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07 你究竟是誰
《變成伯爵家的混混》 · Yu Ryeo Han · 3.5萬 字

這三個還不是單純的三個人。其中之一是一頭傻龍,一個是渴望被逐出教門的神官,另一個則是史丹侯爵家的人。
「唉。」
凱爾忍不住嘆了口重重的氣。他先是低下頭,隨後又抬起了頭。他能感覺到氣氛相當凝重,而這氣氛讓他感到訝異,於是他看向了漢斯。
漢斯尷尬地笑着,並向他使了使眼色,示意他看看錶情哀痛的騎士湯姆,以及從馬車窗戶探出頭來的泰勒。
只見泰勒帶着苦澀的微笑開口:「如果您不方便,我們就離開。」
被拋棄的侯爵家長男,在下半身癱瘓之後便只得到家族最低限度的支援,這樣的處境使泰勒的人生一夕之間墜入深淵。
史丹家中非繼承候選的貴族子弟都認爲,沒了侯爵家繼承人的身分,泰勒只有死路一條,因此紛紛疏遠他。爲了表現給巴尼翁或其他兄弟看,他們偶爾還會在衆人面前無視泰勒。如今泰勒的處境,可說比男爵家的子弟還不如。
泰勒聽過海尼特斯家的混混凱爾的名號。馬車上有富裕的黃金烏龜家紋,又留着一頭紅髮的年輕男子,就只有凱爾.海尼特斯一人。然而即便海尼特斯伯爵家堅守中立,對方仍有可能不願意跟自己混在一塊。畢竟自從他的身體半殘後,人人都這麼對他。
聽見凱爾的嘆息聲,泰勒再次領悟到這點。
「您要離開去哪?」
凱爾面無表情地大步朝泰勒的馬車走去。
「這土地也不屬於我,我們同是旅人,我不會做出趕人這種幼稚的舉動。」
隔着一道馬車門,凱爾與泰勒面對面看着彼此。
凱爾還趁機往裏看了一下。
果然也在。
瘋狂神官凱奇正坐在馬車裏,悄悄凝視着自己。聽說她的詛咒術相當怪異,初次見到詛咒術的人都說她是「受詛咒的存在」或是「死靈法師再世」。
凱爾將目光從凱奇身上移開,重新看向泰勒並伸出手。
「我是海尼特斯伯爵家的凱爾.海尼特斯。」
泰勒看着馬車外凱爾伸出的那隻手,接着又看向面無表情的對方……喀噠,打開了馬車的門。
禮法上,他應該要下馬車與對方問候,這纔是應有的禮節。
靠普通的人的力量逮不到這麼大的野豬,擁有這股力量的存在卻能幹淨俐落解決野豬,而且還能隱密地放在這裏不被凱奇發現,顯然是實力高強之人。
「我確實挺有趣的。」
泰勒以微妙的神情向凱爾道謝,凱爾則是頭也不回地離開。接着立刻,沒有一絲遲疑地筆直朝自己的馬車走去。當然,他同時也向跟在一旁的副團長下達指令。
對凱爾來說那是把小刀,對他們來說卻是把巨大的刀。泰勒以又是絕望又是抱歉的神情望着凱爾,凱爾沒有理會。
「得讓牠喫點苦頭纔行。」
「跟龍一樣?」
「是,少爺。」
治療之星,只能使用一次,能治癒一個人身上任何傷口或疾病,使其回到健康狀態的單次古代之力。那股力量就在王儲手中,是他死去的母親傳承給他的力量。
凱爾喊了比克羅斯一聲。
他怎麼又突然變得這麼熱情了?凱爾不滿地瞪着熱情洋溢的漢斯,然後輕輕向泰勒點了個頭。
被紅這麼一問,凱爾生硬地點了點頭。
別說什麼夜晚的寧靜了,凱爾覺得光是今晚就沒辦法好好睡覺。看着那笑得人畜無害的凱奇,他總覺得像是喝到檸檬汁的錯覺,口腔和腸胃裏都泛着股酸意。
「漢斯,怎麼了?」
他們要去的地方很明顯,是首都,是王儲所在的地方。
「隨便你。還有,拿點酒來。」
當時崔漢只阻止了一半的恐怖攻擊,這已經算是非常了不起的創舉,因此王國認可他的偉大。但崔漢仍想着那些被剩下的炸彈炸死的人,始終憎恨着祕密組織。
「話說,龍弟弟有跟上來嗎?」
「誤會?」
凱爾則是迅速地握住再鬆開。
「幫他們一下吧。」
漢斯往泰勒一行人的方向看了看,隨後來到凱爾身旁。
那名老人在扔掉身上的炸彈時,右手跟右腳卻不幸被炸斷,這使崔漢非常自責。而目睹老人受傷模樣的王儲,則想到了治療之星的事。當時書裏提起了治療之星,但王儲當然沒把那力量用在老人身上。而是安慰因眼睜睜看着老人死去而自責的崔漢,並視他爲英雄。
「漢斯。」
「凱爾少爺,很抱歉。」
「看來你一早就得做豬排了。」
事已至此,就好好利用一下龍吧。
「那邊似乎只有一名騎士。副團長,由你來負責管理那邊的夜班。」
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馬車門應聲關上。四周的人默不作聲地注視着刻有黃金烏龜的馬車門,隨後便開始做自己分內的工作。只有沒什麼事好做的凱奇與泰勒,呆看着那扇關上的車門。
凱爾隨口應了一聲,便開始查看泰勒的馬車。雖說是侯爵家的長男,但這情況看起來實在落魄。只有一名同時兼任車伕的騎士、凱奇和泰勒,總共三人。
以你們的水準,哪可能察覺到龍的存在?凱爾大概瞭解情況了。
爲了在波瑟市的居所設置魔法裝置,想必花了不少錢。現在沒能按時獲取侯爵家的援助,又不可能動用緊急備用金。在始終缺錢的狀態下,當然只能儘可能降低開銷。
「也幫他們準備喫的,還有幫他們在旁邊扎個營。」
「這位是我同行的旅伴,凱奇神官大人。是侍奉永恆安息之神的人。」
「我想,應該是我的行蹤被發現了。」
「哈哈,少爺,您起來啦?」
崔漢跟天才魔法師蘿絲琳一起,先從裝設在人身上的炸彈拆起,並協助其他人避難,唯獨有一個老人崔漢沒救到。
他們應該是因爲我纔要去首都的。
「是,謝謝您大方的好意,凱爾少爺。」
「哪裏大方,這沒什麼。」
他一點都不想製造雙方接觸的機會。當然,狀況可能無法真的隨他所願就是了。
「是。」
比克羅斯手中的刀刃反射着早晨刺眼的陽光,那木訥的臉上有着興奮的神情。
「凱爾少爺,這件事——」
一直看着窗外情況的兩隻貓來到凱爾身旁,悄悄地坐了下來,開啓了他們之間的對話。雖然兩貓對話時看都沒看凱爾一眼,但他們說話的對象確實是凱爾,提出的問題也與他們曾經見過的凱奇和泰勒有關。
治療之星。
不想跟他們一起喫飯,也不想共用同一個營帳。
「假裝不知道。」
凱爾雙手抱胸閉上眼睛。
龍自然也不知道凱爾的算盤,還在隔天一大早便把野豬肉送到紮營地。
兩隻貓看了他一眼,凱爾卻假裝不知道,只顧着思考要在首都使喚龍去做些什麼。
雖不知道羅恩怎麼想,不過其他人都是因爲崔漢跟凱爾認爲沒問題,因而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況且廚師比克羅斯也斷言,這就是最頂級的材料。
凱爾來到死去的野豬前面,在輪椅旁邊停下來說:「發生什麼事了?」
錢應該都用完了吧。
「明明是祕密行動,怎麼會有這種事?這傢伙的力量連我也沒察覺,這太過分了!」
「那我先離開了,泰勒少爺。」
「我知道那個人。」
盯着絲毫不在意這種事的凱爾看了好一會,泰勒纔回握住他的手。
夜晚的寧靜,是侍奉死神的人向一般人問候時的用語。
「我知道。」
「我不信神。」
凱奇的眼睛裏閃爍着奇妙的光芒,就像是在說,居然敢在神官面前發神經說這種話。凱爾倒是很高興看到她這樣的反應,因爲他只希望對方能繼續認爲自己是個混混。
演技還真是出衆。對着那露出一副善良神官典範笑容的凱奇,凱爾咧着嘴露出一個笑容,大膽地說。
「然後有事不要來找我,在你的權限內自己看着辦。」
凱爾知道崔漢找到的五顆魔法炸彈在哪,但剩下五顆崔漢沒找出來,最終爆炸的炸彈,確切位置不得而知。
面對這兩隻敏銳的貓,凱爾說。
大清早的,這是什麼讓人摸不着頭緒的鬼話?
凱爾一眼便看見野豬,以及在野豬旁邊的泰勒與凱奇。泰勒坐在輪椅上,凱奇則在後頭推着輪椅,兩人都看着那頭野豬。
兩隻貓點點頭表示明白。從現在起,牠們將會假裝不認識昨晚已經見過的泰勒和凱奇。
更何況,旁邊還畫着一把刀。
「我的腳不方便,無法下到馬車外。」
「嗯。」
「那個,我想泰勒少爺似乎有些誤會。」
「很高興見到你,凱爾少爺。」
「是,少爺。」
「少爺,這次我應該也能做出最頂級的豬排。」
漢斯上前,凱爾簡單下達了指示。
當時的祕密組織,還把幾顆炸彈設置在人身上。
史丹侯爵家次男巴尼翁現在忙得很,憑什麼要用盡全副精神去理會因下半身癱瘓而被拋棄的長男?況且巴尼翁根本不知道首都有「治療之星」。
見凱爾在查看馬車,泰勒先是緊緊閉上眼,然後纔再度睜眼,試圖壓抑心中那股難堪的情緒。凱爾並沒有把他的反應放在心上,只是自顧自地陷入沉思。
一點也不高興,凱爾一點也不高興見到他。他甚至不想聽泰勒介紹凱奇,便打算立刻轉身離開,偏偏泰勒是個過度有禮的人。
一如既往,龍抓來的野豬大得嚇人。那是比老虎還要巨大,能讓比克羅斯開心的野豬。野豬旁邊則一如既往地有着畫,似乎是懶得畫叉子,地上只畫了刀子。
泰勒的嘴角掛着虛弱的微笑,轉過頭不敢看向那頭野豬。
「很高興見到您,凱爾少爺。我是神官凱奇,願夜晚的寧靜與您同在。」
行蹤?凱爾驚訝之餘,還聽見神官凱奇的喃喃自語,似乎非常生氣。
「紅跟姐姐也見過他們。」
而找到的那五顆炸彈,是崔漢透過蘿絲琳的天才瑪那感應力勉強找出來的。至於現在那隻像失去母親的小鴨一樣跟着凱爾的存在,瑪那感應力強大的程度,蘿絲琳根本遠遠不及。
當王族在廣場上現身時,祕密組織大膽發動恐怖攻擊,在廣場與首都的各地引爆魔法炸彈。
「真是位有趣的大人。」
啪。
「是,我會像服侍少爺一樣服侍兩位。」
永恆的安息,是指死亡之意。凱爾壓抑嘆氣的衝動看着凱奇,凱奇則像個善良的神官典範,向凱爾獻上最神聖的問候。
凱爾不覺得王儲的判斷不對。自己的東西就該自己決定如何使用,別人哪有什麼權力置喙?當然,如果是崔漢或蘿絲琳,想必就會使用那股力量。
漢斯帶着尷尬的微笑迎接凱爾。包括他在內,凱爾一行人差不多也在這個時候,開始懷疑起這些肉與水果的來歷。
「比克羅斯。」
還裝出一副善良神官的樣子,不是恨死了這一切,希望能快點被逐出教門嗎?
