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故城舊人
《沒有悲鳴》 · 大師無敵帥 · 5210 字
偏執的人,成功的概率比起正常人要大一些。我一直是這麼認爲的,而我也不幸認識偏執的人,或者說有幸和偏執的人做朋友。而現在那位朋友也同樣待在故土上工作,不過,職業放在這個小城裏稱得上獨一。
撥通他的電話,
「怎麼了,一空,這麼有空閒了嗎?」還是那個充滿挖苦諷刺意味的男聲。
「碰壁,回來了。」
「啊,回來了嗎,晚上聚一聚吧,我現在住在東區那邊,晚上我在聯繫你。」
掛斷了呀,我和他關係到底算好算壞呢?價值觀完全不一樣的兩個人,相處得卻意外長久。着實諷刺,可又難能可貴。
我們兩個聚在江邊,旁邊擺着啤酒和一些零食。我打量起他,他的頭髮已經長得和女生無異,加之瘦高的身材,簡直像是藝術派人物般。
「現在有個畫家樣了呢。」我如此評價道。
「姑且也算是個連載中的漫畫家。」他望着江的另一邊,那一邊有着一個提着畫板的少女,他望得出神,「我好像從來沒有這樣提着畫板到處跑動呢?」
「我的記憶裏沒有,說到底,誰能想到你這個傢伙半道出家還能成了。」
「因爲你吧,成功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爲你。現在談成功好像是已經成了十分暢銷的漫畫家般,這裏的成功姑且算是能依靠畫維持生計。距離真正的成功還有相當長的距離。不過,還是得對你說聲『謝謝』纔行。」他難得不帶挖苦意味的感謝我。
「你是靠你自己,與我沒有關係。我也無法這樣向你邀功,我們彼此不過是曾經一起閒談扯淡。」
「夢想。理想。追求。你經常提起吧,總是在詢問大家,你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嗎?你有關於未來的打算嗎?你喜歡平凡嗎?平凡的定義是什麼?爲何我們總是在歌頌他人的成就,而自己卻只能就這麼呆呆的望着呢?」
「可能是說過吧,那種話相當不負責任,畢竟平凡也好,沒有想要的,沒有需要追求的,也不能說這樣的人生是錯的。」
「對於本就無所追求的人,你的話根本無所謂,但對於我來說,意義是存在的。用故事來打個比方吧,
有這樣的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裏人們只能分辨兩種顏色,黑與白,可以說整個世界的人都是色盲,而且是非常嚴重的色盲。可是這對於他們來說,算不上什麼悲劇,並非因爲大家都一樣,而是因爲沒有人知道世界上還有黑與白以外的顏色。自己所處的世界,不過是名爲現實的世界罷了。有誰會因爲理所應當的事情而感到悲哀呢?直到有一天,一個外鄉人來了,外鄉人可不是色盲,至少從身體是徹頭徹尾的正常,能分辨色彩,能使用彩色電視。外鄉人對當地人說,你們的房屋可真是絢麗,色彩多得嚇人,當地人反駁道,我們的只有兩種顏色,哪裏來的絢麗?但事實是由於他們分辨不了顏色,所以導致什麼顏色都使用。外鄉人,向他們解釋這個世界是存在許多顏色的,火焰是紅色,大海是藍色,雲朵是白色。毫無意外的,外鄉人被趕了出去。
一空,你對於我來說。或許正像是從黑白世界外來的外鄉人,我的世界裏沒有什麼理想,也沒有什麼追求,不過是爲了活下去而活下去,或者是一直在爲他人眼中的幸福而活下去。幸福重要吧,理想重要吧,或者二者都不重要,沒有誰知道答案。人這一生註定是要去死了,但是,是何種死法呢,或者說是要經歷何種事情後才赴死。這個意義是不一樣的。黑與白的世界中並不需要彩色,但是當外人到來以後,人們意識到世界還有其他的顏色,但是這太違背常識了,如果承認就是承認自己是劣等的存在,所以選擇無視,堅信着這個世界只有兩種顏色。但是自然也存在相信世界不是如此單調的人,於是他們離開家鄉來到了更大視野中,渴望着能見着更多的色彩,在這樣一個世界中,這注定是不可能的,但是對於他們來說,追求本身或許就是人生中最大的色彩。很多事情深究其意一來就沒有意義,很多人生深究起爲何而來,也無法得到滿意的回答,我們都只是想要一個好的結局,一個至少自己滿意的結局,爲此付出很多,爲此失去很多。理想對人們來說並不是必需品,甚至對於我來說也是如此,必需品應該是那些生活所需的,或者說是生命所需的。坦白說,沒有理想,可能會活得更加舒服,但是一旦意識到自己真的有什麼事想要去做的,渴望去做的,那現在這樣平淡如白水一般的生活,就會變得十分煎熬。故事的終章是,外鄉人死去,故土人仍在絢麗的城市中,看着黑與白的畫。
人生真的沒有意義,人生真的也存在意義。」李傑把故事講完了,酒水也通通喝完。
對於他而言,我的話語可能正是一個這樣的契機,讓他確認了方向,然後不計後果,努力向前衝。結果是好的,可這樣的結果,並不是常見的,相反是十分稀少的。而我,可能就是那個稀少以外的大多數,一個失敗者。自己是對夢想理想提起最多的人,可最後也同樣是一個放棄爲之追求的人。
