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姐姐與過往
《沒有悲鳴》 · 大師無敵帥 · 8749 字
仔細想來自己還是一個相當無知的人,沒用深入瞭解過任何一方面知識,幾乎都是依靠自己成長環境不得不接觸的事物來獲取的知識。但人生的長度始終是有限度的,我並不認爲無知的死去會比知曉許多東西死去丟人。事實上只要你能活着,並且活着覺得開心,我相信就比許多人幸運太多。
而幸福我不相信是有價錢的,當然我明白不幸是會和金錢掛鉤的。只不過我想說的是,希望大家的幸福是出自個人,而不是外界的一切。在自己人生這條路走過這麼多年,沒有比我更懂自己的人生,我從這人生中得到最寶貴的成績就是堅持做自己。
人雖然也是一種動物,但也不是動物,我們沒法只活在『活着』這目標之下。我們創造了許多自然界不存在的東西,例如『世界觀』,我們觀察到的世界都是不一樣的,偏見組成了人。正如完美是不存在的,人生裏也沒有正確。
回過頭去,與他人對比一番後,我發現自己人生好像比他人少了很多東西,沒有那麼多喧鬧,沒有那麼多悸動,沒有那麼多經歷。一開始覺得自己可能是走錯了路,錯過了許多東西,但細細想來又釋然了。畢竟我們能用的時間真的差不多,我不過是把我的時間留給其他的東西,那些時間也使得我成爲我。
當然,我也明白人生必然是不可能一帆風順,總會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候迎來一個巨大的轉折,又或者說是衝突,意外之類的,總之你會被迫脫離常理,脫離自己日常的情緒。我同樣深刻的明白這個道理,知曉這個事實。
可當它發生在我的生命裏時,我卻仍然覺得措不及防,沒法接受。雖然,這已經是事實,已然發生。而我最多隻能是點開結算頁面,查看情況罷了。
昨天夜裏,我接到母親電話,說是我的堂姐受了不得了的重傷,正躺在市醫院裏,希望我去看望她。或許母親已經知道我回到了故鄉,才這般急忙的通知我。又或者只是因爲我同堂姐的關係十分要好。
無論是何種情況,我都得必須儘快趕到醫院。我向南弦月知會了一聲,便着急忙慌的上路趕往醫院。在這路上,我不由得回憶起和堂姐的往日時光,彷彿是在紀念逝去的人。這般不吉利的念頭,居然在我腦海中浮現。
也可能是因爲我早就知道堂姐不會平淡的過完一生,她是個有自毀傾向的傢伙。兒時同她一起登山時我便意識到這點。那時我們二人登上了故鄉這最高的山,海拔有多少我是不知道,但那山既然是可以俯視全城的高度,縱身往下一躍,別說今生,估計下輩子的命都得欠下幾條。
「姐,別靠外邊太近。」我看着靠近懸崖邊的堂姐如此說道。
「一空,要是姐姐說自己不想活了,怎麼辦?」堂姐笑着看向我,像是在確認我的答案,要是我回答得不好,她便要縱身往下一躍。
「我還想活命,要是你往下跳,我也只好跟着你,所以別了,好好活着吧。要是姐,你碰上什麼解決不了的事情,我絕對我儘量幫你的。」我只是說出心裏的想法,要是她往下跳,我可對大伯沒法交代,我討厭沒法交代的事情。
「那好吧,姐姐會好好活到活不了那天的,但是姐有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堂姐從懸崖邊撤回來,拉起我的手,往山下走去,「你必須在姐走的時候來送走姐。」
我點點頭什麼也沒說。
