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龍骸洞襲擊案 1
《魔王都市》 · ロケット商會 · 6217 字
這天負責顧店的布羅迪歐•雷飛洛非常不走運。
布羅迪歐是一名魔族,屬於邪眼屬。
他雖然隸屬於「白星會」,卻是基層人員,不會被分配到重要的業務,也不擅長動粗。雖然不至於輸給人類,但他自認完全沒有那方面的天分。
他被分配到的工作是私售毒品店的銷售員。
這家店表面上是販賣熟食的店,空間並不大。特別的業務只有一種,那就是將毒品賣給點了「十三片」、「白煮雞」、「不加醬」的客人。因爲是在「白星會」的地盤內作生意,也很靠近大街,所以被捲入鬥爭的可能性很低。
布羅迪歐至今都很認真工作。他認爲自己正在做對的事。將適當栽培的高品質毒品,以合理的價格售出。主要的顧客是人類。布羅迪歐很喜歡他們。只要付出體貼與關懷,真誠地提供毒品給他們,他們就一定會回應這份心意。
自己投注的關懷會讓人類顧客變得愈來愈大方。不能提供會摧毀身心的分量。布羅迪歐可以感受到人類對自己的信任,也對提供更高品質的毒品懷有熱情。
「慈愛」的精神,爲他人着想的行爲,就是「白星會」提倡的美德──正因爲如此,布羅迪歐完全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
(──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突然踏進店裏的兩名人類用粗暴的步調靠近櫃檯。店裏還有包含人類在內的幾位客人,但他們絲毫不理會。
「不準動。」
其中的少女這麼厲聲說道,突然拔出腰上的劍。那是精靈兵裝,人類使用的武器。
「我知道這家店會私下販毒,獲取不當的利益。」
這名少女留着一頭銀髮。她舉起的劍抵着布羅迪歐的頸部。
「我要徵收你們的獲利。現在馬上把所有的東西交出來!」
她發出自暴自棄般的怒吼。
店內的客人全都同時看了過來──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她看起來相當拚命。布羅迪歐很困惑,更感到恐懼。對方只是人類,而且仔細觀察長相就會發現,她似乎還是少女般的年齡。爲什麼這樣的人會如此光明正大地做出類似搶劫的行爲呢?
(到底是怎樣啊。)
布羅迪歐很想抱怨。
自己只是老實地經營小本生意而已。他不像其他人一樣會把人類當作奴隸販賣,也沒有做出恐嚇之類的行爲。只不過是將有需求的商品提供給有需求的人。
接着的這句話聽起來非常不屑。
(絕對不可原諒。不能讓他們逃走。)
不出所料。只要是在「白星會」的領域內搜索,雙方人馬遲早會碰上。
「等等,奇德,情況有點不對勁。這個量是怎麼回事?」
「如果沒有貼着黃色標籤,就是人類也能喫的東西。不過,那邊那種紅色的水煮蛋最好別喫。那是鬼腕屬專用的熟食,叫作爆炸蛋。妳敢喫辣嗎?」
名叫奧爾塞莉莎的少女深吸一口氣,衝向店外。
「不是幹部嗎?」
圍着鏽紅色圍巾的男人笑了。他的笑容一點也不覺得抱歉,反而有點尷尬。他開始翻找堆放在店內角落的木箱。箱子裏裝着原本由樹王屬生產的違法植物葉片──而且是乾燥後的狀態。
「大聲一點。可以請妳暫時拋棄羞恥心嗎?」
兩名嫌疑人在「白星會」的地盤引起一陣騷動。
「就是因爲這樣,我才受不了魔族。這些傢伙老是把魔王陛下說過的話曲解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我要砍死你們。在精靈兵裝啓動之前,用凍結詛咒進行破解──布羅迪歐正要這麼做的時候,感受到一陣劇痛。手臂受傷了。握着短劍的手朝不正常的方向彎曲。一個看起來像銀色圓盤的東西打中了他的上臂。
「……我有點怕辣。沒有甜的東西嗎……可以的話,我想喫點心。」
「……來喔來喔,我就是!勇者溫克裏夫的女兒────────!奧爾塞莉莎•泰狄烏斯!爲了證明自身清白,我將勇往直前────────!」
必須下定決心。不論是哪個會,應該都正在追捕那兩個人。如果不能搶先逮到目標,就會丟盡顏面。伊歐菲蒂已經直接受到傷害了。
搶劫別人的店,竟然還自稱清白。而且她似乎就是傳聞中的勇者之女。真是不敢相信。她竟然做出如此愚蠢,只能稱之爲暴行的事。
