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06 報恩
《變成伯爵家的混混》 · Yu Ryeo Han · 2.3萬 字

凱爾敷衍地對着一大早便來找他的崔漢點了點頭,隨後拿起羅恩事先放好的冷水杯。杯子冰涼的觸感,讓凱爾想起自己曾經要羅恩送冷水過來的事。
「少爺,晚上出去散步太久對身體不好,老頭子羅恩可是很擔心啊。」
一想起羅恩說過的話,還沒喝半口冷水,發自心底的寒意便讓他頓時清醒過來。
他小心翼翼地將杯子放回原位,並對崔漢說:「都善後好了嗎?」
「是。」
崔漢送凱爾回到住處後,隨即便清除了他們的痕跡,並製造了往西邊去的假象,隨後才返回。
凱爾看着大大地打了個哈欠,並乖巧地撕咬着肉乾的兩隻貓,接着開始向崔漢解釋中繼城市的事。
「下座城市的名字叫做波瑟市,那裏就是中繼點。」
脫離了羣山環繞的海尼特斯領地後,從子爵家的領地到首都的路都修繕得相當完善。
多虧於此,海尼特斯領地才能至今都安然無恙,因爲地理位置非常尷尬。
即便有着豐富的大理石,但路況不佳的話,商團便不容易前往拜訪。然而只要離開海尼特斯領地,路況就變得非常好,因此商隊和勢力仍願意克服穿越海尼特斯領地的困難,因爲他們知道,度過這段路程後,就能輕鬆抵達目的地。
也多虧了這條路,壚韻王國東北部的勢力更能經常集結。因此,即使不像其他地方有許多侯爵等級以上的貴族,仍然能夠將此地的意見反映給首都。
「我們領地要一直翻山越嶺,所以纔會花很多時間趕路,接下來不會花那麼多時間了。」
波瑟市不是距離上的中繼點,而是時間上的中繼點。
「可是,凱爾大人……」
「你說。」
「我回來的路上,去確認了一下子爵家的別墅。」
「然後呢?」
凱爾一副漠不關心,崔漢的表情卻顯得有些不對勁。
「大家看起來都很忙,還有一些士兵跟騎士正準備離開村莊。」
雖然這隻龍才四歲,但也是會用腦袋。想必是擔心有誰會從那洞穴追上來,便直接把那一帶炸飛了。再加上牠們又是對瑪那最敏感的生物,會選擇摧毀一整片區域,也是爲了破壞魔法裝置。
凱爾坐到屬於自己的桌子前開始陷入苦思,旅館的老店主隨即拿着一瓶酒上前。
凱爾含糊地答完,崔漢便若無其事地低着頭離開房間。打開門那一刻,凱爾給了崔漢非常明確的指示。
恢復理智的人們正在派人去找巴尼翁,並忙於搜尋洞穴周圍,因此顯得手忙腳亂。然而,從崔漢的話中可以感覺到,這還沒結束。
祕密組織與海尼特斯伯爵家之間沒有任何關聯,巴尼翁.史丹侯爵可說是再清楚不過了。尤其牽扯到龍,那就更是如此。
騎士趕緊低下頭別開視線。
氳一邊喫着肉乾一邊問,凱爾點了點頭。
接着他便在一個月後死了。
騎士禮貌地回應副團長的話,並向凱爾微微彎腰行禮。
凱爾之所以記得這個沒什麼戲份、在某種程度上比原本的凱爾佔比更小的人物,是因爲對方與朋友之間的友情和義氣。
凱爾轉頭看着崔漢,真的是個可以爲了自己的正義而粉碎一切的主角呢。還有,他果真是超乎自己預期的存在。
巴尼翁留在此處的手下,會負責追蹤那個穿有六顆星星服裝的某個組織,並專注往西方離開的蹤跡去尋。最重要的是他們認爲,被稱爲混混的凱爾不可能做出那種事。
凱爾看着侯爵家的騎士離開旅館,一邊喝着羅恩送上的蜂蜜檸檬茶。
「別因爲龍還小就小看他,小心喫大虧。」
就算巴尼翁知道了,應該也不會懷疑我們。
再生、石塔。
崔漢便帶着不安的表情,慢慢繼續說道。
「什麼?」
只見他尷尬地笑着低聲答道:「本來想讓他們整整一天都無法戰鬥,沒想到他恢復行動的時間比我預期的要快。看來我把人類想得太弱了,以後應該可以再多放點力量。」
況且在侯爵、巴尼翁與子爵都不在的情況下,他們不可能逮捕伯爵家的繼承人。況且凱爾還是奉王命前往首都的貴族子弟。
誰?比克羅斯?凱爾臉色一變,想也不想便接着說。
「哦,你們變熟啦?」
羅恩露出欣慰的笑容看着凱爾,凱爾卻沒有理會他,而是逕自摸着難受的胃。而後,在他覺得翻騰的胃逐漸平息下來後,便吩咐衆人上路。
還竊賊呢。但也是啦,偷龍也是一種偷竊行爲。凱爾表示認同,隨後便拿起整瓶酒來對嘴喝了一口。正是在那一刻,他與正在和副團長說話的人——也就是昨晚在子爵家別墅的騎士對上了眼。
果然。
凱爾皺起眉頭,不耐煩地問道。
泰勒牢牢地將這兩個詞記在腦海裏,隨後便出發前往人稱石塔之城的波瑟市。此刻,他人也在波瑟市裏,一個月後他便會找到那股力量。
在首都因爲恐怖攻擊事件而忙得不可開交時,泰勒被一個不知名的集團所殺害。當然,幕後黑手是巴尼翁。
凱爾悄悄來到崔漢身旁,往他的腳踢了一下。
「這樣子真是棒極了。」
「你真的很會做生意,這是稱讚。這瓶很適合用來解酒呢。」
那是能夠強化不破之盾的古代之力。這股力量,是爲了再生與生命力而特化的力量。
她接着說。
「你出去吧。對了,接下來到出發之前的時間,你要用來補眠嗎?」
但那沒有用。
此後,她便被人們稱爲瘋狂神官。她的專長,便是運用死神之力的詛咒術。縱使神殿將她逐出教門,神卻沒有拋棄她。
然後也能找到長男了吧?
崔漢依舊緊抿着脣。
一個月之後,泰勒不會死的機率很高。
「光是那裏的人都還活着就已經是萬幸了。應該是那隻龍還很年輕,膽子還不夠大,所以沒出全力吧。」
奉王命前往首都,卻還在路上拚命飲酒作樂的貴族子弟,有誰會認爲他是個正常人呢?
「原來如此,大人還真是懂得享受。」
凱爾見狀,笑着站起身來。
「原來如此。只是我確實感受到很強大的瑪那之力。」
「昨天我們聚了餐,順便用來舒緩旅途的疲勞。大家都是喝完酒就休息了,沒有人離開旅館。不知道子爵家的人爲何會想知道這些事。」
看來是侯爵家的騎士自稱是子爵家的騎士。面對副團長咄咄逼人的眼神,那名騎士露出了微笑,但臉上的表情依舊嚴肅。
啪。兩貓叼在嘴裏的肉乾掉了下來,但凱爾依舊平靜。
泰勒對此感到絕望。他沒剩多少時間了,古代之力是他最後的希望,因爲沒人知道巴尼翁何時會前去殺他。
崔漢果決地說:「不,我們絕對沒有變熟。」
「是,少爺。」
被史丹侯爵家拋棄的長男,泰勒。雖是侯爵家少數清醒的傢伙,卻因爲巴尼翁使了一點手段,而成爲了下半身癱瘓的殘廢。
爲了取得治癒自己的力量,他翻遍了所有文獻,隨後偶然在古書店裏取得一份古文獻。經過百般努力解讀後,他終於得出了幾個文字。
「我們用來逃跑的祕密出口那一帶發生了爆炸。不光是洞口,就連附近的樹木、草叢和土地,一切都被弄得天翻地覆。」
凱爾一句悄悄話,讓崔漢一時之間有些慌張。
下個目的地是波瑟市。這座城市是東北部的運輸重鎮,以無數的石塔遺址聞名。
那一刻,凱爾第一次看到崔漢臉上出現不情願的表情。
「不,我得去幫比克羅斯。」
「少爺,老朽已經爲您準備好昨天您喝的酒。」
這次應該會不一樣。
「那就祝各位一路順風。」
凱爾再度安排了緊湊的日程,因爲他希望能有多一點時間待在波瑟市。他將目光從在旁竊竊私語的貓族姐弟身上移開,轉向正在前行的馬車窗外。
「什麼?」
「啊,你出去的時候順便叫漢斯準備個酒席。」
不曉得這番話究竟是在罵自己,還是在爲自己辯護。凱爾不甚滿意地一邊喝着酒一邊看着副團長。
「但是……」
「是嗎?」
混混身分可真是個好掩護,凱爾滿足地喝着酒。
巴尼翁必須處理龍竊盜事件的後續,還得去拍侯爵的馬屁,肯定忙不過來。而這件事也可能危及到他繼承人的位置,讓侯爵把注意力放在比被拋棄的長男要更小的弟弟身上。
「是龍乾的吧。」
崔漢驚訝地轉過頭,瞪大了眼睛看着凱爾。他的眼神在一臉平靜的凱爾,以及指着七點的時鐘之間交替來回。
「應該是去通風報信了吧。」
凱爾看到崔漢一副尷尬的樣子。也是,畢竟跟副團長說話的人,正是昨天被他打昏的騎士之一,他會尷尬也是正常的。
「我以後自由了!」
「你在怕什麼?」
氳與紅不知何時跟了下來,只見兩隻小貓露出陰險的表情,一邊擺着尾巴一邊盯着騎士,任誰都能看出來他們很樂在其中。
龍很傲慢,且心胸非常狹小。凱爾在心裏再次稱讚自己沒有多加干涉龍的事情,隨後對崔漢說道。
「比起神的旨意,我更看重身爲一個人該講的情義與道理。我認爲這樣纔是對的。」
副團長見狀便乾咳了兩聲,像是要辯護一樣,大聲且果決地說:「咳嗯,我們少爺早上如果不喝酒,整天就會不痛快,所以纔會一早就在喝酒。況且這酒是用來醒酒的,他想分享自己以酒解酒的方法給大家,是個極爲大方的人。」
心臟之活力。
……難道是我膽子最小嗎?