在我身旁的李傑也和當初的那個自己,存在莫大的差異,但那個差異的方面是好的方面。我最終還是什麼也沒有說出口,心頭裏空落落的。於此同時,我發現我以往對李傑的看法已經完全不適用。他成長了非常多,並且取得了一種名爲底氣的自信。這樣的他,當然和以前的他不一樣,這是理所應當的。
直至冷風把我吹醒,我才哆嗦着逃回地下城打開文檔,在異世界裏揮舞大劍砍殺哥布林。
「嗯?怎麼了嗎?我纔剛剛睡醒。」她迷迷糊糊的回答。
「一開始,也覺得很奇幻。可後面我意識到,這或許纔是現實,那大衆視野之下不願意提起的,纔是真正的現實。」南弦月的表情裏看不出一絲玩笑,也看不出那眼神裏有着什麼,是悲傷,是無奈,還是單純的空。
門外的人,如各位讀者所猜測的那樣,是我認識的人。可我卻沒能第一時間認出她是誰?除了感覺我應該是認識她的這樣想法以外,我的腦子在沒有給出什麼猜測。
「沒有要去的地方,就是單純的開車,單純的損耗車,如此罷了。」
「流水能改變地形,時間也同樣會改變人。不可能一切都如同往日般,也不可能有不會醒的夢。你明白這點吧,虛一空。我來此最重要的目的,其實就是來見你一面。」
我從車上下來,看着坐在駕駛室的她。
我不免地笑了,笑得並不剋制。
「好惡劣的話,你變得不少吶。」她指了指自己,「我是南弦月,你高中時期交集最多的女生。」
我苦笑着,從石椅上起身離開。連「下次見」「再見」這樣的話語都沒從喉嚨中冒出。
南弦月,外號-愛麗絲。一個總是昏昏入睡的女孩,比起清醒一定更加喜歡昏昏沉沉的少女。如果有人和我說,她這輩子和上輩子以及下輩子,都會是這樣迷迷糊糊的睡過去,我也一定不會有一點懷疑。那時候除去每週都會固定的週末,我唯一覺得會永恆不變的就是一直在角落課桌上呼呼大睡的她。實際上,看着她,我總會開始懷疑現在的生活是否纔是虛假的,而夢境裏的生活纔是真實的呢。
「自我感覺良好啊你。」我笑了笑,「起牀喫點好的吧,我去辦事了。」
有人在按門鈴,我的耳朵加上大腦皮層告訴我。我把行李箱合上,去打開門。是誰敲錯門了吧,我如此想着打開了門。
「理想?沒有那種玩意,我是屬於不需要目標,不需要理想的那一類人,高中時候的理想可能是能一直睡覺。後來,我不這麼想了,於是理想什麼的,也就不需要了。我這樣活着也挺好的。」
「這樣啊,那生活多加努力喔。」李傑並不詢問爲何,看上去也壓根不在乎,宛如一個藝術家,一個對於細枝末節不在乎的藝術家。
每到飯點,都是我幫她買的午餐,倒不是看她可憐,而是我恰巧坐在旁邊,而且要她睡醒看着我進食也太可憐,所以儘管她沒有請求過我,我還是會每次都給她帶一份。而她也從來不說感謝的話語,只是把錢放在我的書桌裏。說實在的,是一種很奇妙的關係。
「你自己想吧。」
「虛一空?還記得我嗎?」女孩,或者說女青年,如此說道。
事實上我並沒有什麼事情,相信對方也是知道的,只是不希望話題最後以沉默收尾罷了。突然的關心與擔心,也只會給對方帶來困擾。所以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沒事,關心一下你的作息時間。」我大早上不可能說,以爲你死了,這種話,那實在是太煞風景。
我所認識的南弦月是一個一直在犯困的瞌睡少女,比起現實更加喜歡夢境的愛麗絲。大家注意,回憶殺來了。
「你這車是怎麼來的?」
收音機裏播報着本地新聞,一個女人被勒死在賓館。我正喫着自己第一次嘗試製作的三明治,喫了一口便再也喫不下去。那個被勒死的女人,是,我認識的人嗎?我第一次有這個念頭,並且無論如何也無法把它從腦海裏排除。
「別說你媽了,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
地下室,比我想象的更加陰暗潮溼寒冷。我站在那座城市中,簡直就和未開化的地底人一般。城市中,最不缺少的便是光。但是那光,對於相當多的人來說,遠稱不上溫馨可人。我時常站在路燈下,向人羣望去,幻想着幻想着,一個黑色長髮的少女穿着黑色的大衣在人羣中逆流,朝我走來,對着我微笑。
人擁有一套保護自身的系統,保護身體,也保護心理。所以人會遺忘,人會逃避,人會欺瞞。可我討厭這樣,不喜歡如此,我不希望記憶被自己美化,不希望自己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啊?你?不可能,不可能。這個點,她還在犯困。」
「情人送的,那個傢伙還挺有錢的。」她滿不在乎的說道。
我心裏都是這樣的念頭,可是這樣不是承認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嗎?因爲羞恥心逃走,因爲害怕自己嫉妒起他人的成功而逃走。這再正常不過了不是嗎?我也是個人啊,鼓勵別人再多,激勵他人再多,也無法改變我自己。我不是梵高,也不是高登,連戴爾克·施特略都算不上。
「不,我不想那麼說,我想說的是,現實遠比我想象的奇幻。」我所寫的小說連這樣的事實都無法超越,也難怪屢屢碰壁,我不過是在笑我自己。
「要去哪嗎?」我詢問。
「笑吧,一定又要說我傻。」
喜歡睡覺的少女,成爲了喜歡的睡覺的女青年嗎?
