的魔法師。王儲沒有合適的勢力撐腰，因而想利用他們形成自己的勢力，擴大自己在王國內的影響力。

凱爾偶爾會想，若他當初有讀到《英雄的誕生》第五集之後的故事，那他就能知道究竟是哪兩股勢力將成爲新的英雄。但可以肯定的是，其中之一絕對是北方的騎士國。

另一個應該是眼前的王儲。

尤其是黑龍提到「不只是普通人類」的那句話讓凱爾有了頭緒。他微微一笑。王儲之所以會開啓這個話題，應該是想知道凱爾是否因爲掌握了北方的動向，纔會想將魔塔納入掌中。

凱爾開口。

「我只是想要擁有魔塔。」

他真不該問的……

亞伯特搖了搖頭，凱爾則露出陰險的微笑。

「那王儲殿下爲何需要魔法師？」

亞伯特的嘴角優雅揚起，勾勒出一抹溫和且經過修飾的微笑。

「我只是想包容接納他們。」

雖是極度冠冕堂皇的理由，兩人卻都沒有刻意戳破。如劃一般坐在沙發上的兩人，只是繼續從容的對話。

「你什麼時候要離開？」

道完謝後抬起頭，崔漢不自覺輕笑了一下。因爲此刻他看到的，是帶着一臉不滿意與煩躁的凱爾。

「人類，崔漢好像來了。」

凱爾喊了拉克一聲。

「對，以後就繼續那樣叫我就好。」

「不用了。你爲了朋友所做的事，我不需要知道。」

拉克的表情一下變了。

「你也去問個好吧。你弟弟拉克不曉得路怎麼走，你帶他去。」

下午三點，他纔剛起牀。他隨手揉了揉眼睛，呆望着天花板。

「我哪有強烈建議？」凱爾微皺着眉。

凱爾沒注意到蘿絲琳的微笑，反而直直地盯着崔漢和拉克。崔漢正端正地坐着，看起來心情相當不錯。

崔漢的雙眼看起來非常清澈，渾身散發着和善的氣息，更像一名善良的英雄。凱爾決定避開那股跟自己合不太來的和善氣息，將視線轉向拉克。

都是些聽了會讓人頭疼的事，例如柏雷王國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陷入混亂、例如大公家如何被趕盡殺絕、例如蘿絲琳如何拋棄了她王族的地位……凱爾都不想知道。