瘋狂神官,泰勒的好友,是暗殺事件當中唯一倖存下來的人。同時也是在殺死大半刺客之後,因殺人行爲而遭逐出教門之人。她的背上因爲那起事件而留下巨大的傷疤,且毫不避諱地在神殿裏說出自己的所做所爲。
崔漢不置可否便離開房間,凱爾則一點都不在意。雖然氳與紅一臉質疑地看着他,像在問他是不是真的一大清早就要喝酒,但凱爾絲毫沒有理會,只顧着照鏡子。
「今天要在野外紮營嗎?」
凱爾爽快地說:「醒酒用的,你不知道嗎?」
凱爾對緊張的老人笑了一笑。
凱爾必須去找波瑟市裏尚未完成的石塔。
看自己一臉就是因爲酒精而疲勞的樣子,凱爾滿意地來到一樓。
「果然解酒還是要喝蜂蜜檸檬茶。」
「對,從今天開始要在野外紮營。」
「是、是喔……那你去吧。」
「啊。」
此後每當戰爭爆發她便會趕赴戰場,雖不是英雄,卻以熱情寬厚的義兵打響了名號。
「羅恩。」
這樣他就比較不會懷疑我們這邊了。
副團長正在跟騎士說話。
喀噠,輕快的聲音響起,凱爾打開瓶蓋,倒了一杯立刻一飲而盡。酒才下肚,他的臉立刻就紅了起來。凱爾刻意擺出迷濛的神情,往副團長的方向看了一下。
心臟之活力無法使在獲得力量前便受傷的身體再生。獲得力量後,才能將再生之力用於未來所受的傷。且再生的程度也有極限,還伴隨着代價。
看騎士的態度,凱爾知道他們不會再將矛頭指向自己了。雖然龍恰好在凱爾他們來到這裏時消失,但他們今天就要離開,要懷疑他們確實也有些不太合理。
早上七點固然很早,但對某些人來說,他們前一天的工作仍尚未結束。副團長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正與某人嚴肅地談話,絲毫看不出前一天才大肆飲酒作樂。
「看什麼看?」
「老人家,我越是看你,就越有一個想法。」
「幹嘛要說不說的?」
「因爲昨天子爵家的別墅遭到竊賊入侵。雖然有我跟其他幾個人擔任警戒工作,但還是掉了幾件東西。聽說海尼特斯伯爵家的人也在這裏,便想來確認看看,伯爵家是否也有受害。」
既然要搶走泰勒最後的希望,那就得給他新的期待纔行。
即使對泰勒來說,心臟之活力是不必要的力量,凱爾也不希望成爲那個奪走人最後希望的壞蛋。
凱爾突然好奇,這天下無雙的組合要是沒有受傷,而且繼續活下去的話,未來究竟演變成什麼樣子……說不定會改變侯爵家?若真是如此,那麼長期下來便會是自己得利。
只是接下來的想法,卻讓凱爾的神色凝重起來。
記得是說比克羅斯因爲那詛咒術而發瘋了,是吧?
一想起拷問專家比克羅斯對那名神官的評價,凱爾腦海中便立刻將瘋狂神官剔除。接着連帶的把意志堅定、個性灑脫,且相當珍惜領地人民的貴族泰勒也一起剔除。
跟我合不來。
首先,這兩人跟凱爾就是不同類的人。他們善良、講道義又相信彼此,凱爾卻更偏好羅恩或比克羅斯。
不對,再怎麼樣也不能有這麼可怕的念頭……
凱爾迅速地把羅恩與比克羅斯從腦海中抹去。
啪啪。凱爾感覺到有人拍了拍他的大腿,便低頭往下一看,是兩隻貓正眨着金色的眼睛望着他。
「剛纔我們聽漢斯說了。」
「漢斯說了。」
漢斯還不知道這兩隻貓聽得懂他說話,只以爲是普通的貓,便在他們面前自言自語。似乎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兩隻貓聽到了他說話的內容。
「他說什麼?」
凱爾沒好氣地問,姐弟倆卻對這態度一點都不意外,只是平淡地說道。
「聽說去石塔前面許願,願望就會實現。」
「而且石塔很漂亮。」
「好想去,但如果很麻煩就算了。」
「很想一起去,但如果會很爲難那就算了。」
凱爾看着放在他們紮營處邊界的死鹿,那是一頭被狩獵的鹿。
城市居民都會在窗外裝一個小層板,並在上頭堆一座小石塔。用來堆塔的石頭都在十顆以下,所以要稱爲石塔還是有些尷尬,不過其造型相當多變,會依據每一位住戶的個性而有所不同。
凱爾確信了,龍一定跟着自己。
「希望家裏最小的孩子可以……」
「……在偷偷嘲諷我是不是。你要一直這樣嗎?是嗎?」
「如果故事很長,那就別說了。」因爲他不太想聽。
「沒錯。我們少爺真是聰明,根本不需要花時間去學。」
就算無法摧毀,這些石塔也有足夠的價值。
喀噠,旅館員工離開時帶上了門,如今房裏只剩他們一行人。聽到古代兩個字,凱爾瞬間有了反應。
「是的,沒錯。從某個角度來看,被神拋棄固然很悲傷,但同時也是個充滿希望的故事。」
「好奇怪。」
漢斯懷裏的貓姐弟似乎很有興趣,只見他們搖着尾巴仰望着漢斯。羅恩手中拿着魔法箱子與瓶子,默默從瓶子裏倒出檸檬汁給凱爾。
漢斯不着痕跡地別開了頭。
凱爾瞬間產生一個相當奇妙的想法,他轉頭去看着崔漢懷裏的貓姐弟,崔漢則看着凱爾咧嘴笑了出來。
「畢竟少爺您對歷史完全沒有研究嘛。」
「真是有趣的城市。」
「對啊。」
跟在旅館老闆身後,凱爾提出疑問,漢斯則是迅速給出答案。他把貓姐弟抱在懷裏,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家家戶戶都有石塔。」
「咳嗯,據說這座城市曾經被神拋棄過。」
他轉頭看着依舊盯着他看的氳與紅,隨後堅定地告訴崔漢:「裝作不知道吧。」
「喵嗚嗚嗚——」
凱爾才問,漢斯便立即答道:「沒有。」
什麼?見漢斯對自己隨口的一句話有了反應,凱爾忍不住瞧了他一眼。
「不覺得很可愛嗎?真像個過去生活在這樣艱險的環境裏,卻還沒有失去純真之心的孩子。」
「今天開始又要在野外紮營了。」
「是啊。他們覺得既然被神拋棄,那如果想實現願望,就得靠自己的力量。摧毀石塔的行爲,可以說是一種『克服』的意思。」
「所以最後神也沒有聽取他們的願望。」
明明說討厭人類,爲何又要做這種事?凱爾感到很有壓力,這發展與他的預期截然不同。
應該不會跟到城裏來吧?
