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合理人生
《沒有悲鳴》 · 大師無敵帥 · 4588 字
在便利店裏購買溫熱的咖啡,坐在被風吹得涼透的木製長椅上。一個穿着風衣的男人在我旁邊坐下,我朝另一邊騰挪。不經意見看了看他,發覺他一直毫不忌諱的緊盯着我,那種眼神像是多年的刑警。
還不等我詢問。
「你是虛一空吧。」他開口道,這個像是刑偵電視劇裏的男人念出了我的名字,這樣一個大叔,和我有何關聯。
「是我不錯,你是?」我在記憶的海里打撈的經驗實在薄弱,在大城市遇見認識的人概率着實低。但在這樣一個我長大的小城裏似乎卻不是如此。大多數人都沒能離開這裏,或是回到了這裏,這其中自然包括我。
「劉澤行。高一的時候,和你做過一段時間的同桌。」他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麼值得懷念的事情。
「劉澤行?我記得,你那時候不是染着一頭黃髮嗎?是被老爸老媽按住剪掉了嗎?」我記起來了,確實有這麼一個人。
「沒有沒有,就是自己下決心改變活法了。於是又把頭髮染了回來,倒不是因爲被人如何如何說教了。只是自己覺得在這樣下去不行,屬於學生的週末終究是有限的。」劉澤行比起我來,要更加像個男人,早早便看清了自己的未來。「現在,在做警察。陰差陽錯的考了警校,到現在也沒搞明白自己哪裏和警察相配。」
「警察嗎?和電視劇裏差異大嗎?」答案自然是非常巨大,但是,詢問這個問題像是無可免去的流程般。
「區別,要看是以何種角度去看待。如果是單純的架一個攝像頭供人觀看的話,那確實沒有什麼意思。但身處其中時,其實也是充滿樂趣和成就感的。就好比打架的時候,覺得自己的每次的出拳都十分帥和酷,但實際上在旁人看來就不過是單純的互毆罷了。」
「警服呢?」
「今天是便衣。加上剛剛換班。所以在這坐一會,稍微休息一下。」
「是因爲最近的殺人事件嗎?」
「不好透露太多,只能說,大差不差。事情漸漸變得複雜化了,這個排不上號的小城市,也並不是平靜如水的。」
他說罷這話,起身離開,走時還不忘揮手示意我。我是不是說錯什麼話了,殺人事件被播報出來,那一定是發生了一段時間了,看上去並不是仇殺,也不是因爲糾紛,而是單純的殺人事件。殺人犯至今仍在這不大的城市中徘徊。所以,提及殺人犯時,劉澤行便再也坐不住。那樣棘手的案件,在這小城市中也算得上難得一見。
劉澤行在記憶中並不是擁有極強正義感的人,或者說,與大衆一般,面對不公平只要不與自身利益相關,就無事發生。這樣一個人,現在卻做了人民的警察,對於我個人而言是相當奇妙的事情。這意味着一切事情有時候並不需要擁有相關素質的人去做,一切事情來源於大衆,來源於羣衆,那自然對於特質的要求不會太過於苛刻。但,也一定會有人反駁說,現在的劉澤行已經不是你當初認識的那樣了。我不否認,他的改變,可我認爲人的內在與核心是相當難以轉變的,縱使職業會變,地位會變,身上的每個細胞都會變,可一個人把自己的特質抽象出來說,那一定是相當難以改變的。
劉澤行的特質並不是正義感,也不是守序感,而是對一切都無所謂,一切都無關緊要,只是單純的隨波逐流,單純就着環境、氛圍、空氣去處理事物,去面對生活。那樣的人,對比我來要更加適應世界,適應這個環境。倒不是羨慕他,只不過時常覺得那樣的人生連虛假的自由都不存在了。
像是地球上的鉛球般,投擲便合理地下落。
生活合理嗎?沒有多少人會去思考這樣的問題吧,畢竟世界上沒有合理生活的模板供人蔘考,過得幸福時,沒人會去思考幸福合理嗎,過得悲傷時卻總會想自己生活實在太不講理了。可我,就忍不住去思考合理的生活,就好像希望找到那真正的正義,高於客觀事物的正義。這當然只是我個人的妄想,個人的興趣。所以頂着睏意讀完了理想國,然後陷入了沉思,並不是因爲自己參透,而是單純的在思考自己到底讀到什麼而陷入沉思。