「其實我什麼事情也沒遇到,家庭美滿,學習事業都沒問題,在人生這路上想必也不會遇見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我找不到方向,不知活着爲啥,不知明天的明天我需要什麼,往下走啊走啊,只能是碰上死亡的高牆,然後乖乖低頭,沉浸在黑得無邊無際的虛無裏。我不想那樣,不想在筋疲力盡的情況下在遇到這種情況,所以我想在我最活躍的年紀裏去面對它。」她知道我沒法明白她的想法,但還是向我盡力解釋,「你在姐的身邊的時候,我才能打起精神,去面對死亡。」
所以我纔會覺得堂姐可能真的要走了,我不想讓她毫無準備的面對死亡,我想在她身邊握着她的手。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親人死去。在人生裏我面對過不少次親人離去,見過不少友人死去。可這種事情總是沒法習慣的。
堂姐其實並沒有幫助過我解決什麼事情,相反,她不想個姐姐,她很依賴我。我其實反倒是承擔着哥哥的角色。請假陪着她到外地的大學報到,陪着她參加同學的婚禮,生病了也貼心照顧。思來索去,我應當慶幸甩掉這個麻煩鬼才對。
可我仍舊緊張得不了,不希望她這樣離去,不希望自己沒法再照顧她。我其實明白,她的不斷依賴或許只是在添加堅持活着的砝碼。要是沒有這些砝碼,她便沒法在這世界堅持往下走。我明白這點,也享受這樣照顧她人的感覺。
但人的痛苦,人的糾結,人的苦惱,使得人成爲人。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絕對幸福的人必然不存在,而痛苦絕望的人卻能輕而易舉的出現在腦海。二者都是兩個極端,但或許我們人生也有一個如同萬有引力的定則,不進則退,你必須努力掙扎往上爬一刻不停歇。
「想害怕看到你哭。」
而如此發展的結果,便是自己有了強得嚇人的耐藥性,覺得一切文化產品都沒了魅力,失去了光鮮亮麗的外殼。而人也正式成爲了一個超人,漠然一切,目無波瀾。簡直像是在反烏托邦活了上百年的圈養人類。
由於缺乏娛樂活動,我們已經把各個地方臺播出的節目都看得七七八八,甚至光聽聲音腦海裏就自動生成畫面。可見這兩個小屁孩有多無聊,而家裏人又都沒空陪伴。或許是虛雲夢長大了幾分,她意識到我纔是弟弟,她需要照顧的人。
是不是幻覺有意義嗎?
我決不相信有美好的死。
「什麼不對?」
但堂姐,或許恰恰相反。
就因爲這個嗎?我不由得苦笑,她就像個沒長大的女兒,比起兒時還要兒時。或許這回她又以爲自己回到童年了,認爲我是的哥哥,而她是顧家的妹妹。這個心情使得我用力揉亂了她的頭髮,她略微皺眉不高興的盯着我。
所以就算是晚一刻面對這無法逃避的死亡,我也會竭盡全力。如果姐姐沒有自己的人生意義,沒有自己的人生追求,那麼我就來給一個,如果她不希望和人溝通,那麼我也會盡力滿足。無論我是否擁有左右他人命運的權力。
「可這並不是說便能改變的。」
「姐,你醒了。」我得告訴姐,這不是夢,這是真切的現實,她的弟弟趕來彌補那些他沒能做到的事情。
但這時我個人的焦慮,個人的問題,我不能把這種負面情緒帶給姐姐。或許對於她而言,什麼人生意義,未來今天,理想夢想,都是狗屁不如的東西。她只不過不想孤獨的面對死亡,面對這一整個註定無意義的世界。
愛與性,以及愛是否是有限的。我其實明白人的交際能力是有限度的,超過了一定限度就招架不住。但愛的限度是否僅限一人呢?答案我並不知曉,因爲我並不懂什麼是愛。直到今日驅使我不斷進食維持生命的動力,既有對死的恐懼,也有一種不知來源我生活哪個瞬間形成的使命感。
「可我活得好累,我不喜歡和人交流,不喜歡無所事事的自己,不喜歡今天又是昨天。」她的聲音裏藏着一股不甘,像是在對我說我這樣有何不對,我這樣不過是被逼無奈。
我需要你。