跟在漢斯身後的羅恩聽到這話先是頓了一頓,隨後才捧着魔法箱子跟了上去。
「什麼約定?」
「什麼?」
再怎麼想都很不吉利。將鹿屍放在這裏的人似乎懂得語言,卻不識字。能讓昨天值夜班的崔漢知道是誰,卻假裝不曉得對方身分的人……
凱爾很滿意摧毀石塔這個行爲,他腦海中浮現出那些堆積在每家每戶的小石塔,數量多到難以計數。
「那兩隻貓好像生氣了。」
漢斯講起了波瑟市流傳下來的一個奇異規則。
「少爺。」
「哎呀,貓貓們怎麼生氣了?要不要我去拿點肉乾來?」漢斯放下懷裏的貓,笑咪咪地說着。
漢斯向呆看着死鹿的凱爾報告:「有人刻意拿來放的。」
被神拋棄?這部分凱爾完全不知道。
「古代?」
「這是什麼?」
漢斯指着鹿的旁邊,凱爾也正在看着那個地方。地上畫着叉子跟湯匙的圖案,鹿像是爲了要給誰喫而刻意放在那裏一樣。
石塔祭,波瑟市正在爲了下週登場的石塔祭而緊鑼密鼓地籌備中。
凱爾隨口把自己心裏想的話講了出來:「這裏不盛產石頭,卻有好多石塔,真是奇怪。」
凱爾度過了非常輕鬆的一夜。
「是的,是代表他們自己的決心。」
不知爲何,凱爾總覺得這對姐弟是在嘲笑他,於是他決定假裝沒聽懂。
回到正題,漢斯開始講述古代的故事。
「實現願望的人,必須要推倒石塔。」
凱爾揚起嘴角。
凱爾隨口回應了漢斯的話,並看了看要紮營的地點。森林裏吹起了風,吹過他的身旁。
凱爾不耐煩地咂了下嘴,興奮地看着窗外的貓被他嚇了一跳,趕緊來到他身旁。
神並沒有聽取他們的願望。
「喵嗚。」
想必是龍。
凱爾下榻的高級旅館,同樣也堆了屬於自己的石塔。
漢斯低下頭,隨後喫驚地瞪大了眼睛。兩隻貓正凶狠地露出牙齒,對他表示不滿。瞪着漢斯的金色眼眸,看起來無比兇狠。
凱爾一手拿着檸檬汁,坐在沙發上翹着腳用下巴對漢斯下達指令,意思是要他趕緊說。
漢斯的目光從凱爾身上移開,看着遠方的山接着說。
輕巧通過波瑟市城門的海尼特斯金龜馬車,在副管家漢斯的指引之下朝住處前進。
他就帶着這樣的確信抵達了波瑟市。
「這個故事呢,不對,這個傳說就是古代的故事。」
「駁回。」
「那他們的願望實現了嗎?」
「我從來沒聽說過。」
他還不知道牠們是貓族人,只以爲是肚子餓了才生氣。然而,兩隻貓並不是肚子餓而不高興。
隔天早上。
「這裏比威斯頓市小。」
凱爾靜靜看着兩隻吞吞吐吐的貓,然後冷不防地問道:「你們要許什麼願望?」
崔漢一臉滿足地說,凱爾卻一點都不覺得享受。看來是要親眼看到龍炸飛一座山,崔漢纔不會說出這種話。
漢斯不解地問,凱爾卻只是指着他懷裏。
凱爾以爲龍還年輕,應該會試着躲避侯爵家,並創造屬於自己的地盤。希望龍在培養好自己的力量之後,等戰爭一爆發,就一口氣毀了令王國腐敗的侯爵家。這樣一來,海尼特斯領地纔會更加和平。
凱爾只是冷淡地說:「畢竟這是石塔的城市。」
「真是不吉利。」
「你低頭一下。」
聽凱爾這麼說,漢斯像是認定故事不會很長一樣,自顧自地說了起來。已經來到凱爾房裏的一行人,這下只能看着準備離去的旅館員工,靜靜等着漢斯把故事說完。
「咳嗯,總之,雖然沒有神殿,但他們有石塔。這些石塔後來成了一個約定,是人類與人類的約定,也是那些人類與自己的約定。」
波瑟市是相當知名的石塔遺址,家家戶戶都有座小石塔,也使這個城市更加出名。
漢斯附和,凱爾卻突然說。
氳與紅一說,看着馬車窗外的凱爾立刻表示認同。
「都被神拋棄了,因此也沒必要侍奉神,是這個意思嗎?」
「沒錯,比較小。」
「是的,崔漢大人先預約了兩天的房間,並表示若有額外的天數,費用會在您離開之後才結算。」
「祈禱一點用也沒有,所以波瑟市纔會沒有任何一座神殿。」
據崔漢所說,黑龍似乎是在距離很遠的地方跟着,等到深夜才送喫的來,然後便逃得不見蹤影。
「不曉得這座城市是爲什麼被神拋棄,只是當時城裏的人便三五成羣地開始堆起石塔來,據說那是一種祈求願望實現的祈禱行爲。」
「……你要一直講這種廢話嗎?」
只是接下來每一次在野外紮營,都會有新的食材送來。野豬肉、兔肉,甚至是各種水果等等。
「嘖。」
「什麼?」
「告知主人所不知道的事,是管家應有的優秀態度之一。」
「是的,就是古代。」
「可能因爲我們剛好在石塔祭之前來,是淡季,所以房價沒有很貴。」
漢斯則接着旅館老闆的話說了下去。
「所以那根本不是爲了仰賴神而堆起的石塔。」
「說來聽聽。」
「不覺得。」
「有一個自古流傳下來,非常悲傷又很值得警惕的故事。」
「要住這裏嗎?」
話都還沒說完,凱爾就拒絕了他們的請求,目光也從兩隻貓身上移開。馬車恰好在這時停下,他們抵達了今天紮營的地點。
「我知道爲什麼。」
凱爾想起他們說過的話。
「剛纔我們聽漢斯說了。」
「漢斯說了。」
「說去石塔前面許願,願望就會實現。」
「說石塔很漂亮。」
噠、噠。不知是不是因爲生氣了,氳用前腳踩着地板,紅則是拚命用尾巴敲着地板。像是在憤怒地質問漢斯,爲何要拿石塔的事情來騙他們,漢斯卻沒能接收到這個訊號。
「哎呀,我的兩隻貓貓大人啊,我立刻就去拿好喫的零食來!少爺,我可以離開一下嗎?」
「你可以不用再回來了。」
「我去去就回!」
漢斯嘴上說着去去就回,卻先整理好帶來的行李,整理完後才以非常快的速度離開。
「羅恩,你也去休息吧。」
羅恩還在房裏,他對凱爾露出慈祥的微笑。
真是不吉利。凱爾真的很討厭他的笑容,他一笑反倒更讓人感到不安。
只見羅恩走向凱爾所坐的沙發,開口說:「崔漢大人兩天後就要離開嗎?」
「沒錯。」
凱爾隨口答完纔想到有些不對勁,於是便揚起笑容問道:「怎麼了?捨不得他走嗎?還是說你也想一起走?」
羅恩笑得更開了。
「我怎麼能丟下少爺離開呢?我喜歡留在少爺身邊。」
毛骨悚然。
「我只是覺得如果崔漢大人跟我們一起走會更好,所以對此感到有些可惜罷了。看來在他離開之前,我得多跟他聊聊纔行。比克羅斯一定也覺得很可惜。」
「我本來很相信管家的說!」
泰勒一臉嚴肅地回答好友。
不,老人總在成功之前便摧毀石塔。他一再反覆,直到某日堆到半途時死去。
凱爾一邊思考着自己的計劃,一邊露出奸詐的笑容。
兩人二話不說地點頭。隨後他們便正式開始觀光,石塔的規模令凱爾驚訝不已。
裏頭處處是祈禱的人。
「凱爾大人。」
感覺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凱爾轉頭看去。
「跟一般大貴族家子弟有關的情報,都已經在我腦海裏了。一個坐輪椅的男人,輪椅上還畫着侯爵家的赤蛇圖案,肯定是他沒錯。」
「……你還是乖乖觀光就好。」
回答他的男人是被拋棄的史丹侯爵家長男——泰勒.史丹。
「你乍看之下沒什麼用,其實滿能幹的嘛。」
「真是超乎想像——」
「心臟之活力」——因爲老死、大限已至而自然死亡的古代人所留下的力量之一。那些死去的人們,還一直認爲這些力量是種詛咒。
凱爾搖搖頭,對兩人說:「當作沒看到吧。」
「爲什麼?」
「我很期待之後在首都跟大家、崔漢大人一起共度的日子。所有人一起平安抵達首都,就是我這老頭子的願望。」
兩人嚴肅地看着彼此。泰勒用手指着前方,慎重地對凱奇說。
「怎麼會說是鬼扯呢?那可是神諭。而且妳能聽見神諭這件事,不是應該要保密嗎?」
漢斯摸了摸後腦杓,帶著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結束報告。
兩隻貓的耳朵抽動了兩下。看着兩隻貓噠噠噠地跑了過來,好像剛纔從沒生過氣一樣,凱爾忍不住在心裏笑了出來,並開口下達指示。
「去的人只有崔漢跟我們。啊,也帶上氳與紅吧。」
但也有人意外認真。崔漢就像其他人一樣,低着頭不知在祈求什麼。
顯然,他們不可能認出凱爾。
站在遺蹟入口,他便看見其中一個讓他特地跑這一趟的目標。凱爾不着痕跡地躲到崔漢與漢斯身後。
凱爾忍着沒把後面這句話說出口,只是露出陰險的微笑。羅恩則用更加慈祥的笑容回應凱爾。
「因爲我從不期待。」
只見副管家漢斯笑着說:「少爺,原來您知道啊?這個世界沒有夢想也沒有希望。」
「也不知道是啓示還是什麼,我已經連續好幾天夢到這裏了,害我晚上都睡不好,纔想說來一下。祂說我們會在此遇到能夠改變我們未來的恩人,要我來這裏看看。祂只說那個人今天會來這裏,但是接下來那個人會做什麼祂也不知道。」
稍後,凱爾、兩隻貓、崔漢與漢斯便一起來到石塔遺蹟的入口。由於他們沒搭馬車,不想曬到太陽的凱爾戴上了帽子。
「哎呀,居然要請客?那就讓我這神官盡心盡力地服侍你吧。」
「先從想問的事情問起吧。」
「其實龍進到城裏了。」
「唉喲喂呀!」偏偏漢斯就站在門口。
崔漢、漢斯,甚至是兩隻貓都齊齊看向凱爾。凱爾則看着石塔,就像崔漢剛纔所做的一樣。
「是。」
崔漢不知在想些什麼,目光看向廣大平原上的石塔,緩緩開口道。
凱爾無力地打發帶着慈祥笑容的羅恩離開。
波瑟市最富有的階層居住之處,富村。富村後頭有一座小山,那山上的某處有一座墳墓,是活到一百五十歲盡享天命者的長眠之處。
等到所有人都離開,貓姐弟纔開始泄憤。凱爾沒有理會他們,而是轉頭看着窗外。他往波瑟市外圍的洞窟看去,那裏有着尚未完成的石塔,還有一個小小的房子。
隨後他又問:「您有打算要怎麼做嗎?」
凱爾是真的感到訝異。漢斯笑了一笑,指了指他的眼睛。
「漢斯是騙子!」
是說活到一百五十歲嗎?
