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空白的王座與七名僞王─

一、榮光橋弒王案 2

《魔王都市》 · ロケット商會 · 1.8萬 字

榮光橋位於魔王都市的西部。

它是魔王尼爾嘉拉征討當時尚未歸順的西方魔族,凱旋歸來的時候建造的橋樑,因此而得名。這座橋橫跨了將魔王都市分爲東西兩岸的沙薩里斯河,通往富麗堂皇的魔王宮殿。

這些都是已知的情報。

奧爾塞莉莎•泰狄烏斯已經事先記住這裏的地圖。魔王都市雖然廣大,但除了地下迷宮之外,其全貌早已明朗。自己不可能迷路。從車站延伸出去的大街確實很擁擠,到處都有各種攤販雜亂地排列着,相當難以走動,但對奧爾塞莉莎來說算不上什麼障礙。

所以,自己其實不需要派出騎士來擔任「嚮導」。要不是有「不滅工房」下達的正式指令,奧爾塞莉莎早就把他趕回去了。

「等等,請等我一下,正規魔導騎士閣下。」

這個男人一邊攤開地圖,一邊慌張地這麼說道。

以奧爾塞莉莎的標準而言,他看起來是個不太精明的男人。他穿着灰色的大衣,加上鐵鏽般的深紅色圍巾。眼神好像很困,眼睛下面還有深深的黑眼圈。

這個男人就是她的「嚮導」──派出騎士局四課的代理主任,名叫奇德•馬洛。

「呃,因爲路況相當壅塞,我們得繞遠路……啊,不對。」

奇德翻轉地圖。

「我拿反了。哈哈,我到現在還是會在這座城市迷路。」

「你在嘻皮笑臉什麼?」

奧爾塞莉莎瞪着奇德,表露自己的不悅。奧爾塞莉莎很厭惡這種輕浮的陪笑。因爲這會讓她想起記憶中的某個人物,也就是父親。

「連地圖都不會看的人爲何敢自稱嚮導?我實在無法理解。」

「不,妳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很熟悉這座城市喔。對了,比如說……」

奇德張開雙臂。

「比如說這附近的鬧區。如果想知道哪家攤販的東西很好喫,或是有什麼推薦的伴手禮,問我就對了。」

「那些資訊對辦案毫無幫助。」

「不不不,仔細瞭解當地民情總是比較好嘛。」

魔族的鬥爭看起來已經幾乎分出高下。被包圍的「常磐會」成員明顯喪失了戰意。但是,穿着黑色西裝的團體似乎想刻意拖延時間,以不使用魔法的方式毆打、折磨他們,簡直就像在拷問對方。

「這樣並不長,很普通。先不說這個,招牌上那個看起來像羊的生物是什麼?」

「我不是來買點心的。」

「咦,請等一下,真的嗎?奧爾塞莉莎閣下,妳未成年?」

奇德把手掌放到眼睛上方,注視着那兩個團體。

柯夫尼用喉嚨發出聲音。這應該也是他發出笑聲的方式。這使得奧爾塞莉莎非常不悅,於是斷然說道:

「那裏不是有一種類似白骨的食物嗎?那是尼爾嘉•泰德的特產點心『魔王肋骨』。老實說,味道不怎麼樣,但大家一說到魔王都市的伴手禮就會想到那個。」

榮光橋那裏聚集了許多看熱鬧的民衆,在四周圍觀。有兩派人馬在橋的中央互相叫囂,成爲衆人圍觀的焦點。從這裏可以看見一羣披着深綠色外套的團體,和一羣穿着黑色西裝的團體正在橋的中央對峙。

有人強制介入再次將手放到劍柄上的奧爾塞莉莎與挑起單邊眉毛的柯夫尼之間。他是奇德•馬洛──用一張想睡的臉陪笑的男人。

「按照規定,騎士不能介入魔族之間的鬥爭。妳肯定知道發生在三年前的格里休動亂吧?」

奧爾塞莉莎當然也知道那起案件。當時有人類騎士介入魔族之間的大規模鬥爭。派出騎士局爲了阻止鬥爭,出動了將近百名的騎士,結果卻全數殉職。其中最精銳的機動一課──通稱「鐵雨」部隊站上最前線,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活着歸來,可以說是史上最慘烈的事件。

「既然如此就沒有任何問題了。他們主張的調查權根本沒有法律依據。我會基於正式的資格,負責勘驗現場。」

奧爾塞莉莎豪邁地踏出步伐。

這個詞彙觸及了奧爾塞莉莎的逆鱗。自己沒道理要受到這樣的侮辱。因爲自己已經獲得正規魔導騎士的資格,不再是小孩子了。

柯夫尼臉上的傷痕稍微扭曲了。奧爾塞莉莎晚了一刻才發現這就是他的笑法。

「時間寶貴。介入魔族的鬥爭確實是違法的,但對方妨礙我們辦案也一樣違法。」

奧爾塞莉莎認爲這幅景象只意味着一件事。

「現在這座橋禁止通行。妳看也知道吧?魔族之間有糾紛,不要隨便刺激他們。」

確實如奇德所說,身披綠色外套的團體──「常磐會」的人數遠遠不及對手。不知道是已經被除掉,還是一開始就很少,總之約有六人。他們被兩倍以上的黑衣人團團包圍。

「應該是。看起來像『常磐會』和『月紅會』……」

「是嗎?可是妳不管怎麼看都像未成年啊。」

「咦。」

(以信念展現決心,開拓道路──沒錯。)

「魔王都失蹤了,誰會聽跟人類共同成立的議會說的話啊。現在的狀況就是僭主七王的『會』擅自擔起了維護治安的職責。對我們這些騎士來說,實在是讓人很頭痛。」

「我不會介入鬥爭,只會以騎士的身分勘驗現場。」

感覺到被這個動作激發的精靈氣息,魔族們便立刻後退。這應該是他們的反射動作。來看熱鬧的人類雖然反應得比魔族慢一點,但也紛紛讓路。結果,眼前出現了一條通往榮光橋的路。

實在是太浪費時間了。而且很惡劣。

「等等,那個,請等一下。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我就說沒有關係了!」

「這種時候總得先打聲招呼嘛。妳看,不是有騎士正在包圍現場嗎?如果這時候外面的人擅自闖進去──」

劍柄末端鑲着代表正規魔導騎士地位的「銀眼」。即使在聯邦,帶有這種印記的精靈兵裝持有者也不多。總人數還不到三百人。想成爲正規魔導騎士就得擠進競爭如此激烈的窄門。

他張開雙臂,擋住奧爾塞莉莎的去路。

奧爾塞莉莎把手放到劍柄上,但當然沒有拔劍。這把劍在「不滅工房」的開發名稱叫作封鎖拘束運算器昆金。

柯夫尼臉上的傷痕又稍微扭曲了。他用某種打量的眼神,交互看着奇德與奧爾塞莉莎。

(這樣纔對。)