坐在沙發上喝着變得無比美味的水,看着看過千百遍的電視節目居然生出一絲幸福感,而父母也下班開始做飯。我這時覺得堂姐可真是太懂人心,雖然步行並沒有樂趣,但作爲不經常出門的我來說也能算是一種小小的旅行,比之在家看肥皂劇要好得太多。
但很快南弦月也要洗漱結束了,我雖同南弦月不是男女關係,可不知爲何還是感到一陣焦慮,於是認輸般牽着虛雲夢的手逃一般離開了家。我其實不明白爲什麼虛雲夢會想要我同她手拉着手,這樣就好像是又回到童年一樣。可我們早就不是孩子了。
維持生活的動力最大的訣竅便是,互聯網上那些所謂過來人說的那般,充實生活進行戶外活動又或者把心都扔褲襠裏。其實大家也明白這並不能徹底解決問題,可是這也同我父親經常喝酒喫頭疼粉一樣,只是爲了熬過這一會的痛勁。
這傢伙肯定是不高興了。意識到這點的我,同時也意識到我和她的關係也並不單純。從外人的視角來看我和她肯定是徹頭徹尾的情侶,甚至我們彼此或許除了性方面其餘的都和情侶無異。這也讓我對愛情到底是何物產生疑惑。
「直到從樹上摔下受了傷以前,我還覺得這世上無樹不可爬,孫行者應該改名叫虛行者。」我笑了笑,「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爬過樹。」
我握住她的手,試圖維持她的意識。「我來了,我不會走,我就在這陪你。」
「不是。」她的頭離我越來越近,生怕我聽不進她的話語,「我想幫你做早餐,像以前夢到的一樣,可是冰箱裏什麼也沒。」
可她也明白,她是個軟弱的人她並不完全對世界絕望,相反她一直祈禱着有個如同神一般的人將她從泥潭中扯出,告訴她,她應該做什麼,帶着她重返這個世界,尋得美好尋得意義。可一個停滯不前的人,又怎麼能相遇貴人,他人又爲何要救你於水深火熱呢?
「哦,這樣啊。」
不知爲何,我突然想到或許有個男人成爲她人生的全部意義也算一種解法呢?這個男人可以是我嗎?我並沒有答案,又亦是我缺乏決心。人生裏初心是很難定義的東西,在孩童時期的夢想,往往既片面又天真。我則喜歡把初心當成一種孩童時期對萬事萬物的定義,可以是認爲真理存在,可以是認爲善有善報,可以是認爲正義永不敗,簡單來說就是堅持做自己。
虛雲夢住到了我的家裏,睡在我的牀上。我只好苦哈哈的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索性這個房子裏的沙發又大又軟,十分舒坦。很難不懷疑當時購入時,是不是就在做被趕出房間的最壞打算了。嘛,對於我來說這種打算也再好不過。
或許答案是人最終還是會成爲一個固定的人,而孩子又處於生長期。這麼說來我最後也會成爲個老頑固,誰的話也聽不見活在自我的世界裏,最後罹患阿茲海默症徹底忘卻人生中一切苦惱,成爲破舊機器般只會簡單的應答。
「那些幻覺,你還總看到嗎?」我不由得想起了童年往事向她詢問。
「這回我真成妹妹了。」她現在需要抬頭才能看到我的臉,我不知何時已經高過了她這個姐姐。而現在在外人眼裏,或許我們真是兄妹二人。
不知何時,我已經陷入了睡眠。而這在病榻旁,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在夢裏我同堂姐是親姐弟,一同長大一同面對生活中的瑣事,有過爭吵有過歡笑,就像是真的度過了這麼一段歲月似的。我在這夢裏沒有夢想,沒有理想,只是想維持這樣的生活直到死去。可同時我也明白,這只是一個夢,比起水中的倒影要更加脆弱的夢。
我的這位堂姐,名字【虛雲夢】,她是個活在自己幻覺裏的女人。雖然這個症狀逐年減弱,但那些共度時光的記憶卻又那麼難以磨滅。最開始虛雲夢一直把我當成她的哥哥,而非弟弟。原因在於她似乎看到了未來的我,甚至和未來的我度過了一段時間。興許在幻覺裏我一直是照顧她的角色,所以她才下意識的認爲她是妹妹,而我是哥哥。
