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染血的聖劍與致命亡靈─

三、雷鳴街雷擊案 2

《魔王都市》 · ロケット商會 · 1.2萬 字

「紫電會」的領域幾乎都是由高樓大廈或工廠組成。

它們吐出陣陣煙霧,製造產品的聲音不分晝夜地響起。閃亮的燈光不曾熄滅,到了黎明也依然如此。

發生異狀的是其中一間工廠。白色的觸手伸向空中。看起來像是藤蔓,或是某種樹木。蠕動的觸手變得十分巨大,開始失控。

奧爾塞莉莎在地船中看見這一幕。

「喂喂喂……饒了我吧。又是暴動嗎?」

柯夫尼呻吟道。派出騎士們完成包圍網以後,四個小時過去了。這段期間,「紫電會」的領域到處發生暴動,奧爾塞莉莎當然也到各地奔波鎮壓。

狀況正在持續惡化。這樣根本沒有餘力辦案。

「發生什麼事了?那不是三課的人嗎!」

許多派出騎士都出動了。他們手上拿着一種看似圓形鍋蓋的精靈兵裝。那是盾牌,閃耀藍白色光芒的盾牌。派出騎士的標準配備有三種──分別是劍、弓、盾牌的型態。這些是從大戰時代沿用至今的兵裝。

這時的他們使用的是稱爲薩烏蘭禮七式的防禦用盾型兵裝。一旦展開,封入其中的人工精靈就會創造出蜂巢結構的防性結界過濾器。這種結界的優點是形成宛如以六角形組成的屏障,所以很容易與其他過濾器結合。大約十名派出騎士並排,就能構成堅固的防禦壁。

這個時候,他們也組合彼此的盾牌,抵擋打碎工廠的牆壁後延伸過來的觸手。乾燥的爆裂聲連續響起,形成閃亮的屏障。屏障彈開觸手,濺出火花。

「那不是鋼核屬。是樹王屬嗎?」

如此低語的同時,奧爾塞莉莎已經衝出地船。

「樹王屬竟然出現在『紫電會』的地盤──」

真稀奇。奧爾塞莉莎愈來愈熟悉這座城市,甚至能說出這種話了。樹王屬非常排斥充滿鋼鐵與煙霧的「紫電會」地盤。基於天生的種族特性,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他們通常根本不想靠近。

不過,剛纔從工廠中伸出的觸手毫無疑問是來自樹王屬。

「那棟建築物應該是廢棄工廠纔對。」

柯夫尼快速翻閱單手拿着的資料。

那份資料統整了這一帶的地理情報。不愧是一課,工作做得很確實。跟奇德完全不同──不,這樣纔是正常的吧。

「我看是所羅門的餘黨擅自落腳在這裏吧?」

奧爾塞莉莎的目光注視着他們的骨折手臂。手裏握着武器──精靈兵裝。年輕騎士握着塔爾巴夫一九型,可以當作長槍或刀劍來使用。年長騎士所持的武器是盾牌,稱爲薩烏蘭禮七式。

她這麼說,點了點頭。

「開什麼玩笑,無角猴!」

「是啊……畢竟說到派出騎士局最厲害的鑑識官,那就是我了,當然會被叫來。而且我也是這起案件的專任鑑識官。」

「『僞造聖劍』嗎?」

(冷靜一點。就算焦急,也什麼都改變不了。)

蘇迪•巫拉比斯鑑識官重新戴好黑色手套,如此發表感想。

巫拉比斯用有點興奮的語氣,這麼說道。

「沒錯,那跟上次一樣……」

(我有同感。)

對方會朝這裏衝過來。既然已經推理到這一步,接下來就只剩收尾了。

奧爾塞莉莎對她敬禮。

「妳還真認真。不過,看也知道……兩個人的直接死因都是這個。」

「廢話!我啊,可是在這種破爛的廢棄工廠謙虛地累積實力──每天慢慢準備詛咒炸彈──要讓這座城市陷入火海啊!這麼腳踏實地的努力!爲什麼你們要毀掉?」

奧爾塞莉莎握緊拳頭。沒錯,她的前輩說過「就算一臉嚴肅地裝出認真的樣子,也不代表能想到什麼好主意」。

這個時候,同時發射的光之鳥全部命中了樹王屬的身體。

(但是──)