上了馬車,兩隻貓欣喜地迎接凱爾。
雖然是救了牠,但牠可是龍,又不是什麼會報恩的喜鵲還老虎,卻這樣一直跟着自己,當然要好好利用。至於如何利用,凱爾也已經在兩天前的夜裏便想好了。
該死。
昨晚,他在馬車裏喫飯、睡覺,表現出絲毫不想與泰勒一行人有任何交集的態度。也因此不能理解現在這股奇妙、有些沉悶的氣氛究竟從何而來。
這說不定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前一晚爲了訂定在首都的計劃而晚睡晚起的凱爾,醒來後得知野豬肉的事情,前去察看時,才發現周圍的氣氛有些難以言喻。
上馬車之前,凱爾確實看見副團長對泰勒的騎士說了些什麼。想必是跟值夜班有關。見騎士露出歡快的神情,凱爾便趕緊坐上自己的馬車。
這是他告訴泰勒與凱奇的古代之力的名字。凱爾之所以會得知這股力量的存在,是因爲王儲與廣場恐怖攻擊事件。
呆看着他們的泰勒張大了嘴。
「這次也?」
凱爾點點頭,說:「我們之中有人特別負責配送食材。」
「那是誰?」
哈,凱爾嗤笑了一聲,無奈地答。
「是個跟外表不同,實際上非常害羞的傢伙。您看不到他的。」
看着營地後方樹上不斷抖動的葉子,凱爾搖了搖頭。這樣的舉動,讓泰勒與凱奇瞬間紅了臉。
「咳嗯,原、原來如此,是我們誤會了。」
「誤會也是難免的。比克羅斯是位非常出色的廚師,手藝很好,請兩位喫完豬排再走吧。」
比克羅斯摸了摸野豬,隨後看向凱爾。凱爾卻因爲泰勒的回話,而沒有回應他的目光。
「凱爾少爺,聽說您正要去首都。如果您不介意,能否讓我們跟在您後頭呢?」
果然,就知道會這樣,一如凱爾的預期。
「請自便吧。」
就算是一起去首都,他們也不會知道自己就是寄出那封信的人。既然事已至此,不如就帶上他們,這樣還可以讓他們欠自己一筆。
只要順利解決,他們可是有許多可用之處的人才。
「好的,那在抵達首都近郊之前,要多多麻煩了。」
泰勒的話,讓凱爾微微勾起嘴角。
真懂得察言觀色。
首都近郊。泰勒的意思是,幾天之後,他們會在適當的地方跟凱爾分開,這樣即使兩人同行的事被巴尼翁與史丹侯爵家發現,他們應該也不會深究太多。若是一起進入首都,纔會招來更多麻煩。
「這就到時再決定吧。」
面對這個問題,凱爾先是盯着泰勒看了好一會,隨後便走到牀邊,拿起一個袋子放到桌上。
「怎麼會有這種感覺?妳是不是沒睡好?」
此刻,首都近在眼前,泰勒與凱奇明天清晨就得靜悄悄地動身。當然,進入王宮時他們必須抬頭挺胸,只是在那之前他們必須先暗地裏做許多打探與準備。
凱爾伸出食指來指着兩人。
面對這個問題,凱爾想說的話可多了。
「爲什麼……」
沉默許久,泰勒才緩緩開口。
坐在輪椅上的泰勒,眼神相當清澈,只是面對那樣的清澈,凱爾卻無法給出正面的反應。
凱爾一派輕鬆地回答,泰勒與凱奇看着他的眼神卻相當微妙。只是凱爾沒有理會,而是轉頭對漢斯說。
雖然只要一有機會,他就會向副管家討酒喝。
「原來您知道。」
當泰勒還是有力家主候選人的時期,就已經把所有貴族子弟的資訊記在腦海裏。與凱爾有關的資訊相當特殊,他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您真的不信神嗎?」
「是的,我不信神。」
凱奇認爲或許真如泰勒所說,自己是因爲沒睡好纔有這種感覺,便決定不再多想。於是,與凱爾同行的人數增加,他們踏上平淡無奇的旅途,繼續前往首都。
每一次看到凱爾,她都有這種感覺。好像小時候在神殿裏,爲了要蓋新神殿而必須重度勞動一樣。每當死神看着完成工作之後昏睡過去的凱奇,凱奇總會有與此刻相同的感受。
除了親近的夥伴與神殿的人之外,凱奇很少主動與人接觸。這樣的她竟皺着眉頭與凱爾搭話,實在令人訝異。
這樣的他,並不像是個混混。
他們打算僞裝成隸屬神殿的人員進入首都。但這樣一來,凱奇就得讓死神神殿知道自己的位置。爲了泰勒,凱奇甘願冒這樣的風險。
只見她搖搖頭,一臉心事重重地說:「很奇怪。」
「我一定要回答嗎?」
「是的,我想知道您的答案。」
凱爾並沒有給予任何謙虛的回應。從猜到他們會跟着自己開始,凱爾便已經有了想法,如今他也決定付諸實行。
凱爾話一說完,衆人便陷入沉默。凱奇與泰勒的視線在魔法裝置與凱爾之間來回,嘴巴一張一合,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本想靜靜離開的兩人,最後決定放下原本計劃,來與凱爾聊一聊。觀察凱爾.海尼特斯超過一個星期,這個人已經深深烙印在泰勒與凱奇的腦海中。
喀啦啦。凱爾推開椅子站起身,把從魔法箱子裏拿出的東西放在桌上。
「……這倒是真的,您非常瞭解呢。」
即使被拒絕,凱爾應該也不會把泰勒的請求告訴巴尼翁,因爲凱爾看起來就討厭麻煩事。
「少爺,您想偷什麼?」
從他們說要跟着自己,而且每一次凱爾現身都能感覺到他們的注視時,他便已經猜到了。
「哪裏?」
本來準備要用在廣場恐怖攻擊事件,現在卻提前派上用場。凱爾只覺得慶幸,這魔法裝置並不是只能用一次。
怎麼會問爲什麼呢?這是因我而起的事,我當然多少得幫點忙。況且這對我也沒什麼損失。
就這麼持續前進,直到抵達首都的前一晚,他們最後一次下榻旅館時……
凱爾再度往馬車走去。就在這時,有個人叫住了他。
凱爾點點頭邀請他們進門,凱奇便推着泰勒進到屋內。
「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好像死神一直帶着抱歉的眼神摸着我的後腦勺。」
噠、噠,凱爾用食指敲着桌子。
「是嗎?」
爲了他們,凱爾總是待在馬車裏,甚至還提供他們最頂級的待遇,且手下們也都仿效了他對他們的態度。最重要的是,他對待兩人就像對待平凡人。
「您與傳聞中的樣子很不同。」
「什麼偷?我是想破壞。」
每一次凱爾來到馬車外頭伸展沉甸甸的身體時,泰勒等人總會觀察他的一舉一動,但雙方都沒有特別多說什麼。
「就算用這個方法進去,消息也會在三天內傳至巴尼翁或侯爵家的耳裏。畢竟在死神神殿裏,也有搞政治的人。」
金屬的碰撞聲響起,袋口稍稍敞開了一些,能看見裏頭裝着金幣、銀幣和銅幣。
泰勒無法反駁。正如凱爾所說,凱爾.海尼特斯並沒有疏遠他這個被家族拋棄的長男。如果能從對方手上得到一些錢,對他來說自然好處多多。
只是實際與凱爾互動,才發現他與傳聞的不同。
「凱爾少爺,您喜歡喝酒吧?」
啪。
就這樣,沉默持續了好一陣子。
凱奇的嘴角微微揚起,她相信自己對凱爾的認知是對的。
泰勒不單純只是來找他喝酒。要跟值得信任的人在一起,才能夠放心喝酒。除此之外,酒不過只是用來探索與對話的手段。
哈。神官凱奇發出一聲近乎驚歎的聲音。泰勒是從雲端墜入深淵的人,凱奇卻是一開始便在深淵打滾。對她來說,凱爾真的非常特別。
「沒有酒便活不下去的混混,凱爾.海尼特斯。」
「沒有,就……」
「想破壞?」
「但我想,這似乎並非您的全貌。」
凱爾的聲音極其平淡,甚至讓人感覺有些冷漠。
「就這麼辦吧。」
看着她朝自己走來,凱爾莫名感到有些不舒服。
「是。哪裏都好,到您方便的地方就行了,少爺。」
而且等到泰勒掌控侯爵家,與其他國家打仗時,就不會因爲史丹侯爵家的野心,而發生任何令人頭疼的事。這樣一來,海尼特斯的領地將會非常平靜,凱爾也能悠閒度過剩餘的人生。
聽見凱奇表示明白,凱爾便迅速往馬車走去。看着凱爾回到馬車之後,凱奇才回到泰勒身旁。
「……我明白了。」
泰勒與凱奇來找凱爾。
「我不太明白你爲什麼要在這個所有貴族子弟和衆人目光聚焦的時刻前往首都,但選擇前往虎穴的人找上我,目的應該只有一個吧。」
「您覺得我是個怎麼樣的人?」
「這是能在五分鐘內,讓特定地點的生命體變透明的魔法裝置。」
「泰勒少爺,讓您的隨行人員們在這裏多住一天吧,並用這筆錢付帳。」
「是的,我們本來打算悄悄離開,後來還是決定來找您一趟。接下來就得靠我們自己了。」
「凱爾少爺,謝謝您。」
當然,凱爾的想法跟他們不同。魔法箱子裏,還有幾件有用的東西正在等着派上用場。
凱爾平靜的聲音響起。
「凱爾少爺,您現在這樣詢問我們的事情,是否代表您另有打算?」
「我在馬車上喫。」
凱爾說得一派輕鬆。
泰勒想聽聽凱爾的回答,於是凱爾只能以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回應,語氣無情到令人覺得殘忍。
凱爾少爺應該不會像缺德神殿一樣使喚她跟泰勒吧?
這一點,泰勒要比凱奇更明白。
泰勒發出一聲驚呼,不敢相信凱爾竟知道他們的計劃。而就在這時,凱奇跳了出來。
凱奇摸着自己的後腦勺。
「是。」
「兩位就搭我的馬車,讓剩下的隨行人員晚一天再進城。」
是必須以比勞斯之名借用的第二件物品。
是凱奇。她緊皺着眉頭,像是頭痛難耐一樣朝凱爾走去。
雖然凱爾詢問兩人深夜來找自己的原因,但他的表情並不訝異。而這樣的態度,也讓泰勒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聽見凱爾這樣說話,泰勒更是確信,這個人比想像中更聰明,不可能只是個普通的混混。
「你們今天凌晨就會離開了嗎?」
不過他一點也不在意手下在做些什麼,而且只喫最頂級的料理,住最高級的旅館。時常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面對任何事情都毫不避諱,侃侃而談。
「怎麼了?」
「請進。」
「有什麼事嗎?」
「凱爾少爺。」
「看您的樣子,手上應該沒什麼錢。如果想在首都生活,還要不引人注目,最需要的想必就是錢了。我想你們本來並沒有這個打算,但既然都跟黃金烏龜同行了,誰都會想趁機討點什麼。」
然而即使藉由這個方法進入,他們也不可能完全隱匿行蹤。凱爾點出了問題所在。
「爲什麼要這樣幫我?這對您沒有任何好處吧?」
這又是什麼意思?
三人圍坐在桌邊,凱爾卻看也不看酒便問:「有什麼事嗎?」
在泰勒眼裏,凱爾是主動選擇遠離世事的人才。
「有什麼事嗎?神官大人。」
「是的,我們打算經由神殿進入。」
「當然。」
「你們打算經由神殿進入首都嗎?」
「凱爾少爺,離開之前一起喝一杯,沒問題吧?」
「你們的目的是錢吧?而海尼特斯家族非常富有。」
「因爲覺得你可憐。我很好奇因爲雙腿殘廢而被家族拋棄,不知何時會沒命的侯爵家長男,究竟爲什麼要這麼做?這樣的侯爵家長男,竟然還要開口向伯爵家的混混要錢,這樣努力、費心的樣子,實在讓人覺得可憐。」
泰勒張着嘴無聲地笑了。他雙手摸了摸自己的膝蓋,膝蓋卻感覺不到自己的撫觸。然而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雙手跟一切都還很靈活,於是他開心地笑了。
「謝謝您的同情,我很需要這樣的同情。」
「但這一切都有一個條件。」
泰勒的感激,凱爾完全沒聽進耳裏。
「是什麼條件?」
「請你忘記。」
凱爾邊說邊將錢袋推到泰勒面前。
「請你忘記這一切。」
凱爾的態度很明確,雖然他提供了幫助,卻不想再跟泰勒有任何瓜葛。
泰勒也猜到了。
這時,凱奇站了出來,這也是她來這裏的原因。
「我跟泰勒少爺發誓,將不會泄漏一字一句。您應該知道,若是我們違背了對死神所發的誓言,將會立即迎來死亡吧?」
「我知道,請發誓吧。」
聽完凱奇的話,凱爾露出微笑。在死神面前所做的誓言——正是因爲相信那著名的誓言,他纔敢這樣幫助他們。
見凱爾因爲願以死發誓的這番話而露出微笑,凱奇也終於笑出聲來。
「凱爾少爺,您不會發誓吧?」
「對,我不打算發誓。日後要是因爲這件事惹上麻煩,我們這邊會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您是指告訴巴尼翁嗎?」
「對。」
凱奇感嘆,空着的那隻手拍着自己的膝蓋,接着又悄聲問凱爾。
「是的,喝酒。這種好日子,當然要喝酒。」
「哎呀,我真是太開心了。」
凱奇與泰勒紛紛別開視線並表示沒什麼,兩隻貓則搖了搖頭。這樣詭異的氣氛,讓凱爾忍不住皺眉。
「您真是了不起。」
「我把這當成是慶典前的最後一道關卡。」
「凱爾少爺,你想不想認識一位個性豪爽的姐姐呢?」
泰勒看着凱爾說。
「凱爾少爺,您對此次王室舉辦的活動有多少了解?」
「我凱奇,身爲永夜之女,與泰勒.史丹一同以黑夜之名立下誓言。此誓言以命爲代價,違背誓言之人,將被放逐至永恆的黑暗中。」凱奇看着兩人說,「今晚,在此處所分享的一切,我凱奇與泰勒.史丹將保密終生。除證人凱爾.海尼特斯外,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其實要說是利用也不太恰當。
「請您不用擔心,我打算儘可能保持低調,我不喜歡引人注目。」
以三寸不爛之舌大肆稱讚對方,同時以令人不得不幫忙的悲傷理由提出請託,讓崔漢完全無法拒絕。就連爲人冷靜,但跟崔漢一樣善良的蘿絲琳也被說動了。
也因爲知道這個情報,讓他有了沉重的責任感及無謂的煩惱。當然,責任感與煩惱確實在某種程度上有一定的關聯性。
「酒嗎?」
「啊,沒錯……不,不是這樣的!」
凱爾正面迎上泰勒的目光,回答道:「這是我是第一次拜訪王室。在此之前,只有幾年前去參加過東北部貴族子弟的聚會。」
隔天。
「還真是簡單。」
「嗯。」
雖然跟自己所想的狀況有些不同,而且目前也還無法完全信任凱爾,但泰勒還是想跟他喝酒。凱奇似乎從中察覺了什麼,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並伸手往自己寬大的神官服袖子裏摸了摸。
看着對於該如何說明整件事感到遲疑的泰勒,凱爾冷不防開口。
「對王國子民來說,想必是非常愉快的慶典。」
「沒什麼。」
「沒錯。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如此精準地描述王儲殿下。」泰勒認同地點點頭。
不知該說是個性豁達還是覺得有趣,副管家漢斯即使悄悄聽說了大致情況,卻還是假裝沒看見窩在馬車角落裏的兩人,只顧着詢問凱爾。
這哪是什麼慶典?他正因爲恐攻事件而緊張不已呢。但凱爾決定把這句話放在心裏,因爲他可能是除了祕密組織成員之外,唯一知道未來將要發生恐攻事件的人。
「現在您所感受到的,是誓言的力量。若我們違背這個誓言,這股力量就會通知身爲證人的凱爾少爺,讓您知道我們的死亡。」
當然,有着這樣一張嘴的王儲也有弱點。
凱爾發表自己的感想,同時也能感受到纏繞在自己手上的奇妙氣息,與古代之力有些相似。他能直覺感受到與誓言有關的力量。
他不會爲了自己的利益、爲了自己的權力而利用人。他是爲了王國、王國子民,或爲了更遠大的利益而利用人。
「雖不知道該如何向您形容王儲殿下這個人……」
她從袖子裏拿出了三個杯子。
黑夜,不見月亮的晦日,死神的力量比任何時刻都要強大。
當然,對方並不會察覺到自己被利用。最經典的人物之一,便是王儲的好友,也是被捧爲英雄的崔漢。
這時,泰勒拿起自己帶來的酒瓶。啪一聲,將酒瓶放在桌子正中央。
「原來如此。這次王室舉辦的活動,是爲了紀念當今國王陛下誕生五十週年。」
「凱爾少爺,要不要喝一杯?」
凱爾歪了歪頭,「這是我要在意的事嗎?」
凱奇喝不喝酒,他都不在乎。
「是的,沒錯,原來您知道。」
「鏘鏘!」
凱爾打從心底感到荒唐,誰會想到竟有神官把酒杯放在袖子裏到處跑?