如果我喝下吐真劑然後重返高中生活,我相信我一天也不過下去。大抵會被趕出來,被校方,被同學,被許多不認識的人一同趕出來。那種地方不合理的事情實在是太多,怎麼也數不過來的同時,也不允許人們提出質疑。所以,大家都放棄去提問,因爲答案早有人擺了出來,背就好了,多簡單。總有人說社會就好像學校的放大版,且不說我是否贊同,但唯有一點是贊同的。
放棄去提問,去背就好了。不成文的規定一條又一條,無論身處社會何處都是如此,人們都不得不去背誦這樣的規定,因爲向規定提出疑問代價實在是太大。
【老實說,我沒法理解你,虛一空。班裏的孩子,要麼喜歡玩,要麼聽話的乖乖學習,唯獨你不一樣,老師沒法理解你,你既不喜歡玩,又不喜歡學習,那麼你到底在想什麼?】她如此說了,記憶如此告訴我,她說了十分隱晦的話語,能肯定的是她並非在稱讚我,那種語氣,我非常的厭惡,令我感到噁心。
【我們每一個人在現在到未來,會發生根本的變化嗎?例如,一個人喜歡喫奶酪的人,變得突然喜歡喫餛飩來。對此我感到十分的好奇,人的本質是幾乎被完全刻定的,我是如此認爲的。】
「嗯,你還是老樣子嘛。」我打量起他來,長相沒有變化太多,給人的印象也是如此。
我記不清他的電話,事實上我除了父母的電話也沒能記憶下第三者的電話。但是,那個傳遞在一個又一個手機的同步電話簿也記錄着許多,人類懶於記憶的信息。
「我什麼也沒做到,沒能出版圖書,沒能被他人理解,只是躲在地下室裏同寄生蟲般活着。這樣的我,沒法笑着說帶你出去幹。」我沒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在這樣一個毫無保留相信我的人面前。我沒法欺騙他,沒法就這樣什麼也不說的逃避。
家長會只有我被留了下來,甚至我的父母也走下了樓道。唯獨剩下我一人與班主任對峙着,我沒法正確認知這個事實。尤其是還是小學生的我,是沒法理解的,或者說到現在早就被稱之爲成年人的我,也沒法理解爲何要獨留我一人下來。
「這不也挺好嗎?比起渾渾噩噩地去學習,不如思考一下自己的未來,反正我們也學習不下去。」
籃球比賽,足球比賽,乒乓球比賽,一切關於體育的比賽他都從不落下,直到倒在草坪上被呼嘯不停的救護車車走。生活處處是諷刺,也是一場又一場個人的鬧劇。
「我原來做了這麼了不起的事情嗎?」我能把頭提起,去看那個刺眼得要死的太陽嗎?
2015.7.15
「幫我嗎?」
我明白人最後都是要死的,對此的認知異常的強烈。但是,我想除非是死亡到了眼前,要麼,人們對於自己最後都是要死這個事實,都是十分曖昧,模糊不清的。我知道明白這點,對生活沒有任何的益處,對世界也同樣如此。但是,明白自己最後將如同煙火般消散,就怎麼沒法安心地坐在電腦桌前就着咖啡,看着不明所以的影像。
「一起不是經常開玩笑說,以後混好了就帶我一起幹嗎?開公司也好,幹別的事情也好,我們兩個人去做的話,一定會比現在要過得開心吧。」早就不是孩童的他,仍舊說着孩童的話語。
被禁止參加各自比賽與體育活動的他,意外的是並沒低沉的坐在位置上哭泣,而是到處跑動,他結識許多的人,各個年級的。要我父母來說的話,一定說這孩子不學好,認識的都是一些抽菸喝酒的壞學生。可我沒法就這點斷定他人的好壞,與他仍舊保持有良好的關係。
劉澤行,李傑,歐弟,南弦月。他們都是過去的人,同時也是現在的人。毫無疑問的是,他們都有所改變,但都沒觸及本源。我突然想起一人,那一個人,在學生時期非常的信賴我,甚至到了過激的程度,我也不明白自己爲何會被人如此信賴,被人無條件的信賴其實並非一件十分叫人感動的事情,而是充滿着不安與焦慮的事情。
「空哥來了。」他坐在店門口喊我,桌子也擺的整整齊齊,上面放着幾瓶橙汁,他知道我不喝酒。
動畫,還在一年不間斷的生產,被創作;音樂,還在不斷流行,被拋棄;電影,還在不停迭代,被革新。縱使現在處在這樣一座小城裏,我仍舊能感受到時代的潮流,那如同物理法則般不可違抗潮流。空氣中滿是過剩的自我意識。
【人不能不去尋找,不去追求自己喜愛的,熱愛的事物,縱使你不知自己的追求所在,也必須去尋找『追求』。】這是我個人,狂妄的,並沒有說服力的觀點,但是不可否認的是我就着這個觀點活到了現在,影響了許多的人。
「空哥,我一會想開個武館,或者做類似的事情。」
但是,這樣真的好嗎?