「沒有時間了。」

「……而且是兩人同時遇害。就在這『紫電會』的地盤。」

「工廠內部沒有運算魔法的跡象,沒有陷阱──所有人小心躲藏的敵人,搜索工廠內部。雖然這件事幾乎能肯定跟連續殺人案無關。」

「因爲頭部受到衝撞,一個人的頭骨裂開了,另一個人是頸椎碎裂。」

「是啊,我也會心痛!這份痛楚正是無價之寶!我不能逃避!」

「好。」

犯案現場相當吵鬧。派出騎士們封鎖了周圍,忙着四處奔走。自從案發到現在,大約只過了一個小時。因此,有人正在指示部下儘量採集證據,搜索應該還沒有走遠的犯人。

「那是被砍斷的……而且是一刀砍斷。絕對不會錯。加害者持有劍或是類似劍的某種東西,所以──」

「我難以理解。」

奧爾塞莉莎揮舞的刀刃放出幾條「鎖鏈」,形成漩渦。鏘!它們發出帶有金屬質感的聲響,迎擊白色觸手,以纏繞的形式加以粉碎。

(愈是危急的時候,就愈要胡鬧放鬆。或許沒錯。)

奧爾塞莉莎大喊,使勁跳躍。這一跳飛越了並排舉盾的騎士們。

(糟了。)

「除非有足以摧毀價值觀的衝擊,或是基於特殊原因的恩情,否則說服他們也沒有意義。我建議立刻制伏對方。」

奧爾塞莉莎回頭,看見一名紅髮的派出騎士──吉麗卡•羅卡拉。她是第一課的主任之一,背後跟着大約三十名持弓的騎士。

奧爾塞莉莎能夠判斷。那個強度的魔法,光靠約十人構成的防性結界是擋不住的。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奧爾塞莉莎──因爲那是人類的體能不可能辦到的動作。但是身爲勇者之女的她辦得到。繼承自溫克裏夫•泰狄烏斯,潛藏在脊髓中的精靈使其化爲可能。

他們分別是還年輕的騎士,以及稍微年長一點的騎士。兩個人恐怕都是當場死亡。

由此可見,他們曾試圖與某種對手戰鬥,並沒有立刻選擇逃走。大概是認爲自己能夠應付那個「對手」吧。用盾牌抵擋攻擊,再用劍加以制伏。

這或許可說是一個盲點。內心的某個角落抱有樹王屬不可能潛伏在「紫電會」地盤的想法。柯夫尼一臉困擾地瞪着他們。他也已經單手舉起標準配備的盾牌。

「必須阻止他們。」

樹王屬大喊,全身開始顫抖。黃色的花粉飛散。

「乖乖投降吧!你的行爲是非法侵佔,必須接受正式的制裁!」

「蘇迪•巫拉比斯,我想重新向妳提問。妳就是最早勘驗現場的人嗎?」

「射擊!全員射擊!」

「我沒有在談什麼丟不丟臉的問題!我在問你傷害他人難道無所謂嗎!」

「抓住對方,昆金。」

「妳不是正在指揮外圍的封鎖行動嗎?」

「妳不該在這種時候詢問他們的犯罪動機。」

她表現出歡迎的態度,措辭卻令人不敢領教。她的腳邊有出現在研究室的使魔,正在四處爬行。看起來就像一羣用鐵絲做成的蜘蛛。

倒在路上的兩具派出騎士遺體有非常嚴重的損傷。癱軟的雙手雙腳都朝極度不正常的方向彎曲。他們肯定是被某種質量巨大的物體撞飛的。小巷的牆壁有撞擊所留下的痕跡。

「昆金,防禦──」

「啊……我想想。如果要問我的意見……我覺得情況相當嚴重呢。」

他們的計劃肯定是如此。不過,最終以失敗收場。

「派出騎士被殺了。這次是一課的人員。」

奧爾塞莉莎簡短低語,一條鎖鏈從她揮舞的刀刃放出。

展開並遮蔽天空的白色藤蔓變得更多,襲向地上的騎士們。藤蔓被裝甲結界矩陣包覆着。這是樹王屬擅長的魔法,可以讓自己的肉體增殖並強化。

鎖鏈從損壞的牆壁,直接射進工廠。破碎聲。接着是某人的哀號。鎖鏈無疑命中並捕捉到敵人了。

究竟有幾隻呢──有些個體只有指尖大小,有些個體跟奧爾塞莉莎的手掌差不多大。從它們的動作看來,這些使魔似乎會清潔現場,並且調查可能成爲證據的要素。奧爾塞莉莎還得小心避免踩到它們。

奧爾塞莉莎沒有聽完柯夫尼的話便起跑。柯夫尼的咂嘴聲從背後傳來,但是她也選擇假裝沒德到。

「大概是有人闖入,讓他們急着反擊吧。說他們是『落單魔族』有點牽強……畢竟最近有自稱所羅門之女的傢伙試圖統率『常磐會』的倖存者。」

箭矢會化爲飛翔的光之鳥,奪走命中對象的身體自由。一兩發箭矢頂多只有讓魔族退縮的效果。不過,若是像這樣同時發射十發甚至二十發,能產生類似速效麻醉藥的作用。

(又是損壞。折斷了──不對,是被砍斷的。)

