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餘下的事
《沒有悲鳴》 · 大師無敵帥 · 4433 字
「空哥!」連思考都不需要,我明白喊我的人是唐唯,那唯一一個無條件信任我的傢伙。
我儘量掃除低沉的情緒,「今天有空來看看我了?」
此時的我正坐在小區花園的石頭椅子上,而唐唯似乎已經尋找過一圈我了。
「我有點擔心你,過來看看。畢竟你店也沒開,身邊也沒有一個人。就算是隻有我一人,也好過沒有一個人來關心你吧。」
「沒啥可擔心的,我只是突然想接着寫小說了,我還沒完成我那篇小說呢,我想着至少要寫完那一篇。」
「主角是許無的那一篇?」
「嗯,雖然斷斷續續的,但那也是唯一一篇我堅持在寫的小說。」我想要去詢問他對我那篇小說觀感,但話到了喉嚨又跌回了肚子裏。因爲唐唯大抵不能給予我什麼建議。
「那挺好的啊,雖然我看着不是很懂,但是我覺得寫的很好,至少沒有和你一樣的小說。」
唐唯這人比較的實誠,但也他閱讀的小說很少,就算閱讀着也不能把自己真正的觀感告訴別人,我明白這一點,所以也就淡然了。
所以向外部尋求幫助是不現實的,這是我自己的戰鬥,也是我自己選擇的道路。
雖然唐唯不要求我馬上開店,但我還是向他保證過上幾日會照常開店的。
我打開自己的電腦,點開word文檔裏標題爲《許無的一生》
【許無是何許人呢?許無只是一個名爲許無的人,而他的一生也能被稱爲虛無的一生。其一生沒有一點意義,甚至說花費筆墨去描述他這樣的一生的意義都比他一生的意義要大上許多。筆者也就是我,受許無的委託來幫助他記錄和描述他的一生。而我這個比他還要大上一歲的筆者,要怎麼樣記錄他的一生呢?莫非是要先將他至於死地嗎?
各位這麼想的人,應當馬上去好萊塢應聘腳本家。事實上我沒必要這麼做,因爲許無去年就已經離開這對他來說毫無意義的世界了。留下的遺書,就委託了我這一件事情。說來也可笑,明明是他自己選擇了死亡,爲何還捨不得從他人的記憶中離去呢?
人果真是複雜的動物。我不由得這麼想,而這麼想的我卻又下了決心把他這短暫的一生記錄下來。大抵是因爲只有我能夠做到這樣的事情,因爲比我有文采的人壓根不認識許無到底是何許人,比我還要透徹的認識許無的人就更不可能會爲他書寫啥傳記性質的書籍了。
許無毫無疑問是一個活在當下的人,他只爲自己而活,因爲是義務教育的緣故,他覺得自己同教師是平等的,甚至要略高於教師,因爲他的父母爲他納稅了,而教師就是拿了納稅人的錢的人,所以理所應當的低於他一頭。這麼說來,許無是一個狂妄自大傢伙嗎?恰恰相反,他會爲班上每一個人發聲,他不畏懼任何教師,他覺得自己只要沒有做錯事情就不必要低頭。
班上違規補課,他第一個去舉報,而後被家長排斥,被老師討厭。
我相當敬佩這樣的人,爲了自己的正義感做一切能做的事情,只可惜他只是活在了自己的世界裏。他被遺棄在班級之外,除他以外大家都照常補課,在課外落下的課程老師也從來不會在講一遍,他明明是按着法律法規走,可在一定程度上反倒成了那一個被落下的人。
於是許無把那些一個人的世界都投擲在了自言自語的小說世界中,又或者說是幻想世界裏,在那一個世界裏他應有盡有。我就是他的同桌,他時常質問我「人生意義之類的複雜問題」把自己當作了當代的哲學家,我只是笑笑不說話。而後他便嘆了口氣,便又開始奮筆疾書的寫自己的東西。
我曾經讀過他的文章,說不上狂氣,只能說是對他閱讀的小說的拙劣模仿,就是非常差勁的同人小說,這話我當然不能直說,我只是說還可以。他看上去倒是挺開心的,聽了我這話。
我在腦中的墓地裏揮舞起沉重的鐵鍬試圖刨起什麼珍重的回憶。本不報希望的回憶,意外叫我自己發現了令我好奇的事情,也就是很多年沒見甚至連聯繫都沒有過的人,現在究竟過得如何?我小學時期曾經轉學過一次,轉學前交到了幾個很要好的朋友,可這麼多年了,我都沒能有機會再次與他們相聚。