已經先記住長相了。
他們不認得凱爾,自己只需要儘量避開他們就好。當然,他也打算悄悄帶給他們新希望。要瞞着對方去做,這是他從龍身上學來的教訓。
兩隻貓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只是看着羅恩不屑地哼了一聲。羅恩一天到晚揹着凱爾,想教他們學些他們都會的基礎暗殺技巧,氳與紅實在覺得很煩。
抱着中一百元的期待去刮彩券,若刮中了五百元自然讓人開心。但若抱着想刮到頭獎的心情,最後卻只得到五百元,便會讓人感到煩躁,覺得世界如此殘酷。
上次是樹,這次是風嗎?
「好多奇形怪狀的石塔。」
「凱爾大人不許願嗎?」
還以爲是要問什麼呢,凱爾敷衍地答道:「我不會去做許願這種事。」
凱爾並不完全相信這句話。居然說什麼期待、希望大家一起平安抵達,這老頭子可沒這麼感性。
留着褐色短髮的女子一臉不耐煩地抱怨着。
想也知道他肯定是許願說想回去故鄉。
那洞窟裏,彙集了活到一百五十歲才死去的人們的心願,凱爾想去那裏堆座石塔。
看着懷裏抱着一堆肉乾的副管家,凱爾淡淡地說:「我們去看石塔吧。」
「凱奇,我突然非常想喝啤酒。」
稍後,凱爾的目光便離開了寬廣平原上的石塔羣,轉向相反方向。
「沒有啦 ~ 」
「我有件事情想問您,也有一件事想跟您報告。」
凱爾並不怎麼想知道,他只是想借着看石塔的理由,出去看看幾件需要留意的事罷了。
那來自古代的老人,究竟許了什麼願望?
「……你怎麼會認得他?」
「到首都的時候,你們三個就能經常碰面啦,到時候也可以一起行動。」
該說是有些怪異嗎?總之實在不怎麼美麗。凱爾悄悄往旁邊一看,看向漢斯懷裏的兩隻貓,似乎看起來非常失望。
感覺左側臉頰有些刺痛,凱爾轉過頭去看了一下,原來是崔漢正盯着自己。
隔天,凱爾表示要前去那座墳墓看看。當然,他必須甩開處心積慮想黏着自己的人及不同種族的人,因此他指定了一個絕對不會多嘴的人跟他同行。
「……你出去吧。」
那正是石塔與人。
之前因爲覺得麻煩而沒有特別注意,但羅恩、比克羅斯和崔漢三人之間似乎在不知不覺間產生了一定的感情。雖然崔漢看似不太情願,但若真的不喜歡對方,想必是連一句話都不會跟他說。
男人微微轉過頭去問女人說:「妳怎麼會想來這裏?」
「假裝不知道。」
「世上竟有神無法預測的人類?」
「反正波瑟市又沒有神官,沒關係吧。而且那算什麼神諭嘛,神難道有靠神諭變出飯來給我們喫嗎?我們在這種處境下還能遇到恩人,你覺得能信嗎?總之我餓了,我們去喫飯吧。」
凱爾起身,把穿着打扮弄整齊後便走去開門。
漢斯給出一聲強而有力的回答,卻帶著有些無奈的神情,帶着兩隻貓走在前頭。凱爾跟在後面大搖大擺地走着,崔漢靠到他身旁,用漢斯聽不到的聲音開始跟他報告。
這時漢斯悄悄靠了過來,在凱爾耳邊悄聲說道:「剛纔我看見史丹侯爵家的長男。」
不知爲何,凱爾有股不祥的預感。
這個一臉不耐煩的女人是泰勒的好友,也是後來被稱爲瘋狂神官的凱奇。
「是!」
明天他需要堆石塔,他想堆個好看點的石塔。此外,以防萬一,他也得先去遺蹟附近觀察幾個人。
凱爾用了無生趣的眼神看着崔漢。崔漢也在這時抬起頭來看着凱爾。
既然都要堆了,那就得堆得好看點。
「這真是個絕佳的組合。走吧,推我去,我請客。」
崔漢是在幸福家庭長大的人,跟凱爾和金綠秀不同。他在幸福的家庭裏、在良善的教育之下長大,因此即使面對絕望,他也能夠盡力活到最後、善良到最後。
果然還在這裏。
他實在無法理解古代人的美感,本以爲石塔都堆得像山一樣,沒想到形狀竟是如此多變。
「嗯?」
來自四面八方的風彙集於此,形成洶湧的漩渦。老人就在那如颱風眼般的漩渦中央,花了超過一百年的時間堆疊石塔,只是最終宣告失敗。
「誰曉得呢,畢竟神說的話大部分都在鬼扯。」
凱爾下意識看了看四周。不知龍是不是讓自己透明化了,除了在對看似奇異的石塔祈禱的人們外,凱爾什麼也沒看見。距離石塔祭還有一段時間,人卻還是很多。
凱爾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微妙。
「漢斯。」
凱爾站得遠遠的,無法聽見他們的對話,但還是把在窘迫處境下依然能開心歡笑的兩人,牢牢地記在腦海裏。
兩人笑着離開了。
「不要去期待,能活得比較輕鬆。」
「是。」
離他們有段距離的地方,有穿着普通的一男一女。其中的男人坐在輪椅上,女人則在後頭推着輪椅,跟男人一起從遺蹟入口出來。他們沒注意到凱爾若有似無的關注目光,只是輕鬆悠閒地離開遺蹟。
這樣的情況多麼讓人愉快啊,本來就該瞞着他們。凱爾帶着愉快的心情與輕快的腳步進到遺蹟內。
「蛤,我想喫煙燻豬肉。」
就這樣,三個人一起脫離這裏,前往蘿絲琳的王國。怎麼樣?不壞吧?
只要神沒有讓他們知道我的長相,他們就不可能認出我。
「我只帶崔漢去。」
最強大、最耿直的崔漢,由他來擔任護衛,那無論是副團長還是漢斯都不會有第二句話。
只是副團長仍不悅地皺着眉頭,用剩下的人必須好好訓練爲由,折磨起其他的騎士。凱爾只是一臉厭煩地看着這羣一大早便得立刻前往演武場的人。至於漢斯,則是丟下一句話便消失了。
「貓咪大人們就由我來負責了。」
凱爾沒有理會漢斯那興奮的背影,逕自離開了旅館,崔漢則跟在他身後。
「今天您又打算要做什麼?」
「什麼叫又?被別人聽到了,還以爲我每天都在玩什麼新把戲呢。」
崔漢沒有回答。凱爾沒把他的沉默放在心上,只是一邊領着他往富村後頭的山去一邊接着說。
「我有事情要去前面那座山上,你就在山腳下等我吧。」
「知道了。」
二話不說便應好,凱爾就喜歡崔漢這樣。看似追隨,卻不對追隨的對象太過好奇。
大概是因爲覺得只要有心,什麼都能查出來吧。也認爲無論凱爾做什麼都不可能威脅到他,纔會有這樣的舉動。
經過無論去到哪個城市都能看見類似的富村,來到後頭的小山。崔漢喊了凱爾一聲,他便在登山入口處停了下來。
「凱爾大人。」
「嗯?」
「我明天要離開了。」
「我知道,那時我不就叫你走了嗎?」
崔漢看着以吊兒郎當的姿態站在登山口的凱爾,那是曾經說過,只需要他一個人當護衛便足夠的男人。只要看着這樣的凱爾,崔漢腦海中就會浮現一種想法。
要守護他。
那是充斥着他腦海的想法。
直到崔漢再也看不見凱爾的身影時,他纔對着稍早注視的那棵樹開口。
重重嘆了口氣,凱爾開始往洞裏爬。想起先前那棵喫人的樹,凱爾更確定一件事了——跟古代力量有關的事物,沒有一件會是正常的。
羅恩悄悄地從樹上跳了下來。
「……我只是路過。」
風啊……以後要是獲得『風之聲』,我也會發出這種聲音嗎?