「是何者都無所謂。」

連續殺人。這麼一來,被害者就增加到四名了。而且,就在加強警戒的狀態下。

他的腳步踉蹌,就這麼倒地不起。一陣又重又沉悶的聲音撼動了地面。

奧爾塞莉莎觀察被攔腰砍斷的塔爾巴夫。切面過於平滑。

「這類型的招呼就不必了。請妳談談遺體的損傷狀況。」

「喂!等一下,是何者當然有所謂。調整官不是說過了嗎?不可以對派系出手。如果不確認能不能支援,擅自行動的話──」

「什麼?可惡!是誰!」

「昆金!準備迎擊!」

「丟臉、難看、粗俗又愚蠢!這種人纔會成爲大人物。跟那些高貴又聰明的傢伙比起來,這樣可敬多了!」

「羅卡拉主任。」

「你不服取締嗎?」

「沒錯。不過,有重大的問題發生了。佛瑞克調整官正在尋找閣下。」

他打算使用魔法。凌駕在昆金的封印保護之上的輸出。他很有可能是使用某種違法藥物,使力量增強了。奧爾塞莉莎有些慌亂。太大意了。

聲音從工廠內部傳出。敵人的攻擊手段被封鎖了。這種情況下,這類型的對手只剩下一條路可以選擇。也就是衝鋒。因爲他們非常藐視人類,纔會做出這種魯莽的行爲。

「找我?」

奧爾塞莉莎拔出昆金。

「嗚啊!」

她往前走,確認戴在左手腕的手錶。看來那是她的一種精靈兵裝。

「你這個笨蛋。你難道沒想過城市陷入火海,會有人因此受苦嗎?有人會失去家園,甚至被火焚身啊!」

奧爾塞莉莎還沒說完指示,有聲音從背後傳來。

巫拉比斯有氣無力地指了指牆壁。上面有血跡,還是某種東西因衝撞而破裂,正好能用「慘烈」來形容的血跡。

對方的回應是一如預料的咒罵。

他說得理直氣壯。奧爾塞莉莎重重嘆了一口氣,同時搖頭。

一瞬間的沉默。吉麗卡•羅卡拉微微嘆了一口氣。

「嘿!這樣確實很丟臉!像這樣傷害、折磨他人──」

「歡迎來到殺人現場,奧爾塞莉莎正規魔導騎士閣下。」

「拖出來!」

奧爾塞莉莎也這麼認爲。

鎖鏈就這麼迅速縮短,從工廠內部拖出一個奇形怪狀的影子。

說着,巫拉比斯從口袋裏抽出香菸。面對屍體的她看似比待在研究室的時候還要有活力。

「我差不多快弄完了。小姐要不要也來一根?」

上面有幾個閃爍的光點。它正在運算探索用的魔法。奧爾塞莉莎可以透過擴散的網狀魔力感覺到存在。

「哼,沒有人理解也無所謂!我只會一步一腳印地做好我能做的事。我要炸飛那些討人厭的鋼核屬,當作慶祝『常磐會』光榮復活的煙火!」

閃光連續竄出,接着是精靈兵裝啓動時的特殊爆裂聲。派出騎士的武器──那是他們的弓。它不需要消耗箭矢,可以摺疊以便攜帶。它所放出的箭矢是凍結咒縛蠕蟲。

如此嚴肅的稱呼讓奧爾塞莉莎有種不好的預感。她平時都是稱呼「妳」。奧爾塞莉莎有預感事態正在加速惡化。

奧爾塞莉莎的話似乎反而刺激到了這個白色樹王屬的自尊心。他用佈滿血絲的眼睛正面看着奧爾塞莉莎,破口大罵。

跟在後方的部下們聞言,立刻展開行動。他們開始探索廢棄工廠。至少如那個樹王屬所言,裏面應該有詛咒炸彈之類的東西。

奧爾塞莉莎選擇詢問蘇迪•巫拉比斯鑑識官的見解。首先要蒐集情報,這是推理唯一途徑。

果然是樹王屬。他有着白色的樹皮,體型巨大。頭部長有一根大角,而且變得相當粗壯。手腳的數量也特別多。與身體不成比例的小眼睛佈滿血絲,全身都在奮力掙扎,試圖抵抗奧爾塞莉莎的鎖鏈。