「那就沒有問題了吧。」

「那是魔族之間的鬥爭嗎?」

說着,柯夫尼用拇指指向背後,也就是在橋的中央遭到包圍的團體。

「哈!『萬魔會』早就沒在運作了啦。」

奇德緊跟在後。即使奧爾塞莉莎加快腳步,他似乎也不在意。

奇德接着指向一家正在削着巨大肉塊的攤販。看來那應該是將烤肉連同洋蔥與薯類一起夾在麪包裏食用的小喫。這類攤販的招牌上都畫着看似吉祥物的奇妙羊型生物。

「牠叫作尼爾羊。妳不知道嗎?那是尼爾嘉三明治的吉祥物。每家店的造型都有一點細節上的不同,是不是很可愛?看起來有點呆呆的。」

「是嗎?妳的開場白好像有點長……」

「沒錯。請問你貴姓大名?」

「……夠了,我們走。我要迅速勘驗現場。」

「他們沒有那種權力。如果是『萬魔會』就另當別論了。」

「啊?啊啊,這樣啊。妳就是那個……勇者泰狄烏斯的女兒嗎?」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出現在眼前。藍色制服與衣領的徽章代表了騎士的身分。對方想必是這座城市的派出騎士。他的五官就像岩石般有棱有角,臉上的傷痕特別醒目。一字形的傷痕橫跨在鼻樑上。

「我不會介入鬥爭。現在開始勘驗現場。」

「正是如此。因爲其他的課好像很忙,所以我們四課就雀屏中選了。」

畢竟是以人類爲客羣,有一部分的攤販瀰漫着可口的香氣。除此之外──其他的攤販陳列着鐵礦石般的石塊、裝着巨大蚱蜢的昆蟲箱等等顯然不適合人類食用的東西。奧爾塞莉莎努力不往那個方向看。

據說魔王都市有各式各樣的珍奇食物。所謂的特產點心到底是什麼樣的點心呢?奧爾塞莉莎壓抑因爲好奇心而差點移動的視線。這個舉動肯定會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小孩子。

奧爾塞莉莎用更兇狠的眼神瞪着瞠目結舌的奇德。自從來到這座城市,一路上遇見的都是些失禮的人。

「……你說保姆?」

「不好意思,借過。」

另外還有幾名穿着藍色制服的人類騎士遠遠望着雙方,封鎖了那座橋。就算沒有他們,附近也停着好幾艘看似是魔族駕駛而來的大型地船,其他人無法輕易靠近。

「你想妨礙我值勤嗎?看來你好像還搞不清楚狀況,柯夫尼主任副官。基於規定,我有權強制將你──」

奧爾塞莉莎用堅定的視線往前看。

奧爾塞莉莎用手指敲擊劍柄的末端,秀出上面的印記。

不過,馬上就有人擋住了去路。對方正是人類騎士。

沒錯,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自己身爲正規魔導騎士,擁有其權限與能力。況且還有應盡的義務。現在就是證明這一點的時候。

奇德追了上來,但現在沒空理他了。奧爾塞莉莎撥開人羣往前走。

「喂!做什麼,別推我。」

從此以後,除非危害到人類,否則騎士不會干涉魔族之間的鬥爭。這一條項目已經被追加至聖櫃條約。

「以貌取人是非常愚蠢的行爲。根據『不滅工房』與聯邦的規定,我已經是成人了。法律上是這樣,所以就是這樣!」

「我沒空喫東西。現在是工作時間!你看那邊,發生什麼事了吧?」

「咦,可是妳不餓嗎?尼爾嘉烤肉怎麼樣?那是魔王也很愛的傳統小喫喔。雖然我覺得應該是騙人的。」

「啊啊,等一下啦,這位小姐。」

「啊啊?怎麼,奇德•馬洛,是你啊。」

「是……?」

男人擺出一臉嫌麻煩的表情,用手指彈了一下胸前的徽章。

魔王都市的行政是由魔王授權的議會──「萬魔會」負責處理。人類與魔族各自選出的議員會爲雙方的利益進行協調。其中也包含警察權的授予。

「『常磐會』的處境非常不利,畢竟……老大被殺了,他們的會也瀕臨分裂。」

「拿弗羅•柯夫尼,派出騎士局一課的主任副官。」

奧爾塞莉莎的目光停在那個吉祥物上。單邊眉毛動了一下。

兩個團體之間瀰漫着一觸即發的氛圍。

「呃,嗚哇,妳是誰啊?」

奧爾塞莉莎努力加重自己的語氣。

「妳看,適合人類的攤販在那附近。」

「那還用說,你們根本是派出騎士局最閒的一羣人。這次的工作是當這位大小姐的保姆嗎?」

「啊啊,慢着慢着慢着!請妳先別衝動,奧爾塞莉莎閣下!」

「所以簡單來說,多管閒事也沒有好處。」

「我是奧爾塞莉莎•泰狄烏斯正規魔導騎士。『不滅工房』派遣我來到這裏,負責偵辦這起案件。我現在要開始勘驗現場。」

「其實問題就在這裏。那兩個會的成員都吵着要調查現場,他們好像對殺死所羅門的兇手很有興趣。」

「是不是未成年都跟辦案沒有關係,一點關係也沒有!」

「咦,妳沒有聽到我剛纔說的話嗎?」

「這座城市的人實在太失禮了!我纔不小──我並不是小孩子!」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們正爲了毒品的藏匿地點而爭吵嗎?」

「很抱歉,正規魔導騎士閣下,能請妳不要過度干涉嗎?現在不是勘驗現場的時候。目前被包圍的那些穿着綠色外套的魔族──」

「如果這是你的職務,就閉上嘴跟我來。」

自己跟父親不同,跟勇者溫克裏夫•泰狄烏斯不同。奧爾塞莉莎快步前進。

「等一下,不要亂來啦!」

「是的。『常磐會』雖然靠拿手的毒品交易賺了不少錢……但自從所羅門死後,大部分的毒品都不知去向。現在的情況變得有點像是在尋寶,如果找到藏有毒品的地方就能發大財了。而且市內的毒品流通也因爲缺貨而停滯……」