「好。」她點點頭,手也回應着我。
「是害怕受傷嗎?」
我可做不到這些,所以,姐,你快點醒來吧。
虛雲夢着急忙慌的收拾,我則在一旁不緊不慢的看着她,彷彿剛剛催促她的人另有其人。終於她準備完畢,這回看上去就同病弱系的女角沒有區別了。她向我伸出手,並歪着頭看着我一言不發。我被她這麼一招搞得有些害羞,一時間不敢牽手。
「不對。」她否認道,像是不肯喫我這碗雞湯的頑固小孩。
「記憶即是意義嗎?」
和那夢相反的是,我們生活得越久就越是陌生,我意識到夢中的你和現在的你完全不一樣,而我也是,那像是被人強加的影像。可今日要分離時,我才意識到我們的相處唯獨沒有孤獨。孤獨對我來說比死亡還要來得恐懼。」
「我還記得。」姐眯着眼似乎正在回味那段時光,儘管那是段不值得爲人稱道的時光,沒有任何光怪陸離的冒險,沒有不得不記住的事情,只是很單純的孩童玩樂的一段時光。在彼此都是孩童的時光裏,沒有夢想,沒有理想,同樣也沒有遺憾,沒有期盼,沒有焦慮,沒有苦惱。
直到今日我其實還是迷茫無比,而我隱約覺得這份迷茫會伴隨我的一生成爲我人生色彩的主要基調。而內心裏的孤獨紛擾,又過於個人倒不是不能說出口,只是傾瀉而出也無濟於事。人實在是太個人了,就算是僞裝成一個偌大的集團,可說到底人又只是一個孤立的人。
我僅有這個辦法,按理說應該安排心理醫生的介入,看看是身體上的原因導致,還是精神上的。可那就更是在推卸自己的責任,把她推到正常人的對立面,把她的生死全交由他人。與其那樣,我從本能上更希望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或許那個夢是個預知夢,它讓我陪着姐往下走,一直往下走。
與其說我被大家所依賴,倒不如說我依賴着這些朋友們,這些親人們,只有通過幫助他們我才能把握住我自己的人生,找到對抗死的動力,找到所謂玄之又玄的意義。音樂,動畫,小說,等等各種文化產品究其本質都是逃避人生的止痛藥,不過是因爲我的人生太苦,太多煩惱,我才選擇聽上一曲,下一盤棋。
除了我,也只有我。
最後這些止痛藥會完全代替人生,確切的說代替我們平凡又平淡的人生。在喫完藥後上揚的睏意中,我才能一窺未來的美好,過去的如果。在醒來後強忍睏意,擠着不能再擠的地鐵,曬着不能再曬的太陽,吹着不能再大的冷風。
虛雲夢離開洗漱去了,我把南弦月拉到一旁,「我姐精神狀態不好,你多包容下。」
在這過程中你會收穫你的意義,你會意識到墮落的可悲,食不果腹的悲哀。縱然一切都是人生的假象,再小的轉折都可能輕易擊碎你的這份驕傲。假使無比幸運的平安到了人生的最後一刻,你仍舊要放棄你這些苦心經營的幸福,投身進入無意識的海,無法想象的痛苦。
她並不是個喜好與人來往的人,早早就識字開始看連環畫和小說,而我大體也是受她影響成爲了個遊戲小子,最開始要麼在打紅白機要麼就是在玩網頁遊戲,總之,我們二者都可以在幾平米的房間中待上無所事事的大部分時光。
我見不得南弦月自甘墮落,沒法不對梁聲伸出援手,甚至我不能就這般安然度日。在空氣中我總能嗅到焦慮,覺察不可知的危險,所以我停不下腳步,止不住迷茫。誰不明白歷史中同我一般的人已然不知出現過多少,堆起的屍堆擺在面前或許已難以望見頂端。
「姐,我一直都會看着你,所以你能不能等下我,別尋死。我害怕看到你躺在棺木裏,害怕看着你被推入那火中燃燒殆盡。」
南弦月和虛雲夢似乎有些不大對付,二人都將對方當作空氣。這可出乎我的意料,我原以爲二人相處會十分和藹,畢竟她們在我的腦海裏硬要分類都是藍色系的女人。大體是有種自我厭惡吧。不過我要怎麼安排虛雲夢的日常起居呢?
