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調整官包圍狙擊案 2
《魔王都市》 · ロケット商會 · 5944 字
天色開始亮了起來。
(這麼一說,我的肚子也餓了。)
奇德現在才注意到。不過,在「紫電會」地盤用餐的經驗,對他來說也很特殊。
因爲這裏隨時會引進最新型的烹調器具,不斷更新,所以不會有習慣的一天。待別是鋼核屬的移動攤販──選擇在攤販用餐,就幾乎等於是賭博。
今天還算是幸運的。雖然味道有點淡,但很容易入口。這道料理的名字叫作閃電蓋飯。
喫起來像是用磨成泥的蕪菁爲基底,煮成濃稠的湯汁再澆在米飯上。其中帶着一股微酸的香味。奇德完全不知道這種香味的原料是什麼,甚至無法想像。蓋飯的中央點綴着溏心蛋和某種肉片。
(還不錯。至少不是給鋼核屬喫的東西。)
幸好是點適合人類的蓋飯。奇德把湯匙放進嘴裏。側眼往旁邊一瞄,看到奧爾塞莉莎快速扒飯的身影。
「首先,我要從派出騎士三課的連續殺人案開始說明。」
奧爾塞莉莎這麼說道。真虧她能用這種速度喫飯,同時靈巧地說話,甚至能找空檔喝水。
「根據四名被害者的狀況,有一件事可以確定。加害者持有『僞造聖劍』。」
「這還真是個大膽的推論。妳爲什麼這麼想?」
「因爲他們持有的精靈兵裝被砍斷了。」
的確,奇德也有看到證據。不過,光是如此就可以斷定嗎──奇德這麼心想的表情,奧爾塞莉莎似乎馬上就注意到了。
「劍是最新的塔爾巴夫一九型。盾牌是薩烏蘭禮七式。我已經見過它們的使用情況,塔爾巴夫的劍可以傷到鋼核屬的裝甲,而盾牌能在一定程度上防禦攻性魔法。」
鋼核屬的裝甲可以說是魔族之中最堅硬的皮膚。不過當然是除了真龍屬和一部分的海震屬以外。
「所以面對魔族的時候,這兩種武器可以稍微發揮牽制或爭取時間的作用。這也是當然的,否則攜帶它們就沒有意義了。」
「雖然只是杯水車薪啦。」
面對以會的形式成羣結黨的魔族,單獨的精靈兵裝沒有任何意義。三課攜帶的武器頂多只能威嚇一兩個落單魔族,阻擋對方的行動。
不過也正如奧爾塞莉莎所說,它們具有一定程度的效果。
「這麼說來,他們會用某種方法籌錢?」
「是那羣叫作『致命者』的傢伙嗎?他們把東西變賣給別人,或者自己持有?」
奧爾塞莉莎用手指在空中比劃,彷彿撫過記憶中的切面。
維爾蓋斯•魯博塔蹲坐在陰暗處,望着天空。天色已經亮了,陽光非常刺眼。他調整光學效能,降低感光度。
奇德把帶有甜味的醬汁澆在蓋飯上。這是他隨身攜帶的物品之一,以備在攤販用餐,有需要時可以派上用場。
奇德聽到這裏也懂了。他指着奧爾塞莉莎。
「這話怎麼說?」
奧爾塞莉莎用打從心底感到不解的表情看着奇德。奇德這纔想起,這名少女好像曾跟密潔有過一段意有所指的對話。
說着,奧爾塞莉莎似乎已經把蓋飯喫光了。她舉起手,向老闆點了下一碗蓋飯。奇德睜大眼睛。
「所以我們可以斷定加害者持有『僞造聖劍』。那麼,現在在這座城市持有『僞造聖劍』的是什麼人?」
「妳看得出來嗎?」
(糟透了。我又搞砸了。)
看來,接下來輪到自己上場了。當然有辦法,既然受到奧爾塞莉莎期待,辦不到就稱不上副官了。
「這個可能性不切實際。『僞造聖劍』是在『紫電會』的地盤製成的──那個名叫道洛的偵探查出的物資流向,清楚地指出了這一點。如果要忽視那些證據,就需要足夠的根據支撐。」
「重點不是在哪裏。密潔也說過了吧?在『紫電會』的地盤,沒有哪個地方不在她的監視之下。而她也在尋找僞造工廠。」
維爾蓋斯很清楚這一點,所以絕對不能失敗,他當時非常謹慎地運算魔法。
「……要不然,是地下迷宮嗎?」
「所以,這是什麼意思?」
關於這部分,奧爾塞莉莎似乎也摸不透。她用「或許」來形容的時候,幾乎都是如此。奧爾塞莉莎只會採納確切的線索。
鋼核屬確實有可能成爲移動工廠。如果只是製造,不需要多麼龐大的身軀。頂多就像地船,有一輛小型馬車的尺寸就夠了,只要準備材料與加工用的工具便足矣。