「……確實很可愛……不,可愛是可愛,但是!」

「你是說穿着綠色外套的那羣人嗎?」

奧爾塞莉莎無視於柯夫尼張開的雙臂,作勢從他身旁鑽過去。

「正規魔導騎士──奧爾塞莉莎•泰狄烏斯。」

「誰知道呢?應該就快結束了,我們先觀望情況吧。」

「真抱歉,柯夫尼。奧爾塞莉莎閣下對這座城市還不熟悉,你能不能別跟她計較?」

「他們屬於遇害的『世界樹』所羅門的派系──『常磐會』的成員。另一方面,包圍着他們的是『月紅會』。他們從以前就互看不順眼。」

「總而言之,一定要勘驗現場,沒有例外!」

「你該不會要負責替她帶路吧?」

奇德用傻氣的音調回應。這個態度也讓奧爾塞莉莎不太高興,但她決定不理會。

「我看得出來。不過,我纔不管魔族有什麼糾紛。」

「……依據我的判斷,這件事可能在辦案過程中發揮某種參考價值,因此我姑且向你提問,以防萬一。」

「我就說了,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應該要先安撫殺氣騰騰的魔族吧。奇德!你來應付這個大小姐!」

「好,好好好,我瞭解了。總之只要能靠溝通解決就行了吧?」

奇德再次慌慌張張地介入兩者之間。他的臉上露出半吊子的陪笑,窺探着柯夫尼與奧爾塞莉莎的臉色。

(我不喜歡他。)

奧爾塞莉莎這麼想。對方這個態度讓她想起某個人。某個總是在看別人臉色,時常嘻皮笑臉的人。

那個人就是她的父親。雖然社會大衆將奧爾塞莉莎的父親譽爲「勇者」,卻不知道他真正的爲人。那個促成魔族與人類和解的男人在奧爾塞莉莎的眼裏,根本不是配得上英雄稱號的人物。

「……不然這樣吧,柯夫尼。就算魔族有意見,只要我們能說服對方就行了吧?如果人家願意讓步就萬事解決了!怎麼樣?我說得對吧?」

「啊?你是認真的嗎?」

柯夫尼擺出極度懷疑的表情。他臉上的傷痕扭曲得比先前還要嚴重。

「怎麼可能,你是奇德耶。我纔不要幫你收屍,別鬧了。」

「什麼?這個男人完全不受信任嗎?」

「當然了,我們怎麼可能相信他。」

奧爾塞莉莎露出傻眼的表情,柯夫尼便發出冷笑。

「大小姐,妳還不瞭解他吧?他在負責打雜的騎士四課裏是唯一的正規職員,也是最閒的傢伙。他經常翹班,根本拿不到像樣的工作,就算有工作也一定會搞砸。你十天前不是還爲了抓小偷,不小心跌倒撞到頭而昏過去嗎?」

「……是十一天前。」

「是喔,反正都差不多啦。總之這傢伙人稱『廢柴』奇德。」

「對我來說真是太不光彩了。那可不是騎士該有的稱號。」

「取名的人可是局長啊。你就別抱怨了,虛心接受吧。連同屆的我們都被你拖累,老是被別人看扁。」

「咦,說得太狠了吧……雖然比不上你這個一課的主力,但我也很努力啊。」

「在我看來,拿不出成果的努力根本算不上努力。」

奇德趕緊跟了上來,柯夫尼只是咂嘴。

高挑女子這麼說道。

如果不能克服這種程度的狀況,就無法接近自己的目標。繼續堅持下去就對了。奧爾塞莉莎如此決定,握緊拳頭的時候──

「……你在說什麼軟弱的話?給我讓開!」

「那就沒關係。」

「猴子給我滾一邊去。你想跟那邊的枯木有同樣的下場嗎?」

理由可想而知──魔王都市的派出騎士應該是對來自帝都的「外人」抱有戒心,擔憂辦案步調會被打亂吧。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在這種情況下,除非展現相應的實力,否則無法順利獲得搜查上的協助。

「……這樣啊。」

「……直到足跡完全消失爲止。有效範圍不是無限大,五十步就差不多是極限了……奇怪,到這裏就中斷了?爲什麼足跡會突然──嗚哇!」

奧爾塞莉莎舉起單手,立刻邁出步伐。必須避免繼續浪費時間。

「我要開始勘驗現場了。」

弗洛納吉發出微微爆裂般的乾燥聲響。這是精靈兵裝特有的放電現象。它就這麼飄浮着,在腳邊滑行。

「就是這裏吧。」

「我們也有工作要做,很抱歉。」

奇德靠着扭動手腕的動作,將圓盤──名叫弗洛納吉的精靈兵裝往上拋。

走到橋的中央,立刻就能看見案發現場。黃黑相間的繩子圍住了一部分的區域。

「啊,這……是的。」

「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了。感謝妳的允許。」

「兩者都是。應該說這兩份工作都是四課負責,而且四課就只有我一個人。」

熊型獸牙屬抓着衣領的手更加用力,最後甚至把奇德整個人拎了起來。奇德就像貓一樣,縮起背部。看在奧爾塞莉莎的眼裏,他明顯是在害怕。

這個號稱「世界樹」的男人主張自己從魔王尼爾嘉拉手中繼承了代表下一任魔王之位的王冠。據說他成立「常磐會」,主要透過違法藥物買賣與食品批發作爲維持勢力的基礎。理所當然地,他的部下以樹王屬居多。

「估計死亡時間是,啊啊……我寫在哪裏來着……」

「幫我找出殺死所羅門那傢伙的足跡。」

「既然如此……要追蹤看看嗎?」

「關於所羅門的死因,好像是斬殺對吧。」

「不管你們有什麼下場,我們都不會幫忙的!」

白色的粉筆畫出了倒在地上的被害人輪廓。體型相當高大。他就是所羅門•勒塔•蘇維爾德。

奧爾塞莉莎因爲太過氣憤不禁插嘴說道。奇德的態度與口氣,不管怎麼想都是在討好對方。奧爾塞莉莎最討厭這樣的人了。

奇德悠閒地發表感想。所羅門至少比奇德高出兩顆頭。

「啊,是……那麼,這會不會是隨機殺人呢……」

「哦哦,好厲害。不愧是正規魔導騎士,已經查到這個地步了。」

一旦被殺,他就只不過是一個用白色粉筆畫出來的等比例輪廓。據說他是以趴倒在地的狀態被發現。

「你們在做什麼?死猴子。」

「咦?啊,是的。好像……是這樣沒錯。」

「哎呀──所羅門這個人好像是塊頭很大的魔族呢。」

奇德抓了抓自己的頭髮,有點尷尬地點頭回應。他看起來明顯是被吉麗卡的銳利目光給震懾了。

應該來自所羅門的紅黑色體液多得足以滴落到橋下。這就表示當時那一擊相當強勁。奧爾塞莉莎的視線在地面上爬行。

「它能使用搜查專用的魔法。其中含有這方面的精靈。名字叫作弗洛納吉……要找東西的話,這傢伙能派上用場。」

聽着兩人的對話,奧爾塞莉莎漸漸明白,這個名叫奇德的男人似乎相當「不中用」。他在派出騎士之中的地位非常低,應該也沒有多少實力。

忽然間,有聲音從旁邊傳來。奧爾塞莉莎轉頭望向聲音的來源。

「你們在吵什麼?現在應該沒那個時間吧。」

「說明一下。」

「況且,究竟要使用多麼強大的魔法,才能以隨機殺人的方式奪走所羅門的性命?他好歹也是僭主七王,應該會隨時施展一定的防禦結界吧。」

正合我意──奧爾塞莉莎心想。

「其實我很擅長這種事。應該說我的精靈兵裝,妳看……」

僭主七王之一會基於什麼理由,獨自一人走在這座橋上呢?