二人無言了一段時間,我意識到或許我應該說些什麼,哪怕是些胡言亂語。
「喂!出門啦。」我催促姐姐,就同她的弟弟一樣。雖然我就是她的弟弟,但就在這一刻我才切身感受到自己原來是有過同姐姐一起生活的,以前我也一定這般催促過她。
「哥!」雲夢笑着喊我,拉着我跑了起來。決心奔向這個混沌的世界,虛無的世界,毫無價值的世界。
「姐,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經常爬的那顆大樹嗎?前些日子我正巧路過那,發現怎麼也找不到,不僅如此連道路也大了很大附近連一個眼熟的店鋪都找不到。我以爲是我找錯了地方,在那條路轉了很久,最後碰到了村裏的老人跟我說道路建設把樹砍了。我倒不是可惜那樹,只是覺得若干年後的今天除了我和姐,或許沒有會記得我們和那樹的時光,再過兩年興許我自己也忘了。這讓我感到一陣害怕,人是會忘了兒時的自己的,所有人都在往前走,無論走的路是好是壞。但我總希望我能保留那段記憶,記得那樹上的鳥兒,記得那樹上的光景。」
姐沒有再說話,手想從我的手中抽離。我自然不許,緊緊的抓住她那冰冷蒼白的手。
我則擔當她的止痛藥,直到她產生耐藥性選擇拋棄我的那一刻。
醫院裏人山人海,在這治療傷痛,挽救生命的地方,卻只能看到無數悲傷的面孔。又或許是我覺得他們悲傷,我控制自己的表情,往住院部趕去。我又湧上回憶,外公因病住院時,我也來過幾次,外公喊着子女們快點把他接出去,他很健康,也對生活充滿希望。
一直到我大學畢業,我才消失在她的生活裏。我總有這樣樂觀的想法,那些我不再介入的事情,總是會往好的方向發展,那些我不再關注的事情,也會就此消失。可世界不是這樣的,除了你自己,其他的一切都不依靠你發展發生。
病牀裏吊着藥水,正昏昏沉睡着的睡美人正是我那堂姐。我同大伯打過招呼後,在她的牀邊坐下。我就這麼望着她,像是對愛人放不下心的丈夫。我企圖從這病人身上尋得一些答案,例如如何戰勝對死亡的恐懼,例如如何直面沒有希望的人生這麼多年。
啊,真是個麻煩的人。
但最重要的一點,便是找到一個錨點讓自己在社會變遷中不至於完全沒有方向,也是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坦白說,我直到今日都沒能很好的把握自己,更別談做自己,以及不忘初心了。我的初心本就來源於我逃避的人生,覺得和人往來十分疲憊就決定做個孤獨而強大的人,可自己又總因爲沒有懂自己而感到難過。
而我要做的事情,其實又只有一個,賺錢養她。不過,伯父也就她一個女兒,想必也輪不到我爲錢犯難。到如今這種地步,只求女兒能夠好好活着。關於父母,我也常常在想爲何總是最後與孩子漸行漸遠呢?明明彼此是相處最長的人。
「那些舊的總是在剝落中,因爲我們也在不停地走,不停地看,好的壞的都一股腦進入了我們的記憶裏。太多東西了,無論情願與否都只能接受。但也有些東西是不變的,就像是我還依舊是你的弟弟。」
她開始帶着我一起出門散步,嗯,就是單純的散步。路上也會時不時的聊上幾句,但總體來說算不上有交流,可不得不承認這樣的行爲極大的緩解了對於電視節目的過敏【膩】。在走上快兩個小時的路後,我的腦海裏完全排除了《夏家三千金》畫面,取而代之的是我想休息。
「這樣啊。」
虛雲夢搖搖頭,「我很早以前就不再看着那些幻覺,儘管在很大程度上那些幻覺支撐着我整個人生,或許一空你很難理解,那些幻覺真實的不像是假的。它留給我的記憶甚至就同真實發生過的一般,同樣也在不斷模糊,不斷的只剩一些印象。」
而後有一天,堂姐家因爲工作變動要離開故鄉,堂姐自然也要與我分離。講真我並不能很好懂得分離的分量以及它的代表,我唯獨明白這對於堂姐來說是一件很悲傷的事情。這意味着她必須重鑄人際關係,再一次熟悉陌生的道路,這次只有她一人。
「我會幫你的,我會監督你。」
這時才發現南弦月也在,她的表情也稱不上愉快,這是動物之間的領地意識導致她對虛雲夢產生敵意了嗎?我並無解決之道,只得對她還以苦笑。我拍拍虛雲夢的肩膀示意她該起身洗漱了,「那正好,我們一起出門補充日用品去吧。還得給你買毛巾什麼的。」
她同我說,「她曾經夢到和我生活在一起,起牀便匆匆忙忙從冰箱拿出食物做早餐,然後把我喊醒一起喫早餐,最後揮手告別工作的我。」她苦笑道,「這是不是很荒謬,我們彼此那時纔剛剛認識,而我卻以爲我們生活了非常久。
我意識到此時的我也是必然要死去的,過上數年後我便完全截然不同,變得完全不理解現在的自己,現在的心情,甚至連記憶都會變化。堂姐變得開朗許多,我們彼此也早就將附近的大路小路走了個遍。
堂姐這次事情,或許就是我不再關注,退場以後必然發生的結果。我雖沒有負責任的理由,但同樣的我沒法脫卸責任的藉口。可我也在想,我是否真的需要挽留她呢?是否讓她就這麼離去纔是對她最好的結果呢?
