梔子花

年紀尚輕的女雕塑家滋子，爲了病後療養，夏季到南方某山麓的溫泉勝地度假。那處湧泉位於一個寧靜的村莊。

滋子在友人的介紹下，投宿在一間小巧、但女主人愛乾淨的農家。滋子租的房間是那戶農家裏最好的和室。地上鋪着包邊榻榻米，格子拉門也糊了新紙。畫有馬唐草上結着露珠圖案的不透光拉門，多半是那農家的寶物吧。壁櫥旁邊有一個大約十二尺長的壁龕，裏頭掛着一幅粗糙的紅色石版印刷掛軸。

女主人用蓋飯大碗添了一座小山般的麥飯給滋子。滋子看了直想哭，連忙表示東京人是小鳥胃，女主人聞言甚爲訝異。

「喫那麼少，小姐妳居然還活得好好的呢。」她感嘆道。

滋子首先把壁龕那幅名畫還給女主人。繼而從包包裏拿出一幅聖母像，掛到壁龕牆上。最後在壁龕放了一大塊大理石。

她想說萬一心血來潮就能在療養地潛心刻個什麼，離開都市時才千里迢迢搬來這塊大理石。啊啊，這塊純淨無瑕的大理石究竟會幻化何許模樣？

滋子想到此處，內心蠢蠢欲動。那晚是一個寧靜之夜。

女主人好心出借一張像是以前私塾使用的古樸桌子，滋子把它放在窗邊，手握鋼筆揮毫，給都市友人們寫着從療養地發出的第一封信。

其時田園夜景充盈一股無可比擬的懷舊氛圍。室外蚊香菸霧繚繞，灑水後的地面沁涼，月光滿溢人間。室外月光亦流進滋子房間的窗戶。滋子擱筆，靠在月光投射的窗畔。啊啊，這是何等靜謐美麗的月夜良宵。就在滋子靠窗耽溺在月光中時，不知從哪兒的天空飄來寂寥幽微的笛聲。那是無與倫比的美妙笛曲。

宛若朝一池清澈湧泉擲下一串珍珠的聲音，音色既優美，又幽寂。在萬籟具寂的月夜良宵，悠揚迴盪的悽婉笛曲吶。

不論是隱居此間的何等吹笛名手所吹奏，滋子都沉醉在如夢似幻的笛聲中，一時間物我兩忘。滋子對此感激不已，這晚寫給都市友人的信裏也特別提及在冷清的村莊民宅月窗下無意間聽見的美妙笛聲。

第二天清早，滋子起牀後，隨即拎着毛巾到附近的溫泉浴場洗澡。

浴場建造得非常好，甚至跟村莊有些格格不入。浴池以人造石砌成，不斷冒着蒸汽的溫泉溢出浴池，流過打磨光滑的浴室地板。天剛亮，沒看到任何沐浴者。

滋子打開浴室門，走了進去。在既似薄霧，又似罩了一層薄紗的蒸氣氤氳中，滋子用小桶子舀起滿溢的熱水，籠罩在觸感溫和的柔滑溫泉氣息裏，她覺得非常舒服。

心情平靜、神清氣爽的滋子四下環顧，透過瀰漫的淡淡水蒸氣，發現浴池的另一端有一個模糊的人影——

這委實大出意料之外，滋子有些猶疑。接着，對於自己連門都沒敲就貿然闖進別人正在使用的浴室，驀然感到一陣羞愧。

「請您原諒，我真是太失禮了。」

滋子歉疚地朝人影如是說……然而，對面人影卻沒有任何回應。

滋子目不轉睛地看着對自己的道歉毫無回應的人影。就在那一瞬間，滋子雙眼釘住似的，由於某種驚異與讚歎睜得老大，一動也不動——哦呵，那遠處的人影！

嫋嫋蒸氣裏若隱若現的幻影絕非人間所有，半邊身子莊嚴而美麗。上半身輕盈浮現的那張臉，是一個高雅標緻的少女。光亮柔順的黑髮在白皙額頭卷向左右兩側，順着優美的肩膀向後流瀉。

滋子惴惴不安地說。美麗幻影般飄浮在蒸氣裏的少女，忽而嫣然一笑。溫柔目光帶着笑意，好似在說「原諒妳了」。

長髮左右順肩瀑垂而下，半個身子浮出水面，溫柔眸子裏寫滿了無法言喻的煩惱，那冷若冰霜的孤絕容顏，跟誰如出一轍呢？

母親模樣的人兒坐在旁邊的藤椅這般說道。

白肌勝雪，彷彿被天空湧現的純白積雲包圍，帶着柔和曲線的美麗肌膚。獨自一人在靜僻的清晨浴場內，盡情沉浸在柔軟溫泉中，陶醉在美好思緒裏，卻猝然發現不速之客，出於羞澀、震驚，以及被人打亂少許內心平靜，少女眸子流露些微惱意。