「凱爾大人。」

「沒想到我們的想法竟能這麼一致。」

見蘿絲琳答得如此輕鬆寫意，凱爾轉過頭，淡淡補上一句。

崔漢一行人預計今天抵達，現在是下午三點，他們可能早就已經到了，只是在等自己睡醒。他伸了個懶腰才下牀，過了三週遊手好閒的生活，他更堅定自己的想法了。

瞬間，蘿絲琳驚訝地看向崔漢。但崔漢並沒有看她，而是全神貫注地看着凱爾。

凱爾一副不情願地坐起身來。

「在哪？他們去哪裏了？」

「我會把好東西都帶回來的。」

「好久不見。」

我要好好存錢，以後當個遊手好閒的人。

山、美麗的小村莊、發生大火正在重建……這幾個字眼進到拉克的腦海裏，讓他勾勒出一幅情景——徹底被燒燬的故鄉。

凱爾與亞伯特，即便兩人的外貌截然不同，微笑時給人的感覺卻極爲相似。

「脆弱的人類果然需要有個目標，眼神纔會充滿生機。」

此時另一個人出聲了，那是副管家漢斯。

三個星期以來，凱爾什麼事都沒做。

看着緊緊關上的浴室門，黑龍來到氳與紅身旁。

黑龍跟紅一邊對話，視線一邊在凱爾跟時鐘之間來回。

「是。若您想知道什麼，請儘管說，我會立刻向您報告。」崔漢回道。

「你們出去吧。蘿絲琳小姐，妳也可以離開了。」

「他真的是更有生機了嗎？」

凱爾的眼神中透露着堅毅，接下來他要一口氣解決威波王國與叢林女王的事，然後就盡情玩樂！

「不用這樣，快出去吧。」

拉克跟崔漢不同，他似乎謹慎過了頭，連緊張都不敢明顯表現出來，只是微微地扭着手指。

「什麼事？」

「一個月後，我打算在那時候動身。」

黑龍在凱爾耳邊低語，笑得有點壞心。

不再理會漢斯，凱爾繼續看着拉克。拉克不知在想什麼，一臉茫然。

聽着黑龍與紅對話的氳，臉上表情卻有些微妙。想起在牀上翻滾、露出慵懶微笑的凱爾，氳低聲嘟囔道。

「拉克。」

崔漢和往常一樣，與面無表情的凱爾對視着。在此期間，崔漢在柏雷王國經歷了許多事情。他儘可能地快速解決之後，回到了這個家。

問好……不用問是要向誰問好，崔漢已經明瞭於心。他輕輕握了下拳頭再放開，努力壓抑湧上心頭的情緒。曾經被燒得焦黑的哈里斯村，現在一定已經變得不同了。

「是嗎？」

三人沉默，而凱爾對他們下了逐客令。

「什麼事？」

「老麼又贏了，真不知道他爲什麼都這麼晚起。」

「崔漢。」

他怎麼感覺更和善了？

「你要怎麼去？」

那一刻，蘿絲琳見崔漢露出放心的微笑。

氳也接受了這個觀點，開始疏理起自己的毛。氳與紅，他們的毛色都越來越鮮明瞭。

已經長得比崔漢還高的拉克，似乎還尚未回過神。

「嗯，好吧。」

「我這是白問了。凱爾少爺，你的身體很脆弱，一路上要小心啊。」

「現在哈里斯村正在重建。拉克先生可能不清楚，但那裏是個鄰近山區，與自然爲伍的美麗小村莊。前陣子因爲一些不好的事，發生了一場大火。」

凱爾對沒有任何改變的崔漢，以及看起來謹慎不少的拉克打了聲招呼，接着看向蘿絲琳。

「是？」

蘿絲琳看着凱爾。如今的她不僅沒了王位繼承權，更被從王族中除名。雖然其實是她拋棄了王族，不過不清楚內情的人時常會投以她憐憫的視線，蘿絲琳已經習慣了，便平靜地回答。

拉克直直盯着凱爾，凱爾卻把視線別開了。這傢伙雖然有點傻，但還算聽話，應該能想通他的話中意思。

「這畢竟是少爺您第一次就領地的事開口拜託伯爵大人，不，拜託領主大人的，不是嗎？我可是第一次看到少爺您對領地的事產生興趣。」

崔漢看着凱爾，瞬間愣住了。凱爾沒多說什麼，卻也沒有看向崔漢，只是喝了一口熱茶。

「這是少爺強烈建議的事項。」

凱爾微小的幸福，卻在這時破碎了。

「護衛呢？」

崔漢按照凱爾的話，離開沙發走向書房門口。凱爾端起茶杯，一邊觀察着他。就在崔漢握住門把時，凱爾聽見了他停下來說的話。

「凱爾大人。」他彎下了腰，「謝謝。」

他替龍取了名字，卻沒立刻把名字告訴黑龍，而是要牠多等一個月。至於前往威波王國需要準備的東西，他則全部指使別人去處理。他自己過着晚睡晚起的生活，在伯爵家裏只顧着喫、睡跟玩。家人都說他需要療養，要他繼續休息，這反倒讓他訝異。

凱爾看着他那有些愣愣的臉，開口說道：「你的弟妹們在其他地方。」

許久未見到三人，凱爾感到一陣疲憊。三週如夢似幻的甜蜜時光，彷彿轉瞬即逝。拉克與蘿絲琳在漢斯的帶領下離開凱爾的書房，崔漢則繼續坐在那，直到他們離開之後才起身。

「那我就照以前那樣，繼續稱妳爲蘿絲琳小姐吧。」

「這也不是什麼大事。」

這就是幸福。

一個月，凱爾打算利用這段時間完成所有的準備，再動身前往威波王國。抵達威波王國時，內戰應該正邁向終點。凱爾記憶中湯卡那張愚蠢的臉，如今正有如黃金一般閃閃發光。

「我贏了，今天晚了一小時起牀。」

凱爾對漢斯揮了揮手，要他別再說下去。漢斯隨即閉上了嘴，但他看起來還有些躁動，似乎有許多話想說。

「是的，他們把我的名字從族譜中刪除，我已經沒有姓氏了。」

護衛這個詞讓凱爾笑了出來。亞伯特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凱爾淡淡答道：「哈里斯村。」

「對，就是那樣。」

崔漢看着副管家漢斯，漢斯對崔漢使了個眼色，讓他知道修建墓園是自家少爺的指示，然後接着說下去。

凱爾舉起右手摸了摸肚子，他是因爲肚子餓才醒的。他一臉懶洋洋地嘟囔道：「有錢的無業遊民生活就是這樣。」

「去看你的弟弟妹妹吧，也去看看他們生活的地方。」

她靜靜地注視着隨便點着頭、甚至看都沒看向自己的凱爾，心想果然跟着崔漢一起來是個明智的決定。

凱爾放下茶杯，杯子與桌面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拉克。」

三週後，凱爾緩緩睜眼，接着左右滾了滾，躺在牀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這時，他耳邊傳來了凱爾的聲音。

但有別於他們的期待，凱爾卻面無表情地來到書房。他將才剛弄乾的頭髮往後撥開，在三人面前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喝了一口副管家漢斯送上的茶，隨後開口。