如何消除緊張並冷靜下來,反而是最重要的。

「我做了什麼?啊啊?」

她用手指撫過切面。有顏色黯淡的液體溢出,看似人工精靈的殘骸。正常的人工精靈是具有黏性的液體,會發出淡淡的光芒。

奧爾塞莉莎這麼回答,巫拉比斯便豎起大拇指,示意「答對了」。

「沒錯……這兩個人應該都是被持有『僞造聖劍』的人殺死的吧。」

「不過,死因不是斬殺。」

「嗯。看起來比較像是被某種東西撞飛,然後撞上牆壁而死。」

「妳曾經說過,先前的兩名死者看起來像被地船輾斃的。」

「沒錯沒錯。到昨天爲止的兩名被害者都是被某種質量巨大的東西壓扁的,所以我認爲他們是被地船輾過……」

「這兩名被害者似乎也曾被龐大的物體衝撞,而且是從正面。」

「嗯,很有道理呢。」

巫拉比斯吐出白色煙霧,同時在手邊的資料上寫了什麼。

「如果是持有『僞造聖劍』的『公會』餘黨在到處殺害派出騎士的話……」

「……現場有留下物品嗎?什麼都好。」

「不,什麼也沒找到。沒有任何可能跟犯人有關的線索。」

既然如此,實在矛盾。奧爾塞莉莎開始想像這一連串案件的加害者。犯案手法雖然粗糙,卻沒有留下任何線索。如此不一致的作風是怎麼回事?

(假設犯人不只一名的話……能不能釐清一些疑點?)

要這麼斷定或許還太早了。證據仍然不夠。

「不論如何,如果犯人會使用『僞造聖劍』就會有問題。封鎖『紫電會』領域的行動實際上將幾乎失去意義。」

「僞造聖劍」辦得到這種事。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是它能讓所有魔法失效。既然如此,覆蓋「紫電會」地盤的探測魔法網就沒有任何意義。

「犯人有可能已經逃出這個領域了。我會再次嘗試說服佛瑞克調整官撤回搜查方針。現在不該從面的角度,而是從線的角度來搜索。我想追蹤犯人的逃亡路線。」

「啊……妳覺得這樣有意義嗎?我想他大概聽不進去吧。」

巫拉比斯似乎寫完報告了,將筆插進白袍的口袋裏。寫好的筆記也隨便捲起,塞進另一個口袋。這麼草率的手法很像她的作風。

「怎麼了?」

或許真是如此。就結果來說,這起殺人案肯定了他的推論。

「妳還有時間在這裏玩嗎,奧爾塞莉莎•泰狄烏斯正規魔導騎士?」

「『公平』?擅自從我們這裏奪走遺體,哪裏公平了?」

佛瑞克理所當然地拒絕了。

僭主七王羅福諾斯率領的「玄永會」是這座城市最好戰的一派。他們會闖入其他任何勢力的地盤,試圖搗亂。一找到機會就提出單方面的要求,對方若不從就大肆破壞──他們相信自己有權力這麼做。

「一切由我指揮。妳要加強取締落單魔族,不要多事──知道了吧?」

「沒錯。我有個從大學就認識的朋友,但是『不滅工房』的研究機構有很複雜的人際關係。那傢伙說『待在這裏就不能爲人類發展做真正的研究』,就下落不明瞭。結果善後的工作全都落到我的頭上。」

他得出偏頗的結論。不過,這可能也正是他的長處。強烈的戒心與絕對不信任他人的思考模式。

「妳從我手上拿走指揮權,接着想做什麼?」

「不是!他們反覆向派出騎士局提出要求,揚言攻擊!有疑似攻性詛咒傀儡的雷擊朝四周射出,已有攻擊的狀況發生!」

「調整官閣下!」

「……描述得詳細一點。發生什麼事了?」

奇德•馬洛。如果是那個男人,能找到什麼解決之道嗎?現在回想起來,每當奧爾塞莉莎提出搜查方針,那個男人總是能拿出實現目標的方法。也可以說是捏造出方法。

從騎士報告的聲音莫名變得斷斷續續。搖晃的身體開始傾斜,翻起了白眼。舌頭仍然動着,繼續說話。

佛瑞克嗤之以鼻。

「我們應該轉換目標,追查『僞造聖劍』的工廠。只要找到工廠,就能掌握流通路線,鎖定『僞造聖劍』的持有者。這終究是最短的捷徑──」

奧爾塞莉莎也認爲這番言論非常荒謬。

「『鋼帝』密潔的證詞!很常見的手法呢。把無法立即求證的說法當作根據,爭取時間。我沒時間求證,而且就算妳的根據是對的,我要先問妳,妳打算怎麼揭發工廠?鎖定地點了嗎?」