「我們都有親友,無論他們是否與我們有同樣的話題,有類似的觀念,無可否認的是我們牽掛着彼此,而牽掛的本質便是朝夕相處的記憶。而讓你不再爲意義感到焦慮的方法也很簡單,只需要你忙起來,不再思考,放棄思考意義。」
「意義總是尋找不到的,我也找了好久好久。」
「你瘦了。」姐只說了這句話,聲音微弱且帶着顫音。
「但我最終還是發現了它,它並不是一個需要尋找的東西,也同樣不是一件有形之物。它便是我們的記憶,我記得你,你也記得我。這讓我對你處境感到擔憂,這使我揪心。我經歷的一切便是我人生的意義,所以我不會畏懼任何事情。」
但這個自己可不好做,因爲做自己永遠得先明白自己是個什麼樣子的人。不然最終也只是個聽不見他人話的二愣子。所以自己永遠是個動態的存在,會因爲親人發生變化,會因爲環境劇變發生變化。
當我醒來時,堂姐正看着我,她的眼中只有疑惑。是在疑惑我爲什麼在?還是在疑惑這是否是個死者的夢。沒人知道死後的世界,興許在那個世界裏有一切生前求之不得的,是個沒有遺憾的世界,是個無限播放人生經歷的放映廳。
從普世的價值觀來說,自然是活着好,活着便有新的希望,新的可能性,新的未來,新的相逢,新的機遇。可對於一個等待了如此久的人來說,等待便是最大的絕望,最大的酷刑。那我是怎麼想的呢?
可對於此刻目標還是追求真理,渴望改變平凡生活的我來說,又過於晦澀難懂,我只得擁抱住她希望這樣能緩解她的孤獨。人是不需要理想,不需要夢想的,只需要保證攝入最低能量需求就夠了。
而死亡離我確實不遙遠,或者說離所有人都極爲接近。事到如今,我身邊那些死去的人,關於他們的回憶甚至應該被稱爲歷史,一段註定要無人知曉的故事。真是令人感到悲哀的事實,比起風中的塵土還要來得不如。
我想讓她活着,然後帶着她尋找人生的意義,既然她找不到,那麼我就代她去找;既然她放棄了自己的生命,那麼不如交給我吧。煎熬也好,折磨也罷,可最終她還是選擇了等待,那她至少等到了我的回頭,我的悔過。
有時候我也會感到一絲恐懼,對我這位堂姐感到恐懼。但卻沒有任何實際的例子來證明我爲何感到恐懼,因果鏈條完全無非成型,又或許我是對她的改變感到恐懼。她離的她幻覺越來越遠,變得更加平常,更加人類。像是舊我被殺死般,而我正目睹着她的死亡。
我因爲姐姐又再次感到陣陣痛苦,甚至幻覺死去都比承受這無解的謎題要來得好受。孩童時期哪懂什麼初心,那時的期望要再質樸不過,無非是希望能一直做快樂的事情,無非是希望父母能一直陪伴在身邊。
哈哈哈哈,事到如今我居然又開始企圖利用初心喚醒我關於人生意義的追逐慾望,簡直是要否定完我的整段人生。姐的事情,說到底我也只能說一直守在她身邊防止她尋短見。興許她也會突然得到神啓一般喜歡上某物,可以是繪畫可以是音樂,總之什麼都可以。
次日,我被搖醒了。在恍惚間我還以爲是地震,想要提醒房間裏的兩人。剛一抬頭便看到,披頭散髮的虛雲夢,看起來是她搖醒我了。她的眼眶還溼潤着,很顯然她剛剛哭過。我本來也沒啥起牀氣,於是便輕聲對她說:「怎麼了?南弦月的話你不用在意。」
要她這個社會邊緣者參與工作也實在是太爲難人,啊,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