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蝴蝶与梦

坐在公交车站里，我竟然困得睡死过去依靠着背后的广告牌。看着车来车往的繁华街道，我不知怎么的感到一阵心慌。就好像是忽地被整个世界甩到了后头，周遭人净说着你听不懂的话，而自己只能无力的笑着。

我用手拍了拍脑袋，企图从这样的情绪里走出来。也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在害怕未来，虽然自己逃回了故乡，但没可能逃离未来。自己始终是要面对家里人，也要面对自己的衰老，面对无数必须面对的东西。

究其一生难不成就为了一套房子，一个孩子，一个恋人吗？我并不能赞同这样的观点，可也没能找到更好的念想。正如我明白人不能落入空虚虚无之中一般，因为人活在世界上如果没有任何在意的东西，任何想做的事情，那么多半是会倾向反社会的人格。因为在合法合规范围内的事情都做完了，剩下就只有违法违规的了，谁要保不准人生空虚的人会不会去尝试做那些事情。

我最终也会落得那样的下场吗？我想了想，大抵还是不会，虽然我没有什么希望，但总归还是不愿意失去自由，我距离破罐破摔还有着相当一段距离。对于这点我还是有着清晰的认知，自己是个到死也不开悟的老实人。

灯光渐近，我逆着光看向公交车，总幻觉着是孟婆打着灯来冥河这边渡我忘却此世。车上除去我和司机就没有其他人了，在这般心境下就更显得孤寂。我困得不行，眼神忽明忽灭，最终还是给周公一拳放倒。

在梦境中，

【「既然你觉得空虚不已，为何不寻些东西找补上呢？」

「可如果要寻，究竟应该寻何种东西呢？或者说寻何种信念？寻何种情愫？」

「人们总赞扬，沉迷，渴求的爱情不行吗？就当一个俗人，就当一个烂在温柔乡的皇帝，当一个买醉勾栏的诗人。」

「可这般……」

「可哪般？你压根就没得选，你就只是你，没大爱，没大义，寻得今朝美酒今朝醉的人。」】

我在感受到一阵失重感后醒来，原本以为是车子踩了刹车，在我迷迷糊糊醒来后才发现自己是被人摇醒的。但是眼前的人，我并未第一时间认出究竟是哪位往日过客。

「你是？」我仔细打量后发现，这是一位看上去十分年轻的少女，至于为什么说是看上去呢？因为我大体还是能感受出来这是一位年纪与我相仿的女生，原由我自己也不知道。

「好久不见啊！虚一空！」就差把活力二字写在脸上的她，看着我像是见到了稀世罕见的宝贝。

多亏如此，我才能第一时间想起来她究竟是谁。她是我的黑历史，我的不堪回首，我的年少无知，我的懵懂纯洁。简单来说我把她当成了，世界上唯一的女主人公，拿来写小说。毕竟她在我的视角里实在是太完美了，为人善良，富有活力，同时又有理性思考的脑子。怎么看怎么合适当女主角。

「林希，好久不见。」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毕竟不知该作何表情的时候，笑就完了，笑能化解一切。

「初中毕业到现在，也有十年不见了吧。你倒是看上去一点没变。」林希说着还捏了捏我的脸。

谁快来管管她，一点边界感没有，你这样做要使得多少纯情少年沦陷啊。

「你除了外表变了，其他的倒是一点没变。」我摆摆手示意她别捏我脸，都多大个人了，这样做影响可不好。

「可是女主不应该就是这样的女孩吗？」林希无辜的大眼睛，呆呆地凝视着我。

「嗯，挺好的。」

「大抵是一片黑，无尽的寒冷，什么也意识不到。」

执念，我能读到最多便是这个情绪。我自己最缺乏的也正是这个情绪，我说过自己想写小说，但我缺少的也正是这个执念，因为我从没想过写小说当饭吃，没想过写小说能成功，所以也就没能说出口来我想写小说。因为我实在是太过于懦弱，无比在意世间目光，害怕没法回应父母期待。

「这回要抓的是个网络诈骗的逃犯，可骗了不少大学生的钱。听说还有人因为他犯的事情去寻短见，杀人犯也不为过。我总也想不通，有些人像是生下来便没了同理心似的，杀人放火一点不手软，都是妈生的，心倒像是铁铸成。」他掐灭刚刚抽了两口的烟，像是在掐犯人的脖子，一点不留情。

他的笔记本里，既有他写的小说，也有他的日记。我一本一本的读了下去，就连那些我曾经默默嘲笑的同人小说也通通读完。那么我更加了解许无了吗？答案是并没有，或许是因为许无跟我过于相像的原因，我居然没能体会他的心情，唯一知道的是，他写的东西相当个人，简直就是只为自己写作。而这样的作品，别说知音好友，就连我这个掘墓人就不愿多读。