這也是相當樂觀的評估。若碰上塔利杜或萊翠卡那樣的高手,想必撐不到十秒鐘。
「妳還要再喫一碗嗎?咦,而且還是特大碗?」
「我、我完全被搞糊塗了……!」
回過神來,自己好像一直緊緊握着手裏的東西──「索左路塔斯之眼」。有聲音從這個小小的球形精靈兵裝傳出。是「嚮導」的聲音。
「沒錯。不論是怎麼樣,追查製造者是最快的捷徑。他們把『僞造聖劍』賣給了誰?不過,我認爲變賣的物品被拿來使用的可能性很低。赫德萊恩的『公會』想必是最大的買家,而他們纔剛消失,應該沒有餘力重新開拓私售管道纔對。」
之後發射的神經咒縛傀儡炮擊也在他們的戒備之下,被擋了下來。雖然這陣衝擊成功讓梅亞菈•堤祖奇卡失去意識,但維爾蓋斯根本束手無策。
「加害者藏有不仰賴自身魔法的特殊戰鬥手段──這麼假設比較合理。那麼,究竟是什麼手段?看過遭到破壞的劍與盾牌的切面,我就確定了。過程中有使用到『僞造聖劍』。」
人類不可能防禦維爾蓋斯的魔法。偷襲一定會成功。
「是喔。好吧,既然奧爾塞莉莎閣下都這麼說了。」
在那場大騷動之中,維爾蓋斯曾試圖逮到目標──梅亞菈•堤祖奇卡,他認爲那是最後的機會。一旦受到人類的庇護,就很難再出手了。
或許真是如此。既然沒有逃離城市,反而引起騷動,那麼最好假設對方有相對應的理由。
『而且,你已經充分完成自己的職責了。我要對此表達感謝。』
『我一直非常感興趣地看着你的行動。』
原本有勝算的。將梅亞菈•堤祖奇卡的腳打傷,奪走她的移動與反擊能力,趁着混亂將她擄走──這就是維爾蓋斯的計劃。只不過,精心瞄準的一記詛咒卻令人失望地打偏,讓他絕望。
辦不到的事情就是辦不到。自己跟奧爾塞莉莎的視野完全不同,奇德開始漸漸理解這一點。
「既然這樣,是在其他會的地盤嗎?」
「再一次,再給我一次機會就好。就差那麼一步了。」
「那也不可能。密潔說過了。」
「不,我什麼都還沒有……」
「區區的量產型精靈兵裝,有實力的魔族稍微認真一點就能砍斷了。我看最多隻能爭取幾十秒的時間吧。或許勉強能撐到一分鐘。」
「啊,你完全就是在等我回答吧?給我自己思考!」
「……有什麼問題嗎?」
「我們去找那些傢伙吧。取締時間到。」
「需要錢。」
「沒有!什麼問題也沒有。重點是『僞造聖劍』的事。」
一瞬間就被看穿了。奇德覺得她的敏銳直覺頗具威脅性。總而言之,奇德將自己想得到的答案說出口。
維爾蓋斯拚了命想說服對方。
「嚮導」的聲音聽起來一點也不生氣,所以更令人毛骨悚然。
如果最後還是這個問題,總覺得案情會再次陷入膠着。
「我原本也很擔心這一點,但或許有例外。」
「也就是說,被害者──一開始認爲使用手上的精靈兵裝就足以壓制,或是嚇阻對手,使對方撤退。但是,結果是武器遭到破壞,就連防禦用的盾牌都被一刀摧毀。這是爲什麼?他們誤判了實力差距嗎?」
「沒錯,我比誰都更瞭解『僞造聖劍』。那種切面……」
「錢?我身上也沒有錢。需要的話就回派出騎士局──」
「『僞造聖劍』與精靈兵裝互相撞擊會發生什麼事?首先是封入其中的人工精靈會被破壞。從被害者的劍與盾牌,驗出了失去黏性與發光性的人工精靈。」
只要赫德萊恩有心,應該能取得更多的數量纔對。前提是生產量足夠。
「如果鋼核屬的個體能製造,那應該有點聰明……應該說,除非對方非常蠢,不然現在大概已經逃出魔王都市了吧。」
「我們已經知道那些人購買的『僞造聖劍』數量有限,可以假設全部都扣押了。就算有剩餘,也不可能不在逮捕赫德萊恩的那一晚拿來用。備而不用根本沒有意義。即便有其他餘黨,持有『僞造聖劍』的可能性也非常低。」
「請等一下。」
「不,我真的做不到這種事啦!」
維爾蓋斯放出的魔法擊中了旁邊看似指揮官的男人的腿。
「假設這次的案子跟『僞造聖劍』的製造工廠有關……一切不就回到原點了嗎?畢竟我們一直都在漫無目的地追查工廠。」
「想都不用想,這個問題簡單得很。」
「你在說什麼?我們已經取得足夠的線索,還差一步就能逮到目標了。在那之前,卻發生了應該優先處理的殺人案。」
(他們終究是一羣人類。)