凱爾知道他爲何如此坐立難安。聽說崔漢一行人在一小時前抵達，在等他起牀的時間裏，崔漢跟蘿絲琳都有許多事要處理，拉克卻只能呆站在陌生的空間裏胡思亂想。

「沒錯。正好我也變強了，這次應該不會受傷了。」

「好吧，我想他也差不多該到了。」

凱爾根本不需要看着崔漢，因爲會稱呼自己爲凱爾大人的，就只有崔漢而已。

蘿絲琳帶着微笑爽朗地答道：「我遭到了皇室除名，不能再叫我公主了。」

「對，姐，就是那樣。」

然而，注視着拉克的凱爾搖了搖頭。

「搭船。」

「不用了。」

「好久不見了，公主殿下。」

「需要向您報告柏雷王國的事嗎？」

三隻動物擠在一塊，等着凱爾出來。好久沒外出了，他們都很期待。

凱爾邊想邊走進了浴室。

「聽漢斯先生說，您要去威波王國？」

「另外，那裏也在打造一座良好的墓園。」

「對。」

他又想說什麼？凱爾對崔漢的提問不是很滿意，決定敷衍回應。

「等你從村子回來就要立刻出發，行李先打包好。」

「是。」

崔漢揚起一抹和善又愉悅的微笑。

然而，隨着他轉動門把，笑容隨即消失。喀噠，微弱的開門聲響起，崔漢再一次開口問。

「他是叫飯嗎？」

「你怎麼會知道他？」

好久沒聽到湯卡的假名了。

漢斯也說了湯卡的事？凱爾一臉驚訝，握着門把的崔漢卻沒有轉過身。崔漢以他獨有的平靜而和善的聲音接着說。

「是比克羅斯先生告訴我的，他說凱爾大人差點因此受傷。」

比克羅斯爲何要告訴他這種事？

凱爾一邊回想一邊答：「哪有受傷？我一點傷也沒有。只是被一點碎石和水波及而已。」

「我明白了。」

沒再多說什麼，崔漢便開門離開了書房。凱爾看見副管家漢斯跟崔漢擦身而過，正準備進入書房。他一看到崔漢便停下腳步，在原地呆站了一會兒。

「你怎麼了？」

「什麼？不、不，沒什麼。」

漢斯擺了擺手回應凱爾的問題，盯着崔漢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然後才進到書房裏。

「少爺。」

「幹嘛？」

凱爾驚訝地看着伯爵。這趟前往威波王國，凱爾得到王儲的承諾，說會暗中支援他，確保他能平安抵達。

「現在威波王國很可怕，每天每天都有人死掉，貴族都要躲起來，沒辦法喫到好喫的東西！也沒辦法好好睡覺！」

「你知道那裏很危險吧？」

「沒意外的話。」

他自信滿滿地說着，還加上能傳達堅定心態的眼神。

「這還是第一次遇見矮人啊……」

王儲亞伯特隨即通知德勒特伯爵，他交辦一個任務給凱爾，任務的內容是無法公開的密令。

凱爾轉身離開，走遠前還不忘告訴弟妹：「我會買威波王國的紀念品回來。」

一星期前留下蘿絲琳一個人，結伴前往哈里斯村的崔漢與拉克回來了。但回來的並不是只有他們兩人。

「對，是我想要去。」

德勒特伯爵打斷莉莉，果斷地出聲拒絕。

看着突然精神百倍的漢斯，凱爾覺得有些不對勁，漢斯卻以極快的速度離開了書房。

凱爾離開書房往臥房走去。他一邊想着該如何抓到逃跑的老鼠，一邊往正在臥房裏與黑龍玩耍的氳、紅走去。

我記得我是叫他多放心思在重建哈里斯村上……

看着驚魂未定的漢斯，凱爾覺得有些可疑，但還是得把該說的話說出來，畢竟他得下達指令纔行。

弟妹們依舊一言不發地看着凱爾，他卻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從現在開始，他要做的準備非常多。

不知爲何，總覺得除了自己的命令之外，副團長似乎還做了些其他事。

「是，我明白了，以後我會更努力的！」

「我們可不擔心這個王國。」

「唉。」

「是啊，這樣就夠了。還有，我希望我的行程只

透露

給家人和烏瓦爾領主知道就好。 」

獨自留在房間的凱爾望向月曆——要見面了啊，那個魔塔最後的守護者，拋下崗位獨自求生的喪家犬。

「凱爾少爺，我們也回來了！」

見沒有任何其他反對聲音，凱爾便放鬆心情，再度專注用餐。但注視着盤子的他並沒有注意到，德勒特伯爵與柏歐蘭伯爵夫人互看彼此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尋常。

一如凱爾預期，很快又過了一個星期。他就跟一星期前一樣，無力地癱坐在書房沙發上。

凱爾忍住了嘆氣的衝動。

穆勒，他是《英雄的誕生》裏，死得最爲落魄、最爲悽慘的小人。他就像矮人一樣矮小，又有着鼠人瘦弱的特徵。簡言之，就是個瘦小的人。

副團長臉上莫名充滿感激，凱爾選擇直接忽視。但需要忽視的，顯然不只一個人而已。

瞬間，德勒特伯爵想起自己曾對兒子說過的話。

「您沒有叫我們什麼時候回來，所以我們就跟着哥哥回來了。」作爲代表，麥斯理直氣壯地解釋。

「我回來了。」

由於凱爾已經轉過身去背對着他們，因而沒看見巴森和莉莉瞪着他好一陣子，隨後才交換了一個眼神，並堅決點點頭的模樣。他應該連作夢都沒想到，此時的弟妹們，早已決定好未來的志向了。

凱爾．海尼特斯對衆人說：「我是海尼特斯家的人。」

「這是當然的，我會爲你安排好。」

凱爾盯着漢斯嚇到發白的臉色。

「少爺。」

另一方，德勒特伯爵緊抿着脣，沒多說什麼便繼續用餐。看他沒再出言勸阻凱爾，想必是勉強接受了。

爲人和善且長相平凡的德勒特伯爵，深深皺起了眉頭。

柏歐蘭放下湯匙再度開口。

眼前的他們像是經過長時間訓練的騎士，進退應對都相當得宜。崔漢與拉克欣慰地看着他們，尤其是崔漢，看他們的眼神就像師父看着弟子。

「您過得好嗎？」

柏歐蘭再一次對凱爾提出相同的問題，凱爾隨即回答：「我是黃金烏龜。」

見弟妹沉默不語，凱爾接着說：「你們都要認真讀書、鍛鍊。因爲有你們，我才能放心前往。」

「凱爾。」

「這是你的意思？」

他今天也是喫完了滿足的一餐。剛走出餐廳，便聽到急促的腳步聲跟了出來。那倉促且違反貴族禮儀的腳步聲，可說是相當罕見。

「就告訴你的家人，說是執行我的密令就好。什麼魔塔、魔法師的，沒必要說吧？」

「我？什麼意思？」

「是你的意思嗎？」

沒想到回應的聲音卻是從別處傳來。

「老師說過……」

「打包行李，我們後天就要離開。」

「要用我們最堅實的外殼守護一切，但最重要的是守護自己。」

「我要去威波王國一趟。」凱爾不過只是說了一句話。

凱爾的心情有些難以言喻。

只見他一邊粗魯地咀嚼着嘴裏的肉，嘴裏還不時這樣嘟囔着。

凱爾輕輕點了點頭，表示同意。這確實是個危險的地方，但有崔漢、黑龍、蘿絲琳和拉克同行，根本不需要擔心他的安危。況且希斯曼與十名狼族的孩子都展現非跟着他不可的執着，他實在不覺得會有危險。