月光映照的後宅花園裏，有兩個移動的人影。

啊啊，精妙絕倫的神祕樂曲吹奏者如今就站在那裏。

正前方站在月光下的人，哦呵，她又焉能忘記，正是今天早上在湧泉水池相遇的神祕美少女！另一個影子則是貌似少女母親的高雅貴婦。此刻，站在花園的少女衣袖左右輕擺飄拂，纖臂舉至香肩平行處，青蔥玉指託着一支細長的笛子。

月光穿照的窗內，一名年輕處子全神貫注地揮舞鑿子，纖臂奮力敲打錘子，試圖爲冰冷大理石注入溫暖生命——如此夜晚不知重複了幾回。直到天空新月圓滿，而後再次浮現銀梳般的月牙爲止。

…………

此刻在白花濃蔭下偷聽的年輕雕刻家，忍不住用袖兜捂住臉孔啜泣。

可憐佳人。

隔天夜晚，月亮再度造訪。笛聲悠悠飄蕩，滋子倚窗傾聽。

「真的很抱歉，請原諒我……」

背對涼亭柱子，站在白花香氣芬馥中的笛子主人沒有任何回應，笛子既已離開她的櫻桃小口。

揭示永恆神祕的雙眸，儼如注入生命的黑水晶般盪漾聖潔孤獨的色彩，在姣美臉龐上微微睜大。如花瓣點綴的雙脣、幾近蒼白的皎白臉頰，噯，那容貌是何等高貴？同時又蘊藏着不可名狀的神祕氣息呢？

啊啊，那哀傷的笛曲吶。將無法訴說的滿腔愁苦吹進一支笛子，傳達伊人傷悲——苦命之人用瘖啞孤悽的朱脣潤溼吹孔，吹出心碎笛聲。

「小優，媽媽的畢生心願，就是聽見小優說一句話。真的，如果這個願望能夠實現，就算要媽媽用性命交換……」

「小優，媽媽……一聽見笛聲，不知怎地就覺得非常難過……」

那晚，雪白花朵盛開的後宅花園主人——母親與絕色女孩，攜笛喟嘆孤獨的命運步入花園。那夜，煢煢花叢濃蔭裏擺了一個罩着淡紫薄紗，若隱若現的白色物事。

美麗的笛子主人靜靜睜着一雙翦水秋瞳，恰似月光倒映般結了露珠——

一語不發，就只有那張高雅優美的模糊面容……像傳說中住在遙遠南洋海底深處的美人魚，偶爾因爲憧憬陸上花朵，而在水面露出柔弱殘缺的上半身，不通人語，只能用苦惱無助的雙眼傳達對陸地的戀慕，淚眼婆娑……

「小優妳也很難過吧？媽媽也是真的很痛苦……請妳原諒媽媽……雖然妳一定很恨把妳生在這副殘缺身軀裏的媽媽吧……」

滋子從溫泉浴場回來後，對默不作聲的謎樣美少女猶自念念不忘。終於，夜幕降臨。明月一如昨夜造訪窗口，滋子倚窗沐浴在月光中。就在此時，耳裏又聽見跟昨夜相同的美妙笛聲。那笛曲越聽越是悲傷，越聽越覺惆悵。年輕的心靈不禁意往神馳。滋子走下院子，想要尋找笛聲來源。赤腳穿着紅繩草鞋踩在露水濡溼的草徑上，滋子興起思古幽情，但還是一個勁兒地朝笛聲方向尋去。戛然而止的笛聲就來自前方小路。放眼望去，月光滿地，淡淡白花盛開猶如海濱波光粼粼，花朵卻是孤獨沉靜。飄蕩着甘甜、柔和而溫煦的芳香，既似誘人入夢，又似靜靜催人落淚——滋子感受那股微弱氣息，佇立在花朵與香氣的圍繞裏。

笛聲動人哀傷的旋律如泣如訴飄向遠方，閉眼追逐笛聲去向的滋子，一時間陷入沉思——下一瞬間，她的手猛地抬起，在純白的大理石擊落第一鑿。笛聲的美妙旋律迴盪。

只不過，儘管露出溫柔嫵媚的表情，不知怎地，那花瓣般的絳脣卻始終沒有綻開。

滿腹狐疑的母親刷的一聲揭開那層薄紗，咦，那竟是美麗大理石刻成的一尊栩栩如生的美人魚雕像！

話語中斷，貴婦泣不成聲。

悲痛的話語消失在淚水中。

從手提包裏取出鑿子和槌子，握在手中。

…………

熱淚順着滋子的臉頰涔涔流下。接着，她下定決心似的霍然站起，將壁龕那塊大理石移到房間中央。

一想到讓這位美少女又驚又惱的人是自己，滋子就興起難以承受的愧疚感。

啊啊，滋子此刻恍若親眼目睹那美麗卻有着悲慘命運的人魚身影，被一道強烈的靈感重擊。

啊，就在此時，小杜鵑發出一兩聲裂帛般的啼叫，在彼方森林高空掠過皓月飛逝。只有皎潔白花在夜晚空氣中散發寂寞幽香，兩道人影痛哭失聲……

啊啊，美妙笛曲自花團錦簇的後宅響起。哦喲，笛聲主人是誰？滋子彷若置身劇中，躲在一片白花濃蔭間，朝後宅深處悄悄窺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