凱爾之所以感到害怕,純粹就是覺得那個老人很可怕而已,並非他對自己有威脅。而現在,自己只想儘快解決待辦事項,以便恢復身心平靜。
凱爾看了看錶,洞窟裏的風會隨着時間改變,他得儘快。
昨天跟龍有關的報告,其實並不是他真正想說的事。崔漢短暫猶豫了一會兒,纔看着凱爾開口。他的目光越過了凱爾的肩頭,落在登山口的一棵樹上。
龍着急地出聲阻止他,並從後方現身。
盾牌,然後是治癒,凱爾迅速計劃着接下來的事。想到下一個要獲取的古代之力,凱爾終於停下了腳步。
「你跟羅恩都一樣。」
凱爾皺緊了眉頭。
他突然能理解,爲何這對搭檔辛苦了一個星期才成功。但即便面對這樣的困難,凱爾還是大大地笑了開來。從現在開始,是跟時間的競賽。
很快地,他決定了答案。雖然沒預料到會被問這樣的問題,但凱爾的反應依舊平靜。
「咦?」
這真是超乎預期。
「你跟羅恩都一樣。」
來到寬敞的空間裏,凱爾重新站起身來往更深處走去。越往深處,他越能聽見聲音。
凱爾才爬了五分鐘,便能察覺到洞窟內部越來越寬敞。
他無法反駁凱爾的話。起初因爲誤會,而短暫與羅恩有過一段攻防,但之後他也替崔漢找回了劍,還幫忙處理哈里斯村的事。
來自東大陸的羅恩不知爲何隱藏了真實身分,這樣的他會對伯爵家的兒子下手?這種事肯定會驚動整個王國。
凱爾轉頭,看見喫驚的龍就在他身後。
「因爲他沒對你出手。」
看來泰勒真的迫切想得到這股力量,下半身癱瘓還能爬到這裏來。
崔漢私下煩惱了很久。其實,昨天因爲凱爾說的那句不期待任何事,才讓崔漢沒把羅恩的事說出口。但今天凱爾只挑了自己當護衛,這點令崔漢有些良心不安。
凱爾重複了一次剛纔說過的話,崔漢只是看着他。
「是嗎?」
「你討厭羅恩嗎?」
就在這時……
他毫不猶豫地跨出步伐,往地下空洞、往那巨大的旋風裏去。凱爾紅色的頭髮被吹得凌亂,他的衣服劈啪作響。
要是沒有凱奇的幫助,泰勒根本不可能獲得這股力量。
旋風撞擊着洞穴的牆壁,地上滿是掉落的碎石,讓人瞬間明白這個空間仍在不停擴大。
凱爾站在通道與空間的交界處,看着距離自己僅有一步之遙的地下巨大空洞。一旦進到空洞,他便會被風捲走。不,不僅是被捲走,他會被風帶着撞上洞穴的牆面並受到重傷。
「十三年來,羅恩一直是我的隨從。」
「這當然是因爲……」
呼嗚嗚嗚——呼嗚嗚嗚——
黑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腳步沉重地往回爬。凱爾一臉無奈地看着他的背影,並聽見一個小小的聲音穿透風牆傳進耳裏。
那是風聲。越是往內,氣流碰撞而發出的聲音便越來越大。很快的,凱爾便發現了一片地基與破碎的樑柱,看來這裏曾是個破舊的小屋。
「所以我覺得我需要跟您報告。」
凱爾不屑的咂嘴,讓龍忍不住抖了一下,但凱爾現在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去管牠。洞窟裏的風是以三小時爲週期循環,會反覆增強、衰弱,現在正是風逐漸衰弱的時刻。當然,越往中心風還是越強。
崔漢反問:「您要繼續把他留在身邊嗎?他有着非常陰險的力量。」
「你的力量也很強大啊。」
「嘖。」
「是嗎?我不知道羅恩很強。」凱爾的反應相當冷淡,
崔漢這番話,讓凱爾冷笑了一聲。繼續留在身邊?一到首都,他就會立刻把羅恩送去給崔漢。
站在凱爾剛纔離去的登山道口,崔漢擋下了羅恩。
「凱爾大人說從這裏開始不要再跟着他。」
要是知道的話,肯定會在救龍的時候也帶上羅恩,只是凱爾並沒有這麼做。這代表他要不是不知道羅恩的實力,就是無法信任羅恩。可是羅恩跟在他身邊十三年了,沒有道理無法信任他。於是崔漢做出結論,凱爾不知道羅恩的實力。
崔漢忍不住驚呼了一聲。雖不知道他爲何驚呼,凱爾還是接着說了下去。
都說人老了就是善變,這善變還真是可怕。有別於來時的敏捷步伐,羅恩此時緩緩往旅館的方向走去。
呼嗚嗚嗚——
「嗯。」
當然,旋風的中心就如颱風眼一般平靜。
「您不訝異嗎?他身上有非常危險的血腥味。他很強大,曾經有血跡斑斑的過去。起初我以爲您是知道這件事情,才把他放在身邊的。」
「對我來說都差不多。」
「你不是說他有危險的力量嗎?那爲何你沒有對他出手?」
凱爾一言不發,直盯着崔漢。
崔漢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啊啊,真是的。」
「話說完了吧?我走了,別跟過來。」
洞口的地面上留下了凱爾往內爬的痕跡。稍後,小小的爬蟲類也在那裏留下了足跡。
砰砰!
因爲他有能力,且爲了家族奉獻。
無論遇到什麼情況,羅恩都忠於隨從的角色。即便是位階意識強烈的副團長,看見侍從羅恩抬頭挺胸地走在凱爾身旁,也從不曾發火。羅恩代替自己盡了職責,副管家漢斯也從不曾生氣。
登上這座跟丘陵沒兩樣的小山,凱爾來到了山上的一處洞口。洞口被藤蔓所覆蓋,若不仔細看還真是找不到。
「羅恩先生是個危險人物。」
凱爾加快了腳步。
由於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堆疊石塔,因此長男泰勒必須親自來到這裏。從入口到這裏的路對凱爾來說只需五分鐘,但對泰勒來說想必要花費更多時間。
呼嗚嗚嗚——
「但凱爾大人跟其他人似乎都不瞭解羅恩先生。」
那風就是如此強勁。
「離開之前我仔細想過了,有些事情必須跟您說。」
凱爾面無表情地看着崔漢說。
「搞什麼?」
「不、不行!你太弱了!會受傷!」
羅恩,既不溫暖又無情,心裏只想着自己和兒子,這種人怎麼可能去做多餘的事?
「什麼?」
那銀色的光芒令人感到神聖無比,被翅膀環繞的凱爾以巨大的盾抵擋風的吹襲,自盾牌而生的一雙翅膀則環繞成圈,保護着凱爾的安全。
崔漢則坐在附近的岩石上看着羅恩離去的身影,打算在這裏守到凱爾下山爲止。
「那不然呢?」
「對我來說,羅恩就只是個隨從。就如同你對我來說,也只是個欠飯錢的人而已。」
龍的眼前出現一張足以遮蔽身體的大盾,以及一雙散發着銀色光芒的翅膀包覆了凱爾。
「不。」
「哎呀。」
崔漢想了想,隨後便搖搖頭。
「聽到了吧?」
他並不是主動停下,而是被迫停下。
「只是希望讓您知道他是個危險人物。」
風聲更加劇烈了。砰!砰!風彷彿化作巨大的拳頭,與洞窟接連碰撞。
巨大的地下空間在凱爾眼前開展,與此同時,劇烈的旋風也遮蔽了他的視野。
不光是崔漢,羅恩也沒對任何人下手,頂多偶爾送上檸檬汁跟兔肉來捉弄凱爾,但也僅此而已。
「啊。」
「白來了。」
凱爾只是看了一眼,便繼續往深處走去。
這洞口非常小,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雖然已經穿得很輕便,但還是有點累贅。
這是不容置喙的事實。
他看着崔漢,嘴角得意地上揚,沒好氣地說:「他可是我帶大的孩子。」
與此同時……
「唉。」
「對我來說都一樣。認真比較起來的話,你也很危險。」
羅恩想也沒想便轉身離開。今天只是因爲凱爾連貓族的兩姐弟也沒帶,單獨跟崔漢一起出來,他纔想說來看看情況。
崔漢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點了個頭,以此代替回答。凱爾見狀,便頭也不回地往小山上去了。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讓凱爾一下子有些慌張。他該表示知情,還是該假裝不知情?