那天晚上，德勒特伯爵要求管家，無論花多少錢，都一定要祕密調查到王儲與威波王國的相關情報，凱爾當然也不知情。

「不行。」

那矮人也不是普通的矮人，他是鼠族與矮人族的混血。

我之所以沒講什麼時候，是因爲真的不需要你們特地回來啊……

「知道。」

當然也不是百分之一百非去不可，只是比起一年的輕鬆日子，他更想要未來十年都能過上輕鬆日子。

「凱爾少爺。」

「巴森？」

凱爾眉頭深鎖，深深地嘆了口氣，連掩飾都嫌懶。

柏歐蘭伯爵夫人帶着微笑回道：「好，我知道了。但我們還是會擔心，這就是做父母的心。」

總之，一想到巴森未來會成爲領主，莉莉將會帶領軍事發展，他就感到安心。至少像晨間連續劇那種發生在財閥之家的繼承人戰爭、不知該選擇長男還是能力出色的次男等戲碼，應該不會在這裏上演。

莉莉喃喃自語，絲毫沒有要撿起湯匙的意思。

「咳嗯，夫人。王國必須要安全，我們一家人也才能安全啊，不是嗎？」

當然，凱爾最重視自己的安全。即使真的無可避免地要戰鬥，他也一定會在看似要贏的時候、在身旁有強者的情況下出面。

「您跟崔漢大人吵架了嗎？」

凱爾揚起嘴角。

其實不需要擔心的……雖然心裏這麼想，但凱爾並沒有說出口，只是點點頭表示明白。

匡啷，七歲的麼妹莉莉手裏的湯匙掉到地上。清脆的金屬聲響，讓凱爾轉頭看向她，只見莉莉臉色發白，雙脣不斷顫抖。

「大約十天後我們就要動身，你作好準備。」

原本繃着一張臉的德勒特伯爵，這時稍稍放鬆了神情，乾咳了幾聲。但柏歐蘭沒有理會，而是繼續對凱爾說。

「大哥，您非去不可嗎？」

幾天後，凱爾按照計劃離開了伯爵府，也在預計的時間內上了船，這讓他的心情相當不錯。

十天，認真準備的話，時間眨眼就過了。

瞬間，柏歐蘭的眼神變得銳利。

莉莉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大，她看着凱爾，整張臉皺了起來。

「請別擔心。」

「我只是安靜待着而已，真當我是會乖乖聽人使喚的嗎？」

若想完整無缺地買下魔塔，就得去見代代負責守護魔塔的矮人家族最後一人。

追在凱爾身後出來的，是巴森和莉莉。

共十一人，副團長與狼族的孩子們大聲答道。

「凱爾，我希望你記住一件事，你是我的孩子，我時時刻刻都會擔心你。所有人都很擔心你，可是……」

十個孩子的聲音同時響起，狠狠撞擊着凱爾的耳膜。包括麥斯在內，狼族的孩子一看到凱爾便眉開眼笑。他們的表情雖開朗純真，散發出來的氣質卻與先前截然不同。孩子們身上滿是OK繃與繃帶，似乎有什麼超乎凱爾想像的事發生在他們身上。

