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雷鳴街雷擊案 1

兩起殺人案有明顯的共通點。

兩者的犯案現場都在「紫電會」的地盤內。搜查範圍可以縮小到這裏。至少佛瑞克搜查官是如此判斷的，奧爾塞莉莎的推測也一樣。

問題是「紫電會」的地盤有着非常複雜的構造，與其他僭主七王的地盤明顯不同。街道與地下迷宮半融合，呈現朝上下擴張成細長形狀的構造。

也就是說，需要大量的人手才能包圍這裏。

結果，大批人類開始在「紫電會」的地盤四處徘徊。隊伍的中心是直屬佛瑞克的一百名從騎士。除此之外是派出騎士三課，以及指揮他們的一課。深夜的「紫電會」地盤從大街到小巷，都有人類如螞蟻般到處走動。

奧爾塞莉莎加入的是一課的指揮部隊。

「雖然很不爽……但我知道你們的想法了。還有調整官那傢伙的方針。」

拿弗羅•柯夫尼派出騎士用十分不悅的表情這麼說道。

奧爾塞莉莎認得他。這個男人的特徵是臉上有一道橫向的傷痕。他是與奇德同屆，隸屬於一課的派出騎士。但他和奇德不同，可說是所謂的「菁英」，是白手起家的騎士。在一課，他擁有指揮一個部隊的權限。

「在這裏佈下包圍網，不讓犯人逃出『紫電會』的地盤。把可疑的落單魔族全部抓起來。羅卡拉主任親自率領的佔術結界部隊，包圍了外側……就算有人要強行突破，應該也會在那裏被逮到。」

佔術結界過濾器的作用與攻性結界或防性結界不同，幾乎無法阻止他人通過。對魔族來說，阻擋效果頂多是一塊可以輕易撕裂的布料。

但是相對地，它能捕捉試圖硬闖的人，並且加以追蹤。使用這個方法，誰也逃不掉。照理來說是如此。

「這樣可以嗎，正規魔導騎士閣下？」

「……沒錯。」

從聽見他用諷刺的語氣發問到回答，奧爾塞莉莎花了一點時間。

這樣可以嗎？自己纔想這麼問。搜查方針明明就有嚴重的問題。

「妳好像也很不服氣嘛，奧爾塞莉莎閣下。」

「當然了。」

奧爾塞莉莎低吟似的回答。

「因爲這種行爲等於是容許錯逮無辜民衆。」

「我本來就不是小孩子，這是當然的。」

（首先要阻止這件事。）

「……請你們儘可能不要強行取締。我希望你們只針對可疑的對象，堅守謹慎進行訊問的態度。」

現在這個情況下，奇德手上能用的牌有限。每張牌都伴隨着一定的風險，但是也只能上了。

奧爾塞莉莎並沒有低估這一點。因爲即便不屬於任何一個會，大多數人都不是武鬥派，他們也仍然是魔族。

「我們也是現場人員，就像手腳。既然身爲頭腦的指揮官這麼下令，我們就會照辦。畢竟這就是規矩。」

「我拜託奇德去處理別的事了。」

他叫作卡達爾•頓衛克，是奇德•馬洛爲數不多的可信部下之一。自從奇德幫助他擺脫一點紛爭，他就成了落單魔族，也在奇德的委託之下完成了幾項工作。

「別的事？放他一個人行動可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畢竟他是『廢柴』啊。妳不知道他有多愛偷懶吧。他根本派不上用場。」

奧爾塞莉莎挑動眉毛，差點擺出惱怒的表情，卻忍住了。因爲被當成小孩子就生氣，是小孩子纔會有的行爲。

「我超不想聽的！聽蓋夫雷普先生的計劃會讓我頭痛。」

蓋夫雷普與卡達爾吵吵鬧鬧。奇德把這份喧囂趕出腦袋，思考下一步行動。

「總而言之，開始吧。時間寶貴。」

「目前全部加起來只有二十幾個人啊。果然有點少。」

「我已經是成人，身分受到法律的保障！──所以請你別說出會傷害我名譽的發言。你懂了吧，柯夫尼派出騎士！」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他或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但他正努力成爲一個了不起的人……在我看來是這樣。」