凱爾非常自然地回應了泰勒的話。但沒過多久,他便意識到自己的話使馬車內所有人陷入沉默。無論是氳與紅,還是爲宿醉所苦的凱奇及帶着淡淡微笑的泰勒,都一言不發地盯着凱爾。
兩小時,從現在開始算兩小時後,他們就會抵達首都的城門。
「凱爾少爺,你不覺得神官喝酒很怪嗎?」
泰勒很瞭解王儲。
「少爺,要出發了嗎?」
與其說是利用,拜託似乎更爲合適。因爲那不是源自上下關係的利用,而是一種平等關係的請託。
「凱爾少爺。」
有別於脆弱的外表,泰勒其實非常大膽。也因此即使他個性耿直,但在變成殘廢之前,在侯爵家的地位也高過巴尼翁。
「是個油嘴滑舌的人吧?」
「是。」
「原來如此。」
問題是,他利用人的方向都是正確的。
她是真正的酒鬼。凱爾從她手中接過杯子,泰勒則把酒斟滿。三人的杯子都裝滿酒之後,凱奇開口問凱爾。
聽到這樣的回答,凱奇與泰勒不僅沒有失望,反倒呵呵笑了起來。凱爾不明白自己的話有什麼好笑,只是舉起了酒杯。
「凱奇,發誓吧。」
這是神的氣息嗎?
看着眼前人的態度,泰勒反倒鬆了口氣,坦蕩回答總比陽奉陰違來得好。
聽見他的聲音後,凱奇再度閉上眼,黑色的煙穿過她的手掌環繞三人,然後……
嗡嗡嗡……再一次震動,煙霧隨之消失。
泰勒複述了凱奇的最後一句話。
「哈。」
「這對泰勒少爺來說也不算是慶典吧?」
晦日,雖是月亮不會升起的日子,比月亮更深沉的酒卻將三人緊緊相連。
看着他的反應,凱爾回想起書裏的王儲——油嘴滑舌。
好像凱爾給出了正確答案一樣,泰勒先是激動地同意,隨後又慌忙否認,最後還是認同了凱爾的話。
凱爾從容地下達出發指令。
這是凱爾對恐攻事件的態度。在不讓自己蒙受損失的前提下,適度地盡力。正因爲他深知死亡有多麼令人恐懼,因此凱爾,不,因此金綠秀無法假裝不知情。
面對凱奇帶着笑容提出的詢問,凱爾毫不避諱地回答。
「嗯,出發吧。」
鏘!三個杯子碰在一起。
不知不覺間,兩人在凱爾面前說話的語氣不再那麼拘謹,這意味着他們在凱爾面前,開始展現部分真實的自我了。
「爲何這樣看我?」
氳與紅一邊偷看坐在對面的凱奇與泰勒,一邊在凱爾身旁蹭來蹭去。
儘管希望他們趕快離開,凱爾並沒有明確表現出來。
泰勒之所以提起這件事,並不是單純想跟凱爾搭話,而是出於對他的感激,想給他一個情報。
「嗯,您似乎無法保持低……不,沒什麼。」
凱奇的說明非常簡短,但凱爾很快便接受了,因爲他感覺到一股讓他不得不相信的力量。他一邊感受那股充斥體內的力量,一邊探索着神之力與古代之力的差異。
「要開始了。」
「這是有心就能打聽到的情報。」
言下之意即是,王儲非常擅長稱讚人,也懂得如何把人捧得高高的,然後再利用對方。
嗡嗡嗡……小小的震動在空氣中傳遞,黑色的煙如細絲般自她指尖冒出,隨後將三人圍繞。
王儲稱平民崔漢爲好友,並以寬厚的態度待他,讓崔漢對他的印象非常好。然而對讀到這些內容的金綠秀來說,王儲是個沒那麼討喜的人物。
「乾杯。」
凱爾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不僅逗笑了泰勒,連因爲宿醉而有氣無力的凱奇也跟着笑了。
侯爵家的長男泰勒一開口,凱爾的目光便挪到他身上。有別於因宿醉所苦的神官,泰勒看起來正常多了。這看似弱不禁風的貴族,最擅長的便是喝酒。
誓言已經完成。
凱爾果斷拒絕後,泰勒又悄聲地問:「那個性善良的哥哥呢?」
「神官大人。」
凱奇閉上眼,雙手放在胸前。與單純的祈禱有些不同,她的手掌分別朝着凱爾與泰勒。
「對凱爾少爺來說,難道不是愉快的慶典嗎?」
「即使我是被家族拋棄的長男,但還是有方法能取得史丹侯爵家內的情報。此次五十週年誕生紀念是原本就有的活動,不過聽說召集所有貴族子弟是王儲殿下的主意。」
「凱爾大人,總之王儲殿下,嗯,如您所知,就是這樣的人。要是跟他牽扯上關係,您會非常困擾。」
「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更不想。」
雖然必須想辦法阻止恐攻,不過我要是因此受傷或惹上麻煩,那當然就得抽身了。
這股氣息令凱爾產生一股奇妙的感受。這確實與古代之力不同,黑暗歸黑暗,卻令人感到溫暖。
「請小心王儲殿下。」
凱爾說的好像自己不是王國子民一樣,讓泰勒的眼神閃過一絲疑惑。
「是。」
「不想。」
吱嘎聲響起,馬車隨之出發。
「即使真的有所牽扯,也不會發生任何您與神官大人所想的事。」
瞬間,泰勒跟凱奇看見凱爾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那抹微笑相當陰險,像極了愛惡作劇的孩子。
不知凱爾是否有意識到這一點,他只是從容地說:「畢竟我也有張能言善道的嘴。」
王儲遇到同類會退避三舍,這便是所謂的同性相斥。
若王儲是會借著稱讚悄悄利用對方的人,那麼凱爾只要照做就好。
宿醉似乎稍稍消退了,凱奇的臉色不再那麼難看。注意到她看着自己,凱爾迎上了她的目光。
「凱爾大人更適合現在這個樣子呢,看起來壞極了。」
「總比看起來善良好吧。」
果然,凱奇自顧自地點了點頭,像是在贊同什麼似的,但凱爾並不在意,只是稍稍揭起窗簾往外頭看了看。
不知不覺間,他們就要抵達首都城門了。凱爾的馬車所前往的城門,與一般平民所出入的地方完全不同。他們的目的地,是貴族們主要使用,可以更快通過城門的入口。
「首都果然不同。」
匆匆瞥過外頭的光景,凱爾的讚歎忍不住脫口而出。
泰勒點點頭,似乎很能理解這樣的反應。
「壚韻王國是『岩石』之國。」
凱爾能見到環繞首都的高聳城牆。每一道城牆上,都有着不同的雕像。
壚韻王國是個有些特別的國家。這裏是西大陸最大的大理石產地,王國境內的西北部與西部也遍佈花崗岩,因而被稱爲岩石之國。
越往王國的北邊走,山勢高聳處便大多是由岩石組成,是個有着大量巖山的王國。
泰勒像是突然想到什麼,接着說了下去。
「查看古代故事,會發現在壚韻王國建國之前,這塊土地上有許多與『岩石』有關的故事。其中之一,便是這塊土地上有類似『岩石』的守護者。」
壚韻王國位在西大陸的東北部。
嘰咿咿,啪。門完全關上之後沒過多久,馬車便通過城門。
「少爺,首都防衛騎士想檢查一下馬車。」
「歡迎到訪首都。」
「但他畢竟還是我們的人,還是得帶上他。」
啊,好累。
凱爾毫不留戀,隨即收回了視線。
凱爾一邊將滿滿的酒杯往前遞出去一邊說:「他們說歡迎來到首都耶。」
嘰咿咿——
凱爾想起去見龍時所穿的衣服。那衣服由他自己親手製作,刺在上頭的星星雖粗糙卻又有幾分相似。關於那衣服與祕密組織的衣服,凱爾已想好在向他人說明時要使用的藉口。他冷漠地看了看窗外,隨後再度放下窗簾。
泰勒覺得,這樣的存在才能稱爲英雄。
要做的事情本來就很多了,還是把其他瑣事推給漢斯比較輕鬆。況且也不會在這裏停留多久,何必費太多力氣?凱爾稍稍放鬆了表情,看着表情變得開朗一點的傭人,跨出步伐。
過去德勒特伯爵與伯爵夫人曾經這樣走過,但如今這偌大宅邸的主人,是凱爾.海尼特斯。
凱爾走在最前頭,領着所有人往五層樓高的宅邸前進。
凱爾微微揚起嘴角,凱奇與泰勒看着他,但凱爾與他的兩隻貓,視線卻從未停留在他們兩人身上。
稍後,馬車停在貴族專用的城門口,外頭傳來副團長與另一個人的聲音。
凱爾看着漢斯,漢斯蹩腳地假裝不知情。
「泰勒少爺。」
若不是瘋狂趕路,崔漢應該會比凱爾一行人晚三天到達首都,還會帶着蘿絲琳與拉克一起。由於要帶走拉克時與祕密組織有所牽連,因而拖延到了時間。
像是同意泰勒的話,凱爾也點了點頭。如果是保護自己那還很難說,但竟然是爲了保護別人、保護東北部這塊土地,凱爾完全無法理解。
泰勒口中所說的神話,也是壚韻王國中流傳的多個神話分支之一。
砰,凱爾用腳踢了馬車的門一下。開了門,一臉從容的副團長,與神情慌張的王室騎士站在外頭。
「我們將竭盡所能地好好服侍您!」
打開馬車的門,凱爾又補充了一句:「請忘記。」
「哈……沒想到來的人真的不是巴森少爺,而是凱爾少爺。這樣就頭痛了。」
所有傭人迅速抬頭。他們雖在這宅邸裏工作,卻從沒見過凱爾。然而,他們依然會從訪問首都宅邸的領地人士口中,聽聞凱爾的相關事蹟。
祕密組織毀了崔漢離開暗黑森林後第一個停留的哈里斯村。崔漢雖兩度與他們的成員相遇,卻不瞭解他們。
「希望未來見面時,我們都是快樂的。」
《英雄的誕生》裏提到許多與古代之力有關的內容,凱爾讀到第五集,自然也看了許多類型的傳說與神話。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說壚韻王國岩石守護神的故事。
據說屋主首度進到自己的屋子裏時,必須親自從大門走到玄關,象徵着這裏是屬於他的領域。
「但我好像是第一次聽說這個神話。」
「之後如果有相關的事情想問,就去問漢斯。」
這真是過度講究禮節的排場。他們的腰彎得極低,頭幾乎都要碰到地。看起來應是總管的一名老人,以脖子幾乎都要暴出青筋的聲量大聲喊道。
「看吧。」
「嗯,很喜歡。」
瞬間,所有傭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他身上。他依然能感覺到所有人臉上生硬的神情,凱爾微微皺起眉頭。
「差不多了,請做好準備。」
「到了宅邸後,羅恩會爲你們指路,你們再沿着路離開就好。」
聞言,泰勒與凱奇便點了點頭,並一起握住墜飾,魔法裝置開始啓動。凱爾吐了口氣,拿起放在角落的酒瓶。
「通過。」
聽到騎士如此宣告,副團長便緩緩關上車門。從逐漸闔上的門縫中,還能看見副團長正向王室騎士鞠躬。
漢斯一副就是深知爲何會有這種排場的樣子。
凱爾一手拿着酒瓶,另一手拿着裝滿酒的酒杯瞪着王室騎士。
雖然還有時間,但許多貴族子弟都爲了一星期後登場的活動提早抵達,接二連三地從這裏經過。每一次有貴族子弟前來,便會有兩名王室所屬騎士前往察看馬車。即便只是做做樣子 ,也是不可缺少的過程。
嘰咿咿——
但從首都開始便不一樣了。
王室騎士趕緊把同事叫來,看了看滿地酒瓶的馬車內部後,便允許他們通過。
「凱爾.海尼特斯少爺!歡迎您的蒞臨!」
崔漢遇上青狼一族的唯一倖存者,也是具備狼王資質的拉克後,便一起來到首都,然後會再次遇上祕密組織。包括接下來的首都恐攻事件,崔漢總共會遇到祕密組織四次。
「走吧。」
接着他發出一聲驚歎,只見小貓氳與紅正驚訝地瞪大了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哦。」
幹嘛這樣?