副團長希斯曼也跟在他們身旁，而他的模樣有些怪異。副團長，那個一向穿着與地位相襯的人，如今卻穿着一身簡單的皮甲，臉上還滿布傷痕。

「父親，這是王儲殿下的命令。」

那股難以言喻的感受，一直持續到那天晚餐的餐桌上。

人已經回來了，凱爾也沒有理由再送他們過去，只好迅速地接受了他們的問候，接着便轉過頭去。崔漢與拉克站在那，兩人都看着凱爾。

次男巴森像時間靜止一樣愣在原地，凱爾跳過了他，看向唯一一個臉色平靜的人——柏歐蘭。兩人一對上眼，她便冷靜地開口。

「真的沒有吧？沒、沒什麼事。」

「是。」

不該是這樣的。

「我不在乎。」

「是！」

「少爺，我好想你！」

「我是會利用那個堅實外殼優先保護自己的人。」

他看着兒子，兒子看起來平靜且沒有一絲擔憂。

凱爾正想上船，卻聽見亞米勒小姐的聲音，於是便轉頭看向她。

「是亞米勒小姐啊。」

亞米勒看着許久未見，神情一派輕鬆的凱爾。烏瓦爾領主已經跟王儲站在同一陣線，因此一接到王儲的密令，便立刻指示亞米勒去準備最堅固的船。

「少爺，希望你能平安無恙地回來。」

「一定會的。」他本來就沒打算要受傷。

只是這樣的輕描淡寫，亞米勒似乎無法接受，只見她緊皺着眉。

「凱爾少爺纔剛結束療養，真不知道殿下怎麼會派你去那種危險的地方。但另一方面我又想，畢竟是凱爾少爺，想必是殿下相信你吧。」

還相信咧，王儲可不是那種會相信誰的人。凱爾帶着不是很痛快的笑容，把心裏的話修飾後說了出來。

「這個嘛，我想他應該不是相信我。」

凱爾看起來有些苦澀的微笑，讓亞米勒提高了音量。有別於平時冷靜寡言的模樣，此刻的亞米勒強烈地表達着個人意見。

「怎麼可能？少爺，至少我是相信你的。」

「啊，是嗎？那就謝謝妳了，亞米勒小姐。」

凱爾隨口回應了一句。他得準時離開纔行，因爲他還要去見一些人。

「少爺——」

「我要走了，亞米勒小姐。」

雖然還有話想說，但亞米勒選擇閉上了嘴。她只能目送凱爾一邊登船，一邊撥開被海風吹亂的頭髮，那模樣同時讓人感覺到悸動與舒爽。

見亞米勒不再挽留，凱爾便踩着輕鬆的步伐上船。從巨大的甲板上看過去，仍在施工中的村莊四處都相當吵雜。此外，海上的幾處漩渦消失後，如今也有了能讓大型船隻往來的海路。

當然，其餘的漩渦應該還是在那。

凱爾收回遠眺的目光，看着甲板上頭的情況。

「唉……」

一道水柱噴出海面，與此同時，三個人影以極快的速度悄聲靠近船隻。噠噠、噠噠、噠，三人輕輕降落在甲板上。

黑龍現身來到他身旁。想必是注意到這裏沒人，所以他才選擇現身。

凱爾跟着龍抬起頭，無論去哪，夜空都是一樣的。

黑龍詢問凱爾名字的含意，凱爾用手指着黑龍。

龍吸了吸鼻子，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隨後向上揚起。

「人類，你怎麼總是無法一次就聽懂？」

好有壓迫感。

哎呀，要說貿易的話也算是嘛。

「凱爾大人！」

名叫拉恩，姓米樂。這兩個字是不存在於這世界的詞彙。在這個世界上，這個詞就只代表一個意思。

「只爲我？」

等了四年，龍纔有了名字，而且還連姓氏都有了。除了身體之外，牠終於擁有另一樣完全屬於牠的東西。

凱爾咧嘴笑着，伸手摸了摸龍。

「啓航吧。」

凱爾的聲音聽起來依然冷淡，但此刻他臉上的表情，卻是龍從未見過的樣子。他的嘴角微微揚起，露出淡淡的微笑。

「人類，那個名字……不會是一個字吧？」

「還行啦，我就加減用一下吧。」

黑龍看起來很煩惱，不，應該說牠看起來很不放心。牠帶着會讓凱爾有些不悅的表情，上下打量着他。

「你會再說一次吧？」

凱爾對注視着自己的衆人下令。

與黑龍想像的不同，凱爾其實對於黑龍的名字思考了很久。名字是賦予一個人獨一無二的象徵，對於金綠秀這個不得不獨自生存的人來說，唯一純粹屬於他的，就是父母爲他取的這個名字。

「你突然問這什麼問題？」

「困擾什——」

噗嗚嗚嗚——

本來還不太明白牠在說什麼，現在才知道原來說的是龍自己的名字。

龍不斷拍着翅膀，表現出強烈抗拒的態度，尾巴卻像氳跟紅興奮時一樣擺來擺去。看到牠這副模樣，凱爾輕輕笑了。即使是在夜裏、即使是在海邊，拉恩都能清楚聽到凱爾輕輕的笑聲。

那天晚上，凱爾沒有入睡，而是來到了甲板上。此刻接近午夜，四下無人，但甲板上柔和的燈光讓視野頗爲明亮，加上滿月當空，周圍一點都不黑暗。

「啊，你說你的名字？」

——人類，不要那樣笑，好像要騙人。

「對，拉恩。」

希凱洛的眼裏閃爍着異樣的光芒，鯨魚的眼睛微微一彎，勾勒出一抹微笑。

「不是那樣的！我什麼都好！人類，你幫我取的都好！不用擔心！」

龍看起來很傷腦筋。

那一刻，凱爾腦中響起黑龍拉恩的聲音。

「對。」

「因爲你是很偉大的龍。」

人怎麼會變成這麼多呢？

「幹嘛？」

一旁的黑龍拉恩看着崔漢，語帶嘲諷地說：「那不是敵人。」

近來，黑龍已經沒再見過凱爾如此嚴肅的模樣。黑龍的瞳孔微微震動，趕緊答道。

龍抬起頭，看着黑暗的夜空，那是有別於洞窟的黑暗。第一次離開洞窟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夜晚。黑龍拉恩，至今都還無法忘記那一刻。