殺手恐怕是相當老練的劍士。這並不是普通的臂力辦得到的事。不過,對方應該也不是單純的劍士,否則不可能對付所羅門的預知能力。

奧爾塞莉莎不理會繩子,在現場蹲下。

「我們正在忙,別給我擅自到處打探。」

奧爾塞莉莎得出結論。自己究竟有多麼不被看好?既然上頭刻意把這種派不上用場的嚮導硬塞給自己,即使手段並不積極,也明顯帶有妨礙搜查的意圖。

(好吧,正合我意。)

「請、請冷靜一點!奧爾塞莉莎搜查官,有話好說啊!」

奇德舉起單手,露出輕浮到有點窩囊的笑容。他毫無疑問是在陪笑。

奧爾塞莉莎非常傻眼。奇德是當地的派出騎士,當然應該掌握這點資訊。

「奇德•馬洛,你負責接待她?還是負責偵辦這起案件?」

「至少可以確定犯人逃走的時候是在地上移動。這樣就可以排除會飛的魔族或是會潛水的魔族了吧?」

奇德慢了一拍才注意到奧爾塞莉莎提出的問題,於是翻起相當老舊的筆記本。

「這些只是事前搜查資料,你應該也看過了吧。不對,給我好好看完!」

奧爾塞莉莎覺得麻煩,便代替奇德繼續說了下去。

「你知道我是誰嗎?」

「爲什麼要用疑問句?這種事你應該要知道吧。」

根據傳聞,所羅門的強處在於能感知遙遠事物的千里眼──不只如此,他甚至能用獨創的魔法來預測未來。那應該是一種非常強大的佔術搜尋演算法。他本身似乎主張這就是繼承自魔王尼爾嘉拉的「全知王冠」的力量。

「啊!請等一下,奧爾塞莉莎閣下。我的工作是替妳帶路!」

「啊啊?妳──」

「這位是中央派來的大小姐──啊,不對,是正規魔導騎士閣下。她表示想勘驗那起案件的現場,所以我鄭重拒絕了她。」

「……柯夫尼,你在做什麼?」

「從正面,一刀斃命。報告指出,左肩到腰部有很深的刀傷,而這就是致命傷。派出騎士局的驗屍部門也有參與遺體的檢驗,應該沒有僞裝的疑慮。」

眼前站着一個全身都像熊一樣長着黑色體毛的男人。是獸牙屬的魔族。他從剛纔開始就率領着手下包圍「常磐會」,對他們施加拷問式的暴力。

熊型獸牙屬用低吼般的音調說道,把奇德扔到一旁。雖然奇德發出「嗚呃」的哀號,但奧爾塞莉莎無暇顧及他。

名叫所羅門•勒塔•蘇維爾德的魔族確實曾發下豪語,宣稱自己能使用那樣的魔法。即使預知未來的力量是誇大不實的說法,難道他沒辦法察覺接近的刺客,預防即將到來的攻擊嗎?

奇德從灰色大衣內側抽出一個約手掌大小的圓盤。圓盤閃着銀色的光澤,中央有一個洞。看起來就像個扁平的鐵製甜甜圈──奧爾塞莉莎這麼想。

吉麗卡幾乎想都沒想,用一臉無聊的表情這麼宣告。

「是啊,這麼說……確實沒錯……聽說所羅門會使用能預知未來的魔法。」

對方是個留着紅色短髮的高挑女子──身高或許比奇德更高一點。她明顯帶着異於常人的氣息。黑色的大衣有如喪服,眼神則讓人聯想到冰冷的鋼鐵。從她身上可以同時感受到尖銳與冷酷的特質。

這位吉麗卡主任似乎是柯夫尼的上司。她用冰霜般的眼神望向奇德。

不論真僞爲何,這名魔族的強大確實是無庸置疑的。

說着,柯夫尼用傷腦筋的表情敬禮。

(這麼看來──)

「啊,你好。真不好意思。」

「這種魔法,是獨立型佔術探測追蹤器吧。它能追蹤到什麼程度?」

「嘖!」

「不,不太可能。所羅門應該本來就會隨時提防暗殺。他沒有帶護衛就在深夜跑到這種地方遊蕩,實在令人費解。」

「你能追蹤嗎?」

「我怎麼敢呢?我們好好相處嘛。我說這位大哥,你們不是也在找殺了所羅門先生的犯人嗎?反正我們有一樣的目的,你就幫我一個忙──」

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論什麼事情都能一個人辦到。奧爾塞莉莎想證明這一點。就在這座因扭曲的契約而生,人類與魔族共存的魔王都市。

「誰理你啊。」

吉麗卡所說的話似乎讓柯夫尼慌了起來。他以指尖用力頂着奇德的胸口。

考慮到這一點,他如此輕易遭到攻擊的事實只能以奇妙來形容。

「我記得他好像是樹王屬吧?」

「是深夜到清晨這段時間。」

弗洛納吉一邊飄浮,一邊緩緩移動。只要凝神細看,確實能看出地上留着些微的污漬。路面有變色的痕跡。也有可能是血液。

「不不不!」

「不好意思,吉麗卡主任。」

「你們也可以自由勘驗現場。」

「哦,有反應就表示地上還留着足跡。」

(然而,他的下場卻是如此。)

「等一下啦主任。現在不是有魔族正在大吵嗎?這種時候總不能讓外人──」

碰的一聲,奇德撞上一個高大的身影。

「足跡很難辨識呢。」

「當然知道。真虧妳有臉出現在我們面前。」

熊型獸牙屬一臉不悅地揪住奇德的衣領。

「妳就是那個勇者的女兒啊,泰狄烏斯。」

這番話讓奧爾塞莉莎也傻眼了,不禁提高音量。

她肯定也是派出騎士。肩膀上的獅子徽章象徵着這個身分。

熊型獸牙屬稍微彎下腰,盯着奧爾塞莉莎的臉。他的眼神裏帶着明顯的怒火。

「什麼勇者,根本是骯髒的殺手。妳知道那個混蛋殺了多少魔族嗎?」

「你們對──對我父親的個人情感跟這起案件一點關係也沒有。」

稱他爲父親的時候,自己的聲音或許有些微的動搖。奧爾塞莉莎對承認他是自己父親的說法很排斥。但這也只不過是個人情感。奧爾塞莉莎努力壓抑自己。

「不要妨礙我辦案。你叫什麼名字?」

「貝爾戈。『碎肝者』貝爾戈•歐布倫茲。『月紅會』的第九順位,『斧組』的組長。」

組長在魔族的社會中代表一個團體的領導者。魔族組成的「會」又細分爲各個不同的部門。例如經營賭場的部門、銷售發掘自迷宮的物品的部門──還有販賣違法藥物的部門、施加暴力的部門。