「那可能也是原因之一，但對部分鋼核屬來說，這也牽涉到生存問題。鋼核屬不依賴食物作爲動力來源，但需要別種形式的補給。」

蓋夫雷普頭部的光學感測器閃爍了一下。

「瞭解。妳出乎意料地冷靜嘛，正規魔導騎士閣下。一點也不像小孩子。」

「不是單純殺掉他們，我會負起責任把他們改造成鋼核屬的！啊……可是，如果你不喜歡殺死人類的做法，我還有其他點子喔！」

「我知道。開始吧。」

奇德這麼心想，感覺到有點頭痛。蓋夫雷普的其中一個缺點，就是自認是懂得臨機應變的參謀。這一點令人擔憂。

「……好像還算順利呢。」

被奇德拍了一下肩膀，卡達爾半張着嘴巴。

「頂多……七個人吧。我攀談的魔族之中，也有很多人拒絕配合。」

奇德採取的措施有三項。這是第一項。

蓋夫雷普頭部的天線閃爍着紫色的光。

「……遵命。」

「拜託你再去警告這一帶的落單魔族。就算是地盤以外的地方，也要儘量多攀談。派出騎士應該也會擴大搜索範圍。」

「……也許他們在某種程度上有類似領袖的人存在。」

「我知道了。這樣好嗎？真的？」

奇德轉頭面對另一個魔族。

「你太沒自信了，這是你的弱點。你要一點一滴地找回自信。」

「不過，那倒不一定。這個方法確實很快不是嗎？」

「這個嘛……確實有可能。他們目前好像很安分。我還以爲會爆發一點衝突呢。」

「那麼，蓋夫雷普。」

到頭來，這成了他們無法輕易離開此地的理由。

「嗯，就是這麼一回事！」

「……沒想到妳會替奇德說話。那傢伙有這麼了不起嗎？」

「確實如此。」

◆

「那樣可能就太晚了，現在先聽吧！這個方法怎麼樣？殺掉幾個派出騎士，吸引他們的注意力！也就是所謂的聲東擊西！」

情況正如奇德的預料。大概是派出騎士局的收容體制已經做好準備了吧。這代表派出騎士局擁有的大規模監獄「壓縮封爐」已經整頓完成，魔族專用的普通拘留設施應該也空出來了。

「那就算了……當我沒說。」

柯夫尼用有點自暴自棄的語氣這麼說道，最後簡短地補充一句話。

「爲什麼？」

「因爲會跟落單魔族產生嫌隙。」

「卡達爾，你幫多少人逃走了？」

這句反駁的語氣比想像中還要強硬，而且語速很快。

他們透過地下迷宮的移動路線，讓落單魔族逃走──前往稱爲棺材街的廢棄區域。不過，不願意聽從忠告的人也很多。

「所以，老大！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就是奇德的第三項措施。透過派出騎士一課的主任──吉麗卡•羅卡拉，他們得知了騎士們設下包圍網的位置。不過終究只是初期位置。

在陰暗的小巷中向奇德搭話的人，是一個缺少單邊耳朵的獸牙屬。

「好的好的，遵命。可是啊，老大。」

（開始了。）

「所以，遵命。」

「你說什麼！卡達爾，你明明是菜鳥，太囂張了！憑你的頭腦，當然沒辦法完全理解我的計劃吧。可是如果你今後要在老大的手下做事，學會動腦也是很重要的！就由我來親自訓練你！」

一切順利的話，這個方法應該能再撐一陣子。在那之前，他要逮到真正的犯人。這是唯一的方法。

「不對。」

落單魔族的反應太平靜了。尤其佛瑞克的從騎士採用的訊問方式非常高傲，很有可能有魔族反擊。不過，目前沒有發展成戰鬥的跡象。甚至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身爲老大的參謀，我也出些點子吧。如你所見，我的腦袋纔剛升級爲最新型！靈光得不得了！需要動腦的工作就交給我吧。」