鯨族之王，希凱洛。

治理海洋這片領域的王者，存在感極其強烈，即使是佔領部分西大陸的帝國皇帝也無法與之比擬。

米樂，在純韓語裏是「龍」的意思。

因此凱爾更要面帶微笑。

黑龍拉恩的聲音在凱爾耳邊響起。

凱爾對自己非常公平，對他人卻不是。

「拜見鯨族之王。」凱爾向鯨族之王獻上問候。

「就是你，這是隻爲你而存在的文字，只爲你而存在的詞彙。」

再加上上船後嚇得臉色發白的副團長希斯曼、來監視他的比克羅斯，跟一旁共十個狼族的孩子。

「我是偉大的拉恩．米樂。」

「拉恩，聽到你這麼說，氳跟紅應該會有點難過。」

「謝謝你，凱爾。」

「那就太好了。」他漫不經心地說。

尤其是黑龍也跟着，有什麼好怕的？

「我現在去睡覺的話，可能會造成人家困擾。」

「名字叫拉恩。」

聽見這句話，崔漢再度看向海面。同時凱爾也靠在欄杆邊，低頭往海面看去。

「……這是什麼意思？」

不只一隻鯨魚，總共有三隻。一隻是座頭鯨維媞拉，另一隻則是虎鯨，以及最後——

有人匆忙從船艙裏跑了出來，以極快的速度朝凱爾的方向去，那是崔漢。

「不要。非常、超級、強烈的不要！脆弱的人類，會感冒，快回去睡覺！」

海面上激起浪花，巨大的生物緩緩現身。

「人類。」

別人看了，肯定還以爲他們這是要去滅掉一個國家。

——龍比他們更美麗更帥氣更偉大！

噗咻咻咻——

今天他打算在這裏迎接客人。凱爾一手靠在欄杆上，從容自在地欣賞着夜裏的大海。

凱爾驚訝地看着拉恩，龍的表情卻一下子恢復成平時的模樣。

凱爾稍稍後退並張開雙手，「在甲板上進行對話，不知您意下如何？」

「我希望你能夠過得幸福快樂，所以才取了這個名字。」

「嗯？」

就這樣，船朝着威波王國最小的港口駛去。

崔漢、拉克、蘿絲琳，還有不停哆嗦卻一臉非去不可的氳與紅，以及一旁的漢斯。

只不過是不公平貿易就是了。

這時崔漢才終於看見，凱爾正對他揮手要他進去，臉上還露出相當厭煩的表情。

喜悅的龍，這名字似乎有些可笑，凱爾卻非常認真。雖說純韓語的名字，可能會讓崔漢察覺到些什麼，但只要隨便找個藉口搪塞過去就好。

——海的味道真好聞。

凱爾賊笑着，伸手試圖摸龍的頭。龍一把撥開他的手，強烈表達拒絕。

黑龍奮力拍着翅膀，尾巴四處亂擺，強力展現自己並沒有不滿的意思。

唰啊啊啊啊——

雖然聽見了黑龍的聲音，凱爾選擇不去理會，只顧着享受涼爽的海風。

客人到了。

「你。」

是鯨魚。

「什麼？」

宣告啓程的號角聲，響徹烏瓦爾領地的近海。那艘船僞裝成了用於貿易的商船，但其實說是「僞裝」也不太貼切。

鯨魚巨大的眼珠子看向凱爾，凱爾嘴角微微揚起。

「人類，你剛纔說什麼？」

「你說什麼？」

面對四歲的黑龍那張擔憂的臉，凱爾一臉嚴肅地問：「你不喜歡那樣的名字嗎？」

「我想問你。」

「只爲我……」

「姓氏是米樂。」

凱爾瞬間恢復平靜，好像從沒露出嚴肅的神情一般。

「好，拉恩。」

這麼大陣仗，我要是還受傷，那就真的太沒道理了。

「對，我是拉恩。」

拉恩，在純韓語裏是「喜悅」的意思。

嘟囔了好一會兒，黑龍才甩開凱爾摸着自己頭的手，大大挺起胸膛並奮力拍動翅膀，鼻孔還不停呼着氣。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

「總覺得你會幫我取名黑還是龍之類的。」

凱爾能理解龍的心情，於是伸手摸了摸牠的頭。三名純血的鯨族，光是外貌就能帶來相當大的視覺衝擊了。

拉恩正開口想提問，卻突然住了口。牠看着海面，距離船很遠的位置。

旁邊這位已經愣住了。

看着鯨族獸人在眼前現身，崔漢僵在原地。凱爾順着崔漢的視線，一一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三名鯨族。

鯨族王位繼承人維媞拉，她的模樣與平時無異。然後是虎鯨，有着白色頭髮的男人。他肯定是鯨族最偉大的戰士——亞契。

《英雄的誕生》鯨族篇章中，他是必定會登場的人物，在故事中打了拉克的人也是他，性格孤僻難相處，但非常忠誠。

「我好久沒來到南邊的海域了。」

這沉穩又有磁性的聲音，吸引崔漢轉過頭去。希凱洛，鯨族之王正帶着慈祥的微笑看着他們。他是《英雄的誕生》裏最英俊的中年角色，書裏足足用了四行來形容他的外表，能感覺到作者有多費心思描述。