斧組應該是暴力相關的部門名稱。如果這個名叫貝爾戈的熊型獸牙屬是組長,就表示他是有一定地位的魔族。

「那麼,就請你配合調查。」

奧爾塞莉莎一步也不打算退讓,正面仰望着他,這麼說道。

「基於聖櫃條約訂定的法律,我要求你配合。」

「法律?妳剛纔說法律嗎?」

貝爾戈齜牙咧嘴。看似如此,但奧爾塞莉莎知道那只是表情的轉變。至於究竟是嘲笑的表情還是威嚇的一種,就不得而知了。

「在這座城市,力量纔是法律。強者說了算。這不是廢話嗎?」

「既然如此,我會執行真正的法律。」

奧爾塞莉莎冷酷地宣告。她的手已經放在腰間昆金的劍柄上。

(這就是我該做的事。)

同事之中,有人稱奧爾塞莉莎爲「瘋狗」。理由在於強硬的辦案風格、過於潔癖的態度,以及對於職務的「異常投入」。不過,奧爾塞莉莎並不在乎。如果堅持依法行事會成爲揶揄或侮辱的對象,那麼錯的就是這個社會。

沒錯,至少也要有一個人大聲疾呼正確的事情本來就是正確的。奧爾塞莉莎如此相信。正因爲如此,她才能正面瞪着貝爾戈。

「真是囂張的猴子。因爲妳是勇者的女兒嗎?妳以爲那個殺手的亡魂會保佑妳嗎?啊啊?」

「發生什麼事了!意外嗎?是誰幹的!」

「這是誤會!妳看,已經到極限,橋要垮了。快跑!」

奇德當場趴下,奧爾塞莉莎則毫不猶豫地拔出昆金。這個動作同時啓動了精靈兵裝。它迅速運算魔法。

現場爆出轟的一個滑稽聲響。巨大的火球飛越空中。

另一方面,奇德的動作倒是很快。他拉起奧爾塞莉莎的手臂。

「不……當然沒有關係,只是碰巧發生的意外啦。這麼誇張的事──喔哇!妳看那邊!」

奧爾塞莉莎無法壓抑肚子的叫聲。

隨着貝爾戈回頭的動作,奧爾塞莉莎也轉移視線,然後皺起眉頭。

不過,奧爾塞莉莎很在意躺在店門口的人類──不,是魔族。

「橋要塌了!大家小心!」

他死了嗎?奧爾塞莉莎低聲抱怨:

「我需要食物,而且要儘快喫下大量的食物。再這樣下去,可能會引起嚴重的問題。」

(那個女人是怎麼回事?)

「……趁現在,奧爾塞莉莎閣下。」

貝爾戈幾乎是放聲大笑。他笑着張開雙臂,爪子便發出刺耳的聲音。他正在運算魔法。

「保護我們!」

「……我肚子餓了。」

這個看似鬼腕屬的魔族一動也不動。

「咦?啊啊……不是路倒,就是在魔族鬥爭中死掉的人吧。」

從大街轉進曲折的小巷,就能抵達位於城市一角的餐館。店名叫作「瑪卡拉•姆普爾」,意思似乎是幸運之花。招牌使用了人域西式風格的文字。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

如果對手只有這個名叫貝爾戈的魔族,自己應該能夠擊退。憑昆金的封印保護協定,除非對手是僭主七王的等級,否則面對魔族的魔法也不會敗下陣來。它是經過鍛鍊的特殊精靈。

「組長!貝爾戈大哥!」

「應該說經常發生。特別是今年,犯罪率跟去年相比,增加了百分之五百。死亡人數是三倍。失蹤人數更是十四倍。」

「你也太冷靜了吧。」

「等一下。」

「不清楚!後面的一艘地船突然噴出火來──」

現場響起淒厲的慘叫。以熊熊燃燒的身體向同伴尋求幫助的獸牙屬迎來悲慘的下場。他被害怕火焰延燒到自己身上的同伴揍飛,只能痛苦地在地上打滾。

「觀光就不必了。請你帶我去能用餐的地方。」

從榮光橋向北走約十分鐘。

爆炸聲再次響起。看來又有地船接連爆炸了。而且糟糕的是,其中一艘以很快的速度朝這裏飛了過來。這等於是有一個木材與鋼鐵組成的巨大物體正在飛向這裏。守在後方的騎士們不禁發出驚叫。

「現場的勘驗應該已經夠了,接下來要不要去看周遭區域的口頭調查資料呢?回到局裏就能查閱了。」

「什麼?」

「拜託你,我快撐不住了。」

「發生了大爆炸,我們快撤退吧。應該是意外。如果用強烈的衝擊破壞封有人工精靈的動力槽,陷入混亂的精靈就會做出那種事……哎呀,方便的文明利器還是很危險呢。」

「……這跟我父親沒有關係吧。」

(太遲了嗎?)

「人類,而且還是勇者的女兒,看來妳還不知道我們最懷疑的是誰嘛!」

「這個地方確實已經沒有必要繼續勘驗了。只不過──我還要請你帶我去一個地方。」

「月紅會」的成員明顯注視着這裏。只要貝爾戈一聲令下,他們就會發動攻擊。人數大約有二十名。如果要同時對付他們所有人,情況就另當別論了。加強瞬間輸出的昆金爲了運算,會消耗大量的魔力。即使是魔力濃度遠高於一般人的奧爾塞莉莎,長時間戰鬥也有困難。

爲了掌握現在的狀況,奧爾塞莉莎的注意力也分散了。肯定也是因爲如此,纔會太晚注意到他的氣息。

所以奧爾塞莉莎堅定地宣告:

「偶、偶爾?這種事……真的偶爾會發生嗎!」

「額頭上有洞。他是被殺的,所以應該是鬥爭的關係。」

奇德用懶洋洋的語調說明,同時快步走了起來。他重新圍好鏽紅色的圍巾,打了一個吐出白色氣息的呵欠。

奧爾塞莉莎有種異樣感。情況不太對勁。

(我贏得了嗎?不──非贏不可。)

問題在於其他的魔族。

「我哪有!不管怎麼樣,我們快點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吧。一課的人會幫忙善後的。要是再不快走──」