看着王室騎士慌張的表情,以及想盡辦法稱讚自己的副團長,凱爾開始思考。
「是的,這個故事不太知名。我也是在翻閱許多古代書籍,深入調查古代之力的過程中得知的。我也有跟凱奇提過。」
傭人們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難以言喻。
於是他說:「可以快點檢查完嗎?」
馬車從容地往首都西邊駛去。
有些神話說在黑暗降臨世界並被擊退後,古代便隨之告終;有些神話則說古代之力擁有者覬覦彼此的力量、相互仇視,他們起了衝突,而在衝突落幕後,古代也跟着結束;也有些神話說,是因爲神的憤怒,而使那個時代走向終點。
與降臨大陸的黑暗有關的神話,可說是無窮無盡。
這個世界裏,有區分古代與非古代的神話。神話不是隻有一種型態,而是在世界各地以不同形式流傳。
聽完凱奇的問題,泰勒點了點頭。
「願意讓自己受傷,甚至是粉身碎骨都要守護某樣東西的人,實在很少見。」
「所以你不相信神話嗎?」
馬車裏飄出濃濃的酒味。凱爾滿臉通紅,只看一眼便能看出他肯定從昨晚就一直喝到現在。
凱爾、漢斯與兩隻貓雖然看得見泰勒與凱奇,但就當作沒看見。凱爾擺出一副他們根本不存在的態度走下馬車。
崔漢大約會在三天後抵達。
混混凱爾。據說他將在家族裏工作的人分爲貴族與廢物,或是連廢物都不如的存在。他們緊張地等着凱爾的下一句話。
他根本什麼都知道。
哈里斯村、青狼一族都是殲滅的目標,因此祕密組織纔會派出手下的暗殺團體。爲防萬一,暗殺團體穿得一身黑,一旦被俘虜便會立刻自裁。
「少爺,我們到了。」
「那是無論遭遇任何攻擊都能擋下來的守護神。當黑暗降臨大陸時,祂也是在最前線抵擋黑暗的存在。」
暗殺團體的衣服上可沒有星星。
凱爾微微揭起窗簾,看着外頭的情景想。
「泰勒,你很喜歡那個神話喔?」
刻有黃金烏龜的高聳鐵門應聲關上。與此同時,海尼特斯伯爵家的貴族子弟抵達首都的消息,也以一如既往的方式往周遭的貴族家傳遞出去。這可比派人到王室稟報凱爾抵達的速度要快多了。
崔漢與蘿絲琳會阻止這次的恐攻事件,並見到祕密組織的「幹部」。那名幹部與手下的心口處,印有一顆白星和五顆紅星。
叩叩叩。
首都威茲西邊,貴族宅邸聚集之處。馬車停在一處宅子前,凱爾起身準備下車。
也因此,東北部貴族子弟聚會中,較早抵達的三人陷入了深深的煩惱。原本正悠閒喝茶的三人,接獲消息後臉色便沉了下來。
凱爾點點頭,放下了揭起的窗簾,接着掏出懷裏的圓形墜飾扔給泰勒。
凱奇一問,泰勒便點點頭。
凱爾連問都懶得問,便來到總管面前,搭着他的肩將他扶了起來。接着看向其他的傭人說:「大家都把頭抬起來。」
「未來不需要這麼過度有禮。對於認真工作的人,我不會特別拿禮節這件事去找他麻煩。」
「據說即使粉身碎骨,守護神也像岩石一樣堅毅不屈,所以才守住了大陸上被岩石所環繞的東北部,以及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們。」
「聽說你們都是我母親親自挑選的人,也知道你們對自己的職業感到很驕傲,想必會有相應的表現。」
首都威茲四處都在進行美麗的裝飾。一星期後就要迎接生辰紀念,整座城市忙得不可開交。
凱爾下了馬車,腳踩到地上的那一刻便看向馬車伕。羅恩裝出慈祥的微笑點了點頭。他已經從副管家那裏瞭解首都宅邸的配置,到時會視情況幫助兩人離開宅邸。很快地,羅恩便與車伕一起前往位於後門的馬廄。
人們興高采烈地裝飾街頭,街道也逐漸變得華麗。而這一切,都會在一個星期後化爲人間煉獄。
「沒錯。」
「我很久沒聽到那種話了呢。 」
「我們少爺都是用酒來醒酒的,在醒酒這方面他可說是達到了最高境界。」
看着窗外的凱爾轉頭看向面前的泰勒。在腳受傷之前,泰勒的身材就相當纖瘦,只見他摸着自己的膝蓋接着說話了。
「謝謝。」
刻有黃金烏龜紋章的大門緩緩開啓。開啓大門的護衛、站在門後的總管與傭人們,分站在兩側列隊迎接凱爾。
王儲登上王位時,王儲,不,國王也會從王宮正門走到自己辦公室所在的中央宮,也是類似的道理。
「這樣的人不可能存在於現實裏,所以我才喜歡神話。」
凱爾一行人抵達首都。
喀噠,馬車門開啓。
當黑暗從大陸中心開始蔓延時,便已經有其他神話在講述與黑暗對抗的故事。然而泰勒所說的故事,卻是唯一一個以守護爲目的的神話人物。
伯爵家果真有錢。巨大的鐵門之後,是一棟高五層樓的宅邸。正門與宅邸之間還有偌大的庭院。雖不到極其華麗,但與鄰近其他貴族宅邸相比,看起來確實昂貴許多。只要好好用心花錢,自然能營造出高級感與一定的氣場。庭院裏座落着刻有海尼特斯伯爵家黃金烏龜的雕像,正隱約散發出高雅的氣息。
凱爾叮囑他們必須忘記與自己的會面,聲音在兩人耳邊迴盪。
「超乎預期耶。」
解開透明魔法的泰勒笑着將魔法裝置交還給凱爾,並用空着的手接過酒杯。
喜歡他們鮮血的傢伙應該會現身。
「說的也是。即便是混混,也不會在我們面前露出醜態,是吧?」
海尼特斯伯爵家屬於中立溫和派。巴森少爺善良卻不知變通,而凱爾則是出了名的混混。
在參與東北部聚會的貴族當中,他們幾個與海尼特斯伯爵家的關係算是比較親近,最後他們還是決定要爲自己的未來好好打算。
「我們就好好看着他、保護他,讓他別去做些沒用的事。總之,先去跟他見面聊聊吧。」
對他們來說,凱爾雖然容易惹事生非,但也像個被遺棄在水邊的孩子一樣需要保護。於是他們隨即向凱爾發出邀請函,邀請函也在當天晚上立刻送到本人手中。
「哈。」
凱爾以極度不耐煩的神情將信扔在桌上。
「您不打算去嗎?」
「可以不去嗎?」
「不行,這是東北部的聚會。」
「是啊。」
貴族家的這些人,獲取情報的速度真的很快。當然,凱爾也不遑多讓。漢斯將從總管那裏接到的文件交給凱爾。
「這是目前已有人抵達首都的貴族家族清單。」
「好。羅恩有把事情處理好嗎?」
凱爾簡短地問了一句,並沒特別提什麼事,漢斯也簡短回答。
「有。」
凱爾對此很滿意。他事先替泰勒與凱奇準備好假髮、長袍、遮住家紋的輪椅與充分的金錢。當然,除了錢之外,剩下都是漢斯準備的。
「辛苦了,你今天也先休息吧。」
「是,請您好好休息。」
凱爾要他休息,漢斯並沒有拒絕,只是趕忙準備離開。在他離開前,凱爾又補了一句。
「漢斯,拿點喝的來。」
叩叩叩。
「凱爾大人,真的很抱歉,我只能想到您了。」
黑龍肯定只對蘿絲琳釋放自己的瑪那,並展現出她無法想像的魔法技術。畢竟龍本來就特別喜歡不能納入普通人範疇的魔法師。
「因爲是第一次。」
「妳聽過狂暴化嗎?」
啊,蘿絲琳發出一聲嘆息,只是她依然滿臉疑惑。
這樣下去你就要覺醒了,那可是跟角落裏那隻黑龍覺醒一樣可怕的事。不知是不是獨自生活了十多年,或即使獨自生活十多年,也沒能改變他原本的性情,崔漢確實是個重情善良的人。
不久後,凱爾的臥室裏已經準備了一桌相當豐盛的餐點。凱爾滿意地望着桌上準備好的各種美食,不僅有肉類,還有各種甜點和紅酒,隨後便走向了陽臺。
因高燒而喘着氣的拉克奮力睜眼,那扭曲的臉孔、無力蜷縮的身體,在在都說明他面臨着狂暴化。
因高燒而不斷喘息的拉克,無聲地喊了一個名字——叔叔。那是青狼一族的族長,也是在即將登上狼王之位時爲部族犧牲之人。叔叔將拉克藏了起來,隨後便去對付入侵者。
而且爲人謹慎小心,一開始隱藏自身魔法能力的蘿絲琳,也不可能施展屬於高階魔法的移動魔法,帶着他們立即來到首都。
「雖然你一直幫我們找食材,但你自己沒什麼喫吧?」
「一路上跟着,辛苦你了。」
匡啷!
凱爾起身往門口走去。
這些傢伙要代替自己喫苦,當然得先餵飽他們。看着這些雖然年紀小,但力量足以勝過一般戰力的傢伙,凱爾久違地感到悠閒。
果決的語氣雖不帶強迫性,卻有着令人遵從的力量。拉克緩緩閉上眼,一個不知名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好。」
「這樣多好。」
「第一次狂暴化的時候,獸人會因爲複雜的身體變化而感到痛苦,進而失去理智。經歷完這個過程後,他們就能將狂暴化作爲自己的武器使用。」
獸人最強大的時刻,就是狂暴化的時候。
凱爾不蠢,很清楚崔漢的狀況是因爲自己的影響才造成不同的。他沒有提出自己的疑問,只是靜靜等着崔漢解釋。
「妳是魔法師吧?」
崔漢一臉着急地站在他面前,似乎是一路狂奔過來,顯得相當狼狽。
凱爾對着看不出有任何生命的餐桌低聲說:「適可而止。」
蘿絲琳沒有看着拉克、崔漢與凱爾,而是愣愣地盯着角落。
「凱爾大人,拉克爲何會這樣?」
「這是怎麼——」
崔漢小心翼翼地讓拉克躺在牀上。
在這樣的房子裏,喫着這樣美味的食物,享受這樣從容的悠閒。要是能過上滿足這三點的人生,不知道該有多好。凱爾再次下定決心,若巴森成爲少家主,他就要過這樣的生活。
凱爾看着她手上的小法杖,他們之所以能在三天內趕到首都,應該是因爲蘿絲琳用了移動魔法。有別於原本的預期,蘿絲琳提前展現了自己的魔法能力。
「什麼?」
真讓人不安……
開了窗,他走回餐桌邊坐下。坐定之後看向陽臺,幾片樹葉隨即飛了進來,飄落在凱爾對面的長椅上。
崔漢背上所背的人,正是狼族的拉克。
這纔是人生。凱爾嘴角揚起輕鬆的微笑。
「唉。」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黑龍隨即以透明化魔法掩去形體,兩隻貓則開始洗起臉來。
「你——」
瞬間,凱爾的心沉了下來,一道着急迫切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凱爾打斷她,指着拉克說:「先處理這邊。」
凱爾起身時不小心踢到酒瓶,整瓶酒直接摔碎在地,地毯被染成了紅酒色。
蘿絲琳,柏雷王國王位的第一繼承人,同時也是正在準備放棄這個位置的天才魔法師。她有着一頭比凱爾更甚的紅頭髮,以及嘴角微微揚起的紅色嘴脣,令人聯想起紅玫瑰。然而比起玫瑰,她的個性更像太陽。
凱爾對副管家漢斯下達指示,沒讓他進到房裏便把門關上,隨後對看着自己的崔漢指了指牀。
冷冷看着他的凱爾轉過了頭。
沒錯,這股不安就像跟羅恩或崔漢這種人待在一起而發生的慢性頭痛。凱爾安撫自己的心情,用力轉動門把打開房門。
一股莫名的不安襲上心頭,凱爾一邊思考着,一邊趕緊往門口走去。
「什麼?喔,是。」
「是的,沒錯。」
「這股氣息,如此龐大的瑪那之力!」
但他依舊看着其他人說:「別擔心。」
「哈啊、哈、哈……」
崔漢總不可能帶着受傷的拉剋日夜趕路吧?雖然給了他藥水,但對被神拋棄的狼族來說,帶有神之力的藥水沒有用處。
他打開放在一角的魔法音響,不知名吟遊詩人的音樂流瀉而出。他喝了口紅酒,越過陽臺望着遠方逐漸暗下來的天空。
「啊。」蘿絲琳很快便恢復了理性,她看着閉眼癱倒在牀上的拉克問,「拉克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最重要的是,凱爾曾經叮囑崔漢,要他先入住首都的某間旅館。凱爾打算先去那裏見過他,再透過羅恩與比克羅斯解決問題。
青狼一族的拉克,這名身爲狼王繼承人的少年,此刻狀況非常嚴峻。
當凱爾表示不打算去餐廳時,漢斯立刻做出了回應。
「喫吧。」
「知道了。」
凱爾對房間裏注視着自己的衆人說。
紅叉了一塊比克羅斯做的牛排送進龍的嘴裏。
瞬間,黑龍解除透明化魔法現出形體,氳把龍身上的樹葉拿掉。
這股不安究竟是什麼?