佛瑞克也跟自己一樣,只不過是服從高層的意見而已。遵守規則確實是正確的。既然佛瑞克口中的「上頭」是根據正規手續下達命令,他就無法違背。

「奉吾主,『冥府之貌』羅福諾斯之名。『弓曳之舌』厄蒂拉不、不打算──違背諾言。但是我、我我我我我們要求交出屍體。將遭到殺害、勇勇勇勇勇敢的派出騎士們、的屍體交出來。我們想迎、迎、迎、迎接他們作爲夥伴。」

她提起大大的手提箱,作勢馬上離開現場。她輕輕揮揮左手,腳邊的大量鐵絲使魔便一口氣集合。它們發出喀啦喀啦的噪音聚在一起,互相交纏後整齊地容納進手提箱。

「別亂講啦,我最討厭那種人了。妳知道我喫了多少苦嗎?」

「我們要更徹底地狩獵落單魔族。這是最短的捷徑。我可沒有時間一直跟區區的殺人魔玩遊戲。」

(我曾聽奇德說過。)

「不要鬧了。這跟我們事前的協議不同吧。」

雖然語調帶有玩笑意味,瞪着奧爾塞莉莎的眼神卻頗具攻擊性。

「南區也有暴動發生。這邊……是一羣不死屬!不是落單魔族,是『玄永會』的成員!」

就算只釋放一個人,也意味着改變佛瑞克本身下達的方針。

佛瑞克一度閉上眼睛後睜開。他的語調變得銳利。

從騎士的嘴角浮現笑容。這個時候,奧爾塞莉莎也發現了。這是魔法。以記憶爲媒介,操控他人的肉體,不死屬擅長的神經侵蝕蠕蟲的一種。

帶刺的語調從背後傳來。

「沒辦法打破組織的規則,也沒辦法放棄理想……真是麻煩的性格。明明只要偷偷鑽漏洞之類的,做自己喜歡的研究就好。所以我勸妳也──唔。」

「釋放我們十五分鐘前拘留的落單魔族!」

面對一連串的質問,從騎士們仍試圖善盡自己的職責。

話說到一半,巫拉比斯的眉頭皺了起來。

奧爾塞莉莎回過頭,看見佛瑞克•伊茲尼耶爾調整官的不悅表情。奧爾塞莉莎認爲那股不悅不是演出來的。他的不悅也表現在步調上。

佛瑞克用厭惡的表情瞥了那些使魔一眼,轉頭以銳利的目光看着奧爾塞莉莎。

現在在這裏,自己無法徵求那個男人的幫助。就算表示想獲得奇德•馬洛的建議,對這名調整官提出搜索他的要求,恐怕也得不到回應。這個意見絕對行不通。

「還有別的方法喔。妳覺得這招怎麼樣?應該也有些人看派出騎士不順眼吧。妳就將他們統整起來,偷偷成立一個搜查團隊。像是……假裝遵守佛瑞克的指示,私下追捕犯人……等等?」

「那傢伙也是個『超級』認真的人。妳要小心一點。這種人特別容易鑽牛角尖,做出荒唐的行爲……給別人添麻煩。」

「發生地點在雷鳴街!」

佛瑞克發出戲劇化的笑聲,同時打斷奧爾塞莉莎。

「……妳想說什麼?真是沒有重點。」

「不是的,偵破這起連續殺人案是我的首要目標。這名加害者並不是偶然取得『僞造聖劍』的底層人員。我可以提供根據,請給我時間說明。『鋼帝』密潔的證詞──」

自己或許說錯話了。佛瑞克用極其輕蔑的眼神看着奧爾塞莉莎。奧爾塞莉莎想解開誤會,繼續說下去。

「我們經歷了這個世上最不幸的事,也就是死亡……所以,我們有資格……隨時向其他人提出、任何要求。這就是『公平』。」

「他們在大廣場以魔法建構堡壘,正在實行恐怖攻擊!周圍的建築物遭到壓制或是破壞,暴力行爲仍在持續擴大!」

「……不是魔族之間的鬥爭嗎?如果是的話,我們可以堅守不干涉的立場。」

「請等一下!佛瑞克……調整官閣下!」

佛瑞克的眼皮微微發顫。

說到「鉤」組,就是僭主七王的各會組織中,以竊盜和搶奪爲主要業務的小隊名稱。以「玄永會」而言,搶奪的目標經常是屍體。

奧爾塞莉莎語塞。

然而,從騎士們的報告卻出乎意料。

──那也是奧爾塞莉莎要打倒的敵人。有一羣人想避免刺激僭主七王,不惜扭曲事實也要息事寧人。

「即便我們設下如此大規模的包圍體制,犯人依然殺了這兩個人。真是令人佩服的本領──但我們不該如此讚賞。」

她的眼神遙望着遠方。也許她有過非常悽慘的遭遇。會讓身旁的人喫苦的對象,確實存在。奧爾塞莉莎想起自己的前輩。

「……怎麼回事?」

又有人跑過來。這個人一樣是從騎士。他似乎已經交戰過,制服上到處都是髒污或血漬。他受傷了嗎?