「這麼說來,是那個嗎,製造者?」
真是慘痛的失敗。
究竟有多少人比身爲勇者之女的她更瞭解「僞造聖劍」──不,是「聖劍」呢?頂多只有參與制造的人吧。況且如果是使用它進行肉搏戰的經驗,奧爾塞莉莎目前可說是全世界第一人。
『……你好像……失敗了呢。』
(爲什麼?爲什麼創造傳說的男人會失敗?難道我被邪神詛咒了嗎?)
「但是從被害狀況看來,劍與盾牌都是被一刀砍斷的。」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失敗了,代價非常沉重。正如那個「嚮導」所說,不死屬大軍真的來了,那應該是最大的機會纔對。
奇德把稍微變甜的蓋飯扒進嘴裏。
「如果是由魔族在自己的體內製造,那就說得通了。」
「至少,這次的過程有使用到『僞造聖劍』,這是唯一可以確定的事。對方不知道爲什麼繼續留在這座城市──這起案件的真相應該就在於此。雖然我推測到了一定程度。」
「既然持有『僞造聖劍』……應該是『公會』的餘黨吧。」
「又來了,你就是這一點不行。奇德,你也稍微用自己的──」
維爾蓋斯在心中不斷咒罵。
◆
「我們東奔西跑,跟塔利杜那傢伙打了一架……甚至去見了『鋼帝』密潔,卻連一點線索都沒找到不是嗎?」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剛到職幾個月的新人可能會驚慌失措,但是已經當派出騎士好幾年的人,會連這種事情都無法判斷嗎?如果有,早就死了。
「咦?」
這時奧爾塞莉莎止下狼吞虎嚥的手。她平時總是抬頭挺胸,此刻看着奇德,不得不變成抬起視線仰望他。
「你有什麼方法嗎?我希望你想想辦法,逮到落單魔族的鋼核屬。」
「所以,不是地點,是個人──魔族。」
「應該是因爲這座城市有什麼不能置之不理的事。比如說背叛者。有人蔘與了『僞造聖劍』的製造,卻基於某種理由背叛了『致命者』,因此遭到追捕──如果是這樣就說得通了。」
「我想想喔。」
「而且要透過不會被『鋼帝』密潔察覺的途徑。既然如此,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地下錢莊。那些狡猾的傢伙會借錢給有內情的魔族。」
『維爾蓋斯•魯博塔……我已經給了你很多次機會。就連難得準備好的不死屬大軍也浪費掉了……』
愈大型的工廠愈容易暴露蹤跡。既然如此,一開始就採取小規模是很明智的選擇。「公會」所持有的「僞造聖劍」數量不到百把證明了這一點。
「鋼核屬的移動攤販!對吧?」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奇德與奧爾塞莉莎本來就在追查工廠。奧爾塞莉莎一臉滿足地喫下溏心蛋,於是奇德確定了這就是正確答案。
「我不是說我們,是說正在逃亡的傢伙。落單魔族最缺的東西就是錢。鋼核屬不會喫東西,但需要補充燃料。他們需要錢。」
「沒錯,鋼核屬就辦得到。移動攤販──這種情況下應該稱爲移動工廠吧。」
奧爾塞莉莎擺出不悅的表情,於是奇德快速切換話題。真是好險。
「啊。」
「就結論而言,我們果然應該繼續追查『僞造聖劍』,追查擔任工廠的鋼核屬。至少可以推測其中一人是加害者,或是與案情有密切的關係。」
『你所引起的騷動爲所有陣營帶來了超乎想像的混亂,就連赫德萊恩也做不到這個程度。畢竟沒有什麼東西比準確又規律的計劃更容易預測。這對「不滅工房」和僭主七王來說,是相當有效的擾亂。』
「……我覺得不可能。這座城市的資深騎士沒有那麼蠢。」
「嗯?」
「可是啊,奧爾塞莉莎閣下。」
「妳已經對製造工廠有頭緒了吧?地點在哪裏?」
「那麼,我們換個觀點吧。自己與對手的實力差距──三課的派出騎士沒有能力判斷嗎?特別是第三起案件的被害者是二人組。如果對手很強大,應該會由一個人阻擋,另一個人負責通報吧。」
維爾蓋斯完全聽不懂,在腦中重複他所說的話。自己好像完成了什麼職責。但那是什麼?