「是。」
崔漢、拉克以及一起前來的蘿絲琳,三人進到凱爾的房內,崔漢與蘿絲琳的表情滿是焦急。
接着蘿絲琳才發出了喘息聲,恢復了呼吸,也很快找回了平靜。想必是龍收回了瑪那。
凱爾嘆了口氣,看來是龍對魔法師感到好奇了。
「冷靜點。」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啊,先幫我拿點喫的來。」
「先讓他躺下。」
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盯着餐桌邊的椅子,盯着透明化的龍所在的位置,緊握着拳的手止不住顫抖。
他的臥房位在三樓最能照到陽光的位置。他走向陽臺,一把打開玻璃落地窗。
叔叔如是說。
凱爾確認了一下拉克的情況,隨後接着說:「他很快就要狂暴化了。」
「啊。」
「會沒事的。」
「如果你相信我,就把他交給我。」
「真好。」
「進來吧。」
龍是因爲開心才這麼做。
蘿絲琳看向凱爾,眼裏充斥着無法掩飾的驚訝。
將透明化的龍夾在中間,氳與紅也一起坐到椅子上。凱爾靜靜地看着他們,隨後拿起紅酒邊倒邊說。
不可能。崔漢若沒有瘋狂趕路,絕不可能在三天內抵達首都。
拉克因狼生即將到來的首次狂暴化而發着高燒。本該在一年後才發生的首次狂暴化,爲何現在就發生了?凱爾實在不得而知。
「藥水也沒效。我聽蘿絲琳說,藥水沒辦法在狼族身上發揮作用。治療魔法也不見效,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做。我要保護他、守護他纔行……」
面對這名努力睜眼看着自己,只有個子像成年人的狼少年,凱爾說:「閉上眼睛休息吧,不要浪費力氣。」
看着這些平均年齡七歲的動物們喫東西的模樣,凱爾將自己面前的食物推了過去。氳與紅看了他一眼,黑龍也靜靜停下咀嚼的動作盯着他看。凱爾一邊喝着酒一邊想——以後可有你受的。
「先進來吧。」
是崔漢嗎?
身上沾着樹葉的龍進到了房間裏。
因高燒而意識模糊的拉克,臉孔痛苦地扭曲。
凱爾確定崔漢冷靜下來後,便轉頭看向蘿絲琳。
「我曾經在書上讀過狼族狂暴化的事,但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伴隨高燒與疼痛的情況。」
凱爾拿起紅酒杯湊到嘴邊。
「把他帶進來。」
崔漢看起來既焦躁又慌張。原本據書裏的描述,這時期的他只是逐漸敞開心房,並沒有對拉克完全放下戒心。
杯子裏裝滿了紅酒。
「……我相信您。」
「會沒事的。」
「凱爾大人。」
凱爾只覺得自己面對此生最恐怖的情況。但當看到表情與崔漢無異,只是多了一絲訝異的漢斯,以及被崔漢一路背到這裏的人之後,凱爾便趕緊推開門。
凱爾緩緩走到拉克身旁,眼前的少年確實是狼族中最純的血脈,看起來卻像極了脆弱的平凡人類。然而就一名少年來說,他的個子比平均高出許多。
蘿絲琳與凱爾對上了眼,明白了他眼神中的意思,她點點頭果決地說:「雖然不知道你究竟是誰,但你很會察言觀色,也很能立即掌握狀況。」
有別於語氣中的堅決,她的眼神透露着她的迫切。
「他還是個孩子。」
「我知道。」
她提出請求,而凱爾回應了請求。
這時,兩隻小貓突然出現,縱身一躍,跳上了牀鋪。氳與紅緊緊地盯着拉克,下一刻……
「吼——」
拉克露出獠牙,對着氳與紅低吼。此刻他的本能壓過理性,因此會以狼族的身分對其他獸人做出反應。模樣相當兇殘,連崔漢都忍不住緊張起來。
「喵嗚。」
噠。紅用前腳往發出咆哮聲的嘴上踩了一下,如刀一般精準的前腳攻擊,是在表示拉克不要太囂張。
接着紅看了凱爾一眼,示意凱爾趕緊救他。
「沒事的。」凱爾簡短地回應。
叩叩叩。敲門聲響起,門隨即打開。漢斯帶着飲料和沾溼的毛巾站在門口。
凱爾向他下達指示。
「漢斯。」
「是。」
「擔架。」
「什麼?」
凱爾指着躺在牀上的拉克。
「用擔架把他抬到地下室的演武場去。把演武場裏的騎士都先打發走,不要留任何人。」
羅恩臉上掛着過度慈祥的微笑,實在讓凱爾很是在意。但看到兩人乖乖聽話離開之後,他便帶着兩隻貓往演武場的角落走去。當然,他也沒忘記要揮揮手,把崔漢跟蘿絲琳趕到遠一點的地方。
正當蘿絲琳看着崔漢時,凱爾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明白了,少爺。」
崔漢無法攻擊,只能一個勁地防禦,並哀求似地連聲呼喚拉克。這樣他就能恢復理性嗎?凱爾看着眼前的情景搖頭。
宅邸地下的演武場。
這名精靈在戰鬥中死去,而他讓拉克想起死去的族長,也就是他的叔叔。他讓拉克失去理智、陷入瘋狂,並把眼前所見的生物全部趕盡殺絕。
「你們兩個到中間去!」
「你們瞭解狂暴化嗎?」
得知黑龍也在,氳與紅非常高興。像是同意龍的話一樣,他們抬頭看着凱爾。
「像狼族、虎族跟熊族這樣帶有猛獸血脈的獸人,在第一次狂暴化時,都是由他們的父母、兄弟來處理。家人會承受狂暴化後的所有攻擊,保護孩子不受任何傷害。但對這孩子來說,可能有點難實現。」
這隻龍是怎麼回事?就在凱爾認真思考這隻龍爲何如此善變時,狂暴化似乎正式開始了。
崔漢與蘿絲琳焦慮地呼喚着他,但對失去理性的拉克來說,那只是他必須攻擊的生命。
青狼一族的毛是深青色。那不能再稱之爲少年的兇暴狼人,渾身覆蓋着深青色的毛髮,手上長着尖銳的爪子,有着壯碩肌肉的手臂不停揮舞着。
整座演武場都在震動。若沒有隔音或阻隔衝擊波的魔法,宅邸裏的騎士恐怕都會因爲這聲音而下來演武場查看。
「……我會努力,因爲我是拉克的哥哥。」
「貓族我也不太清楚,但要是感覺要狂暴化了,或是有發燒、突然哪裏不舒服,就一定要立刻來找我。」
「真不知道你爲何不用那股力量。」
「咳呃,啊啊啊!」
重點是讓理性戰勝本性的時間點,獸人必須獲得這個時機。
雖然漢斯滿頭疑問,且認爲凱爾的舉動相當怪異,但還是相當聽話。漢斯出去準備擔架,凱爾則轉身指着陷入混亂的兩人。
「好,等結束之後就去喫頓好喫的。」
凱爾再度看向前方,「如果是狼族、虎族、熊族與鯨族,狂暴化時會失去大部分的理性。所以我們都認爲這四個種族,是更接近怪物的獸人。」
凱爾聳聳肩,而盾又多了一層。此刻,有三道防護擋在他面前。
「拉克,清醒一點!我是崔漢!」
「幹嘛這樣?」
「喝啊啊啊!」
「呃呃,啊啊啊啊!」
「他是純血中的純血。」
「拉克!」
「凱爾大人,狂暴化持續的時間會是多久?」
空中傳來不屑的悶哼聲。
就知道會這樣。氳與紅應該是純血,狂暴化的反應應該也會非常劇烈。
「少爺,演武場已經淨空。」
「好,蘿絲琳。」
「沒有。」
凱爾來到牀旁,拍了拍站在牀邊的崔漢的肩。
黑龍發現,凱爾並沒有將古代之力展現給其他人看,因此才以「那股力量」來發問。
「這對其他人來說也許很困難,但崔漢,這對你來說很簡單,我相信你。」
「你們也出去,在一樓守着,別讓任何人進來。」
「是,少爺。」
只要被納入自己人的範疇之內,凱爾就會負起責任。
凱爾想到自己還未能享用的美食與紅酒。就在這時,房門再度打開,漢斯與羅恩一起帶着擔架進來了。
凱爾指示崔漢,把雖然還沒有任何攻擊反應,但已經開始低聲咆哮的拉克搬到擔架上。
拉克嘴裏發出野獸咀嚼的聲音。
這時盾又多了一層。
因此宅邸地下總是有着相當優良的演武場,絲毫不輸一般公侯爵家。一進到寬敞的地下空間,凱爾隨即指示漢斯與羅恩。
「沒有大人教我們。」
拉克長出了銳利的犬齒併發出高喊,隨後緩緩起身。他搖搖晃晃地站直了身子,一臉痛苦地睜開眼,隨後仰天長嘯。
砰!雙腳站立的狼人踩到地面上,整座演武場都震動了起來。
凱爾低頭看着緊緊挨在護盾內的兩姐弟。
「氳、紅。」
對貓族,他就不太瞭解了。
凱爾隨手把需要的東西放進魔法袋子,便往演武場前進。
「……您的意思是說,會花很長時間嗎?」
「嘖。」
海尼特斯伯爵家是出了名的富裕,但他們其實是武將出身。畢竟領地與充斥危險怪物的暗黑森林接壤,要是太弱小,可就不像話了。
「咳呃呃!」
「……是。」
「……什麼?」
「快去。」
凱爾雖然有「不破之盾」,但他並不想親自出面解決拉克的狂暴化。有比自己更強大的人在,何苦強出頭。
蘿絲琳跟崔漢看着彼此。
「來,你們就當他的爸爸媽媽。如果不願意,當哥哥姐姐也可以。請你們想辦法保護他。」
「真快。」
在《英雄的誕生》中,拉克要一年後纔會經歷第一次狂暴化,原因是某個存在的死亡。
凱爾可以看見,身材修長、個子高䠷的拉克,此刻正逐漸轉變形體。
被他們這樣磨蹭讓凱爾很不舒服,只好維持坐姿微微往旁邊挪了一下。就在這時,半空中傳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因爲他們要是闖禍,那可就頭痛了。誰要來收拾善後?當然是凱爾自己。
當氳與紅受到驚嚇,左右張望的時候,凱爾淡淡地說:「龍,你還真是厲害,但拜託把聲音也一起擋住吧。」
爲何那名狼族少年拉克會狂暴化呢?