「常磐會」的成員抓緊這個機會,紛紛逃走。成羣的獸牙屬已經沒有餘力阻擋他們的強行突破。人類騎士也開始採取行動。他們吹着警哨,朝這裏跑了過來。剛纔那名叫作柯夫尼的男人正在指揮騎士。

(而且,剛纔這傢伙的眼神有一瞬間變了。)

「情況不妙,我們的船出事了!」

「我有看到那個男人靠近!是他乾的,那個灰色衣服的傢伙!」

「慘了!」

「……剛纔的爆炸該不會跟你有關係吧?」

他實在是個怪異的男人。

奧爾塞莉莎用手觸碰腳下的地面。使用昆金的鎖鏈來修補橋身──不,恐怕行不通。

「我說我肚子餓了!」

那是帶着某種不祥氣息的眼神。雖然奧爾塞莉莎不認同沒有根據的直覺,卻仍然覺得那個眼神跟奇德先前表現出來的愚笨形象並不一致。

魔族之間發生一陣嚴重的混亂。

「奇德,這是怎麼回事?看起來像一具屍體……」

橋身開始逐漸崩塌。奧爾塞莉莎只好跟上奇德的腳步。他的動作只有在這種時候特別敏捷。但是,那副冷靜的態度究竟是從何而來?

但是,即使很困難,現在也不能退縮。這關係到她身爲正規魔導騎士的原則。

有人這麼喊道,或許是柯夫尼。實際上,十多艘地船的燃燒與爆炸,以及隨之而來的人工精靈失控,漸漸對這座橋造成致命性的損壞。已經有幾名魔族被崩塌波及,摔到橋下。這還算好的,甚至有獸牙屬被爆炸吞噬而燒成一團火球。

「沒錯。」奧爾塞莉莎努力擺出嚴肅的表情。如果不這麼做,下,句話很有可能會引來恥笑──這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總而言之,不用再勘驗現場了吧。畢竟物理上已經辦不到了。」

這座城市果然處於非常糟糕的狀態,正如「不滅工房」的擔憂。如果不能立刻阻止情況惡化,共存特區恐怕將名存實亡。

「奇德,對方應該是在說你吧。」

此刻正好有地船燒起來,隨着一聲巨響被炸飛。那是成羣的獸牙屬用來封鎖這座橋的地船──而且不只一艘。爆炸不斷延續,讓地船接二連三地起火,其中還有些地船從橋上掉了下去。

「治安也太差了吧……!」

「讓開,貝爾戈。我再說一次,你妨礙我辦案了。」

看似其中一名部下的其他獸牙屬這麼大叫。

「咦?」

因爲有慌慌張張的聲音從貝爾戈背後傳來。

奧爾塞莉莎感覺自己的脖子正在冒冷汗。不過,她沒有表現出緊張的情緒,努力壓抑着。

奧爾塞莉莎的口氣變得有些惱羞成怒。但是,她會這樣是有苦衷的。

「哦!去哪裏呢?魔王都市尼爾嘉•泰德的觀光導覽就交給我吧。要去看魔王塔嗎?還是龍之祕封庭園?」

身爲上司的吉麗卡主任只是用冰霜般的眼神,靜靜注視着這裏。

「榮光橋原本是觀光勝地的說……這下沒救了。不過,這種事偶爾會發生。」

某個獸牙屬在崩塌的橋樑另一頭怒吼。

店面給人整潔的印象,相當不賴。

是奇德。聽到他的聲音,奧爾塞莉莎才終於注意到他。此刻拉扯着奧爾塞莉莎的肩膀的,是一個存在感稀薄的男人。

不過,結果她並沒有拔劍。

「怎麼回事?喂!搞什麼!」

「我還是覺得……你是不是異常冷靜?」

奧爾塞莉莎瞪着奇德。他沒有表現出慌張的樣子。這個看似總是睡不飽的男人,膽子有這麼大嗎?

刀刃放出發光的鎖鏈,纏繞地船,然後順勢將它摔到地上。火焰與衝擊引起一陣巨響,接着讓地面出現裂痕。應該說──整座橋都開始出現了裂痕。

雖然不服氣,奧爾塞莉莎也只能點頭。

來不及從地船中逃出來的獸牙屬連同毛皮一起被火焚身。比較聰明的人破壞了地船的門,跳進河裏。但是這麼做終究還是會被接着掉下來的地船壓進水中,所以或許沒有多大的差別。

奧爾塞莉莎知道攻擊即將來臨。對方正在運算的恐怕是自我強化的魔法。大概是神經傳導加速器,以及裝甲結界矩陣吧。接下來會爆發一場近戰。奧爾塞莉莎握緊昆金的劍柄。

「大……啊……大哥──!」

「好吧。」

這麼說着回過頭的奇德眼裏,已經沒有那種不祥的氣息了。

貝爾戈跑了過去,似乎已經無暇理會奧爾塞莉莎。

「咦,要喫飯嗎?」

「──啊啊!沒錯,就是那傢伙!」

奇德用手指戳了一下鬼腕屬的頭。他的額頭上確實有指尖大小的洞。

「什麼?」

奇德似乎是聽奧爾塞莉莎提起,才注意到躺在地上的魔族。這也就表示這種景象有多麼隨處可見。

「我們快逃吧。」

「──哈哈哈哈哈!」

「偶爾會發生這種事。既然是魔族之間的糾紛,人類的騎士就不能介入,所以還是交給『萬魔會』主辦的葬儀委員會吧。他們下次巡邏的時候會回收──不死屬增加太多也會造成困擾,所以這方面的業務都做得很確實。」

「這樣啊……不過,你不會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老是在意這種事情就沒完沒了了。總之先解決喫飯的問題吧。」

奇德一邊說話,一邊打開店門。裝在門上的鈴鐺發出微微的聲響。

這裏似乎是人類經營的餐館。顯然是西方人的老闆娘曬得黝黑,看起來相當年經。不過,能在這座魔王都市經營一家店,想必是頗有膽識的人。

證據就是她一看見奇德便露出兇狠的眼神,用單手拿着的湯勺前端指了過來。而且那根湯勺的把手部分還是帶刺的錘子。

「我話先說在前頭。不准你再賒帳了,奇德•馬洛。」

她一開口就對客人這麼說道。

「給我用現金付款。回去轉告你們四課的那些窩囊廢。下次敢再喫霸王餐,就輪到你們變成食材了。我說真的。」

「我知道啦。」

奇德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今天妳不必擔心,因爲有從帝都來這裏出差的正規魔導騎士閣下跟我一起來。」

「那就好。」

說完,老闆娘輕輕哼了一聲,粗魯地把菜單放在兩人坐着的餐桌上。

奇德似乎是個相當不受歡迎的客人。話雖如此,事到如今纔對這個男人的品行感到驚訝,既沒有意義也沒有好處。奧爾塞莉莎不放在心上,開始點餐。但是她幾乎看不懂人域西方的文字,所以向奇德問了幾個問題。