『我要向你道歉。其實,在幫助你追捕目標的同時,我也一直在支援她──梅亞菈逃亡。』
「……咦?」
『我誘導派出騎士,煽動鋼核屬暴動,給你添了不少麻煩……不過,這樣就夠了。』
維爾蓋斯再次感到一頭霧水。這名「委託人」命令自己追捕梅亞菈•堤祖奇卡的同時,竟然也幫助目標逃亡。
「……爲什麼要那麼做?」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問出口了。
「因爲你叫我去抓她,我纔會一直追着她跑。可是你──」
『我需要擾亂各陣營,爭取時間。雖然我不擅長設定或是評價目的──但我認爲爲了達成目的而付出熱情是很可貴的。幫助他人達成目的,就像是我的人生樂趣。』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忍不住說出真心話。維爾蓋斯毫不掩飾煩躁,他很想叫區區的配角閉嘴,別再說些自己無法理解的話。
「你是什麼人?有什麼目的?爲什麼要這樣對我?」
『這個嘛,我不知道。目的是什麼都無所謂,因爲我沒興趣。』
「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有病吧。」
『是嗎?那你就更厲害了。你竟然聽從有病的我所說的話,讓一切都陷入混亂。這就表示你比我還不正常。』
「嚮導」用開玩笑的語調說道。維爾蓋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哎呀,我是開個玩笑。我也覺得自己是個有點奇怪的人,這部分算是我的魅力吧。這種捉摸不定的作風可以讓我的行動變得更難以預料。』
「別開玩笑了。你在說什麼……」
『總而言之,你已經完成職責了。』
職責。這個聲音的主人賦予自己的職責是什麼?不是捕捉目標嗎?維爾蓋斯稍微思考,然後放棄。他不可能知道。
(沒錯……一點也沒錯。指望別人本來就是個錯誤的決定,我一個人也辦得到。)
傳說的第一步就從這裏開始,感覺像大夢初醒。想依賴什麼「僞造聖劍」的自己錯了,能依賴的對象只有自己。現在正是展現自制精神的時候。
「只能上了……!」
自己有所準備。首先要回自家一趟,回收所有武器之後,一決勝負。
「慢着,喂。」
只能放棄原本的目標──梅亞菈•堤祖奇卡。不論要使用什麼手段,都必須儘快逃出這座城市。大戰期間,自己一直都擔任工兵。現在就是發揮特長的時候。在大戰時代累積的工兵經驗可以派上用場,雖然當時的戰況總是很慘烈,卻能確實磨練技術。維爾蓋斯能參與「僞造聖劍」的製造,也是因爲這份技術得到肯定。
這個「嚮導」的語調擾亂了維爾蓋斯的心。有種被侮辱的感覺。
『別擔心,你不是有寶貴的經驗嗎?我聽說你是曾經在大戰時期很活躍的工兵,只要運用你的能力,應該能再引起一陣騷動。而且你有我們同志借給你的精靈鐵騎──以及「僞造聖劍」。像你這樣的小混混,或許也能當個稍微像樣的恐怖分子。』
『期待你的表現。讓我見識你的自制精神吧──以上。』
(就算被邪神詛咒,創造傳說的男人也不會輕易認輸。)
至今的失敗也是一種考驗。不,或許是某個害怕自己成功的人想要扯自己後腿,維爾蓋斯的腦袋裏滿是憤怒。不管是誰想阻撓都無所謂,自己再也不打算聽命於任何人。
白色蒸汽與閃電從維爾蓋斯的背部迸發。
維爾蓋斯如此怒吼的時候,通訊已經中斷了。他對已經沒有反應的眼睛罵出自己能想到的所有難聽字眼。
但是,這個「嚮導」所說的話是事實。自己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慢着!」
『既然已經把目標送達目的地──我要撤回委託。你可以逃到城外,然後好好休息。如果你辦得到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