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紫電迷宮爆破崩塌案 1

魔王都市的「地下錢莊」不是指收取非法利息的融資業者。

奇德•馬洛說。

那是指不屬於僭主七王的組織，獨立的融資業者──他是這麼說的。奧爾塞莉莎立刻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既然不屬於僭主七王，就表示主要客戶是犯了什麼錯而被他們視爲眼中釘的魔族。

實際上，在魔王都市失去僭主七王庇護的魔族相當悽慘。他們非常難參與七王經營的生意，只能借錢過活。他們會靠賭博或危險的單日零工來賺取一筆資金，離開魔王都市。又或者是改名換臉，重新來過。

這些魔族的最後靠山之一，就是所謂的地下錢莊。

「……這裏嗎？」

奧爾塞莉莎仰望那棟建築物。位於「紫電會」與「蒼穹會」的地盤縫隙，店面非常小，也沒有掛招牌，乍看之下就像一家骨董店。

「就是這裏。如果要在『紫電會』借錢，就只有這裏了。」

「理由是什麼？」

「不是由鋼核屬經營的地下錢莊，這附近只有這家店。如果找上老闆是鋼核屬的店，馬上就會被他們的同伴察覺。我不太清楚原理，但鋼核屬之間好像有自己的網路？之類的東西。」

「靈脈通訊協定嗎？鋼核屬有可能辦到呢。」

「啊，就是那個！妳真瞭解呢，奧爾塞莉莎閣下。」

「是你太不瞭解了……」

奧爾塞莉莎有點傻眼地踏進店內。色澤黯淡的餐具雜亂地擺放在老舊的架子上。放眼望去，商品的種類沒有很豐富。

奧爾塞莉莎對這類骨董很瞭解，所以看得出來。這些是比大戰更久以前，第一期莫里茨王朝的骨董──看似如此，實則不然。這些不過是刻意加工成黯淡色澤，呈現復古風格的量產商品。