「……真的要拋棄嗎?」
這項情報很快便傳進萊翠卡的耳裏。「月紅會」也有情報網。雖然效率不如「白星會」引以爲傲的唱翼屬網路,但他們授予血液的眷屬會潛伏在魔王都市各地,向他們告密。
(快住手。)
「那當然……話說回來,奇德,這是人類可以喫的東西嗎?」
男人開始搜刮這家店的高價商品。
「太強人所難了吧。難道你們要我拋棄需要這些藥的客人嗎?你們真是無情無義,也沒有慈愛的精神!」
這兩個人簡直無法無天──好冷血的人類。他們完全沒有聽勸的跡象。
「我們要扣押全部的毒品,全部!馬上就會有派出騎士趕到這裏!」
布羅迪歐完全不知道他做了什麼。對於慘叫着蹲下的布羅迪歐,銀髮少女厲聲宣告。
「這位客人,我們這裏是作正經生意的。請不要隨便栽贓我們,我們纔沒有賣什麼不好的藥呢!」
「水果應該比較好吧……另外,對了對了,有沒有花呢?我看看,只有曼德拉草的花啊。雖然是毒品的原料……算了,就這個吧。」
萊翠卡這麼低聲說道。
「真的!我們這裏只有賣品質良好的葉子!」
「怎麼這樣!我們累積到現在的信用會毀於一旦的!」
「你們生意作很大嘛,還有『生命樹』啊。這些一定要扣押。」
「……那些東西比較能快速補充能量。就只是這樣而已。我是說真的。點心這種小孩子氣的東西,我早就沒興趣了……你那是什麼眼神?到底想說什麼!」
而且奧爾塞莉莎與奇德對那名刺客有所瞭解,所以纔會逃跑。這是萊翠卡得出的結論。
「哎呦。」
然後兩人飛快離開這家店,展開一場暴風雨般的逃亡。
灰衣男子一臉困惑,少女則不悅地抓起糧食,開始一一喫下肚。看起來像是在泄憤。
「……真的嗎?」
萊翠卡現在才發現自己正緊緊握着拳頭,甚至滲出血來。血液燒傷了皮膚。
因爲他怕對方亂來。要是引起糾紛就不好了。特別是現在這個時期,魔族與人類的關係有點尷尬。總不能不由分說地殺掉對方。
布羅迪歐稍微思考了一下,決定稱呼對方爲「客人」。
布羅迪歐蹲着忍受右手的疼痛,這麼心想。
「看吧。」
「我要依法舉發違法藥物的買賣行爲,覺悟吧!」
「那就不要擺出那種眼神。」
「請等一下啦,這位客人。」
「咦!妳說真的嗎?奧爾塞莉莎閣下。」
「你們有賣吧?早就被查出來了啦。」
「當然要了。這種事情,最重要的是氣勢。」
(只能由我出面了。一切都是爲了公主。)
基本上,各個會都以稱爲「組」的小型單位進行人員調度。這是過去魔族與人類爆發戰爭時留下的文化。軍隊會將兵力分成更方便行動的「部隊」,給予他們某種程度的決定權。
少女拿起一包水煮蛋。包裝上印着類似紅色蜥蜴的卡通人物。
「這樣呀。」
(整家店都毀了。)
「瞧瞧這副德性。」
遲了一刻,纔有「啪」的一個乾燥聲音響起。那是人工精靈的啓動聲。
派出騎士局一課用平淡的態度如此主張。
(根本是瘋了。)
名叫奧爾塞莉莎的少女瞪着木箱。
就算只能讓對手麻痺短短的三秒,也能切斷脖子的動脈。對付人類用這招就夠了,不需要什麼華麗的魔法。
布羅迪歐是邪眼屬,會以視線爲魔法的媒介。不過,他不像軍隊出身的高手一樣,只瞪一眼就能殺傷對手。讓對手定格幾秒就是極限了。
布羅迪歐伸手去拿櫃檯下的利器。這是他準備來應付突發狀況的短劍。
「我什麼都沒說耶。」
「……真的要這麼做嗎?」
「總得有人出來想想辦法。妳不這麼認爲嗎?奧爾塞莉莎閣下。」
「抱歉啊,真不好意思。」
「是『白星會』的警備隊。可惡,動作真快。」
「來喔來喔,我就是!」
總而言之,結論是這樣的──儘量別理會這種人比較好。
如果這也叫作「不當的利益」,那所有的生意都是不當的行爲了。簡直是莫名其妙。如果說問題在於販賣的商品是毒品,就應該先讓需要毒品的傢伙滅絕才對。
「太不講理了吧……」
他們現在已經是重要的證人。當時也在現場的萊翠卡並不認爲兩人是讓伊歐菲蒂身受重傷的犯人。她當然會儘量折磨之後再殺死那兩個人。雖然這是既定事項,但真兇另有其人。也就是當時連同血華樓一起攻擊主人的某個人。
灰衣男子笑了。
「別亂來喔。」
「啊,請等一下。馬上就有人來了。」
「請拋棄吧。這也是爲了破案。」
「還不到那個等級。雖然我很想慢慢來,但這也沒辦法。準備放手一搏吧。按照我們討論好的內容,麻煩妳嘍。」
(人類憑什麼這樣。你們難道不知道我對你們有多好嗎?)
