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菊

女學校二年級那年秋天，我轉到父親調任當地的學校就讀。

身爲一名父親擔任官職的孩子，自幼即知曉在世界各國漂泊的苦悶，只是一想到現在又得進入陌生地方的新學校，仍舊因爲難以言喻的不安而情緒低落。

那是個秋高氣爽的日子，我帶着一抹不安，踩着小羊般的步伐隨父親來到未知的學校大門。

我們走進秋日陽光照耀的花崗岩校門，上頭掛着一塊以粗體字寫着「縣立△△女學校」的陳舊匾額，但見寬敞校園自兩側延展開來，一棟白色校舍座落前方。

父親逕自前行，鞋子在碎石路面橐橐作響，跟在他後面的我不由得有些尷尬。當時正值下課休息時間，操場到處都是學生的身影。想到聚集在操場上的學生們一旦發現生面孔，將對我投以好奇目光，身體就忍不住發軟。我們抵達兩側屋檐斜面呈三角破風造型的校舍，父親站在玄關的水泥地上，按了白色門鈴好幾次，卻沒有人出來。

是門鈴壞了？還是接待的工友睡着了呢？

父親不耐煩地用藤製手杖尖端敲打無辜的水泥地板。

靜靜站在門邊教室窗下陰影處，獨自專注讀着小本詩集的學生這時聽見父親的手杖敲打聲，朝我們瞥了一眼。

跟我們正眼相對時，對方面露羞色，躊躇不前。

那是個姿色出衆的少女。縐綢中衣的淡紅色袖子交疊在外層羽緞長袖兜的水藍色羽緞袖擺，散發一股文靜高貴的氣息。微帶紅色的鮮豔蝦茶色行燈絝高度及胸，下襬縫着一條似是代替學校徽章的醒目白線。裙襬下露出一小截白色足袋，踩着一雙俏皮可愛的紅繩草鞋，背靠窗下，雙腿併攏斜斜站着，然後，臉孔幾乎埋在翻開的書本里。而今改以單手持書，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們。

領悟到來訪者的困惑，她朝我們走來。每走一步，行燈絝上的白線就徐徐飄蕩。

父親察覺有人靠近，回過頭時，她停了下來，彬彬有禮地低下一頭髮辮。

「請稍待片刻。」

細聲細氣但明確地說完，就嫋嫋娜娜地沿着屋檐跑走了……

沒一會兒，一位工友出現在我們站立的玄關，客氣引領我們入內。

如此這般——進入新學校這天的第一印象就是這位動人的少女。第二天起，我就成爲這間學校的學生了。

放眼盡是陌生臉孔的校舍裏，我感到很孤獨。

猶如流放外島的官員，形單影隻地旁觀衆人嬉鬧，倚着休息室一隅的牆壁，百無聊賴地交互擺弄袖兜邊緣，打發下課時光。

這種情況持續了好一陣子之後，某天的國語課堂上，老師指向一位同學，要她朗讀課文。就在此時，我感到我正後方的同學站了起來，接着身後果真響起清澈明亮的聲音。

「——第七課、書信文心得。寫信時應想着雲霧縹緲的遠方，擺脫現實……」

萬萬沒料在自己座位後方，竟然坐着擁有如此悅耳聲音的人物。我尚未習慣這間學校，甚至從未好好環顧教室裏的每張臉孔，根本無從得知朗讀者是何許人也。

那一刻起，兩人的影子分道揚鑣。淚水濡溼染着白菊的袖兜……

沒有任何遲滯，優美的朗讀劃下完美句點。我忍不住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心境恍若在音樂廳裏聆聽熟悉的樂曲。

「上次失禮了……」

「可是——只要我活在這世上，註定是孤獨的『命運』。」

聽見這句話時，我微感詫異。如此美麗善良的少女，爲何至今都交不到任何朋友呢——回想初相遇的時候，她也是獨自靜靜在看書——仔細觀察才發現，同班同學也都不怎麼親近這位美麗少女，我好生納悶何以如此。

我聞言差點暈厥倒地。

下課鈴響，老師離開教室。我迫不及待地迅速回頭望向身後的座位。就在那裏，哦喲，站着那位讓我留下深刻第一印象的動人少女。

那是出自已故樋口一葉女士的一段文章。平靜清新的聲音所吟誦的話語，恰似落水自然下沉，在教室中悠揚迴盪。每一個句子都像自脣間飄落的花瓣，蘊含悠美的韻律——我聽得如醉如癡。

「不過，我最愛的還是白菊，嗯，來世我將人形具滅，轉生爲一朵綻放大地的白菊。」

「那個喜歡白菊的人，家族流着戕害美麗肉體的血脈。」

數天後，一位同班同學拍了拍我的肩膀說：

我微笑點頭，感謝那天她對我和父親在門口遇到麻煩時的幫助。於是乎，她也嫣然一笑，露出端莊玉頸。

某次，我摸着她染着白菊的袖兜問道：「妳喜歡白菊嗎？」「嗯啊。」她微微點頭，接着又說：

「我也是，直到與妳相遇的那天爲止，都很孤獨。」

「我沒有朋友，真的很寂寞呢。」

絕色紅顏啊，妳的另一個名字是悲傷。立誓來世化爲白菊綻放的可憐女孩啊……

「我最喜歡白色了，說到花，首先就是白菊、白百合、白薔薇、滿天星、白檀、白茶花、白石竹、白蘭花；至於花以外的東西則有白綾子、新嫁娘白無垢、白金、白水晶、白珊瑚、白瑪瑙、白鳥、白鶴——」她娓娓道來，彷彿朗讀一首空氣詩般滔滔不絕。

那天是一襲美麗的水藍色羽緞袖兜，這天則穿着白菊絢麗盛開的淡紫底友禪染袷衣，跟她的細挑身材十分相襯。

她神色莊嚴，深信不移地說完，便閉上雙脣。當我凝視那張臉孔，我知道那雙眼眸深處泛着無法形容的悲哀苦惱之色。她肯定藏着某種不爲人知的悲傷——我非得知道不可。同時，當我得知窈窕佳人的煩惱，我對她就越發眷戀，友情也更加深厚。我熾熱的嘴脣一往情深地在她耳畔低語：「讓我們成爲永遠的知己吧。」然而，她的答覆卻帶着冷冷敵意。

我語聲剛落，她便答道：

兩人自此成爲校園裏的親密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