「這家店看似骨董店，但賣的東西全是贗品啊。」

「咦，真的嗎？」

奇德把一個小沙拉盤拿起來端詳，歪過頭。

「其中會不會藏有什麼寶物？妳看這個盤子，圖案是漂亮的鴿子和森林呢。」

「你看不出來嗎？這雖然很像第一期莫里茨王朝的風格，但那是淨血屬建立的王朝。人類喜愛的花鳥草木不受歡迎，因爲那些是唱翼屬和樹王屬的設計。」

「總覺得在哪裏看過。海桑，你不知道嗎？」

奇德稍微思考了一下，繼續補充。

「你以爲對象是人類，這種虛張聲勢就會有效嗎？那還真是小看我們了。」

「啊啊？」

奇德用半討好的態度打招呼，單翼男子又突然皺起眉頭。

「西斯普爾合金和液態阿蘇鋰珞。」

「我們想請你配合口頭調查。有重大的案件發生了。」

「爲了避免收不到錢，你應該有保留這些資料吧？」

「啊……所以，這些全部都是贗品嗎？」

「想問關於生意的事啊。所以你們只付這麼一點錢就要我出賣客人的資訊？太不划算了。」

據奧爾塞莉莎所知，結合人工精靈的金屬鍛造，以及封入人工精靈的加工，必須幾乎同時進行。那是單獨一人實在辦不到的程序。

「這就叫隨便看看。不是客人就給我滾。」

海桑一臉痛苦地反問。前一刻那種怨天尤人的憤怒表情從他的臉上消失，也許那是他裝出來的態度。

「我可要先聲明，你應該慶幸阻止你的是我。因爲跟奧爾塞莉莎閣下比起來，我這個人超級溫柔又厚道。」

「你在赫德萊恩身邊待不下去，就逃了出來，然後決定開一家地下錢莊。你就是個沒有骨氣在外闖蕩的小人物，我有說錯嗎？」

「我哪知道……」

聲音從店內深處傳出。一個男人現身，是魔族，額頭上有角。

「我這個人本來就不喜歡被命令，例如高高在上的態度。就是因爲討厭這些事，我纔會離開赫德萊恩。」

「我們不是來買東西的。」

「如果你們沒有要買，只是隨便看看，那就快走吧。」

「你好，幸會。你就是這家店的店長嗎？海桑•裘迪科……沒錯吧？我們想打聽一下最近生意怎麼樣。」

「就算他有四條手臂，也不太可能單獨製造。尤其要封入人工精靈，非常講求儀器操作的精密度，以及謹慎的測量。」

「……呵，沒錯。」

也就是說，奧爾塞莉莎的阻礙很輕易地趕上了。她揮舞昆金，用鎖鏈纏上海桑的喉嚨，封印保護協定將魔法媒介──嗓音的根源封鎖。

「回答我們的問題，海桑•裘迪科。」

「我原以爲那是維爾蓋斯的奴隸，但從對話內容聽來，好像又不是……我覺得……比較像職場的同事之類的。」

「技術上？」

「那還用說。淨血屬喜愛的元素是夜晚的月亮、雲朵與薔薇、蝙蝠，還有人類。」

「你纔是，別耍大牌了。想爲錢出賣顧客資訊的傢伙，最好少說自以爲是的話。乖乖收下那些錢，交出我們需要的情報。」

「……維爾蓋斯•魯博塔。」

「奇德……你爲什麼不知道？搜查資料裏有寫啊！」

「是喔。有沒有臉部照片之類的東西？」

關於維爾蓋斯•魯博塔的顧客資料中，附上了另一個女人的臉部照片。那是個沒有角的年輕女子。焦點有些模糊，拍得不太清楚。

單翼男子──海桑的臉色變了。

上面寫着住址、故鄉、保證人的名字，甚至還有自我改造的經歷。這些情報，奧爾塞莉莎只看一眼就能記住。但是，有個地方讓她很在意。

奧爾塞莉莎凝視照片，得出這個結論。

「不是嗎？你跟不上赫德萊恩提倡的『慈愛』了，因爲你的『慈愛』只針對你自己。」

「定價可沒有這麼貴。」

奇德抓着海桑的手腕。海桑試圖掙脫，但是不知道是基於什麼身體力學，奇德一扭動他的手臂，海桑便狠狠倒向地面。他的臉被按在地上。

「……我也不清楚，這傢伙曾經跟人類女人一起來過。」

奧爾塞莉莎無視搔着頭的奇德。她蹲下來，低頭瞪着海桑。

「這個……維爾蓋斯•魯博塔如果是單獨製造，就表示他可能找到了什麼可以解決這些技術問題的方法，或是擁有相當高超的技術……」

「什麼先鋒隊長，別虛張聲勢了。跟真龍屬戰鬥所受的傷？真可笑。背部的翅膀被燒傷，表示你當時正準備逃走，要不然不會留下那種傷痕。」

「鋼核屬的客人多得是。如果是符合條件的客人，這十天內就有三架。」

單翼男子瞪着奧爾塞莉莎。表情怨天尤人，隱藏着憤怒。右半邊的臉也有看似燒傷的痕跡。

一隻手從旁伸了過來。奇德的手指捏着幾枚紙鈔。奧爾塞莉莎立刻抓住他的手腕。

「他是我的常客。不只這幾天，以前也來過幾次。我不知道他是做什麼的……但他總是會準時還錢。」

真龍屬會以自身的龍息爲媒介使用魔法。單論力量強度，他們居於所有魔族的頂點，這一點無庸置疑。若直接承受這種攻擊，通常都會死。既然他沒有死，而是背部受了傷就表示他當時背對敵人，正打算逃走。

咚的一聲，他一屁股坐上櫃臺的椅子。單翼男子甚至把手肘放在桌上。

「他應該也需要取得這些東西。那三架之中，有沒有誰同時委託你仲介這些商品？」

奇德用手指彈了一下照片。

奇德眯起眼睛、皺起眉頭，盯着那張照片。

奧爾塞莉莎從旁補充。

「──你這傢伙！」

單翼男子從奇德手中接過紙鈔。看來他很習慣這種狀況，而且他好像相當愛錢，嘴角稍微揚起。

「沒錯沒錯。」

奧爾塞莉莎繼續閱讀資料。

他的背上只有單邊翅膀。右半邊的翅膀從根部消失了。

他拋出的銀色圓盤迅速行動，爬過地面，捲起散落的紙張。那是目標明確的移動方式。奧爾塞莉莎在空中接住其中一疊。

「啊，大概是有車輪的鋼核屬。體型相當大。對方一定也需要取得大量的燃料，是不是有委託你仲介？」

連同深深的嘆息，海桑低聲說出這個名字。

可能是覺得再保持沉默也沒有意義吧，海桑一瞬間咬牙，用自暴自棄的態度開口說道。

「這種東西要算時價啦。對吧，店長？」

「這些錢是怎麼回事？與協助者有金錢交易可是違法行爲。」

奇德緩緩說着一字一句，彷彿在等待對方動怒。

說着，他把臉湊向奇德。

「嗯嗯？是人類女人嗎？這個人……」

海桑試圖運算魔法。他的角發出光芒。不過，奧爾塞莉莎早已完全看穿這個預兆。

「喂，給我注意你說話的口氣，人類。」

奧爾塞莉莎站到櫃檯前。椅子似乎有點高，於是奧爾塞莉莎抬頭挺胸，從正面瞪着對方。單翼男子的表情相當不悅。

「我見過這個女人。」

「吵死了……喂，你們是誰？又是人類介紹的客人嗎？」

櫃檯的板子脫落，放在上面的商品都飛了出去。奧爾塞莉莎趴下來躲避，但沒有放開昆金。海桑不在乎，揮出右拳──奇德接下了這一拳。

「妳幹嘛一直盯着我看？」

「體型大到足以經營移動攤販。可是妳覺得呢？這是做得出『僞造聖劍』的等級嗎？對了，『僞造聖劍』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啊？」