隨着奧爾塞莉莎點的菜陸續上桌,他的眼睛瞪得愈來愈大。

「那個,奧爾塞莉莎閣下。」

「……聽好了,你可能覺得我非常貪喫,但這是有原因的。爲了避免誤會,我要先聲明。」

奧爾塞莉莎拿起碗公,一臉嚴肅地說道。

「我體內的魔力濃度是常人的十倍以上,所以也相對需要補充更多營養。」

「他們組成各自的會,擁有地盤,而且隨時都企圖擴大自己的勢力。其中的『世界樹』所羅門遭到殺害,剩下另外六名。」

「哈哈。」

這個動作就好比用一把拉滿的弓對準別人。凝膠屬會以自身的「肉體」爲媒介來使用魔法。

(沒錯。爲了達成目的,我已經決定要克服這點程度的障礙。振作一點。)

奧爾塞莉莎正打算抱怨,看似強盜的凝膠屬卻搶先發出了怒吼。

「咦,什麼?」

「落單者用前東家的名號來逞威風,實在是沒救了。你已經不是羅福諾斯先生的手下了吧?還是被趕出來了?無所謂,那都不重要……到頭來,這裏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你是要我怎麼不擔心……雖然喫起來確實很美味……」

「……如果可以早點解決就更好了。」

「看吧。就算他表現出準備施展魔法的樣子,大家也都無動於衷。」

「那還真抱歉,我會派人付清潔費的。給重要的家族成員添麻煩,會挨老大的罵。」

唱翼屬對崩解的凝膠屬落單者笑了。同時,暗灰色的碎肉塊爆成更細小的碎片。幾乎可以用粉碎來形容。

「是的。正確來說,最後一個人並沒有地盤,但大致上沒錯。」

「不過也有些落單的人,不屬於任何會。」

「如果是以魔族爲主要客羣的飯館,就有一些我們喫了會有危險的東西……順帶一提,奧爾塞莉莎閣下,那只有角的魚,頭是不能喫的喔。喫了可能會死。」

雖然影響範圍有限,但他們很擅長活用其肉體特性的詛咒或結界。他們有時也會將具有黏性的自身肉體射出,作爲武器使用。某些種族的體內含有強酸液體,甚至是劇毒。

冒泡般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天花板、地面、椅子底下、奧爾塞莉莎的腳邊。凝膠屬的身體延展成薄膜狀。他或許是想包圍唱翼屬男子,用某種魔法展開反擊。不過,到此爲止。

老闆娘的語氣有點遲疑。即使如此,以人類而言也算是很敢說的了。普通人可不敢這麼向魔族抱怨。唱翼屬也沒有對此表示不悅。

「那,我下次再來光顧。」

唱翼屬回頭對老闆娘笑了。

《魔王都市》1 ─空白的王座與七名僞王─ 一、榮光橋弒王案 2插圖(1)
《魔王都市》 · 1 ─空白的王座與七名僞王─ · 一、榮光橋弒王案 2 · 第1張插圖

「你只有這點程度……就不要丟人現眼了。你不夠格,沒辦法替我準備葬身之地。要搶就去搶別家店吧。」

奧爾塞莉莎覺得有些難以釋懷,但味道還不賴。她早就作好心理準備,不去在意這種事。

「我沒什麼意見。話說,妳竟然能喫得這麼快。」

「那、那不就是怪物嗎!」

忽然間,有聲音從店內深處傳來。是一個在那邊的餐桌獨自用餐的男人。

奧爾塞莉莎回過頭,嘴裏還塞着烤巨鳥的肉。

「把手放到頭上,統統趴下來!聽好了,不準動!敢動我就殺了你們!我可以用魔法把你們全都變成絞肉!」

筆記上寫着那六名魔族的名字。

有些人用有點嫌煩的表情若無其事地繼續喫飯,也有人躲到桌子底下。老闆娘從深處的吧檯下拿出了某種東西。那看似一把長槍,應該是精靈兵裝。想到這裏,奧爾塞莉莎回頭看着奇德。