「……妳好像喫過不少苦頭。不過,妳跟朋友的感情感覺很好。」

「我不能做出那種違反規定的事。現場的騎士擅自行動,會嚴重破壞秩序。」

既然如此,可行的做法只有一個。

佛瑞克高聲大笑。

「妳好認真喔,讓我想起了以前的朋友。」

「到底是什麼意思!落單魔族成羣結黨了嗎?在哪裏?規模多大?快點描述狀況!」

「免談。」

(應該在這裏下定決心嗎?)

「他們的……羅福諾斯大人、的……」

「妳是在說自己的朋友嗎?」

他的語調不粗魯,看來還保有一定的自制力。就算氣得破口大罵,也只會讓現場氣氛惡化,令部下畏縮罷了。這是所有搜查官都學過的道理。不過,佛瑞克的聲音確實漸漸變得不再從容。

「妳們在做什麼?」

「結果,妳也是以自己的功勞爲優先嘛。畢竟揭發『僞造聖劍』的工廠本來就是妳的任務。妳想把連續殺人案的責任推到我頭上吧?那可不行!」

確實有方法。不過,在奧爾塞莉莎說出口之前,慌忙的腳步聲和嗓音傳了過來。

「而且既然犯人使用了『僞造聖劍』,就有可能已經逃到這個領域以外的地方。我們要投入更多人員,抓到獵物。」

幾名從騎士氣喘吁吁地跑來。他們負責的工作應該是封鎖這一帶的大街纔對。

「這……」

巫拉比斯擺出「麻煩的傢伙來了」的表情,皺着眉頭閉上嘴巴。

「再說,聖櫃條約怎麼辦!你們想破壞人類與魔族的和平嗎?我想跟羅福諾斯閣下談談。幫我轉達會談的要求。」

這麼說着,眯起眼睛的巫拉比斯露出彷彿在忍受什麼的笑容。

「……請把指揮搜查員的權力借給我。那麼一來,我一定會在今天之內查出結果。」

事已至此,奧爾塞莉莎可以確定,他根本不會接受任何意見。自己先前或許是誤會了。

「妳的推理是什麼?妳說我們該怎麼做?」

(我自有一套推測。但是,那個方法……)

「羅、羅、福諾斯、大人、手下、『鉤』組長厄蒂拉……『弓曳之舌』厄蒂拉的訊息──呵、呵。」

「但調整官,我觀察過兩名被害者的遺體狀態,這起殺人案似乎有使用『僞造聖劍』。」

「但是,在無法鎖定搜查對象的現狀下,繼續擴大包圍網不會有反效果嗎?」

「是恐怖攻擊!落單魔族羣起作亂了!」

「我、我、我、我我我拒絕。呵呵呵!羅福諾斯大人十分忙碌。如果……你、你、你們堅持拒絕,我們會自行接收。我們有權這麼做。這就是所謂的『公平』。」

「這樣反倒正好。全部抓起來,一個也別放過。把其中的領導者捏造成真正的犯人也沒關係,投入所有戰力──」

「我認爲妳的取締太寬鬆了,奧爾塞莉莎•泰狄烏斯正規魔導騎士。」

「……他們的要求是什麼?」

「是嗎?我認爲應該謹慎行事,不該浪費時間在進行不必要的訊問上。既然已經出現其他被害者,我建議重新擬定搜查方針──」

佛瑞克抓着自己的頭髮,力道強得像要拔下來。

「我聯絡過『玄永會』的羅福諾斯,也得到堅決不干涉的回覆了纔對。難道他們想違背諾言嗎!」

「妳聽好了,這起案件的重點打從一開始就不在於什麼是正確的。奧爾塞莉莎•泰狄烏斯,妳大概不懂吧,派我來的『上頭』除了他們想要的結果,都不打算接受。這是唯一的方法。」

佛瑞克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用搓揉的方式以手指玩弄自己的髮尾。這或許是他感覺到壓力的時候會有的舉動。