很快我們便畢業了,我就讀於一所普通的高中,成爲了普通的高中生,而許無很理所應當的沒有成爲高中生,成績實在是太差勁了。我不由得笑了笑,他成爲了我父母口中的反面教材。許無同我居住在同一個小區,而我也時常能望見他上學身影。
【你一定會在另外一邊過得更好的。
「林海,你還記得我小學時候的事情嗎?就是我轉學之前的,我突然想找找以前的同學,就是有點無跡可尋。」
打開手機看了看照片,我這才明白,這書確實是我借別人的,上面還記着他社交媒體賬號,下面則是我自己的。
我自己的遺憾是他人無法拯救的,而許無恰恰是與我大爲不同的人,他堅持着堅持着寫作,這比我天天打遊戲來得厲害的多了,或許他沒有什麼才能,可我被他所觸動的這個心情毫無疑問的是真實的,他自己就已經是小說的主角了。所以我希望去寫關於許無的傳記,以此來彌補我這虛無的人生。……】
雖然大家肯定已經完全同小學時期大不相同,而我們也不再是好朋友,只不過對於我自己而言兒時的朋友總有着其他深刻的意味,相當純粹的意味。我拿起手機聯繫了同我當時一個小學的表哥,向他詢問起關於那時候的回憶。
所以我理所應當的行動起來,但由於自己過於脫離生活的交際圈,導致無處可去。我個人是屬於喜歡談話類型的採風,比起去觀察,我更傾向於交談然後觀察現實,去得到比較討人喜的觀點。當然純粹是作爲業餘者的看法罷了。
可我後來才發現,他壓根就沒有考慮過喫飯的問題,他已然是抱着赴死決心在寫作,如若我早些知道他這種決心,我必然不會對他的夢想指指點點,對他夢想加之嘲笑。可我終究窺不見未來。我只是一個平凡的人,只是一個除了照常生活以外做不到任何事情的人。
聽我父母言語,他讀了一個技術學校,也就是技校。但我關注了他的社交賬號,他還在堅持創作。一個技校裏的作家嗎?聽上去就很可笑,多少年來,作家就不是這種低學歷人能當的,除了他看不起的流水線網文作家,比起堅持寫作倒不如,好好學習把自己學歷拉高點,讓自己不至於最後連飯都喫不上。
【今天同朋友一起看了,關於時光穿梭的電影,男主人公飛越時光拯救女主人公,過程十分感人,如果換做我自己能不能做到類似的事情呢?】
可我自己終究只是一個局外人,能做的只是旁觀着他,希望這許無能寫出一些不空虛的作品,如此希望着的,時間也在不斷流失。而我也不再是他的同桌,我同我的新同桌相處的極好,我們一起聊喜歡的遊戲,約定好週末一起開黑,就連喫飯也不再是自己一個人,算是相當美好快樂的時光。以至於我連許無存在都忘記了,所以關於這段時間的記錄也就只能通過我一點點的回憶補完。
坦白說,我其實壓根就沒有收到他的什麼遺囑,而他只是因爲通宵寫作,在買早餐的路上遭遇車禍死去了。我只是後悔沒能陪伴他一起堅持夢想,其實我也喜歡小說,喜歡自己去寫作品,自己去爲自己的幻想世界添磚加瓦,可我很在意他人眼光。害怕別人說你這寫的是什麼幼稚的東西,害怕別人瞧不起自己,可我忘記了,我自己總有一天會發現他人的目光什麼也改變不了。
爲此確實需要採風。
「嗯,我想想。」電話那頭傳來翻動東西聲音,「有了,我這有本轉學前借你的書,我都忘記還你了,上面第一頁記着幾個人的聯繫方式,我也不知道是誰的拍給你看看。」
許無坐在班上最角落的位置,班主任也從來不移動他,他也放棄同班主任爭論這些問題,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我偶爾心血來潮去問候他創作的怎麼樣,他只是遞給我一個一個的藍色筆記本,我翻看查看,裏面都是未完成的一篇又一篇的小說,每一個故事都在即將展開的前一刻停下,這些文章已經能夠看見較大的進步了,可是爲何他又頻頻放棄往下寫呢?