「整一夜。」他接过烟，直接在店里点了起来。

「嗯。」

「那你没有什么牵挂的事情吗？老婆孩子父母呢？你真能做自己呢？」

「我问你，死是什么感觉？」

「蹲多久了？」我倒也不避讳直接问道，想必也不是重要到要保密的任务。

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林希坦然的承认了，她也并非正能量满满，也并非喜欢所有人，也并非什么知识都懂，她唯一可以说熟练的就只有演技。我惊奇不已，倒不是因为我的推论正确，而是我没有想到她会坦然的承认。

可无论怎样，面前的林希也完全不是往日的她了，就好像是我也不再是往日的我一般。在与生活的角力中，锻炼了不同的肌肉，使用了不同脑筋，最终得到了一个貌似是过往但已然完全不同的自己。

而这回不再在我面前维持人设的林希也就没在为我澄清，也算是一个小小报复，对于我对她的质问。

二人沉默着，身体随着车缓缓摇动着，就连耳畔旁的报站声也越来越小。

我熄灭屏幕，因为南弦月正招呼着我吃完饭。我想，我这人生是不是也可比作美好人生呢？

告白？呀呀，要是告白那就好了。我跟林希说的可比这羞耻，我跟她说，我不相信你。我不相信这世界有这么好的人，脾气好，长相好，知识多，你必然是装出来的。简单来说，我觉得世界上就不可能存在一个完美的人，一个完美的人必然要有一个完美的成长环境，完美的环境又需要完美的世界，而完美的世界又怎么会有这么多不完美的人呢？所以，她必然存在虚假的部分，或许全是虚假的也不为过。

「出外边聊。」我自然不乐意他在店里点烟，同时招呼梁声在前台站着。

「那是自然，我和他是在单位认识的，是个早我一年进单位的前辈。喂喂，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这回是认真的啦，已经见过对方的家长了。家里都很支持，嗯，马上就进入人生下一阶段了，结婚生子，买房还贷，然后望子成龙，期待孩子做到自己没能做到的事情。」林希说着说着，喉咙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小，想必她自己也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个平凡的人，只能做平凡的事情。

「有空常联系。」我还是说出口了，明明我们两个人也算不上朋友，可我却还是说出口了。大抵是因为我觉得如果我不说这句话，林希去投江的时候或许也想不到会有谁来阻止她，因为谁叫她是个对生活充满希望的元气少女呢。也只有我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知道她其实是个满肚子坏水，对谁也不说实话的坏女人。

我能不能做同他一般的人呢？我这么对自己问到。

而我却还是看着司机的后脑勺，司机的头发也白了不少，看上去年纪倒也不小了，看上去压力也不少，看上去营养也不够。

毕竟明明自己都强作振作，如演戏般过着这样的日子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寻得幸福，寻得美好吗？现在这样是要闹哪般？我不知道答案，许无想必也是。

这城市还真是小得可怜，今天在店里买烟的也是前文出现过的人物。刘泽行从附近停着的黑色轿车上下来，看来是正巧在此执行任务。

【说是为许无开始写小说，可我直到他死去对他也不算多么了解，甚至不知道他看过什么作品，喜欢什么文学类型，为何而写作。于是我便登门拜访了他的家，虽然也不敢抱有什么期望。毕竟我也从来没见过他的父母，没法估计任何事情。但所幸他父母热情的招待了我，最后还把许无的一大堆笔记本交给了我。

「求生不得，那寻死不就成了。我不把我的生命当成什么不可失去的宝贝，有太多比它重要的东西了，要是我做了杀人放火，坑蒙拐骗的事情，我或许会比死还难受。当然，我不是说我是个不得了的圣人，我只不过刚好受了这样的教育，成为了这样的人，仅此而已。」刘泽行已然有了自己不得不践行的生存准则。

「累了，就考回来当个服务群众的公务员了。」她的眼睛黯淡下来，就像是两个年久失修的昏黄灯泡，虽然还发着光，但是已满是岁月的痕迹。

车门关上。我还在数着司机的头发，想着林希的男友或许也不知她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人，就这么想着我居然生出一丝快意。或许我一直觉得是谣言的传闻，可能是真的也说不定。自己确实是有些喜欢这位对『对生活充满希望的元气少女』。

我同许无差异最大也在于此。

「一点也不好。」她低着头，我瞧不见她的表情，不知是否有泪水在她那眼中打转。

我进到店里，和梁声并肩站着，嗯，我是要同他说些什么。

明明我还有很多想说的，只有对你的敬佩，只有对你的赞扬。

「要是你陷入某种不得不伤害他人，不得不做自己讨厌的人情况里，你会怎么办？」我只是单纯好奇他这般坚毅的人会不会被生活打败，被世界改变。

「空哥，你知道我的。我只会打打游戏，其他什么的都没想过。」梁声苦笑着说。

林希固然做派存在虚假，可最终也没伤到谁，这也只不过是她自我保护的一种手段。而我却觉得虚假便是一种伤害，虚伪便是一种可耻。我怀着天真无比的正义感，倒像极了一个初中学生。