需要請教對這座城市的地下社會很熟悉的人。

佛瑞克問道,板起一張臉。發生下一起殺人案了嗎──這個可能性也閃過奧爾塞莉莎的腦海裏。

「哈哈哈哈!」

除了點頭以外,奧爾塞莉莎沒有其他選擇。如果要說還有什麼方法──

「豈能釋放。」

「哈哈!不愧是奧爾塞莉莎小姐。不過沒關係,沒有那個必要。」

那是「紫電會」的地盤中最大的街道之一,也可以說是主要幹道。它朝南北貫穿高樓林立的地區,通往械船哈杜拉。

「好像是,我當然也有接獲報告。換句話說,這樣就能證實我的推理了。涉案的是製造『僞造聖劍』的犯人,不屬於任何一個會的落單魔族──」

「我──我們已經死亡,是死死、死死者。我們的遭遇、比你們更加不幸。既然如此,爲求『公平』……我們有資格……提出會使你們不幸、的要求。」

最後,從騎士發出喉嚨咻咻作響的笑聲。

「以上。『弓曳之舌』厄蒂拉、要、要要要要要要求交出屍體……」

說完,從騎士便當場頹然倒地。幾名騎士上前把倒地的他扛起來。這段期間,佛瑞克面紅耳赤地喃喃說道:

「僭主七王……是我不該把他們當作更能溝通的對象嗎?但是,事到如今……事到如今!我們不能與他們爲敵!」

然後佛瑞克瞪着周遭的人。直屬於他的十名菁英從騎士同時做出敬禮的姿勢。佛瑞克勉強擠出笑容,裝出開玩笑般的態度。奧爾塞莉莎很佩服他的演技。

「所有人!進入下一個階段!受不了,一個接着一個來,真麻煩。」

「請問有何吩咐?調整官閣下!」

「不必對『玄永會』認真。注重防禦,隨便應付就撤退。」

佛瑞克稍微恢復冷靜,如此宣告。

「針對落單魔族,加強現在的方針。如果對方展現出敵對的態度,就一個個擊潰!絕對不要讓已經拘留的落單魔族跑了!只要符合充足的條件,把那傢伙當作真正的犯人也行!」

事情真的會那麼順利嗎──奧爾塞莉莎這麼想。

(奇德•馬洛,以及四課的他們。)

若能取得他們的協助,「玄永會」和激進派的恐怖攻擊都不是多大的障礙。

然而──現在無法與他們合作就是最大的問題。

「──給我站住!」

身爲鋼核屬的維爾蓋斯•魯博塔喊道。他放聲大喊,在小巷裏奔馳。

黑暗的另一頭有逃亡者的背影。維爾蓋斯運算魔法,照亮對方。單純的光子轉換變頻器。伸長的手放出光芒,確實捕捉到飄揚的白袍。

那是人類,一個女人。身穿白袍的金髮女子。維爾蓋斯聽說她相當年輕。

名叫梅亞菈•堤祖奇卡的人類女子。

(追上了!不愧是我!)

人類就是因爲缺乏自制精神,纔會落得這種下場。他們爲什麼不想把身體替換成鋼鐵材質?那麼一來就不會死了。真是自作自受。

「喂!站住,開什麼玩笑,混蛋!」

「蠢蛋。」

他太晚得出這個結論了。對維爾蓋斯來說,幸運到此爲止。

(對喔,還有這一招啊。)

(這些傢伙在想什麼!鬥爭嗎?還是暴動?)

(發生什麼事了?怎麼回事?)

事情就發生在維爾蓋斯這麼說着,驅動雙腳的車輪在巷弄裏迴轉的時候。

「──少瞧不起人了!你們這些無角猴!」

明明只是配角,竟敢惹麻煩。再這樣下去,隨便站起來就會被從天而降的閃電波及。這種時候要展開結界,謹慎地前進。只能這麼做了。

綻放藍色光輝的可恨刀刃浮現在腦海──那把「僞造聖劍」的性能遠比維爾蓋斯手上的版本還要強。它是維爾蓋斯本來打算偷走的研究成果。

如果能順便抓到白袍女子就太好了,但她卻在千鈞一髮之際逃脫。是自己太蠢嗎──不對。維爾蓋斯伸出的手被那個女人輕易斬斷了。

目標就在眼前。雖然還很遠,但看得見。幾乎等於是逮到了。對方是人類,跑不了多快。在這種市區,可以並用車輪的自己擁有遠超過對方的機動力。

(受不了,真是難搞的女人。)

又有幾道閃電般的光芒閃過──然後破壞聲再次響起。

(總覺得有什麼人在妨礙我。)

如果她死了,活捉就宣告失敗。

維爾蓋斯這麼心想。

維爾蓋斯勉強趕上了。幸好自己手上有「僞造聖劍」。雖然這一把是舊型,性能比不上梅亞菈•堤祖奇卡開發的新型,但威力夠強。派出騎士配備的精靈兵裝在「僞造聖劍」面前,幾乎毫無招架之力。