(被自己養的狗反咬一口,就是這種感覺吧。可惡。我賣這些藥還不是爲了你們,這些不知感恩的傢伙。)
既然警報已經響起,「白星會」的幹部應該會趕來。太糟糕了。自己恐怕會被臭罵一頓。不,或許還得接受懲罰。布羅迪歐的心情陷入愁雲慘霧之中。
「咦,妳是說零食之類的東西嗎?還是甜點?」
她到底在說什麼啊──布羅迪歐覺得自己好像見到了可怕的怪物。
◆
「簡直是睜眼說瞎話。」
「唔唔。」
站在少女背後的男人笑了。他身穿灰色大衣和鏽紅色的圍巾,給人不祥的印象。
「我知道了……我做,我做就是了!」
沒錯,那兩個人──「勇者的女兒」奧爾塞莉莎•泰狄烏斯,以及名叫奇德•馬洛的人類騎士,似乎襲擊了「白星會」的私售毒品店。對此,人類的騎士局否認人類對魔族抱有敵對之意。他們聲稱兩人只是基於正當的調查理由,纔會舉發私下販毒的店家。
「萊翠卡大姐!『白星會』的人和我們的組員接觸了。他們還找我們的碴。」
「是啊……真讓人聽不下去。所謂品質良好的葉子,不就是毒品嗎!販售違法藥物的行爲是被禁止的!」
她再次低語的時候,有聲音從背後傳來。是她手下的獸牙屬說話了。
「另外還有糧食。也拿些水果吧。」
「我們的組員有很多血氣方剛的傢伙,情況有點危險。他們可能會強行突破。」
「這些全都是違法藥物嗎?未免太──」
「『白星會』派了誰出來?」
灰衣男子從喉嚨深處發出笑聲。
「胡鬧的猴子……我要燒死你們……!」
「話說回來,奇德,探病用的禮物要怎麼辦?」
他窺探箱子裏的東西,稍微聞了一下氣味,然後皺起眉頭。
灰衣男子對少女伸出手掌,制止了她,然後皺起眉頭。
「至於毒品以外的物資,事後會再支付適當的金額。聯絡方式在這裏!」
少女發出喉嚨堵住般的呻吟。
「月紅會」的第四順位,同時身爲伊歐菲蒂護衛隊長的萊翠卡能夠逐一接收告密者所提供的情報。「夜君」伊歐菲蒂身受重傷的現在,她負責統率「月紅會」的實戰部隊。時機非常不湊巧。第二順位剛好離開城市,第三順位在這種情況下也派不上用場。
(不過,這樣就夠了吧?)
「塔利杜,『壞叫』塔利杜。」
「對方派出了大人物呢。」
萊翠卡也知道這號人物。塔利杜是幹部的其中一人。赫德萊恩也遇襲而受重傷的消息說不定是真的。他的傷勢即使用魔法也難以輕易治癒。
而且,這也是關乎面子的問題。
絕對不能交給其他的會來解決。那樣一來,就會變成自己眼睜睜地看着襲擊主人的兇手逃走。在這座城市,被看扁就完了。只不過,「白星會」恐怕也這麼想,所以情況會變得很複雜。
「……向『白星會』提議共同追捕那兩個人吧。」
萊翠卡勉爲其難地這麼說。這是唯一的妥協方案。自己必須親手燒死犯人,跟那羣桀驁不遜的傢伙聯手也令人不是滋味。
不過,現在應該避免與「白星會」全面開戰。否則情況可能會發展成格里休動亂般的大規模鬥爭。那場戰鬥讓每個會都損失慘重。
過去有一名試圖挑戰僭主七王的鬼腕屬──「喧囂沙塵」格里休在市區到處作亂,好幾個會動用武力加以對抗,結果爆發一場無謂的衝突。對此表示不悅的「絕嘯者」基丹吐出的龍息差點將城市燃燒殆盡。
在千鈞一髮之際,人類的派出騎士以同歸於盡的方式,阻止了失控的格里休。
(在無角猴之中,他們想必是菁英。雖然是一羣愚蠢的傢伙──面對職務的態度卻很「誠實」。這部分值得嘉許。)
正如字面所述,他們賭上了性命。恐怕再也沒有其他人能做出如此愚蠢的行爲了。至少也要在伊歐菲蒂的傷勢痊癒之前,防止情況變得更加嚴重。
「雖然不情願,但也沒辦法了。聯絡『白星會』的塔利杜吧。」
「是的!我會通知組內的年輕人──」
「萊翠卡大姐!不好了!」
上一個人還沒有回答完,下一個人就衝了進來。這個人是淨血屬,臉色卻異常慘白,呼吸也很急促。淨血屬大叫着說道:
「爆發鬥爭了。『白星會』已經跟我們開戰!」