那是相當孤獨,寂寞的時光,唯一的陪伴可能便是天花板上的水漬。那段時光像極了流落在荒島的魯濱遜,渴望與人交流,渴望一個星期五。現實裏沒有名爲圖特的神,給予我渴望的事物。愛情,更是宛如那無法逃離黑洞的光般不可想象。
她沒能第一時間理解我的話語,思考了一會,
我感到迷茫,彷徨。與此同時,也無法向任何人傾述,連想也不用想,回答都是一樣的,「迷茫就對了,我也是這樣過來的。」可是究竟過來到了哪裏?青年人迷茫是常態,可我卻認爲這樣是病態的。時間毋庸置疑的是有限的,是沙漏裏的沙子,是燃燒的太陽,是細胞分裂的極限。
應該不會吧。
我想逃離他,立刻,馬上。
「你就不能老老實實說一聲關心我嗎?」
「拜拜。」
「這倒是也沒錯,出去轉轉吧,我車你。」
「我有點事,今天到此爲止。」語氣可能非常生硬,生得和北冰洋打撈上來冰鎮的蝦一般。可我顧不了太多,我只想快點逃離這裏,逃離他。
我打開手機通訊錄,輸入『南弦月』,查無此人。我應該是加有她的,可是爲什麼。思考,思索,不斷從腦袋裏掏出過去的記憶。最後,在搜索欄中打上:愛麗絲,這回檢索有了結果。害,結果到頭來電話簿裏存下唯一高中女同學電話是她。果真是最多交集的女生。
沒必要在任何事情上過分深究,無論是夢想還是生活,都是如此,要不然會被撞個粉碎的。
「從中抽身,我又能到哪個場所呢?
打開行李箱,除了幾件衣服,其餘的都是我寫的小說,寫在筆記本上,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東西了,我早就不在本子上寫東西了。可那對於我來說,又有着一種象徵意味,意味着我爲之確確實實付出了的事實。以此用來寬慰自己,不是自己不夠努力,而是時代不歡迎我。
兩個人都把閉口不言,沉默如同塵埃般撒滿整個空間。
「南弦月,你有理想嗎?」
「是南弦月吧。」電話一接通,我便急不可耐的詢問。
怎麼一不小心開始回顧辛酸血淚史了呢。不行,不行。這樣只會叫別人認爲你在博取同情罷了,到此爲止,到此爲止。
理想對於人來說是必需品嗎?答案是否定的,理想這種東西,人或許沒有才能活得更好。我自己是真的喜歡寫小說嗎?我時常懷疑自己理想的真實性,並認爲我自己順從大衆的念想,去擁有一個理想罷了。可如果,這不是我的理想,那我有理想嗎?我有這輩子要爲之付出一切的東西嗎?我回答不上,時至今日,我還是無法回答。
黑色的轎車,我唯一能進行的描述,我不瞭解車輛,對車也不感興趣。對於車,只有在村上春樹書中不斷提起的巴魯斯有稍微的印象。這車是她自己的嗎?還是誰的?這很重要嗎?不重要。我在腦海裏回答自己。
「是想看看老同學現在的模樣嗎?」
文學作品裏有相當一部分是在歌頌愛情,或是和愛情分不開關係的。我閱讀了許多作品,見到了許多段不一樣的愛情。我自然知道那是經人加工的,但是仍然不可否認人們相當癡迷和憧憬愛情。可我卻總難以理解這種情感,人們誠然需要互相幫助,可那其中愛情也不是必不可少的。我一個人,走過了許多的路,在這條路上並沒有什麼愛情,沒有綠子,也沒有直子,甚至連死去的木月都沒見到。
時間會流動,人也會不斷改變,就算是在我眼中接近永恆的她,最後也還是改變了,她在高三時轉學了。而我也在望不到的題海中把她給遺忘,直到現在。
「你確定要這樣一直下去嗎?」
「見我?爲什麼?」
「正是那個難不成,有錢的男人很難抵禦外界的誘惑,或者說,這些人都在渴望一種刺激,我能給予這種刺激,併爲此收取一定費用罷了。這再正常不過了,像是不擺在明面上的鐵則般。」
「情人嗎?難不成。」
「沒有回絕的理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