把生病的人送去演武場?漢斯的表情顯現出他極度困惑,凱爾卻沒有理會。
就在那一刻,凱爾的眼前出現一道半透明的牆。那是盾。
真不是開玩笑的。
「崔漢,還有妳。」
「呃呃呃——」
「你太弱了,所以需要被保護。」
蘿絲琳難以言喻地看着崔漢。在她的記憶中,崔漢是爲保護倖存者,不惜殘酷地殺害職業殺手的人。他一直爲了搜索而繃緊神經,面對如今急迫的狀態,他卻顯得放鬆許多。
「不用你管。」
比崔漢壯一點五倍的狼人,筆直地朝崔漢衝去。
「嗯,大概一、兩個小時吧。」
「我叫蘿絲琳。」
沒聽到任何回應,凱爾便往旁邊看了一眼。只見兩雙金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凱爾,隨後便靠近他的腿邊蹭了起來。
「龍沒有狂暴化嗎?」
凱爾忽視他們的表情,淡淡地說:「要麻煩你們受點皮肉之苦了。」
瘋了嗎?龍怎麼會有狂暴化?龍要是狂暴化,不夷平幾座山肯定是不會平息的,也太可怕了。凱爾看着正前方,表情比任何時候都僵硬,一副不想繼續聽下去的樣子。
躺在地上的拉克身體開始抖動。如弓一般扭曲的身子,慢慢開始有了變化。凱爾確認演武場的巨大鐵門確實關上後,便躡手躡腳地往角落走去。氳與紅也一樣,躡手躡腳地跟在後頭。
希勒.潘得利。
凱爾沒有理會他們的視線,而是平靜地答道:「隨便你。」
「經過一段時間後他自己會覺得累,等狂暴化的強度消退,他就會恢復理性。第一次狂暴化的最後,讓理性恢復是最重要的,這樣他才能在未來的狂暴化中保持理性。」
「呃!」
「走吧。」
兩人站在拉克所躺的牀旁邊,轉身面對凱爾。擔心、憂慮、迫切與真摯,兩人的臉上滿是這些情緒,比起英雄,看起來更像普通的善良百姓。
龍使用魔法的方式跟人類不同。龍是以意志操控魔法。凱爾驚訝於黑龍能力成長的速度,同時也希望這股力量能爲自己所用。
「不太瞭解。」
「拉克,你醒醒!」
啪!凱爾拍了一下手,接着指向崔漢與蘿絲琳。
拉克開始出現些微發作的徵兆,他的手腳抖動得越來越強烈,指甲也開始長長,變得尖銳如猛獸的腳爪。
每一次高聲喊叫,拉克的身體就會變得更加巨大。他長出原本沒有的肌肉,眼睛也逐漸充血,那都是失去理性的證據。
幾秒的沉默之後,蘿絲琳率先表示疑惑,崔漢則靜靜等着凱爾說下去。
兩隻貓點點頭。
龍的實力正在快速增強。
「你們還沒經歷過狂暴化吧?」
兩人聽從着凱爾的指示行動,崔漢帶着拉克往演武場中央去,蘿絲琳則一臉嚴肅地逐漸遠離拉克。
蘿絲琳悄悄往這裏看了一眼,似乎被雙重盾給嚇到了。凱爾能聽見在防護盾內某處的龍說話的聲音。
「把他敲昏是最快的方法吧?」
哈,兩隻貓驚呼了一聲,從凱爾身邊退開。雖然口出狂言,但凱爾並沒有任何動作。畢竟昏過去的獸人,之後要是再狂暴化,同樣會失去理性。
「哎呀。」
狂暴化的狼人攻擊力超乎想像,即便那是遵從本能的動作,但操控肌肉的方法就是不一樣。
「氳、紅。」
凱爾把貓姐弟喊了過來。之所以帶他們來,是有原因的。
「看清楚那個狼族小孩的動作。」
他指着拉克,讓氳與紅能看清楚。拉克不斷朝崔漢與蘿絲琳衝去,沒有後退的戰鬥,像極了狼族。
凱爾低聲對兩隻貓說:「那是獸人本能的行爲,與人類不同,那是本能驅使下的動作。是獸人的偉大,也是獸人的美麗之處。」
砰!拉克的拳頭砸在地上,石頭地面瞬間粉碎,真是驚人的怪力。
「狂暴化會使獸人無所畏懼、勇於前進,是獸人最強大的時候。」
凱爾用手敲了敲兩隻貓的頭。
「貓族跟狼族不一樣,但你們也是獸人。好好學學那遵從本能、充滿野性的動作吧。這樣——」
兩雙金色眼睛望向凱爾。
「才能把那股力量變成你們的東西。不然就想想看,有什麼辦法能咬斷熊、老虎、狼這類猛獸的脖子吧。」
兩個貓族的孩子趕緊將目光從凱爾身上移開,緊緊盯着拉克。他們不知何時站了起來,專注地觀察拉克。銀色、紅色,他們身上的毛紛紛豎起,顯示兩隻貓也陷入緊張狀態。跟猛獸相比,貓確實是脆弱的種族。總是低調的他們,清楚知道凱爾的話是什麼意思。
凱爾看了看兩隻貓,隨後喚了龍一聲。
「喂。」
半空中露出了黑龍的身影。蘿絲琳與崔漢根本沒空看這裏,全副精神都在拉克身上。
凱爾指着他們兩人對龍說:「去觀察蘿絲琳怎麼用魔法但不會傷害到對方,再觀察清楚崔漢爲了不讓那個狼族的孩子受傷,而奮力操控劍氣的方法。」
這樣的小團體說不上是大商團,更像是一羣商人同行。
少年連忙眨眼,試圖阻止視線越來越模糊,這時男人抱着兩隻貓來到他身旁。
「我們私下聊聊吧。」
那幅情景令崔漢想起哈里斯村,並立刻對暗殺團發動攻擊。一同前往的護衛武士也失去理性,開始攻擊殺手們。在這個過程中,已經受傷的護衛武士再度受了重傷,最後死了。
這意思是說,去到那裏的不是祕密組織的暗殺團,而是組織的正式成員嗎?爲什麼?
面對凱爾的問題,崔漢只是點了點頭,沒有立刻回答。兩人之間擺着早已冷掉的食物,四周的空氣逐漸瀰漫着一股緊張感。
崔漢開口:「一顆白色星星跟五顆紅色星星。」
凱爾繃緊了神經,接下來的故事非常重要。
「來攻擊我吧,拉克。要保護你的人是我。」
他說什麼?
「雖然我不太會主動跟人搭話,但我覺得既然目的地相同,不如就保持友好關係。」
先道謝纔對。
「哈、哈、哈……」
「哈啊、哈、哥——」
「都結束了。」
說出叔叔曾說過的話的那個男人對他說:「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姐、姐姐——」
「是。」
但村裏的人並沒有來。
拉克也接着認出了蘿絲琳。
那些蓋在深山裏的房子,比想像中要溫馨可愛。然而這一切卻遭到摧毀,且狼族的屍體全像被火燒過一樣,一片焦黑地散落在地。
被燻黑的屍體,彷彿大火肆虐的嗆鼻氣味,從綻開的傷口流淌出的鮮紅血液。大部分的狼族,都死不瞑目。
這是當然的。只有五人的小商團,是受青狼一族恩惠的商人所組成,受傷的護衛武士則是青狼族戰士。
「我在那裏看見了熟悉的東西。」
凱爾帶着崔漢離開了地下演武場。
當時蘿絲琳假裝成初級魔法師,隱藏自己的力量。但在得知崔漢的力量之後,便正式委託崔漢護衛自己返回王國。當然,委託金額非常龐大。
「商人問我們,能不能跟護衛武士一起去山村一趟。」
唉……凱爾搖搖頭嘆了口氣。
但他與生具來的神力與身體能力,在戰鬥領域可說是首屈一指的高手。經過初次狂暴化後,他的力量便正式被激發。
隱藏了大半實力的她,靠着魔法擺脫了危險。在不知道兇手的情況下,與其直接返回王國,她決定先前往壚韻王國的首都,從情報公會那裏獲取一些情報。
「啊,拉克。」
但爲何他狂暴化的時間提前了?
在《英雄的誕生》裏,青狼一族是需要消滅的對象。因此應該是由暗殺團去執行任務,不該是正式團員前往。
看着崔漢的動作,凱爾從剛纔帶下來的袋子裏掏出藥水瓶扔給蘿絲琳。雖然只是隨手一丟,蘿絲琳依舊接得神準。
龍答道:「我可是龍,是無所不能的。」
凱爾對崔漢說:「說來聽聽吧。」
少年找回了理性,很快理解了所有的狀況,是一次完美的狂暴化。蘿絲琳的身軀大小連拉克的一半都不到,但他還是將臉埋進蘿絲琳的肩頭。拉克努力維持着逐漸渙散的意識,只怕再次狂暴化。
跟原本的故事發展一樣,那究竟是哪裏變了?
叔叔。
「崔漢。」
他需要知道事情爲何會變成這樣。
「凱爾大人。」
直到這時,拉克才終於放下心來閉眼,靠着崔漢失去了意識。崔漢小心翼翼地讓拉克重新躺回擔架上。
凱爾想起了那個請求——跟護衛武士一起去村子一趟。
崔漢與蘿絲琳便頂替了那兩名傭兵的位置,這是原本的故事發展。
崔漢點頭表示贊同凱爾的話,但還是笑着補充道:「這確實不太像我會做的事,但我還是想好好還那頓飯錢。」
凱爾輕輕答道,隨後便轉頭看着崔漢,崔漢也正看着他。
她看着瓶子問:「藥水對拉克沒用啊。」
「他們剛好在找兩個傭兵當護衛,因爲原本跟他們同行的護衛武士受傷了。」
「你看到什麼了?」
「那你答應了?」
「繼續說。」
在商團遇見蘿絲琳的崔漢接着說:「她也正好在前往首都的路上,我覺得很剛好,我們就變熟了。」
「謝謝。」
蘿絲琳衝上前去,一把抱住渾身還覆蓋着青毛,但眼神已逐漸恢復理性的拉克。拉克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反倒是蘿絲琳與崔漢身上多了不少傷口。兩人像家人一樣,保護了拉克。
「嗯。」
「別這麼說。」
兩人沒多說別的,直接切入正題。崔漢坐直了身子,立刻開口解釋。
崔漢刻意放出殺氣,讓拉克把注意力從蘿絲琳轉移到自己身上。
是不是該帶瓶紅酒下來纔對?
「拉克,你還記得姐姐吧?不是說你現在就是我的家人了嗎?快點醒過來!」
崔漢看着凱爾冷漠的表情,想起了當時的情況。他不自覺握緊拳頭,手更因爲憤怒而顫抖。
聽見拉克喊了一聲「哥」,崔漢喜出望外。儘管狂暴化尚未完全解除,崔漢仍大膽地走向了那個搖搖欲墜的狼人。
「拉克!」
凱爾冷冷地看着蘿絲琳,像是在質問她爲何要問這種顯而易見的問題。見她依舊不解,這纔開口說。
柏雷王國與壚韻王國西北邊界接壤,蘿絲琳先去了位在壚韻王國下面的威波王國,然後纔在壚韻王國遭遇暗殺危機。
「我到了凱爾大人您說的城市,也在那裏找到了準備前往首都的商團。雖說是商團,其實是隻有五個人的小團體。」
然後他們在毀壞的村子裏發現了躲起來的拉克。
在《英雄的誕生》裏,跟護衛武士一起進入深山青狼族村落的崔漢與蘿絲琳,看見被燒成一片廢墟的村子,並在絕妙的時間點遇見逃跑的暗殺團。
「抵達那個小村莊之後,事情就發生了。」
「那個商團短暫停留的地方,就在凱爾大人說會見到拉克的村莊附近。」
砰、砰、砰!拉克揮舞毫不留情的拳頭,試圖破壞蘿絲琳的護盾。即便如此,蘿絲琳依舊懇切地呼喚着他。
「我也在那裏見到了蘿絲琳,她的穿着打扮就跟您描述的一樣。」
「是的,我答應了,蘿絲琳也答應了。」
對殺氣有所反應的拉克,隨即朝崔漢揮舞自己的爪子。他的肉體極爲強悍,讓他不需要在這記攻擊裏注入劍氣。
凱爾的表情很是不滿。
「山裏的村子完全被燒燬了。我們抵達的時候,許多狼族已經喪生了。」
男人咧嘴笑了一下,拉克則閉上了眼。
崔漢語帶羞澀地說。
凱爾一邊點頭一邊聽崔漢說話。如果是崔漢,要掌握這點情報可說是輕而易舉。
「抱、哈啊、哈、抱歉。」
凱爾遠遠地看着這幅情景,幽幽地跟龍說:「比起傷害人,不讓人受傷更困難。但你是龍,應該很快就能學會。」
蘿絲琳是在那時候才知道崔漢的力量。
膽小的狼少年,拉克。他遵從族長的指示,悄無聲息地躲了起來,最後被崔漢找到。這時拉克相當害怕,既傻又脆弱。簡單來說,就是那種會讓讀者氣到說不出話的角色。
龍坐到貓身旁,再度透明化。此刻他應該也像這兩隻貓一樣,目不轉睛地盯着蘿絲琳、崔漢與拉克的攻防。
蘿絲琳驚訝地看着凱爾。剛纔她看見驚人的三重魔法盾,有很多事情想問凱爾,最後脫口而出的卻不是問句。
「在遇到蘿絲琳爲止,一切都還很順利。」
從波瑟市前往首都的過程中,商人沒有選擇最短路徑而非要繞路的原因,也是爲了把生活必需品交給青狼一族,以換取他們手中的藥草。當然,前往位在深山裏的青狼族村莊做生意,確實會帶來很大的損失,也因此交易選在山腳下的村莊祕密進行。那名商人六十多歲,與青狼族的緣分少說有三十年了。
「嗯?變熟了?」
凱爾則有些不太贊同地看着崔漢大膽上前的行爲,同時站了起來。
將拉克與蘿絲琳交給守在一樓門前的漢斯與羅恩後,凱爾便再度回到房裏與崔漢面對面。還沒收走的食物依舊擺在桌上,兩人分別坐在餐桌的兩頭。
「我何必給狼族藥水?是給妳的,妳辛苦了。」
「沒錯,所以你就看完後,再自己判斷吧。」
依照原本的故事,蘿絲琳跟崔漢在遇見拉克之前,可是一點都不熟的。經歷危險後提升警戒的蘿絲琳,不可能主動親近任何人。而崔漢在哈里斯村的事件後,也處在不會主動爲了打好關係親近他人的狀態。
「可是山村裏要交易的人並沒有來。這時候,商人就對我們提出一個請求。」
凱爾愣住,心匡啷一聲沉了下去。
但最累的還是狼人。
「是。」
彷彿是預料中的反應,崔漢沒有問凱爾爲何嘆氣,只是板着一張臉繼續說下去。
凱爾按下心中那股因爲少了酒而起的遺憾,靜靜觀賞只有一人拚命攻擊,另外兩人拚命防禦的無聊光景。兩小時,恰好一部電影的長度,兩個種族的孩子們一刻也沒有分神地看着,直到崔漢與蘿絲琳逐漸疲累。
「所以我想說,跟着那個從深山村莊裏下來的人,應該就能夠見到拉克。」
「何必如此,照你的個性來就好。」
「抵達村莊的時候,我得知護衛武士是獸人。也發現商團爲了交易而要會見的對象,就是凱爾大人說的,來自深山村莊裏的人。」
「漢斯、羅恩,拜託你們幫忙下面那兩個人。」
之後她會去柏雷王國大鬧一場。
青狼一族擁有強大身體能力,暗殺團是怎麼殺死他們的?