「我知道,臭小子。」
「真讓人害怕。」
雖說強度減弱,但這程度的風也已經夠強了。據說活了一百五十年的老人,就是穿越這股強勁的風抵達了石塔。
凱爾的目光重新回到洞窟中央。巨大的地下空間,那旋風的中心彷彿沒有一絲絲的風,只見堆疊到一半的石塔穩固矗立,旁邊則散落着不少石頭。
得用那些石頭把塔重新疊起來。
疊塔倒不是什麼難事,問題是要怎麼到達那裏。
凱爾看了看面前的盾牌,以及自盾牌而生,緊緊包覆住自己的翅膀,隨後深吸了口氣才跨出第一步。
鏘!鏘!猛烈的風與盾牌碰撞。即便是半透明的銀色盾牌,依然發出了碰撞聲,彷彿真實存在一般。聽見聲音傳來,正往通道走的龍悄悄轉頭看着凱爾。
「……太弱了。」
在龍的眼裏,凱爾雖有盾牌與翅膀的保護,但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盾牌與翅膀擋不住的風,不停吹起他的衣服。而從盾牌下方滲進的風,甚至還會讓凱爾不時停下腳步。
但凱爾依舊繼續前進。
同時,龍也看到了,凱爾在笑。
與那劇烈的旋風相比,凱爾實在是微不足道,他甚至比同行的貓族還脆弱,他們一行人之中最弱的人類,此刻正帶着笑容穿越風牆。
龍從未見過那樣散發銀光的盾牌,也不曾見過那樣的翅膀。龍看了看自己的翅膀,跟自己的很不一樣,那雙翅膀非常美麗,他很好奇那是怎樣的力量。
但比起華麗又神聖的盾牌,更吸引他注意力的是帶着笑容的凱爾。
而正被注視着的凱爾,則是笑得更開了。
不錯嘛,很輕鬆。
雖然因爲風而導致前進有些困難,但這樣算是不錯了。跟比克羅斯曾經向他父親羅恩學劍術卻差點送命相比,這種獲得力量的方法實在非常輕鬆。
凱爾再次領悟到,無論是什麼樣的事物,能夠輕鬆獲取的類型纔是最好的。
使用不破之盾時,精神或肉體上並不會產生任何不適。不過,盾牌破掉的時候,多少會引發一點副作用。但光是現在這種程度的攻擊,還不至於讓盾牌破損。
只是會被推開。
凱爾立刻就能感覺到遍及體內的活力。
「咦?」
凱爾心想,這程度的風勢,說不定會讓盾破掉。也就是說比起單純的被推開,接下來要面臨的狀況可能更加嚴峻,他可能會被風給割傷。
然後是最後一步。
老人所說的話觸動了凱爾的神經,讓他想起不破之盾的主人曾說過的話。
老人的聲音瞬間消失。
凱爾皺緊了眉,老人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那聲音只有在凱爾腦中響起,龍原地躊躇,看着凱爾呆站在那的模樣。
擁有熟悉力量的人?這句話引起凱爾的注意。與此同時,地下空洞裏吹拂的風也變得更加強勁。
但盾牌比想像中還要有用。這件事雖然讓凱爾有些不安,但在距離旋風中心只剩一半距離的時候,他決定不再分心。
凱爾朝透明的盾牌伸手,握住盾牌內側的透明握柄,繼續向前。
快沒話說了?
「哇。」。
是在說不破之盾嗎?
龍回答完後,身體便漸漸變透明瞭,想必是使用了透明化的魔法。
雖是聽見了聲音,內容卻有些奇怪。
本想好好發揮美感的凱爾,在觀察一陣子後,決定放棄掙扎。他從口袋裏掏出了手套戴上,撿起石頭來把石塔堆好。
我總是害怕受傷帶來的疼痛,更害怕疼痛帶來的死亡。
同時,他注意到另一件事——古代之力的主人們話怎麼都這麼多。
凱爾突然有種強烈的感覺,剛纔聽見的那些聲音,或許這輩子都只有他一個人能知道。
我試着想對抗那些傢伙,但我沒想到自己是個這麼怕痛的人。那些人不是侍奉神的人,這件事我直到與大家分散開、被獨自囚禁後,才終於意識到。
嘻,凱爾嘴角上揚,並立即抬腳踢倒了石塔。
第三步。
凱爾一步一步走得相當艱辛,老人的聲音也不時傳進耳裏。
我總是祈求,希望所有人都能活下來。但我的願望早已不可能實現。我只能一再感到痛心!所以我無法完成那座塔!
再生之力一點用也沒有,只能保護自己,無法幫助其他人,我是個廢物!
我的心臟一直在跳動,我卻動不了。
「果然。」
嗚嗚,我很後悔。
我堆起了石塔,希望能夠倒轉時間,希望能夠變幸福,但最後我還是選擇摧毀了石塔。
光如箭矢一般射入凱爾的心臟,隨後消失無蹤。
這活力將使盾牌變得更強大,而且即使受了傷,他也能展現比一般人快上好多倍的恢復能力。與超能力盾牌不同,這是人類天生的身體能力。天生的再生能力不知要有多強,才能夠做爲古代之力持續流傳至今。
飛散的白色石頭,撞上了地面與牆面。一直在旁觀看的龍嚇了一跳,牠疑惑地看着凱爾,但隨即便被眼前的光景吸引了目光。
他哭了。
「呼。」
感覺到身體微微被往後推,他穩住重心,雙腳使力。才跨出一步,聲音便又傳進耳裏。
許多想法開始在凱爾腦海中打轉,但他決定先前進。只是現在,風的強度已經不只是將盾牌往後推了。
凱爾咂了咂嘴。這該死的古代之力,實在太不正常了。泰勒爲何會覺得這聲音很穩重?真令人難以理解。
什麼鬼信念的,活下來更重要好嗎,這老人廢話還真多。凱爾不屑地哼了一聲,並將盾牌收回心臟。包覆着他的銀光,也在轉眼間便消失。
原本只是輕輕碰撞的風聲,逐漸變得越來越劇烈,彷彿是有誰握拳朝着盾牌猛打一樣。
擁有熟悉力量之人,我不希望你擁有這股力量。
「……雖然你弱到需要別人保護,不過我還是討厭人類。」
他能聽見龍喫驚的聲音,但凱爾選擇忽視,只是靜靜等着風完全平息。他雙手抱胸,聽見老人的聲音傳來,除此之外他什麼也做不了。
受不了這種煩悶,凱爾忍不住開口道:「你就是個自私的人。」
唰啊啊——
「嗯?」
砰、砰、砰!風更劇烈地撞擊透明的盾牌,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但凱爾的表情,仍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他鮮豔的紅髮被強風吹得無比凌亂。
他走向只堆了一半的石塔,並在塔前蹲了下來。
啪、啪、啪,石頭一顆顆向上堆疊成石塔。
「嘖嘖。」
啪!
嗡嗡嗡,凱爾能感覺腳底傳來擴及整個洞窟的隱約震動,光芒不斷朝凱爾湧去。
「呼。」
我拋棄了信念,選擇活下去。
黑色的石頭逐漸轉變成白色,凱爾站起身來環顧四周。
老人在哭泣。
兩步。
難道他認識不破之盾及其主人嗎?
「真是吵死人了。」
我等同於背叛了夥伴。我是個壞蛋!嗚嗚,我一個人活下來,一個人老去。這樣的我是多麼齷齪啊!
凱爾撿起最後一塊石頭,放到塔的最頂端。而就在這一刻……
「想跟我一起走嗎?」
最後終於是老人曾對泰勒說過,也是凱爾殷殷期盼的那句話。
砰!砰啪!砰!