奧爾塞莉莎注意到這一點。

「這家店每個月都會貢獻營業額給我們。我們不會饒過對家族成員出手的傢伙。有什麼意見就來找『白星會』的塔利杜吧──話說回來。」

「妳剛纔問過落單者會構成什麼程度的威脅吧?這正好是個不錯的例子──妳看。」

對方有着巨大的暗灰色塊狀身軀,就像在地上爬行的蛞蝓。或許可以形容爲靠着蠕動的方式來移動黏稠身體的肉塊。不知道是從何處發出聲音的──他用帶着特殊迴音的聲音怒吼。

「啊,那個就真的是一團謎,別擔心。好像不是怪物。味道比想像中好喫喔。」

唱翼屬緩緩站起身。他似乎已經用餐完畢,於是將紙鈔放在桌上,用皮鞋的前端踢開留在地上的泥巴碎片。

奧爾塞莉莎的話還沒有說完,餐館的門就被打飛了。隨着「咕啾」的一個莫名潮溼的聲響,某人踏進了店內。

烤巨鳥、帶着紫色調的奇特濃湯、蒸薯類、莫名長着角的一大條煎魚、用不明絞肉和豆子一起炒過的米飯、麪包與起司、大量的沙拉、長有蹼的某種動物腳掌。

「喂,老闆娘拿的那個東西不是精靈兵裝嗎!一般民衆是禁止持有的!」

「什麼?」

奧爾塞莉莎看見了唱翼屬男子的角發光的樣子。同時耳朵似乎有隱約聽見「鏘」的一個刺耳聲音。

「好一番名言。真是有趣的前輩呢。」

「住在這座城市的魔族大多都屬於他們的勢力──也就是其中一個會。」

「……這裏的餐點相當美味。」

「……啊啊,真不錯。」

「呃……總之,就像這樣,魔族之間經常爆發鬥爭。」

「所有人不準動!」

「唔。」

「……因此,在運算魔法以後,我會需要如此大量的食物。我並不是單純的貪喫鬼,請你搞清楚!」

「在能喫的時候就要喫,能休息的時候就要休息,能睡的時候就要睡。這都是前輩教給我的道理。」

「……你、是怎樣?」

最後的所羅門的名字已經被紅色的線條劃掉。他們毫無疑問都是強大無比的魔族,實力足以繼承真魔王尼爾嘉拉的地位。

「是的,而且還是典型的『落單者』。他們已經窮到必須搶劫人類店家的地步,我看大概是被哪個會趕出來的吧?」

「……那麼……這個有蹼的生物腳掌呢?」

「你是哪個會的?啊?我看你好像搞不清楚狀況。我以前可是那位『冥府之貌』羅福諾斯老爹的手下!」

凝膠屬的落單者舉起觸手般的黏稠部位,威嚇衆人。

「啊,請等一下。再觀望一下情況比較好。」

「我是『破損斷崖』亞倫!區區的唱翼屬,我就讓你如願去死──」

「那是指這座城市以外的地方吧。只要取得探索迷宮用的冒險者執照就算是合法。話雖如此,執照考試也只要寫個名字就能過關,所以誰都考得到就是了……」

因爲唱翼屬男子嘆了一口氣。他的角正在發光。

「我知道了。他是現行犯,就讓他進到牢裏悔過!」

「『夜君』伊歐菲蒂、『鋼帝』密潔、『絕嘯者』基丹、『天輪』赫德萊恩、『冥府之貌』羅福諾斯──以及『浪客』庫魯魯佛。」

他只是聳了一下肩膀,把瓶子裏剩下的啤酒喝光。

唱翼屬男子的笑容轉變成苦笑。

奧爾塞莉莎沒有回應。有趣的前輩。現在回想起來,笑稱自己是「貪喫鬼」的人也是前輩。奧爾塞莉莎不想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也沒有那個必要。她只是把麪包與起司扔進嘴裏。

正如奇德所說,店內相當安靜,一點騷動也沒有。

「可、可惡!」

說着,唱翼屬男子站了起來,露出笑容。那張笑容看起來有點灰暗。

「好久沒有遇到這麼有活力的傢伙了。這次值得期待嗎?」

怒吼的凝膠屬體內有東西正在發光。那是角。凝膠屬的角不在身體表面,而是包覆在黏液狀組織之內,能夠加以保護。體表產生微微的波紋,全身便長出鋼鐵般的刀刃。

風味獨特的香料或許很適合搭配這些食材。奧爾塞莉莎接二連三地將料理塞進嘴裏。不論是什麼樣的料理,現在都必須進食。魔力的枯竭會直接影響到辦案。

他的眼神帶着笑意,額頭上長着細長的角,應該是魔族沒錯。從背後的黑色翅膀看來,大概是唱翼屬吧。那苗條的體型甚至散發某種少年般的氣息。

「對吧。畢竟是人類經營的,以人類爲主要客羣的店,所以使用的食材都很安全。」

「經妳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是……」

奇德制止了把手放到昆金的劍柄上,正打算站起來的奧爾塞莉莎。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有沒有名字。聽說這是在地下迷宮發現的新品種,應該沒有人知道詳情吧……我只知道牠的頭部帶有劇毒,會攻擊人。」

每一道料理都帶着獨特的香料氣味。

「你才這點程度,還敢挑釁別人啊。」

(這是唱翼屬的魔法嗎?)

「到目前爲止都沒錯吧?」

「你們這些傢伙,竟敢不把我放在眼裏!我要錢,全都把錢包拿出來!不然我就把這家爛店整個炸掉!」

就連他也很清楚,在這座魔王都市,被看扁就完了。

「抱歉,把店裏弄髒了。不過,我的貢獻還算對得起這個月的保護費吧?」

「沒錯。原本隸屬於所羅門旗下的許多人,現在都落單了。這可能是非常危險的狀況。他們有可能成羣結黨嗎?會構成何種程度的威脅?『不滅工房』擔憂會有新的勢力誕生。這個狀況也有可能影響到辦案──」

「話說回來,這到底是什麼魚?」

「這座城市有號稱僭主七王的七名魔族正在爭奪魔王尼爾嘉拉的繼承者之位。」

「怎麼樣?你能替我準備葬身之地嗎?」

「那是凝膠屬嗎?」

不過──

凝膠屬的落單者沒能把話說完。因爲他的全身在一瞬間癱軟,像泥巴一樣噴濺到地上。這副模樣正好可以用崩解來形容。碎散的肉體只會抽搐,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動作。

奧爾塞莉莎沒有停止進食,靈活地用單手打開搜查筆記本。

聽到這個危險的訊息,奧爾塞莉莎重新開始觀察有角的魚。

「那麼,關於這座城市的狀況,我要重新整理一下資訊。」

「噓!安靜。已經夠了。」

「不屬於任何會的魔族都已經走投無路了,會犯下這種罪行的傢伙連三流都不足以形容。」

「是啊,他們在爭奪所謂的繼承權。」

唱翼屬會以自己的嗓音作爲魔法的媒介。那是人類勉強能聽見,或是超出人類聽力範圍的高頻音。他運算的魔法恐怕是攻性破解器。這種魔法能直接作用於對手的肉體或精神,造成破壞。

凝膠屬的落單者一瞬間表現出膽怯的模樣,結果還是撐住了。他努力擺出旁人也看得出是虛張聲勢的態度,往前爬行一步。

奇德若無其事地喝光杯子裏的水。

「別硬撐了。」

他只說完這句話,便走出店門──店裏的客人明顯都鬆了一口氣。老闆娘一邊碎碎念,一邊用掃把清理四散的凝膠屬碎肉。

「你說什麼?那法律還有什麼意──」

奇德咬下用某種生物內臟做成的串燒。

「不過大家都會向某個會支付保護費,保障自己的安全,所以事情多半不會鬧大。這裏好像是投靠『白星會』呢。」

「不──等一下!即使剛纔的魔族是凝膠屬,被破壞到這個程度也無法再生吧。是不是體內的真核受到傷害了?」

「是的,他已經不能再生了。我看頂多只能成爲不死屬吧。」

「那就應該以殺人罪逮捕剛纔那個男人──」

「不行啦。我們不能介入魔族之間的鬥爭,記得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

「所謂的落單者,就是這個樣子。離開組織就會失去後盾,就算被殺掉也沒得抱怨。他們在這座城市等於不存在。魔王陛下在位時,至少還有『萬魔會』會做好維護治安之類的工作呢。」

奇德輕浮地笑了。至少在奧爾塞莉莎的眼裏是這個樣子。

「而且奧爾塞莉莎閣下,妳來到這裏難道是爲了處理這種無聊的糾紛嗎?妳還有其他該做的事吧。」

聽見這番話,奧爾塞莉莎只能保持沉默。

確實如此。自己還有其他該做的事。考量到「不滅工房」給予的寬限,已經幾乎沒有時間了。這就像是在刀鋒上走鋼索。奧爾塞莉莎握住昆金的劍柄,壓抑雙手的顫抖。

(我必須找到那個人。)

正因爲如此,自己纔會來到這裏。

「不過,那個唱翼屬真厲害。他相當老練呢……那個落單的凝膠屬明明有施展詛咒,他卻輕而易舉地貫穿了。」

「……夠了,繼續辦案吧。」

奧爾塞莉莎擠出這句話。

「你說你們有保存口頭調查的資料吧,奇德。帶我去你們的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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