對狼族來說,家人、羣體、朋友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
幼小的狼人尚未經歷初次狂暴化,暗殺團便是抓了他們當人質,並使用帶有神之力的物品削弱成年狼人再殺死他們。之後,再殺掉那些作爲人質的年幼狼人。至於少數幾名發瘋似地猛撲的成年狼人,則使用聖水對付。
狼族被神遺棄,祕密組織深知這一點,且他們是擁有具備神之力物品的強大團體。他們也是會以孩子爲人質,並在他們面前將母親、父親及其他大人全數殺害的殘酷之人。
書裏沒寫到他們那時使用的是怎樣的物品。
要是知道這點,應該就更能掌握祕密組織的真相。遺憾的是,書裏只有描述狼人因爲神之力而弱化的模樣,無法從中得知祕密組織的真實身分。
凱爾低聲問:「全都死了嗎?」
見崔漢搖頭,接着說:「他們打算把倖存的幼狼都抓走。」
凱爾一愣。抓走?本來不是要消滅嗎?爲何非要帶走年幼的狼人?凱爾的腦袋越來越混亂。崔漢看着似乎深陷煩惱的凱爾。
「我們抵達青狼一族村莊的入口時,族長就快死了。」
青狼一族的人口不到一百人。
「差點被綁架的年幼狼族總共有十人。」
……這故事也變太多了吧?
「族長倒下的那一刻,一名少年出現在試圖帶走孩子們的人面前。」
「……是拉克嗎?」
「對,正是拉克。」
依照原本的描述,在幼狼死去時他也躲着沒有出來,這次爲何現身了?是覺得死亡與綁架不同嗎?狼無法眼睜睜看着比自己更弱小的家人、弟妹、朋友死去,是什麼讓拉克身爲狼的本性覺醒?
「我阻止了他們。不,我本來打算殺了他們。」
崔漢說這句話時,雙眼直視着凱爾。凱爾沒什麼表情變化,只是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繼續說。」
見崔漢跟着起身,凱爾便看了看鐘。早已過了晚餐時間,夜越來越深。而凱爾想去的地方,卻是夜越深就越明亮之處。
故事是這樣發展的嗎?凱爾腦袋裏只有這個念頭。崔漢的故事似乎都說完了,只見他背靠到椅子上,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們要去哪裏?」
在這個以人爲中心的世界,崔漢會逐漸轉變,成爲同時擁抱人類與非人類的人物。而讓他有這種轉變的起始點就是鯨族,在第五集結尾出場的鯨族,實際上非常駭人。
凱爾拿起一塊有點冷掉但依舊不失美味的麪包,一邊撕下一小塊一邊說:「我打算跟你講兩件事。」
真是個稀罕的地方。
凱爾往房門口走去,一邊回答崔漢的問題。
「願安息與您同在!」
「少爺,您要去哪裏?」
最頂級的魔法師,爲鮮血所瘋狂,甚至會飲用鮮血的傢伙……究竟是爲何,又是爲了什麼要帶走本該被消滅的青狼族孩子?
「凱爾大人。」
崔漢當然不會信。
凱爾轉過頭,看着眼神透露着些許不安的崔漢。
拿一些不像話的理由來辯解,一開始他可能會相信,最後還是會起疑。
其實只要把這些孩子,交給長時間與青狼一族交易的商人就好。那傢伙現在只是遠離權力而已,過去其實是個很優秀的商人。
「有空的死亡之房嗎?」
「是!但今天是抵達首都的第一天,您要喝酒的話,能不能拿着酒瓶就好,別拿來砸呢?」
然而他說出口的話,卻並不如他的表情那般輕鬆。
種子。凱爾雖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但他將這個詞記在腦海裏。他睜開眼問崔漢:「那些孩子呢?」
「竟然有這種事。」
凱爾問他:「你是不是很好奇?」
神官以微妙的表情看着凱爾。從衣着看來,凱爾在貴族之中也屬於家世良好或相當富裕的商人。而他身後則跟着一名像乞丐的男子,然而那名男子身上佩着劍,看起來相當強大。
坐在馬車上的凱爾一路上都在想,究竟該拿漢斯如何是好。馬車才停下來,他便立刻起身。
他可是未來會召喚鯨族,騎着鯨魚去與人魚對抗的傢伙啊。
神官將目光轉向那名看似富裕的男子。華麗的紅髮、帥氣的外貌,雖沒有深邃的帥氣五官,卻無論走到哪都能引人注目,再加上現在這名男子臉上還掛着笑容。
崔漢的眼神微微動搖。但有別於他的反應,凱爾依然帶着微笑。
崔漢上了馬車後,不,應該是說自從離開凱爾的房間後,便始終不發一語,似乎有千頭萬緒。凱爾對崔漢的認識,僅止於《英雄的誕生》前五集所描述的模樣。真要說書裏沒寫到的事,他只知道一件,那就是崔漢善良但並不蠢,是個聰明而心地善良的傢伙。
崔漢悄悄迴避凱爾的目光。這是兩人來到房間之後,崔漢首次出現這樣的反應。這個動作觸動凱爾的直覺。
「您不需要做到這個地步,我也會相信您。」
護衛武士、族長、成年狼族都死去之後,留下來的十個孩子。
這時,崔漢的手搭上凱爾的肩。
凱爾緩緩走向神官。
不必特別說出是在好奇什麼也沒關係。
說到這裏,崔漢皺起了眉。
「什麼?」
崔漢猶豫了一會兒,又小聲地補充道:「是用蘿絲琳的魔法一起帶過來的。」
「絕對不是,請您路上小心,少爺。」
這樣下去,根本可以開動物農場了……凱爾覺得頭很痛。
明知崔漢看着自己,凱爾卻刻意避開他的目光,手中拿着麪包直接站了起來。地上鋪了地毯,推動椅子時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起來吧。」
凱爾主動搭話的那名神官,看了兩人一眼便開口道:「請問是要賭上誰的死亡呢?」
崔漢看着桌上的菜餚答道:「是的,我很好奇。」
想必是對這一切感到好奇吧!看着雙眼盯着滿桌菜餚的崔漢,凱爾心想。
所以凱爾也沒打算全盤托出,只要把重要的部分,以賭上性命的方式告訴他,讓他能相信就好。
凱爾轉動門把,同時開口道:「我會賭上性命把真相告訴你。」
「對。」
「神官大人。」
「以我的死亡做擔保。」
「怎麼?」
白天來的話,神官應該都在睡覺吧?
夜晚。死神神殿似乎渴望着向世人宣揚一件事——大多數人類所害怕的夜晚,其實並不那麼可怕。或許正是因爲如此,神殿總在太陽開始下山的時候對信徒與外部人士開放。
「請問您需要些什麼呢?」
只是那不是對他的怒火。崔漢將對祕密組織的憤怒當成一把銳利的劍,一再打磨、修剪。他對哈里斯村,對受虐的龍,對青狼一族的事,都充滿着憤怒。以崔漢的個性來說,他不會選擇逃避,會直接迎面而上。
崔漢小小聲地報告:「在旅館。」
「要賭上我的死亡。」
「不打算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我嗎?」
那就是聾子神官。
「是的。」
飲血的魔法師,也就是此刻正在首都主導恐攻事件的瘋子幹部。凱爾依然閉着眼,崔漢繼續說了下去。
凱爾驚訝地問:「跟消滅哈里斯村的人使用同樣的力量?」
「那魔法師說……」
崔漢喃喃自語地複誦起魔法師的話,他雖想保持平靜,聲音裏卻充滿了憤怒。
凱爾唯一能想到的變數,就是自己所做的事。
崔漢好奇的是,持續奪取人們性命的那些人究竟是誰?他們又爲何要這麼做?凱爾又爲何知道他們的事?
「……好白。」
凱爾咧嘴對他笑了一笑,「我打算跟你講兩個真相。」
男人笑着對神官微微舉手。
站在入口處的兩名神官,表情瞬間一愣。
崔漢緩緩繞過餐桌來到房門口,他的眼神已逐漸平靜,只有神情依舊僵硬。
雖然崔漢現在對自己友好、追隨自己,但就如《英雄的誕生》第五集所描述的一樣,這傢伙終究會自立門戶。他是個只爲自身正義而活的人。
「……我發現那些身穿黑衣,衣服上沒有星星圖案的傢伙,就跟我在哈里斯村遇到的暗殺者一樣,我從他們使用的黑色力量中發現了這點。」
「跟我來吧。」
來到房門前,凱爾才終於轉過身。崔漢依然站在餐桌旁,沒有任何要移動的意思。
凱爾一手撐着頭,忍不住嘆息。他相當驚訝,好像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當然,這是演出來的。
何必全都告訴他,硬是把他扯進來呢。
沒有人對凱爾突如其來的外出而表達疑惑。侍從羅恩不知去了哪裏,也不見人影,只有漢斯詢問凱爾打算去哪。
「凱爾大人,順帶一提,同行的商人也都在旅館。」
「你是在教我要怎麼做?」
站在追求自我人生幸福的立場來看,凱爾不需要跟崔漢有這麼深的牽扯。看看現在,他不就帶着狼族的孩子跑來找麻煩了嗎?
他就知道會這樣。
「他們之中,只有一個人的胸口印有一顆白色星星與五顆紅色星星。就是他殺了護衛武士。」
嘴上這麼問,神官的眼神卻一直朝崔漢飄去。那不知從哪座山上滾下來的破爛衣着、彷彿有兩天沒好好喫頓飯的疲憊面容,以及一副容易遭人欺騙的善良面向,讓神官心底升起一股不安感。
「我。」
凱爾閉上眼。
神官茫然地應了一聲,凱爾露出微笑。
他們聽不見任何聲音,因此死神信徒會直接去拜訪他們。凱爾雖然不是信徒,但也打算效仿大部分的貴族,前去拜訪這羣人。
凱爾下了馬車,發現眼前的死神神殿白得發亮。聽說因爲死亡是白色的,因此要每天擦拭,不許有一粒灰塵,不許有一點髒污。
「你不用管。」
「真可惜,本來很適合當種子呢。這些小東西的血肯定更美味。」
凱爾打算帶着崔漢,一起前往在這夜幕低垂的時刻反倒最耀眼的地方。
這傢伙肯定很生氣。
「那傢伙簡直是垃圾,他喝了狼族的血。」
「是。」
死神神官們大多數都擁有強大的力量。說到死亡,大多數人或許都會以爲是靜態的,但其實鼓勵人們能更積極正面地度過邁向生命終點的這段過程,纔是神殿傳道的態度。
凱爾的微笑閃爍着微妙的光芒,低聲道:「你應該不會信。」
是因爲我救出了龍,讓什麼地方出錯了嗎?