現在只剩五步,離旋風中心不遠了。
凱爾忽視腦中響起的哀嘆聲。對他來說,能保護自己的力量是最重要的。當個廢物又如何?活下來才重要。
「真簡單。」
抵達中間點時,他聽到一個聲音。依照書裏的描述,那是個穩重老人的聲音。凱爾在等待那個聲音的出現,因爲旋風會在聲音出現的時候變強。
凱爾伸手握住那道光,而就在那一刻……
明明自稱侍奉神之人,可暗黑森林的傢伙們給我的東西總是難以下嚥。
只是石頭都是黑的,就像喫人的樹一樣。從古代流傳下來的石頭與其他石頭截然不同,這風也是如此。
但凱爾還是停下了動作,並暫時停下腳步。
粉粹吧,這樣一來你就能「克服」你的極限。
盾牌只會被風向後推,使他無法前進,但不會破碎。其實凱爾也已經預想到,自己可能會被推開幾次,因此他選擇降低了盾牌的強度,加大面積。打算之後要是再被推開,就要慢慢把盾牌縮小。
鏘、鏘。盾牌的面積是縮小了,但強度也隨之提升,現在盾牌可以抵擋更強勁的風勢了。
凱爾張開盾牌。
一步。
因爲我害怕死亡。
熟悉之力這個詞,凱爾只能聯想到盾牌。記得在書裏,老人對泰勒說的不是這些話。
噠、噠、噠,凱爾憤怒地用腳朝地面踢了三下。站個三七步的凱爾,看起來像極了流氓。意外的是,老人哭了一段時間之後,竟向凱爾道了謝。
不需要太多時間,就連泰勒都能輕鬆完成這個步驟。沒進到這裏面,在外頭等的凱奇只能負責擔憂。但所有的古代之力都一樣,必須獨自完成一切。
擁有熟悉之力者,你那沒禮貌的模樣讓我想起我的哥哥。把禮貌拋諸腦後的態度,真是讓人羨慕。
第四步。
凱爾深吸了口氣後,低下頭,從領口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心口畫着一副華麗的盾牌,盾牌上華麗的圖案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顆紅色的心臟。
這樣可能要碎了。
嗚嗚,我姐姐也說過這種話。她是個很棒的姐姐,比任何人都要可靠。嗚嗚,我的姐姐,嗚嗚嗚!
鏘、鏘、鏘。
一陣宛如雨聲的聲音響起,凱爾進到了無風的空間。颱風眼,那靜謐的空間之外,有無數的風聲呼嘯而過。老人的聲音,就夾雜在風聲之中。
感覺對方就快把話說完了,凱爾的表情豁然開朗。然而下一秒,他又聽見啜泣的聲音。
不過即使被刀刃一般的風割傷,我也不會死。
凱爾嘆了口氣,這傢伙真是煩人。
「我真是要瘋了。」
凱爾嫌老人的哀嘆聲很煩,那不僅不穩重、還要死不活的哭聲,是他最討厭的類型。那個評論麪包味道的傢伙好多了。
再生是詛咒之力。
看見盾牌上的圖案變成心臟,他的嘴角便微微上揚。凱爾毫不避諱地看着窩在一旁的龍。他對龍開口,那聲音沉甸甸的,就像扔進湖裏的石頭。
拋棄同伴而逃跑的我,最終厭惡起自己那份渴望得到幸福的自私心態。
啪啊啊!
「嘖。」
留下最後一句話,老人便不再說話了。
石塔粉碎,底下不斷髮出白光。
風逐漸平息了。
凱爾立刻縮起身子,同時縮小了盾牌的面積。
「唉。」
凱爾跨出了第五步。
我很後悔。
那是座平凡的石塔,就像是爬到某座山頂上會看見的,那種隨手堆砌的模樣。
凱爾哼了一聲,「真是善變的傢伙。」
假裝不知道龍跟着自己,卻又在這時主動問龍要不要跟自己走,自己確實也夠善變,但龍也不遑多讓。只不過,凱爾實在無法不理會這個本打算衝出來救自己的傢伙。
凱爾看了看如今已沒有風也沒有其他東西,只剩石頭的洞窟,隨後便轉身離開。
當然,出去的時候也得用爬的。
離開洞窟後,凱爾站在草地上,將遮蔽物放回原本的地方,這是爲了遮蔽洞口所在。
凱爾再度邁開步伐前,他猛然轉過頭,看着長滿草的地面開口說了句話。
「我看得到你跟在我後面。」
草地上確實能看到痕跡,好像有什麼四腳着地的東西踩在那。但凱爾一說完話,痕跡便消失了。
是飛到上天了嗎……凱爾搖搖頭。
唉,還是多了張討飯喫的嘴巴。
凱爾重重嘆了口氣。龍一直維持透明化跟着自己的事,可說是再明顯不過。明明就會高階的透明化魔法,究竟爲什麼會如此大意?本以爲龍都很聰明,看來並非如此。
下山後與在登山口等待的崔漢會合,凱爾才注意到他滿臉不情願。
崔漢上下打量凱爾,隨後問道:「您從山上滾下來了嗎?」
該死。
他的頭髮被風吹得無比凌亂,又在滿是石頭與泥土的地面上爬行,衣服也是破破爛爛。
凱爾毫不遲疑地回答:「對,我滾下來了。」
崔漢憐憫地看着凱爾,凱爾則選擇忽視這一切。
那天晚上,凱爾要求兩隻貓去替他送一封信。那是一封以魔法撰寫,讓人無法辨識出筆跡的信。
「偷偷放着就回來。」
那是給神官凱奇與長男泰勒的新希望。
泰勒做了手勢,制止打算跟上去的手下之後,便推着輪椅跟了上去。
畢竟她侍奉的可是死神。
「這是什麼?」
那戶人家的主人,史丹侯爵家的長男泰勒,臉上露出相當嚴肅的神情。
而一切,皆交由泰勒.史丹,史丹侯爵家的長男做判斷。
是他不需要的「治癒之星」。
「曾經」兩個字,讓凱奇看向了他。
雖然還不知道這究竟是不是恩人,但兩人的直覺告訴他們,這封信的主人就是恩人。既然如此,總有一天他們要找出這位恩人,還對方這份恩情。
「怎麼了?」
而在遠方另一棟房子的屋頂上,目睹這一切的紅色小貓,開始對着姐姐氳低語。
她轉頭看向好友泰勒,坐在輪椅上的泰勒雖能看見石塔,卻看不見下面那封信。
泰勒發出一聲不知是哀嘆還是感嘆的笑聲,並把手中的信拿給凱奇。
泰勒看着後院的漆黑角落開口說。
自從在史丹侯爵宅邸自己的房間裏,被刺客襲擊而毀掉雙膝之後,便再也沒有地方能令他感到安心了。
你仍是活生生的。
「他們能怎樣?有種就把我逐出教門啊,這樣反而更好。我比較擔心你。」
匡啷啷。
「推倒吧。」
「石塔下面有一個信封,我想應該是爲了這封信才堆石塔的。」
「什麼意思?」
凱奇消失在小小的後院裏,泰勒跟在她後頭。出了後門來到圍牆邊,凱奇看着圍牆上嘆了口氣。
「哈!」
她早已決定,只要泰勒還活着,她便會配合他做的所有決定。她感受過的死亡比任何人都要多,因此很清楚活着的價值。
泰勒毫不猶豫地打開,並就着後院微弱的燈光,讀起了最上面的三行字。
凱奇看着泰勒。
侍奉死神的神官凱奇抱頭哀號。
「謝啦。」
早已從酒醉中清醒的兩雙眼睛,清晰明亮地看着那封信——那是迎接轉捩點的欣喜眼神。
這次凱奇卻是在喝酒時聽到了神的聲音。
「神第一次沒有鬼扯。最近是怎麼回事?通常一年最多隻能聽見一次的神諭,怎麼變得這麼頻繁?」
砰、匡、啪。牆上的石頭一顆顆滾了下來,泰勒面無表情地看着這幅情景。
就這一次,相信神的話應該沒關係吧?死神很珍惜凱奇,不可能騙她。
「好棒!」
「等一下。」
「謝什麼啊。」
隔天,凱爾雙手抱胸站在一旁,表情顯得相當不安。打扮得比平時要正經華麗許多的他,上下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泰勒開口說:「如果想趕上王室活動,就得儘快動身了。」
「啊,煩死了!」
「哎呀,少爺,羅恩好心疼啊。」
難道是有人潛入了?