到目前爲止,維爾蓋斯曾經碰上幾次麻煩。他今晚又殺了兩名人類的派出騎士,都是爲了要逮到那個逃走的女人──要是她受到庇護就糟了。

──所以,非在這裏結束不可。

目的似乎就是造成破壞。他們不分青紅皁白地朝四周散佈攻性詛咒。使用的應該是閃電狀的傀儡。一旦命中物體,就會產生衝擊與爆炸。

這個時候,維爾蓋斯認知到自己的愚蠢。白袍女子隨便揮動一隻手,運算「僞造聖劍」。一道閃光輕易砍壞了盡頭的牆壁。

崩毀的建築物瓦礫從天而降,漸漸填滿巷弄,也毫不留情地朝維爾蓋斯的身體墜落。伴隨沉重的衝擊聲,結界過濾器發出哀號。

維爾蓋斯不期待對手回答,也不打算殺死她。活捉纔有意義。要不是爲了活捉,事情早就結束了。

接着只要靠衝撞,就能輕易殺死他們。

巨響稍晚一刻才傳來。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瓦礫開始掉落。

所以,到此爲止了。雖然這場追逐劇一波三折,但總算能做個了斷。

「結束了!」

喀的一聲,有什麼東西裂開的聲音響起。接着是一陣眩目的閃光。維爾蓋斯直覺認爲是精靈兵裝。難道那個女人還藏了什麼殺手鐧?剛纔應該不是「僞造聖劍」能觸及的距離纔對。

(慘了。)

怒吼從大街傳來,更加強大的閃電竄出,而且是好幾道──幾乎可以將周圍的建築物夷爲平地。維爾蓋斯趕緊蹲下。防性結界過濾器勉強來得及展開。應該說,他只能做到這一點。

然而,這個時候,幸運也站在維爾蓋斯這一邊。

維爾蓋斯更加慌亂。她可能死了。人類很脆弱,聽說光是被石頭打到頭部就會死。真荒謬,他們爲什麼不把頭骨替換成鐵製品?

(搞什麼啊,該死的!)

維爾蓋斯幾乎已經搞懂發生了什麼事。大型的魔力來源──也就是魔族正在行動。應該是鋼核屬。他們成羣結黨,連續施放高輸出的魔法。

(怎麼辦?不,哪有怎麼辦。首先要確定她真的死了嗎……)

正想追上那個背影的時候,爆破聲響起。這次是來自自己的腳邊。維爾蓋斯看着自己腳上的車輪破損,彷彿事不關己。他晚了幾秒才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是類似地雷的精靈兵裝。看來她果然還藏有這類型的道具。

(給人類太浪費了。我才配得到它!)

維爾蓋斯慌了。豈能讓她逃走。

這次的失敗非常慘重。所以維爾蓋斯以少了一隻手的狀態,繼續追擊。那隻手應該早就被人類撿到了吧。這個證據太明顯了。人類也很棘手,但萬一收到「鋼帝」密潔的聯絡,一切就完蛋了。會立刻遭到制裁。

這樣豈不是連屍體都沒辦法確認了嗎?直到瓦礫停止掉落爲止,自己只能持續忍耐。

接着是粉塵。她的身影消失了。

維爾蓋斯運算搜尋敵人的魔法──佔術知覺掃描器。在體內流動的電流釋放,擴散到周圍。維爾蓋斯的魔法技術不怎麼好,花了一點時間。

白袍女子頭也不回地轉進小巷。往左。

但是,方向不同。是從上方來的。維爾蓋斯趕緊原地趴下。

「啊!」

她無路可逃了。維爾蓋斯如此確信。那條巷子是死路。不熟悉附近路況的人類就會犯下這種錯誤。就是因爲沒有先將地圖保存在腦中,纔會這個樣子。

(真是胡來!可惡!一羣笨蛋……!我傳說裏的該死配角!)

落下的一道閃電擊中建築物,灑下大量的瓦礫。瓦礫就落在白袍女子的逃亡路線上。維爾蓋斯清楚看見試圖跑過去的她被雪崩式的崩塌捲入其中的模樣。

「別以爲妳可以永遠逃下去!我要宰了妳!」

維爾蓋斯這麼怒罵,是否有傳進對方耳裏卻很難說。閃電沒有停止,還有瓦礫連續崩塌。維爾蓋斯無法阻止白袍女子逃往另一頭。

(竟敢給我添麻煩。)

創造傳說的男人,就是會遇到配得上傳說的災難。雖然魔王尼爾嘉拉曾經這麼說過,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災難也太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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