我感到疑惑,同時也意識到了些什麼,我點開這些人的空間,翻到相同的時間點。很快便得到答案,我的這位老同學自殺身亡了。至少警方公開調查是這樣的,對於我來說真相多麼複雜,都不重要,因爲人已經不在。或許過去許多的人,都同他一樣都已經死了。
討論區意外的多人,但都是
他明明是家裏唯一的孩子。
我放下筆記本,心想他不過是沒有講故事講長的能力罷了。他看來對待小說也是處於一種葉公好龍的心理,一旦決定認真去創作便發現創作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我理解他,但我不同於他,我不會過於高看自己,我只做我能做的事情,絕不會挑起比我體力要大的擔子。
我重新閱讀了自己的作品,這樣的作品確實是沒法大賣的作品,但我自己依舊覺得寫得還算可以,男主最後會記住他這份受到感觸的心情成爲新的許無,去幫助其他需要幫助的人,幫他們正視自己的夢想,正視自己的慾望。我已經寫了一部分了,可我自己人生經歷實在是過於淺薄,很難寫出具有共鳴的故事橋段,我自己向來是寫實派。當然不是說去寫實際發生過的事情,而是說寫自己有親身經歷切身體會的事情,要更加來得利落。
「小王子」
我們的現實生活裏,學習似乎是最爲被推崇的,因爲學習能改變想法,學習能提高收入,學習能搞科研改善生活。但對於我來說,生活也沒有地方可以被改善了,生活就是如此。我迷失了,足以被人笑話是「奢侈的迷失」的迷失。
我不免感到一絲絕望,對什麼感到絕望?當然是對世界,對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
所以我才感到絕望,因爲我發覺我自己漸漸失去了無視這種感覺的能力,因爲無視必然的死亡理應當是正常人所具備的能力。我說的無視,並不是在說不懼怕死亡,而是說不去思考死這件事情,有那個正常人會像遲暮老人,絕症患者般一直思考死亡呢?
把人生當作一個開放世界的遊戲,那麼這個遊戲的通關標準是什麼呢?也就是是否有條件是達成後算作成功通過的呢。我之所以絕望,是因爲我突然覺得我自己這夢想實在是很可笑,我爲了寫作放棄了很多事情,也可以算是選擇了這條路線,可這樣的選擇是爲了什麼?是爲了寫出可以被稱爲傑作的作品嗎?還是單純的我希望依靠不切實際的幻想去得到輕鬆寫意的生活呢?答案當然是後者,我同很多夢想着成爲大火主播的人一樣,我也只是希望成爲大火的作家,這樣就可以被認可,這樣就可以得到客觀的收入。
嚴懲兇手!】
可很快他便發覺,只是同人小說的話,終究像是寄生蟲般的創作,他希望寫些原創的,具有特色的作品,可這對於他這樣一個沒有才能的初中生實在是不切實際。
手機屏幕已經在我苦惱的時候自動熄滅,我看着這黑色而又透明的玻璃板裏的自己,才意識到自己到底是爲何而寫作,我其實不是爲了錢,也不是爲了名聲,我只是爲了更加了解自己才寫作。
我已經沒有了這段借書的記憶,至少我自己是沒有買過這本書的,除非我是借其他人的。
「什麼書?」
選擇死亡的人,也即在這個我們客觀上無法證明是否是真實世界的世界裏選擇面對最大的恐怖。我很佩服這種勇氣,我自己絕不會選擇自殺,無論生活多麼艱苦,我終究只能不情願的等待倒計時把我推向那深淵。
「這些都是別人寫過的東西,沒必要再由我去寫一遍了。」
可這樣的目標,在一個選擇自殺的人面前,實在是無比可笑,認可也好,收入也好,前者是無關緊要的自我滿足,後者則是達到生活標準即可。換言之,沒必要爲這些東西付出人生的全部,因爲人生的目的並不是爲了這兩樣東西,我們的人生結束時,並不會跳出統計面板,上面現實你的每分鐘收入,現實你的聲望,而是十分空洞的白與黑。
我連忙嘗試添加,點進他的空間卻發現上次的說說已經是6年前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