「他們絕對不是無害的乖巧羊羣。其中恐怕也有敵視人類的魔族。他們可能會用暴力手段，嘗試突破派出騎士的包圍。」

「很抱歉，大哥。」

「咦！我嗎？」

這層僞裝就是奇德採取的第二項措施。「紫電會」的身分證很特殊，是一張比手掌小的金屬卡片，具備使用人工精靈的認證功能。這張卡片象徵着「紫電會」一員的身分。

實際上，他並不是密潔的手下。一般來說，魔族加入某人麾下的行爲稱爲「結拜」，但他沒有跟密潔結拜。他僞裝了自己的身分。

「對方也開始行動了，接下來纔是決勝負的時候呢。」

「卡達爾。」

回答的是頭上裝着天線的鋼核屬。他是白天將奇德與奧爾塞莉莎送到「鋼帝」密潔的城堡，經營鋼核屬航班的年輕人。

奧爾塞莉莎點頭。

「我們要撒下大網。既然我被分配到負責這個區域，就得負起責任。」

妨礙搜查，趁機讓落單魔族逃出「紫電會」的地盤，或者幫助他們躲藏起來。這就是奇德的目的，他也已經採取幾項措施。他有充足的勝算，這些措施目前也正在奏效。

「我是有聽過傳聞，可是能壓抑到什麼時候？看這個樣子，我覺得只是時間的問題。那些落單魔族遲早會發飆的。」

「不，這對人類來說也是很危險的方法。」

「饒了我吧！蓋夫雷普先生，你是想要改造我的腦袋吧！」

「那樣不就連我們也變成派出騎士殺手了嗎……你想讓我做什麼啊。」

「奇德•馬洛……愛偷懶的態度確實是個問題，但他並非派不上用場。只是觀點不同。他在普通的搜查中別說是派不上用場了，甚至有害，疏於分析與推理的壞習慣也很嚴重。不過，那個男人擁有想出解決方法的特殊能力。」

「需要補充什麼因人而異，例如電力、燃料，也有喫煤炭的類型。在『紫電會』的地盤外，補給會變得極其不便。對吧，蓋夫雷普？」

「既然已經知道設下包圍網的地點了，要讓想逃的傢伙逃掉並不難。」

「拜託你了，頭腦派。你要好好說服他們。」

柯夫尼的傷痕扭曲。他正在笑。奧爾塞莉莎發現自己被嘲弄了。

安靜地思考大約十秒後，奇德睜開眼睛回過頭。

「這個嘛……簡不簡單要試過才知道。」

奇德僞造了這種卡片，交給以蓋夫雷普爲首的幾名落單魔族。他們會使用卡片，假裝成「紫電會」的一員。只有在具備特殊身分證明系統的「紫電會」才能使用這種僞裝手段。

過了午夜以後，騎士們大舉展開行動。

對於奇德的問題，卡達爾似乎回答得有些心虛。

奇德一呼喚名字，正在爭論的兩人停了下來。他們遵從着這樣的指揮系統。

「好啦，我不會再說了……話說回來，那個笨蛋奇德──妳的搭檔跑去哪裏了？」

柯夫尼一笑，臉上的傷痕隨之扭曲。

只不過，該說的話還是得說。奧爾塞莉莎用手指着柯夫尼的鼻頭。

「我也有想到幾個策略。萬一我碰上瓶頸，再聽聽你的提議吧。」

證據就是派出騎士正式展開包圍網後過了兩個小時，卻還沒有人遭到逮捕。他們連一個人都無法逮捕。騎士局應該也開始察覺到異狀了。

柯夫尼的這句話讓奧爾塞莉莎一時語塞。她下意識地觸碰昆金劍柄末端的「銀眼」。這象徵着她的正規魔導騎士身分。

「……卡達爾，你聽他說吧。」

蓋夫雷普頭上的天線正在緩緩轉動。那是可以偵測廣範圍的最新型佔術知覺掃描器。

「就算成了落單魔族，果然還是有很多人都對這個地盤有感情了嗎？」

「所謂的領頭羊嗎？還是『落單者』之王？」

奧爾塞莉莎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漸漸變得僵硬。

需要加快腳步。連討論的時間都不能浪費。

他們封鎖了「紫電會」的地盤，以「盤問可疑魔族」的名義展開搜查。鎖定的目標是落單魔族。

「拜託你幫我傳話。我要你穿越包圍網，通知對方。靠你的腳程應該很簡單吧。」

雖然看起來有點不安，但卡達爾仍然點頭，從奇德手中接過信封，然後起跑。真不愧是獸牙屬，速度快得嚇人。

蓋夫雷普的開朗聲調裏混雜了些微雜音。

「我們鋼核屬雖然都是個人主義者，但也有例外。那就是同批號的夥伴受到傷害的時候。」

人類很難理解鋼核屬的家庭結構。被稱爲相同「批號」的生產裝置所產出的夥伴就是他們的手足或家人。奇德也只知道這個概念而已。

對鋼核屬來說，以相同的批號製造出來的夥伴似乎比血脈相連的家人更加重要。

「……如果同批號的夥伴受到傷害呢？」

「在事情變成那樣之前，老大，請你想想辦法解決。一定要！」

「好，交給我吧。」

就算他說一定要，奇德也沒有自信。即使如此也只能點頭。

這就是所謂的魔王。

「我可是繼承了尼爾嘉拉的王冠啊。」

奇德單手拋起弗洛納吉──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反倒高興得像是一直在等待這一刻。

「身爲魔王候選人，這是我宣告參戰的好機會。」

纔怪，沒有比這更糟糕的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