確實值得這麼做。

然而，外貌又不能當飯喫，自己只需要留意該拿的好處有沒有拿好拿滿就行了。

「南方很溫暖，很不錯吧？」

希凱洛的眼底閃過一抹特殊的光芒。

確實如維媞拉所說。

脆弱卻強大的人類，女兒如此評價眼前之人。正如她的評價，眼前這個男人是甲板上最爲弱小，卻也最氣宇軒昂的存在。

「南方確實很好。謝謝你救了我兒子，爲了當面向你道謝，我纔跟小女一同前來。」

「別這麼說，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帶着溫柔的微笑，凱爾彬彬有禮地伸手。

「既然我們都很忙，那就直接說重點吧？」

深夜裏，實在不需要長篇大論。

「您說的沒錯。不過……」

希凱洛輕輕嘆了口氣，凱爾也是，他將伸出去的手轉了個方向。

「崔漢。」

「是我創造出來的。」

希凱洛說到一半便停了下來，他轉過頭去。

凱爾露出一個神祕的微笑，他需要的剛好就是這一丁點。他從維媞拉手裏接過物品，全放進了魔法袋子裏，接着又跟鯨族說了幾件事，隨後便與他們道別。

「對不起。」

見凱爾沒怎麼變，維媞拉鬆了口氣。

維媞拉安撫說話開始有些口無遮攔的父親，並向凱爾一行人道別。

此刻，凱爾房裏有龍、兩隻貓、崔漢、拉克與蘿絲琳。

亞契就是那種人。他只發誓效忠希凱洛，至於其他人，甚至是同族之人，他一概不在乎，簡直是個混混。

「我也必須有所成長才行……」

「我是亞契。」

這時，拉恩的聲音在凱爾腦中響起。

「你爲何需要這死亡瑪那？除了早已消失的死靈法師，應該不會有人類需要這個東西纔對，而且分量還這麼少。」

被四歲的傢伙稱讚……凱爾強忍住嘆氣的衝動，對面露難色的希凱洛親切地伸手。

——那隻鯨魚竟然敢上下打量你！好大的膽子！

凱爾知道希凱洛是如何馴服亞契的——那就是用打的，打到海底都會掀起粉塵的程度。人都說治混混就該用拳頭，所以他打了又打。

「凱爾大人……」

「少爺。」

他用那無動於衷且深不可測的眼睛注視着亞契，在旁看着凱爾的崔漢，也不自覺鬆開了緊皺的眉頭。

「少爺，下次再見了。」

崔漢緊抿着脣，這時凱爾卻聽到一個明快的回答，同樣是來自黑龍拉恩。

凱爾與亞契沉默地對看了幾秒後，亞契微微向後退了一點。那一刻，凱爾隨即收起支配的光環，換上愉快的笑容看向希凱洛。

他下意識出聲呼喚凱爾，但凱爾並沒有回頭看他。那一刻，崔漢竟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崔漢嚇得抖了一下，趕緊搖搖頭。

龍氣呼呼的吐息聲在耳邊響起，凱爾的目光從崔漢身上，轉向那名白髮的男人。

凱爾緩緩開口：「你是誰？」

「崔漢，你在幹嘛？」

在比維媞拉還更強大的傢伙注視之下，凱爾忍不住緊張起來。

感受到壓迫，心臟之活力便強力運作了起來，連帶着稍稍啓動了支配的光環。這兩者的作用下，讓凱爾脫離強者的壓迫。

凱爾吞下一聲沉吟，亞契看着他的眼神確實殺氣騰騰，這傢伙爲什麼要這樣……很快地，他心中有了答案。

她雖然對自己的態度感到驚訝，但很快便平復過來，拿出要交給凱爾的東西。凱爾總共拿到三樣物品，其中一個瓶子裏，裝的是已經去除毒素的死亡瑪那。

龍微微抽動嘴角。

「你是誰？」

凱爾那隻專注於前方的冷漠眼神，以及環繞着他的獨特氣勢，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那並不是強烈的壓迫感，而是一種帶着慵懶而安逸的氣息。此時凱爾微微皺起了眉頭，這股氣息瞬間變得更讓人難以靠近。