「但我可没有后悔，我选择回来，便是决定走另一路罢了。」林希的眼神再次坚定起来，看起来像是前面消沉的神情全是装出来的。她倒是完全读懂了我眼神中的意思，现在便是在像对我说，【我可没输给世界，我还是我。】

「来一包长江。」他显然认出我来了，眼睛微微张大了一些，随后又恢复原样。

我意识到许无并不想他人去记忆他，去缅怀他，去怀念他，去铭记他，他只不过是希望写小说而已。

「怎么样有想到自己要做什么吗？就是那种类似于梦想理想，或者说宿命感之类的，不得不做的事情。」我对他悄声说道，像是在交谈世间公序良俗所不容的禁忌话题。

「我到站了。」林希起身对我说道。

她眯着眼，那神情像是再说，你这浓眉大眼的老实仔也居然也在打姐姐的主意。

我只得默默点头，因为我也没法知道那个同桌究竟是不是我，而我自己又能否担得起这个名头。但最终我只能点头，也唯有这般我才能坚持下去。

无论内容怎么样，这标题也算得上幸福满满。】

我回忆起自己短暂也不短暂的人生，在脑海里唤起一个又一个的人，而这些人都有自己的人生经历，有自己的人生抉择，有自己的生活标准。那我自己呢？我还是会去写小说吧，不为成名，不为理想，不为梦想，不为其他人任何人，甚至不为自己，只为许无，除了我谁还知道这样一个人呢？

「那林希你现在还谈有男朋友不？」我如此询问倒也是缘由的，因为林希在我记忆里男票是一直有，也一直没少换的。

不过，结果是传出我喜欢林希，然后被拒绝的流言。我怎么否认也洗不干净的谣言。

简单来说，这是毫无证据，毫无根据的推断，只不过我陷入了我自己的推理里无法自拔。最终忍不住了，想找考官对答案。我当然明白，考官自然不会给我想回答的答案，但从她面对我提问表现出的态度中，我应该能获取些许情报。我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那还有什么可想的呢？无非是死罢了，我自然会尽力，如果我们一个都为了老婆孩子父母毫无顾忌的犯罪，那你还会有老婆孩子父母吗？」刘泽行说罢便离去，再一次回到了黑色的轿车里。

我倒希望她痛骂我一顿，希望她否认我的说法。她如此坦荡，反而显得我无比小人。也就是这一瞬间，我才想起【君子论迹不论行】。我感到无比羞耻，因为我多少还是有自知之明，懂得反思的人。

「嗯，挺好的。」我还能作何评价呢？我难不成还要抱紧她对她说，再坚持一下生活就会变得美好，梦想就会来敲门，理想也会躺在身旁陪你入眠。做不到，我说不出那样的话，虽然我看得出她不甘于在这小城里腐烂，在这明日如今日的日子里死去。

「他说过，他有一个很喜欢小说的同桌，想必就是你吧。」

冷风掠过，我不免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腰也不免蜷缩，可一想到我有刘泽行这位友人，便顶着寒意把腰伸直。

于是我打开电脑，绞尽脑汁在word上敲出标题，《美好人生》

就算是她也渐渐活成了，所谓平凡，世俗，平庸的模样了吗？嗯，或许也不是，她本就如此，只不过我给她加了太多期望，太多滤镜。

把视线转到我的黑历史里，初中时期的我姑且勇气把林希单独喊了出来。

嗯，也算是梦想，能安心的打游戏确实也不是什么容易实现的梦想。就好像平凡生活也不是唾手可得的，也需要一番努力，需要一番经营。我怎么又对这样的话题起了兴趣了，我自己也不清楚，明明明白人也压根不需要什么梦想理想，也不需要什么远大志向，要说需要也就只有材米油盐。

我张口正欲说些什么，兴许是笑话，兴许是伤人的话语，兴许是别的一些什么，总之无论是什么，最终我还是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合上许无最后一本笔记本，我竟然发现我关于许无没啥可说的了，因为他太纯粹。他只是想写小说仅此而已，而他的人生也只有这个可以记录。没有其他的精彩遭遇，也没有什么值得一谈的情感经历。我想许无，或许也正是因为他对生活不报任何期待，所以才努力写着小说。

「我的女主可没这么腹黑。」毕竟我是知道她真实模样的，她其实一点也不天真可爱，也没一点活力女孩的内核，说的永远和想的永远是两条不相关的平行线。不过，现在看来或许这样的女生，才更加符合市场，有内核，有背景，不刻板，不标签。「怎么你还在这小城市里发展。」

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