接過信紙,凱奇讀了起來。古代之力與王子幾個字讓她怔了怔,並在看完後面的內容後,立刻轉頭看向泰勒。
泰勒的指尖都在顫抖。
獨自悶哼了好一陣子,凱奇猛然起身往後門走去。她的腳步非常急促,雖然她扶着頭且腳步有些踉蹌,但確實是筆直朝着後門走去。
這房子雖小,四處卻佈滿了能感應到入侵者的警報魔法。因爲如果不這麼做,泰勒就會不安到難以入眠。
我要毀了這該死的侯爵家。
泰勒伸出手,凱奇將信封放到他手上。他立刻拆開信封,發現裏頭放的是一封施了魔法讓人無法辨識筆跡的信。
「怎麼了?神又說什麼了?」泰勒憐憫地看着她。
「恩人。」
「媽的,真是要瘋了,原來是真的……」凱奇吐出非常粗魯的話。
「嗯。」
「好,我們快走吧。」
「沒問題嗎?如果要去首都,妳就得跟神殿的人打到照面。」
她手裏的啤酒杯掉到地上,泰勒與他的三名手下來到凱奇身旁。
凱奇看着石塔,底下似乎壓着什麼東西。
「聰明的你應該會自己看着辦吧?畢竟你還算能照顧好自己。」
那道圍牆,剛好位於警報魔法作用的範圍外。在那道圍牆上,有一個約五塊石頭堆成的小塔。也是這裏唯一的騎士於稍後前來巡邏時,絕對會發現的大小。
砰噹!凱奇粗魯地打開後門。看在泰勒眼裏,那就是普通的後院,一如往常的寧靜與溫馨。有幾盞小燈亮着,一點都不暗。
她等着朋友的回答。
「應該讓我這個副團長來保護少爺纔對!」
「確實是個轉捩點。」
他本該照顧好自己的,卻因爲掉以輕心而傷了兩條腿……
「上面寫『若想實現願望,便摧毀它』。」
聽見泰勒的疑問,凱奇便念起了用粉筆寫在石塔旁的字。
而他渴望拿這股力量,交換一個牽制二王子與三王子的手段。
「怎麼了?」
「好。」
即便腿腳不方便,你還有腦袋、雙手、雙眼與嘴巴。
昨天凱爾狼狽地回來時,那些關注令他感到相當不耐,所以今天便打扮得比平時更誇張。華麗的衣着,與他鮮紅色的頭髮非常相襯。凱爾就是那個無論去到哪都很出衆,絕不可能被埋沒的人。
不知從何時起,死神便會不時地傳遞訊息給凱奇。在神殿的時候,她一直隱瞞這件事,只有泰勒與他的三名手下知道。
泰勒的臉上自然是露出了疑惑的神情。見他這副模樣,凱奇嘆了口氣,伸出手指按着自己的太陽穴。
深夜,波瑟市郊區一棟有兩層樓的小房子。只有一樓開着燈,光線從窗戶透到了外頭。
神只會在凱奇睡着的時候去找她,睡眠與死亡相似,因此睡眠也算是一種通道。
兩隻貓悄悄地越過屋頂,回家去了。
本以爲神是爲了訓斥她喝太多酒纔來的,所以她很開心,希望神能就此不要再理會她。沒想到,神帶來的卻是其他消息。
「石塔上沒有其他氣息。」
「凱奇,妳怎麼了?」
「嗯,任務完成了,回去喫宵夜吧。」
那是隻能發揮一次的力量,可治癒任何殘疾。
泰勒抬頭望着這棟兩層樓的小屋子。爲了不知真僞的一份古代文獻在這裏停留了好幾個月,卻什麼也沒找到,他早已感到心煩意亂。與其繼續待在這裏,不如暫時動身去其他地方。
雖然不到魔法師的程度,但能使用神聖之力的凱奇,對特殊氣息也有一定的敏銳度,能感知到大多數物品或場所之中暗藏的不祥之力。
「姐姐,我們可以回家了嗎?」
「什麼?」
「曾經是這樣沒錯。」
「我建議你粉碎它。不,該死,是神建議你粉碎它。」
凱奇立刻伸手推倒石塔。
凱奇相信泰勒的腦袋是清楚的。
「祂說這石塔是什麼?」
「把這裏交給管家,我們去首都吧。」
「我本該懂得照顧好自己。」
坐在輪椅上的泰勒來到她身旁,對着比自己稍微高一點的牆上的石塔露出驚訝的神情。
「『選擇權在你們,但如果想活得輕鬆自在一些,就別毀了石塔。』祂是這樣說的。」
「少爺,您出門不帶上漢斯沒關係,但怎麼能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呢?」
「凱奇。」
見到泰勒的表情跟顫抖的指尖,凱奇也神色凝重起來。
泰勒可從沒活得輕鬆自在過,而他也不想這麼做。他想治好這雙腿,並繼續往後的旅程,然後——
想活得輕鬆自在一些就別毀了石塔?
凱奇舉起手上那封信。兩人看着這張薄薄的紙,隨後咧着嘴笑看彼此。
「哈!」
「祂說是能改變我們人生的轉捩點。」
王儲擁有古代之力。
泰勒仰望夜空看了一會,才轉頭看着凱奇。
「可惡,呃,等一下,先別跟我說話。」
不過能從紙質判斷,是貴族常用的信紙。
只是此刻,他的臉上明白地擺着不怎麼高興的樣子。
「你要就這樣離開嗎?」
凱爾站在他們一行人下榻的旅館入口,雙手抱胸看着崔漢。崔漢只帶着一個小包袱,並把平時隨身攜帶的鐵劍系在腰間,一臉平靜地站着。
「是。」
即使崔漢就要離開,他們也沒有舉辦聚餐或送別會。凱爾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崔漢似乎也不想要這樣,所以離別的場面非常簡單。
只有凱爾、兩隻貓、漢斯、羅恩、比克羅斯以及副團長。副團長的出現令人相當訝異,他居然也來送行了。
「哎呀。」
凱爾嘆了口氣,從懷裏掏出一個袋子給崔漢。
崔漢輕鬆地接下了,那個袋子他很熟悉,送給黑龍的魔法袋就是這個大小。打開袋子,裏頭有用魔法縮小的藥水及其他幾樣東西。
崔漢抬頭看着凱爾,只見對方板起了臉。
「怎樣?幹嘛?想怎樣?不喜歡就丟掉。」
崔漢一句話也沒說,凱爾卻連珠炮似地講了好幾句,然後立刻轉身往房間走去。
「保重啦。」
丟下一句短暫的道別後,凱爾面無表情地離開。
到首都之後,他打算把羅恩跟比克羅斯送去給崔漢,並下達幾道指示之後,就中斷彼此的聯繫。理論上,以後應該不會再見到崔漢了。
「我去去就回。」
崔漢的語氣中帶着笑意,讓凱爾頓時感到背脊發涼,但他忍着沒有回頭。
看着沒有回頭的背影,崔漢覺得這纔是自己所認識的凱爾。
接着他看向其他人,「之後在首都見了。」
「咳嗯,我會提升實力,到了首都就會是由我當少爺的護衛了。」
隔天上午,凱爾一行人也搭乘馬車準備離開波瑟市。
崔漢很有禮貌地向所有人道別,隨後便離開了旅館。數十年來,他身邊只有比死更深沉的孤獨,如今終於有了歸屬,也有了必須報答的對象。
接在副管家漢斯之後,副團長也氣沖沖地向他道別。
只是這對凱爾來說,並不是個好的決定。
「請問是哪位?」
「記得再回來。」
泰勒判斷,如果是擁有龐大勢力的海尼特斯伯爵家所在的紮營地,想必能夠確保今晚的安全,纔會提出這個請求。
該死。
羅恩隨即關上敞開的窗戶,並開始讓馬車準備出發。他們即將再度踏上艱辛的旅程。
「少爺,我們準備出發了。」
比克羅斯口氣生硬,羅恩則裝出慈祥的樣子,兩人紛紛向他道別。當然,兩隻貓也用前腳拍了拍崔漢的腳,以此作爲道別。
馬車駛出波瑟市的城門,他們決定好第一個紮營的地點,準備結束這一天時。
「首都再見。」
每晚窩在凱爾房間窗外,像在保護凱爾的龍,也維持透明化狀態來到旅館的院子裏,像是要跟崔漢道別一樣,隱約動用了一些瑪那,將一陣風送向崔漢。
「嗯。」
「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能不能借我們一個角落歇息呢?」
一輛馬車停在凱爾一行人紮營處附近,坐在前頭看似是車伕的人下了車,朝副團長的方向走去。
講完後,雖然聽到了驚呼聲,凱爾仍決定忽視不管。反正崔漢走了,龍想跟就跟吧,他可沒有時間煩惱這件事。
崔漢抱着魔法袋子,露出一個愉快的微笑。雖然凱爾沒看到那抹笑容,但在場的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見到崔漢笑得如此開朗。
「我是隸屬史丹侯爵家的騎士,湯姆。」
副團長雖開口提問,卻在看見對方肩甲上印着的那條紅蛇,就意識到了問題的答案。對方直接越過副團長,向凱爾點了個頭並開始自我介紹。
「原以爲已經收到很多恩惠了,沒想到還有更多。」
得好好還清這頓飯錢纔行。
此時,馬車的窗戶打開,泰勒.史丹從裏面探出頭來。
「我是泰勒.史丹,因爲看見海尼特斯伯爵家的家紋,才這樣失禮地前來請託。」
「看什麼?」
看着那輛什麼家紋也沒有的落魄馬車,凱爾好不容易纔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髒話。
看着眼前的泰勒,凱爾聯想到這個時候,應該正在獵野豬或鹿給他的龍,忍不住皺起眉頭。
該死!
凱爾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怎樣?你們看到龍啦?」
告別凱爾一行人,崔漢獨自離開波瑟市。
走了一個,卻來了三個。
聽了羅恩的話,凱爾點點頭。
「要好好磨劍。」
凱爾冷冷地看着在旁磨磨蹭蹭,不停偷看他臉色的兩隻貓。兩隻貓頓了一頓,隨後便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