「創造出來的？」

——人類，剛纔你看起來有我的腳爪那麼強。做得很好！稱讚你！

「請把東西給我吧。」

啪，凱爾的手落在崔漢肩上。

父親，凱爾少爺是個特別的人，真的。雖然只有一瞬間，但他看起來很巨大。

「拉恩是很好，是很帥，但我覺得拉紅也不錯啊。」

凱爾不喜歡亞契的眼神，他緩步走上前，吱嘎，吱嘎，甲板上的木板隨着他的步伐發出聲響。

「這就不便說明了。」

「我已經知道你的名字了。」

「知道就叫來聽聽。」龍來到了崔漢身旁。

等了好久，希凱洛纔開口回答。他握住亞契的肩，力道之大連凱爾都能一眼看出。

「好，拉恩。」

「下次再見了。我再次爲亞契今天失禮的行爲向你道歉。」

嗯。

「那邊那個狼人！我是拉恩．米樂！那邊的魔法師！我是拉恩．米樂！崔漢！」

「好，我是凱爾．海尼特斯。」

「亞契。」

我居然感到放心？

凱爾冷冷地觀察亞契眼裏的氣勢逐漸消退，隨即開口說：「既然回答不了……」

「不要緊。」

亞契無法張嘴回答。他的身材明明比凱爾高大，卻有種凱爾由上而下俯瞰着他的感覺。這傢伙明明看起來就很弱，自己似乎能直接一把捏死他纔對啊，爲什麼感覺如此壓迫？

「凱爾大人。」

「沒、沒什麼。」

「我說的對吧，殿下？」

「拉恩．米樂！我們老麼的名字很棒啊！是最好的名字！」

眼前的亞契低着頭，連看都不看凱爾一眼。

那條龍還在不停地叫喊着。

崔漢獨自站在甲板上，聲音隨着海風輕輕迴盪。

凱爾知道，未來也許還有需要鯨族幫忙的地方，所以沒有把話說死。凱爾從容地對離去的維媞拉、希凱洛，以及猶豫了一會兒才鞠躬道別的亞契揮手，接着回到自己的夥伴身旁。

跟在後頭的黑龍拉恩咻地轉過身，對崔漢喊道：「我是拉恩．米樂，是又帥氣又美麗又偉大的存在！你要記住！」

「亞契，夠了——」

他稍早還因爲鯨族的外表而看到出神，現在不知爲何卻不太高興。崔漢要是在這船上跟對方交手，恐怕只要一刀就能將船劈成兩半，讓船直接沉入大海。

「對。看到拉恩，我就想到這個詞，就是突然想到，不覺得很神奇嗎？」

崔漢的表情有些難以言喻，凱爾很能理解。崔漢不知道「拉恩」的意思，但似乎知道「米樂」所代表的含意。

感覺到凱爾的緊張，希凱洛趕緊狠狠瞪了亞契一眼。已經多次提醒他別這樣，這傢伙還是這麼不聽話。

「爸。」

這時，崔漢看向凱爾問道：「您是怎麼想到米樂這個姓氏的？」

後來亞契痛改前非，變成希凱洛最忠心的部下。也因此雖然亞契用那種眼神看着凱爾，但凱爾很清楚他不會危害自己。

如果凱爾聽到崔漢這番喃喃自語，肯定會嚇壞。他想必會以爲，崔漢是有意毀了整片大陸纔打算這麼做。

對這傢伙來說，不管凱爾是救了希凱洛的兒子，還是做出了什麼巨大貢獻，都不怎麼重要。

希凱洛也做了類似的舉動。

凱爾這才迎上了亞契的視線。

隔天早晨，凱爾便看到紅蹲在黑龍旁邊抱怨着，而黑龍現在則被稱爲拉恩了。

「跟人家道歉，介紹一下你自己。」

「你怎麼了？」

「好。」

支配的光環逐漸發揮出部分的力量。半步，大概就這個距離，凱爾來到亞契面前，冷冷問道。

「我先去睡了。」

肯定是因爲我讓希凱洛親自來見我。

凱爾躺在船艙臥室的牀上，目睹了這一幕，隨即轉過頭不再理會。

他的聲音很小，看起來心不甘情不願。凱爾認定亞契的意圖是如此，目不轉睛地盯着抬起頭的亞契。兩人視線交會的那一刻，亞契慌忙別開了眼。

崔漢先是看了看一臉興奮地轉身離去的龍，隨後又凝視着背影一如既往從容的凱爾。

相反的，一旁沒有吭聲的氳則罕見地有些興奮，踩着輕巧的步伐在拉恩身旁轉圈。

亞契，他是個比湯卡還糟糕的傢伙。雖然不是壞人，但故事裏總會有那種令人氣結的角色。明明是同一陣線的，卻處處找人麻煩。

非到萬不得已，想必爲人和善的崔漢也不會這樣敷衍拉恩。

「就別輕易露餡。」

「不，他就是被教訓得不夠，才學不乖。」

事已至此，不如趁機好好挫一挫亞契的銳氣。

瞬間，他想起維媞拉說過的話。他看着凱爾，此刻對方氣定神閒地站在那，好像剛剛的緊張感從不曾出現。他整個人的氣質，已經與先前有了些許差異。希凱洛這才終於明白，女兒爲何會說凱爾是個強大之人。

「啊，好。」

「沒錯。」

「憑什麼這樣看我？」

「好久不見，東西給我吧。」

崔漢與亞契不明所以，卻互看着彼此。雖然他們是第一次見面，不知爲何卻有這樣的默契。凱爾搭在崔漢肩上的手微微施力，崔漢看向凱爾。

死亡瑪那，對不是暗屬性的活人來說，這可是致命的存在，因此希凱洛感到好奇。

站在以後還要再見幾次面、還要進行交易的立場上，凱爾不想跟他們交手，所以他只用了支配的光環一半的力量。

莫名有些手忙腳亂的希凱洛，頓時沒了王的威嚴，看起來就像鄰居大叔一樣。面對熟人，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希凱洛對維媞拉使了個眼色，維媞拉站上前。

亞契能感覺得到，眼前的男人俯視着自己。

身體自動產生了反應。

凱爾淡淡回答，隨後就躺臥的姿勢剝了顆葡萄來喫。接着，他以最爲平淡的口氣問：「怎麼了？」

經過從剛剛就有些魂不守舍的崔漢身旁，凱爾往船艙走去。

「沒有，只是覺得神奇。」

崔漢的眼神帶着滿滿的感觸，似乎是懷念起曾經的某些事物，肯定因爲這是他熟悉的語言吧。

只見崔漢點點頭，對龍說：「拉恩，你的姓跟名都很棒。」

拉恩假裝沒聽見崔漢的話，得意洋洋地拍了拍翅膀，繼續到處炫耀。

凱爾無奈地看着他們，隨後將視線轉向窗外的大海，真希望能儘快抵達威波王國。

一如他的期待，幾天後，他們的船隻便停靠在威波王國最小的港口。有人來迎接他們，是這次最重要的協力者。

「少爺！」

那人便是身材變得更加圓潤，更像個小豬存錢筒的普林商會的庶子比勞斯，他在碼頭上朝着甲板上的凱爾打招呼。船一靠港，他便俐落地上船來到凱爾身旁。此刻的他與平時有些不同，神情看起來輕鬆許多。

「哎呀，少爺，您沒有暈船吧？」

提前隱身的黑龍默默評論了一句。

——他感覺像個奸臣一樣。

但凱爾很喜歡這樣的比勞斯，他欣喜地把手搭在比勞斯肩上，像在鼓勵一樣輕輕地拍了他幾下，並在他耳邊低聲說道。

「該有點貢獻了吧？」

比勞斯笑得更開了，幾乎都要看不見他的眼睛。

「謹遵您的吩咐。」

魔塔倒了，貪婪的魔塔塔主被湯卡碎屍萬段，魔塔的所有魔法師也死了。

看着這片與壚韻王國的大海截然不同、一片狼藉的小港口，凱爾冷不防說道：「尋寶很有趣。」

當然，只限有成功獲得寶物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