奇德沒有放開海桑。他將海桑的臉按在地上，同時用另一隻手靈巧地取出弗洛納吉。

「原來如此。也對，這裏的店長應該不太瞭解那部分的知識吧……」

只有幾頁資料，全部看完不必花費多少時間。維爾蓋斯•魯博塔──記載這個名字的頁面包含了幾項基本資訊與照片。灰色的鋼核屬，身體看起來經過相當繁複的改造。手臂有四條，附車輪。體型可說比標準的移動攤販略小一點──即使如此，還是有相當於地船的程度。

「到此爲止了。」

奇德挑釁似的笑了。

「這位大爺很懂嘛。有什麼事嗎？」

「嘖！」

「那還真抱歉。只不過，你離開赫德萊恩身邊是因爲別的理由吧？」

「少囉嗦。奇德，別說廢話。」

「就是這傢伙。這些特徵，跟奧爾塞莉莎閣下推理的鋼核屬一致。」

「省省吧。」

「我們在找鋼核屬的客人。最近借了一大筆錢的落單魔族。」

「這可不是弄給別人看的。少一邊翅膀有這麼稀奇嗎？這些傷痕，是跟真龍屬戰鬥的時候燒出來的。因爲被赫德萊恩那傢伙派上前線，這叫作光榮的印記。」

「哎呀哎呀，別這麼說嘛。」

（這是什麼？）

「好痛！不是啦，我是要買這個盤子。如果是個人行爲就沒關係了吧。」

「……你們……想問什麼？」

「只要你願意回答問題，我們就不會傷害你。所以老實招來吧。」

「你跟赫德萊恩處不來，是因爲你很膽小。」

「是這個嗎？」

奇德一派輕鬆地點頭附和奧爾塞莉莎的話。

「不要用笑聲敷衍。雖說是『僞造聖劍』，製造方式也跟鍛造普通的刀劍無異。不同之處只在於封入人工精靈，在冷卻的時候使之與金屬融合。從這個觀點來看，維爾蓋斯•魯博塔有十足的嫌疑。只不過，技術上的可能性另當別論。」

所以，若術者的能力算不上嫺熟，實際啓動會非常緩慢。

唱翼屬的魔法是以嗓音爲媒介，所以具有音速，這是普遍的認知。然而，他們的魔法需要極爲細膩的操控能力。因爲他們也聽得見自己的聲音，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至少需要在不會波及自己的情況下運算魔法。

「滾開！」

咂嘴一聲。這種時候，不認識奧爾塞莉莎•泰狄烏斯的魔族只會有一種反應，那就是靠蠻力解決。不仰賴魔法，而是依靠體能。他肯定對此很有自信。海桑將櫃檯踢飛。

「我覺得這是必要的忠告耶。」

「哈哈哈。」

「那我就自己看了。弗洛納吉，『維爾蓋斯•魯博塔的顧客資料』。」

（是唱翼屬。不過──）

「她自稱是蘇迪•巫拉比斯的熟人。那個人就是她。」

「啊，就是她！」

奇德彈響手指。

「我把她送到了調整官那裏。她自稱爲天才，好像是精靈兵裝的技師，還說有事要找巫拉比斯。」

「有事？有什麼事？」

「這我就沒有聽說了……呃，好像是世界有危險什麼的。」

「既然如此，這個女人可能握有重大的線索！爲什麼你沒有問出詳情，並且拘留她……！」

「不要強人所難啦。我當時也很忙啊……而且，這不是我的專業。調查的事要找專家，我已經安排好了。」

「什麼？」

「話說回來，這個鋼核屬。」

奇德指着照片。

「要不要快點通緝他？住址也查出來了，離這裏很近。吊鐵街十五區的二之八號。就近在眼前呢。」

「我知道。立刻通緝他，進行住宅搜索。」

奧爾塞莉莎當機立斷。

「而且這個人類女子也還沒有逃走。既然她當時在現場，應該已經被送往醫院『安息聖殿』了。接下來該追查的是──」

「啊，等一下。」

奇德發出半吊子的聲音。

他從口袋抽出一張卡片。卡片閃着紅色光芒。奧爾塞莉莎知道那是對奇德發出的緊急通訊。

「好像有緊急狀況。而且這是……我看看，在哪裏？吊鐵街十五區的……九之八號？咦？」

「說重點。發生什麼事了？」

奇德看着閃爍紅光的卡片，皺起眉頭。

如此一來，或許能一口氣破案──抱着這樣的淡淡期待，奧爾塞莉莎邁步奔跑。內心卻也對太過巧合的發展，懷有一點不祥的預感。

「好像有帶着炸彈的鋼核屬正在鬧事。聽說鬧事的人是名叫維爾蓋斯•魯博塔的落單魔族混混。」

「咦。」

轟隆……一陣地鳴般的沉重聲音傳了過來，奧爾塞莉莎現在才注意到。

「你還在說什麼悠閒的話，快去抓他！現在馬上！」

「嫌犯……聽說強行突破了包圍，正逃往地下迷宮。奧爾塞莉莎閣下，這下子是不是有點麻煩了？」

「聽說有大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