「空哥你也回來了啊,本以爲你會一輩子都不在回來呢。這裏不適合你這樣的人。」
「是我,我回來老家了。」
「是啊,沒錯。」
我騎上共享電動車,穿梭在這個幾乎刻在DNA裏的城市中。唐唯家裏是開快餐店的,父母做得挺好,發展的迅速,連鎖在學生時期已經是一家接着一家了。
「你覺得做得對嗎?」我沒能回應他人的期待,父母的,友人的,同學的,以及許多結識的人。
我查看起自己的網絡博客,不斷向過去伸出手,貪婪的向過去的自己索求慾望,索求希望,索求目標。
那樣家庭的孩子,居然會如此相信我。就算我現在向他借上百萬逾期不還,恐怕他也不會有任何怨言。唐唯的身體條件並不如同常人般完備,他的心臟較我們來說要脆弱許多。但是,他個坐不下來的人,彷彿身體裏藏着無數個用彈簧做成的猴子。
唐唯失敗了,現在的他在快餐店裏清點着一日的賬單。做着手底下員工都十分羨慕的位子,那個唯獨他自己不羨慕,不渴求的位子,老闆的位子。
馬路上開始熱鬧起來,每一個人都如同生活在理想國般,有着自己正義,有着自己要做的事情,在各自的道路上奔波。我那麼,我自己要做的事情,存在嗎?
我不知道答案,也沒可能知道答案。
【我只是單純的想要描述我們這個世界,讓覺得美好的人認識到這個世界並不那麼美好,讓覺得無比黑暗的人認識到這個世界並不那麼絕望,我只是單純的想要分享我眼中的世界。文字也好,影像也好,音樂也好,我希望,在這個世界上多那麼幾個人,能看到同一個太陽,同一個月亮。】
現在,就現在,我再述說一遍的夢想。爲了正視它,爲了實行它。
我回到這裏是爲了尋找何物嗎?可能吧,連神明也沒法弄懂我的內心,我有這樣的自信,不被任何事物理解的自信,聽上去狂妄至極的自信。
「喂。是一空嗎?」唐唯在我沒有開口前,出聲問道。
「我不知道,連你都不知道,我更加不可能知道了。但是,我有點羨慕空哥你,你做到了許多人一輩子也做不到的事情。」他還是那樣,相信着我,堅信着我,覺得我不會失敗,覺得我不可能出錯。「空哥,來我這坐坐吧。」
「也沒啥能變的機會。現在,有頓喫頓,同家豬般呼吸着。不過,倒也不覺得壞。」唐唯笑着說,「等賺多點錢,就自己出去幹了。辦武館也好,還是去幫空哥你也好。」
爲何又想起那種事情呢?他人不理解自己又如何,他人沒法理解他人這個事實我不是早就心知肚明嗎?我明白這點,世界上的人們連哭聲都是不一樣的,唯一共同的只有錯覺罷了。我明白。
「不適合嗎?這個連空氣都是記憶的城市,不適合我這個迴歸玩家嗎。版本迭代的並沒有這麼快吧。」
「你反抗過不是嗎?一空你說過,我們每一個的命運,並非是什麼命中註定,而是大概率事件。我們出生在這個地方,就不可避免的相遇,不可避免的被這個環境給困住,所謂命運就是這樣的東西,我們一切熟悉的事物就是我們的命運。與喜歡的人相遇,可能是因爲同一個學區房;做的工作與父母脫不了干係;與人結識也只是因爲就讀同個高中。但是,我們這裏沒有一個要素,是驅使你趕往那個大城市的,你是出自自己內心去追夢的,你是一個反抗命運的人。」他如此說了,不帶任何一絲迷茫,不帶任何餘地,單純的肯定我,單純的相信我。
太陽已經趕往最後一班列車,但是,比起初升時要更加耀眼。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空哥你不是要在外面闖出一番事業嗎?事實上你也確實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情,離開家鄉,離開熟悉的一切,甚至違抗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