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蹠草

——以此曲代替本故事之序——

宿舍窗口那幅

青翠欲滴的

窗帘静静揭开

蓦然挨近的

遥远彼端长空

暮色渐深郁

彷若蹑足潜来

夕阳向晚天

伊人柔情无限

穿窗上门来

动人心弦婉转

恰在这一刻

敢问谁人拉奏

天籁小提琴

遣怀春逝不回

那厢歌曲起

闻者情难自禁

热泪如泉涌

昨日永不再来

「她真是个幸运儿！」低年级学妹对凉子下了这番评论。

这件事过后没多久，凉子便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返乡。

对于秋津学姐来说，自己的名字被凉子用如此讨人喜爱的声调呼唤，是何等开心之事呐。而为了不顾一切依附自己的可爱凉子，秋津学姐真的就像是慈爱的母亲、温柔的姐姐。

我今天趁妳不在的时候离开了。因为一见到妳，我就会很难过，但是我好不容易决定返乡，又不想因为难过而反悔，所以留下这封信离开，我想以后再也没机会见到妳了。我心里一直将妳当成世上唯一的亲人，对妳像姐姐般敬爱。收到伯父家书的时候，得知妳竟然愿意替我支付学费，那分心意一方面令我欣喜，同时却也让我伤心害怕。因为我知道，为了爱我这样一个不幸之人，妳将会背负各种艰辛重担，让我好生痛苦。一想到我只要继续跟妳在一起，善良的妳就必须背负重担、为我烦恼，我只得做出苦涩的决定，希望妳能早日摆脱我这种人，所以我每天做出许多违背「姐姐」（请让我这般唤妳一声，就算只是在信里也好）心意的事情。即便如此，姐姐却完全没有生气，对我还是一样温柔。当我撕毁那笔记本时，姐姐依然用温柔纤手轻抚我的肩膀好言劝慰，我当时瑟瑟抖个不停。一想到我如此无情，姐姐却仍为我尽心尽力，我就别无选择，只能离开姐姐返乡去了。对姐姐诸般温情话语充耳不闻，我暗自偷偷哭泣，准备返乡，就这样到了今日。爱慕姐姐的一条同学和其他人，才是幸福之人，她们永远不会成为姐姐的负担。无论我多么不幸，我都不能因为我的不幸而让我爱慕的姐姐受苦。我无论如何都必须跟姐姐说再见。

「就算妳自己不知道，我们也都了然于心啦。不过一条同学，妳最喜欢、同时也是我们大多数同学都很喜欢的秋津学姐，她可是把凉子同学当成亲妹妹一样疼爱哟。所以说啊，一条同学……」

「小凉，对不起，妳别那么生气。我下次会买更好的给妳，对不起。」

「小凉，就算妳不喜欢也收着，拿来写点什么都好嘛。」

凉子班上有一位浮夸惹眼的一条同学。

秋津学姐——这个称呼所代表的人物是全校公认的美丽化身，她可说就是如此美丽温柔的人物。

「喏，小凉，别这么说，妳就用一下嘛。这是我特地买来送妳的。」

一条同学固然抢眼可爱，不过在秋津学姐看来，怎么说都还是同寝室的凉子最有亲近感。

不是谁起的头，东舍就这么被称作「鸭蹠草舍」。

每到夏天，鸭蹠草就在她们俩住的东舍花园绽放。

原本那般开朗惹眼的一条同学，如今变得郁郁寡欢，看上去总有些没精打采。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两人的好交情。

她也故意在秋津学姐面前表现得很粗鲁。秋津学姐虽然惊讶，但认为凉子是自小饱经磨难，再加上此番经济困难，这才闹起别扭。秋津学姐打算以一片真心来导正凉子，比过去加倍温柔待她。然而，即便如此，凉子却越发横蛮不讲道理。