死神神殿裏,有其他神殿沒有的特別祭司。
崔漢獨自生活了數十年,確實是個很孤單的人,卻也聰明、執着,因此才能獨自撐過那段歲月。
「最後我沒能把他們抓起來或殺光。被活捉的全部自盡,剩下的人則被胸前有六顆星星的傢伙用移動魔法帶走消失了。」
「願安息與您同在!」
「下車吧。」
凱爾覺得這實在稀奇。稍後,他便在神殿的入口處遇見了兩名向他問候的神官。
「死神神殿。」
兩人便一同動身前往死神神殿。
他們是最可怕的掠食者。
鯨族是最強大的獸人,卻也是最美麗的獸人。在這個世界上,人魚是兩隻腳上有蹼,身上又長滿鱗片的人種。鯨魚則是與水更爲相近,有着黑色、灰色、粉紅色等多種美麗色彩的獸人。
但他們的兇猛程度不輸龍。
都是些令人畏懼的傢伙。個體數雖少,卻擁有隻要輕輕一拳,便能把人頭打爆的力量。即便是拉克,在鯨族面前也不敢造次。
他們的性情相當兇殘。
總之,除此之外,崔漢還會牽扯到許多人、許多意外。
自己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牽連了。
「神官大人,有房間吧?」
「有的,我立刻爲您準備。請跟着我往地下走。」
「好。」
凱爾跟着神官移動腳步,崔漢不怎麼情願地尾隨後頭。感受到他的動作,凱爾更加從容地往神殿深處走去。
走了好一會兒,纔看到一面有許多扇門的牆。神官開啓其中一扇門,走上通往地下的階梯。
「死亡就在最下層等待。」
「很好,走吧。」
神官新奇地看着凱爾從容不迫地往地下走去。
死神神殿所說的「死亡」,也帶有「誓言」的意思。總有一天會找上門的死亡,那是無可避免之事。教團認爲這個過程是與人類生命共存的宿命,也是有如誓言一般的存在。因此若違背誓言,便會走向名爲死亡的終點,這就是死神教團所做的事。
因此前往死亡之房,或說誓言之房的人,大多都嚴肅且真摯。這樣從容且富裕之人,神官只覺得神奇。
讓人想起了凱奇神官。
凱奇,雖然總是口無遮攔地辱罵教團,卻依然受到神祇的喜愛。神官突然想起了她,但也很快將她從腦海中抹去。而在這個時候,位於遠方的凱奇又再度聽到神的聲音,並且毫不掩飾地發起脾氣。
徹底將神官凱奇從腦海中抹去,來到了階梯的最底端,神官轉動眼前那扇門的門把。
「首先。」
房間內同樣是一片雪白,連桌子、椅子與壁紙都是白的。唯一不屬於白色,身穿其他顏色的神官站在裏頭,對方遮住了嘴巴與耳朵。
「眼前的神官所聽不見之事即爲真實,若不屬實,神官將降下死亡作爲謊言之代價。」
崔漢的臉開始扭曲。
「我必須向他們復仇。這是我第一次這樣憎恨某人、憎恨某個團體。」
「好,你說吧。」
「凱爾大人。」
當然,他是打算拚盡全力,但不包括賭上性命。
崔漢立刻回答:「是,請說吧,我相信您。」
兩個真相中的第二個。
凱爾顯得有些遲疑。
「……這是神的力量嗎?」
「好,知道了。」
凱爾握住門把,回頭看向崔漢。
賭上死亡者,與祂同在者,將獲得死神之眷顧。
凱爾靜靜低頭問候神官,隨後舉起了手。神官點點頭,指示兩人分別坐到桌前的椅子上。
他居然說不知道跟那個組織有關的事?這合理嗎?
這些人硬是引發各種意外,是介入大陸戰爭的元兇,而他討厭他們。祕密組織消失,大陸恢復平靜,他才能過上平靜日子。
崔漢的眼裏充滿疑問,卻緊閉着嘴不發一語。
這時,一道平靜的聲音在崔漢耳邊響起。
凱爾在心裏默默應了一聲。就是因爲這樣,即使崔漢追隨自己,凱爾仍不想把他留在身旁。崔漢雖然善良,但只要下定決心就會堅持到底。凱爾緊張地等待崔漢接下來要說的話。
只見崔漢淡淡地說:「要是知道他們的真實身分,請務必告訴我。」
「因爲我知道祕密組織打算在首都做什麼。」
凱爾可沒料到這點。
與聽不見的神官共處一室時,大家總是習慣性地這麼說。
「……我相信您。」
一件事,這個詞讓崔漢迅速抬頭看着凱爾。
這也是真的,也因此凱爾問崔漢:「但爲何我明明希望巴森當繼承人,還自己代表海尼特斯家來到首都?即使是身爲家主的父親命令我來,我依然能夠拒絕。」
然後他笑了。
這是真的。
「我能理解。」
「凱爾大人,請您再發一個誓吧,這樣我就能打從心底信任您。」
善良的眼睛染上了憎恨,乍看之下甚至有些瘋狂,想必是憶起了哈里斯村的事吧。
違背誓言時,賭上死亡者將迎接死亡。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崔漢。
起初凱爾也想過是否要把一切都告訴崔漢——他進到自己讀過的書裏,他也是韓國人,所以知道第一到五集的內容。這個祕密組織會在大陸各地惹事,整片大陸很快會因爲各種利害關係而引發戰爭,進而變得荒蕪。
崔漢跟在凱爾身後走進那扇白色的門,進入死亡之房。
「我不打算害你。」
聾子神官。凱爾對這個稱呼不太滿意,但他們確實受到人們的尊重。貴族與王族,需要不能被他人聽見的契約或密談時,都會來找這些神官。
只要違背誓言,我就會死。
崔漢應該也感受到了,因此他的表情纔會如此僵硬。凱爾感受神的撫觸,開始說出誓言。
「哈。」
屆時只需明述誓言。
「但是爲了你,我就再多說一件事吧。」
「我,凱爾・海尼特斯不知道該團體的真實身分。」
「我不打算當家族的繼承人,我希望我的弟弟巴森・海尼特斯能夠成爲繼承人。」
凱爾回應崔漢的問題,感受環繞身體的黑煙。雖然在與凱奇進行誓言儀式時,他沒有特別追問,但他想這應該就是神之力。
這還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句子。
兩個真相中的第一個。
崔漢的反應,讓凱爾一直有些在意。誓言嘛,他可以巧妙地避過重點就好,因此沒有太多問題。問題是那句「打從心底信任」,纔是他無法出口拒絕的原因。
「最後一件事。」
無論是哪一邊,結果所帶來的影響都令人害怕。如果是第一個說法,一不小心捲入大陸的戰爭,他很可能會死在戰亂中。而如果是第二個說法,他可能會受到崔漢的輕蔑。
「第二,這是我最真誠的想法。」
白色的房間開始震動。也許因爲這裏是侍奉神的空間,在震動的同時,神官四周也冒出黑煙。黑煙包圍凱爾與崔漢,逐漸變成一條線。
崔漢看着凱爾,那張面孔一如既往地從容成熟。
白色的桌邊,崔漢的嘆息聲響起。他抬頭看着凱爾。不知何時,眼神已經恢復成往常的善良,也帶着一些固執。
「是的。」
他進到自己讀過的書裏,發現自己成了有錢貴族的兒子。本來想過點好日子,但因爲想到書中內容,才稍微插手其中。總之,這世界即將迎來戰爭,我打算過好自己的生活就好。
凱爾看着那扇緊閉的門,開口說:「如果你真的覺得不需要這樣,那我就先跟你說一件事吧。怎麼樣?」
崔漢的眼睛劇烈抖動。就在這時,喀噠,門把轉動的聲音響起,神官走了出來。
說完這句話,神官便留下凱爾與崔漢,獨自搶先進到房裏。
嗯。
「不,這個……」
「很難相信吧?」
確認崔漢讀完整段內容之後,凱爾將紙張還給神官。就像之前凱奇所做的一樣,神官微微向前伸出雙手。那一刻——
「我真的不知道他們的真實身分。」
兩個凱爾都不喜歡。
聽見崔漢沉默良久纔給出的答案,凱爾用進門前說過的那句話回應。
凱爾非常坦蕩。他仍然活着,顯然這是真相。
「我無法告訴你我爲何知道,我只能說,他們打算在首都殺害許多人。因此我無法讓巴森來這裏,而我也想阻止這件事。」
「……我不知道。」
「請您稍候,我這就去準備。」
唉,崔漢重重嘆了口氣,用手捂住自己的臉。放下雙手,他便能看見說完這句話後依然活着的凱爾。
新加上的第三個真相,凱爾接着說下去。
「是嗎?」
「因爲我知道他們乾的一些勾當,像是黑龍的事,還有拉克的事。然後崔漢,」凱爾用食指指着自己,「我一直是個混混,而當個混混就是我的夢想。」
「啊……喔,好。」
凱爾坐在右邊,崔漢坐在左邊。神官坐在主位,將一張紙推到兩人面前。
崔漢的表情顯示他有些摸不着頭緒。他看着連結自己、神官與凱爾的那條黑線,手反覆握拳再鬆開,表情非常駭人。
「……您不能告訴我您爲何知道嗎?」
那張臉對他說:「進去吧。」
凱爾一手摸着下巴,接着冷不防開口道:「兩個真相中的第一個。」
啪、啪。他握着拳敲着自己的大腿,用的力量雖弱,握着拳的手卻相當用力。崔漢微微抬頭,凱爾依然活着。
「我能理解。」
「這是什麼——」
嗡嗡嗡——
還是這樣呢?
崔漢的雙眼再度睜圓。
「我討厭他們,希望他們消失。」
看起來有些慌張,又有些不敢置信,崔漢罕見地語無倫次了起來。他嘴上說着相信凱爾,實際上根本不信。
立即。這個詞讓崔漢的神情更加緊張了。
嗡嗡嗡嗡——
「我不知道祕密組織的真實身分與目的。」
夢想當個混混這話,讓崔漢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不知道組織的真實身分,卻知道他們打算做的某些事情,而且討厭他們,希望他們消失。崔漢緩緩低下頭,陷入深深的苦惱。但黑色煙霧所傳達的神之力也讓他明白,說謊者將會當場死去。
「嗯。」
有別於凱爾平靜的回應,崔漢看起來思緒混亂且手足無措。神官對此感到疑惑,但依然沒有多做停留,因爲這並非他分內之事。
該這樣說?
沉默了許久,崔漢纔開口。
「兩位可以進去了。欲賭上死亡者,進去之後向神官舉手就好。」
「對,我不能告訴任何人。無論是世上的誰,我都不能透露。」
而就在這時,崔漢開口:「既然您不瞭解他們,又爲何能討厭他們?」
「等儘可能低調解決這一切之後,我打算回到領地。」
「而我,凱爾・海尼特斯在永恆的安息之神面前,將對崔漢說出真相。此話若有半分虛假,作爲誓言的代價,本人將立即迎接死亡。」
金綠秀雖然讀完了《英雄的誕生》一到五集,只知道祕密組織做了些什麼,卻不知道他們的目的及真實身分。
還以爲是什麼很難實現的要求呢。
凱爾有些不情願地發誓:「我,凱爾・海尼特斯發誓,只要知道他們的真實身分,就會告訴崔漢。若違背此誓言,將接受死亡爲代價。行了吧?」
「是,這樣就可以了。」
至此,崔漢才笑了出來,看起來輕鬆多了。
看着他這樣,凱爾心想,自己有可能知道他們的真實身分嗎?
若想知道他們的真實身分,就得依照書裏崔漢的發展繼續前進,這樣纔有可能找到線索。他應該是瘋了纔會想跟着崔漢,因爲這樣一來,他就必須離開首都、離開壚韻王國,接觸所有的英雄與異族,光想就覺得可怕。
「可以結束了吧?」
「是。」
砰一聲,凱爾的手重重往桌上一敲。這動作讓桌子微微震動,神官睜開了眼,點了點頭,接着空間再一次震動。
嗡嗡嗡嗡——
與此同時,黑煙分別滲入彼此體內。與瘋狂神官凱奇所做的有些不同,凱爾感覺死之誓言進入身體,並從內袋掏出一張紙。
那是上千萬加隆的支票。凱爾將錢放在莊嚴肅穆的神官面前便起身,向神官道別後便離開了房間。
崔漢的目光在錢與凱爾之間來回幾下,隨後也跟着離開房間。關上門之後,他驚訝地看着凱爾,凱爾則冷不防回應道。
「世上沒有什麼事情是免費的。」
「原來如此。」
凱爾重新回到地面上。站在一樓門前的神官看見凱爾活着回來,便出聲問候。
「願您的生命能長久延續。」
這句話的意思,便是要他別違背誓言,好好活下去吧?這是多麼可怕的一句話啊。
「謝謝您,神官大人。」
凱爾以微笑道謝回應。神官對凱爾的微笑與從容的態度感到疑惑,凱爾卻毫不遲疑地走過他們身旁,離開了神殿,直接上了馬車。
「羅恩。」
「少爺。」
「……要是見到他,我能殺了他嗎?」
「當然可以,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馬車緩緩駛動,凱爾對崔漢說:「順帶一提,那個飲血的瘋狂魔法師,也是我說的首都事件的主導。」
而此處,還有一個凱爾無法招架的人。
「是,我一定會殺了他。」
回到宅邸,暗殺者羅恩帶着慈祥的微笑,攔下正打算回臥房休息的凱爾。
要不要殺都隨你。只是對方是最頂級的魔法師,又擅長移動魔法,小說裏的崔漢每次遇到他,都無法真的殺了他。
凱爾悄悄將視線從崔漢那張充斥憎恨與執着,卻依然良善的臉上挪開。那副殺氣騰騰的樣子,令自認膽小的凱爾實在無法招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