「你、你們在搞什麼?喂!啊啊?」
獸牙屬的組長非常驚慌。
「我不是叫你們絕對不要主動出手嗎!」
「我們的地盤有目擊情報傳出。據說他們襲擊了旗下的私售毒品店,在搶走錢財與糧食後便離去。」
「怎麼可能……」
「我也會出面。首先要徹底擊垮他們。」
也許自己的葬身之地就近在眼前了。
「啊啊,這可不行。妳很優秀,所以選別人吧──對了,那兩個人呢?快要逮到了嗎?」
目的應該是取得逃亡所需的資金及物資。他們可能是認爲以舉發販毒爲理由,就能爲人類方提供正當的名目吧。也許他們相當冷靜。
聽到部下的報告,塔利杜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
這名唱翼屬的翅膀比較小巧,俗稱「燕子」。塔利杜將大約三十人構成的一個組交給她指揮,平常的工作是蒐集情報。戰鬥行爲並非本來的任務。
「光靠切斯雷斯沒問題嗎……那傢伙的腦袋不太好耶。把阿諾里加的組員分配過去吧。」
「……對方因爲伊歐菲蒂重傷,能動用的組數只有七個到八個。『月紅會』原本就不是武鬥派很多的會……死傷情況如何?」
塔利杜先出手的消息或許是什麼誤會,我方的「年輕人」一時按捺不住的可能性也很高。一羣殺氣騰騰的傢伙會做出什麼事,沒有人知道。
「我原本還期待能暫時達成協議的,看來是沒辦法了……總之,就算想握手言和也得先流點血。」
「妳說『月紅會』的人馬出手了?」
「好的,那麼我願意去死。」
「呵!要我們爭氣一點嗎?我知道啦……」
「那是因爲對方先出手──是塔利杜那傢伙!」
既然如此,他們的目的地是──
「老大表示,他只要有最低限度的護衛即可。他反而交代我們,要盡全力應戰以免被其他的會看扁。」
「那就拜託你們了。找到人之後,除了勇者的女兒以外都不必顧慮。」
「我的組已經有兩名成員死亡。重傷患有七名──不。」
「一點也沒錯。」
「遵命。芬佩爾大人與阿諾里加大人說要自行封鎖界線。爲了牽制其他的會,他們正以十人爲單位進行同步,建構結界過濾器。切斯雷斯大人則負責護衛老大。」
萊翠卡不理會啞口無言的獸牙屬,緊握右拳站了起來。血液開始溢出,好幾滴血飄浮在空中,已經帶有滾燙的熱度。
「這樣啊。」
塔利杜點了點頭。
「真是不敢相信。」
「既然對方是這個意思,我們就回應他們吧。」
「『月紅會』的第四順位──萊翠卡•庫迪耶拉正在親自率領部下。」
奧爾塞莉莎與奇德──那兩個人會用非常亂來的方法,企圖干擾我方。因爲他們做出破壞建築物等胡搞瞎搞的行爲,給我方添了不少麻煩。即使如此,逮到他們也只是時間的問題,正當塔利杜這麼想的時候,便聽到了這個消息。
「他們是認真的。既然是萊翠卡•庫迪耶拉,確實有可能這麼做。」
唱翼屬按住耳朵,點了點頭。應該是部下正在用魔法和她通訊。
「咦,『月紅會』嗎?」
但是,如果對方先出手還不迎戰,將有損我方的顏面。至少也要表現出不害怕「白星會」的態度,否則不可能握手言和。
塔利杜隱約有這種預感。這次的情況可能會發展成前所未有的鬥爭。其中毫無疑問會有廣大的戰場。
這是塔利杜的真實感想。
「剛纔出現了第三名死者。」
從塔利杜的角度來看,萊翠卡對主人伊歐菲蒂的感情已經可以用信仰來形容了。少了主人的約束,她有可能已經陷入失控狀態。
唱翼屬部下用嚴肅的表情答道。情況似乎相當緊張。
「只能動手了。我們要殺死差不多的人數。能不能幫我準備一個可以負起責任去死的組長?死人的數量相等的時候,我要請他去死。」
「他們想跑到城市外頭嗎?小心別讓他們逃出我們的地盤了。」
此時的他正忙着指揮部下,規劃追捕那兩個人的包圍網。他原本就不擅長,也不喜歡這種瑣碎的工作,只覺得很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