秋津学姐回到宿舍时，房间里已经没有任何凉子的东西了。

「我不要这种东西。」

秋津学姐拿着那封信走到宿舍花园。园里开着鸭蹠草花，她在黄昏微暗光线下打开信封，读起信纸上的文字。

秋津学姐：

夏日傍晚，东舍放眼望去是一片淡紫波浪起伏，宿舍宛若一艘在紫海扬帆航行的黑船。

秋津学姐听完凉子伯父寄来的家书内容，亦是愁眉不展。她思索半晌后，终于下定决心。

当凉子忙不过来，不小心放着脏衣物没洗，秋津学姐便偷偷将它们清洗干净。

东舍是宿舍旧馆的别称，新馆则被称为西舍。秋津学姐入住的东舍相当残旧，但这栋古老建筑物里，诸如一根不起眼的柱子，抑或是发黑的墙壁，都编织着珍贵的旧时代历史。

毕竟那是处子才能体现的美，以及温柔。

因为凉子是命途坎坷的孤单女孩，所以秋津学姐尽管对校内众多幸福快乐又美丽的仰慕者们视若无睹，可只要为了凉子，她必定全力以赴。

许多人只能围在远处欣赏这位秋津学姐。

「小凉，这个笔记本很可爱呢，妳拿去用吧。」

但凉子置若罔闻，又将笔记本扔回去。

凉子心想：「虽然说生病很讨厌，但我也想偶尔生个病。」

倘若将之写成五线谱，秋津学姐——这个「秋」和「津」之间差了半个音，从「ㄑㄧ」到「ㄡ」的音符则要加一个升记号。所有住宿生都爱模仿凉子音乐风格的「秋津学姐」呼唤法。

凉子趁秋津学姐人在教室的时候离开了宿舍。

她再也不去秋津学姐的宿舍了。以往在学校教室等地方，别说是看到秋津学姐身影，即使才瞥见学姐一只衣袖，也会像小鸟般飞扑过去，缠着对方撒娇；此情此景已不复见，如今一发现秋津学姐，她就自己先躲起来。偶然在走廊撞见时，就算秋津学姐对她释放善意微笑，一条同学依然抿着唇，哀怨低头不语，逃跑似的跟学姐擦身而过。

仿佛在祝福秋津学姐和凉子友谊长存的诗句，应是出自宿舍某位小诗人的手笔。

吾爱吾友同住屋檐下

事情大约就发生在这段时期。某天，凉子收到北方伯父寄来的家书。她拆开一看，信件大意如下：

然而，这幸福也仅仅一时半刻。曾几何时，凉子的态度开始转变。秋津学姐真心诚意为凉子付出的想法没有丝毫改变，凉子的心情却似有了微妙的变化，也不再像以前那般事事听从秋津学姐的吩咐。

低年级学妹都很喜欢秋津学姐，同时也很仰慕她，可尚未走近，便已慑于秋津学姐周身隐隐流动的尊贵气息。

凉子没好气地回嘴，倏地背过身去。

秋津学姐只觉得这人有些古怪，并未放在心上；而敏锐的凉子则立刻瞧出一条同学的态度有异，就连强忍哀伤的神色亦没瞒过她的眼睛。

而对这些人来说，跟秋津学姐同寝室的凉子，能够天天跟学姐如姐妹般亲密地坐在桌前，实在太幸运了。

一条同学三天两头就往秋津学姐的宿舍跑，友人某天禁不住笑问：

秋津同学一愣，可还是耐着性子，再将笔记本拿到凉子桌子那里。

绚烂绽放吾心

而一切就发生在期末考将至的七月初。

她四肢无力地靠着自己的书桌时，一只白色信封映入眼帘。秋津学姐拿起信封，发现是凉子写的信。

也曾在好友簇拥下啪的一声迸出漫天淡红花瓣般的欢笑，成天活蹦乱跳的女孩，好似突然间老了两三岁，变成一个成熟寡语之人。

秋津学姐再怎么阻止，凉子皆不予理会，每天继续为返乡做准备。事已至此，秋津学姐也无能为力了。

秋津学姐勉强读完最后一个字，就昏厥般伏在鸭蹠草花上哭泣。

说是历史，倒也不是为了考试背诵「在几千几百年的哪个时期发生了这个那个，当时哪个人打了哪场战争，哪个国家的什么跟什么……」这种必须倾尽毕生记忆力的事物，或许只是藏着某种让少女莫名流下柔情泪珠的无声之音吧。

俄顷，凉子一边恶狠狠地说着，一边用双手啪啦啪啦扯破秋津学姐递来的笔记本，接着再将它撕成一块又一块的碎片。

说不尽感慨

只要我活着，无论我在哪里，我都会为姐姐的幸福祈祷。请妳一定要幸福。

秋津学姐觉得整个房间变得空空荡荡，不禁流下寂寞的泪水。

秋津学姐语毕将凉子抱在怀里，诚心温声安慰，成为不幸少女凉子唯一的盟友和同情者，给她力量。

花朵其名唤作

不管什么事情，她都用带刺的语气回答秋津学姐。秋津学姐说右，凉子就说左，秋津学姐说西，她就说东，秋津学姐说上，她就说下，说白，她就说黑，如此这般大唱反调。

鸭蹠草绽放之小宿舍

就这样，凉子心中多了一个新烦恼。

秋津学姐柔声恳求，将手搭在凉子肩头，正要将笔记本递到她手里时，凉子全身颤抖不止。

友人言尽于此就迳自离去，徒留下失魂落魄的一条同学默然沉思。

只要雨下得稍微大一点，乃至于刮个大风，家里就会派车到校门口接她，远足时也会派两名女佣同行，帮忙携带各种药丸药膏，是家里最宝贝的独生女。

事情就是如此。凉子看完信，暗叹自己如何能够回去？她不想住在没有父母，只有伯父的冷清房子里去念那讨厌的乡下技艺学校。可是，既然伯父说付不出学费，她又能如何？凉子甚是烦恼，她首先找了秋津学姐商量。

秋津学姐低声下气地向凉子温言赔不是。

那年春天秋津学姐一从女学校本科毕业，复又直升补习科，然后住进了东舍。

秋津学姐轻声说完，将右手里的两本笔记本放到凉子桌上，凉子在桌子前面怔怔地想着什么，脸上没有半分喜色，一把抓起笔记本扔回秋津学姐桌上。

秋津学姐所在之处，凉子必定相伴；同理，凉子前往之处，秋津学姐总是如影相随。

自此以后，一条同学态度丕变——

鸭蹠草花盛开时，有人在东舍的黑木板外墙上用粉笔涂鸦。

秋津学姐和凉子都住在鸭蹠草舍。

当凉子染了小感冒而躺着休息，秋津学姐又迅即变身为美丽、温柔、充满爱心的护士。

秋津学姐苦苦哀求道。

何等风趣讨喜的涂鸦啊！

「一条同学是喜欢秋津学姐吧？」

过往回忆的

朋友却不肯就此放过。

从凉子芳唇说出来的「秋津学姐」，声音里有一种旋律感。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用这种东西。」

「我自己也不知道。」

总而言之，秋津学姐和凉子一起住在那栋宿舍里。

然而，其人之美与温柔无法像「一加一等于二」这般逐一清点说明。

伯父此番经商失败，家中经济陷入困境，无法像过去那样供妳到外地住宿求学。妳阅读此信后，请横下心来速速返家。伯父要是凑得出钱来，也许会让妳在本地念个技艺学校之类的。

一条同学毫不羞涩，一如往常抬起灼灼双眼爽快道：

凉子则用大家熟悉的称呼唤她「秋津学姐」，但那呼唤「秋津学姐」的声调带着一种特别的抑扬顿挫。

秋津学姐喜爱凉子，直如亲妹；凉子敬爱秋津学姐，视之如母，亦似姐姐。

秋津学姐羞得满脸通红，提着水桶用布洗去外墙涂鸭时，不自觉在唇间轻吟那诗句。

「呃，昨天那本书里面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凉子是从北方的伯父家来这所学校求学。

呜呼，鸭蹠草

秋津学姐温柔地喊凉子「小凉」。

无父无母的凉子个性软弱得惹人怜爱。她是二年级学生，但性格相对早熟、总是独来独往，罕言寡语。

「小凉，妳不必担心。我啊，打算拜托我妈帮忙解决妳的学费问题。然后，我也会比以往更节省一点，帮忙筹措小凉的学费，好吗？这样妳就不必让伯父照顾了，可以吧，小凉？」

这位一条同学似乎也非常喜欢秋津学姐，经常到秋津学姐的宿舍玩。她会偷偷带漂亮的花草来插在秋津学姐桌上的小花瓶里，然后不动声色地观察学姐反应，或者把美丽的丝带书签夹进秋津学姐读到一半的书本，隔天再去找学姐，欲盖弥彰地探问：

秋津学姐为了抚慰心烦意乱的凉子，特地在文具店买了两本封面美丽的笔记本送她。

凉子听到秋津学姐这席话，是何等高兴呐。她哭着偎在学姐怀中，学姐也决意为她竭尽全力。于是乎，秋津学姐隔天趁着周末两天假期回家，跟母亲说明凉子的可怜遭遇，向母亲求助。秋津学姐家境富裕，母亲也很善良，被女儿怜悯学妹身世的恻隐之心感动，决定每个月除了自己女儿的学费之外，也一并寄送凉子的学费。秋津学姐允诺改天把凉子介绍给母亲认识后，就欢天喜地回宿舍去了。

从秋津学姐口中获悉这个喜讯时，凉子是何等快乐呐。秋津学姐和凉子两人由衷体会到被爱的幸福，以及爱人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