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前往大神殿的旅程~战场与对话~)
《魔王与勇者的战斗背后》 · 凉树悠树 · 3.9万 字
正值夕暮时分,菲诺伊的城墙与神殿建筑被余晖染上一层赤红色。瓦因王国军抵达城外,位于刚好能够远远目视城墙的距离,全军上下都感到松了一口气。因为王国军抵达后,在魔物军后方布阵,使得魔军对菲诺伊的攻势暂时中断了。
话虽如此,王国军本身兵力庞大,道路又狭窄,部队的展开与布阵势必得花上一些时间。下达布阵指示的贵族家家主与指挥官此刻已齐聚本阵,正展开作战会议。
根据前往侦察的骑兵回报,魔军的主力虽已撤至远离大神殿正门的位置,但无论是打算再次转向菲诺伊发起攻势,还是有意先攻击王国军,目前仍掌握不到明确情报。最后,在评估魔物具有夜间视力优势的情况下,王国军对全军下达了严密戒备的命令,决定先观望一晚,隔日再主动发起进攻,夺回菲诺伊。这才暂告一段落。
在此之后,一名未现身于此处的人物却成为了话题,那便是泽菲尔特伯爵家的嫡子维尔纳。
「没想到,他竟然把勇者的家人看得比菲诺伊还重要。」
「说不定他只是借此为借口,逃避前往战场?」
「若真是如此,那也太令人失望了。」
「毕竟还只是个学生,又是文官系贵族家的嫡子嘛。太过苛责反倒显得我们器量狭小。」
会议中响起了几声带着恶意的笑声。即使在这种局势下,武官系贵族对文官系贵族家的轻蔑眼光依旧不改。然而,对在场的诸位贵族而言,维尔纳个人所代表的意义远不止如此。尽管他身为伯爵家嫡子,但他曾在魔物暴走中大显身手,并被王太子修贝尔特斯殿下与第二王女萝拉殿下亲自召见,这样的经历令部分贵族将他视为竞争对手。因此,在这种局面下也难免会出现贬低其行动的言论。
马克斯以泽菲尔特家骑士团团长的身分出席这场军议,却自始至终以面无表情的态度旁听那些充满恶意的言论。他所听到的,固然是针对主家的批评,但就此次情况而言,未经许可便擅自脱离战线的维尔纳确实行为有失妥当,马克斯也无从为之辩解。
就在某位贵族打算继续在本人缺席的状况下拿维尔纳的行动开刀时,弗斯腾家家主巴斯蒂安抢先开口。
「既然当事人不在场,也无可奈何。比起这个,时间才是最宝贵的。公爵阁下,接下来您有何打算?」
「嗯……敌军撤离菲诺伊固然是一时侥幸,但眼下菲诺伊仍处于危机之中,这一点不容否认。」
于公,自己是总司令官,维尔纳却未经许可擅自离营。于私,自己的孙女就在菲诺伊,维尔纳却离开了前往菲诺伊的援军。格伦丁公爵虽心中有怨,但他也明白,这并非目前的主要问题。听到巴斯蒂安的提问,总司令官格伦丁公爵便开口准备确认目前的状况。在座的贵族也重新坐好,将注意力集中回军议本身。
实际上,对那些在魔物暴走之后就已返回领地的贵族而言,只认为维尔纳当时的活跃表现是一场例外,但毕竟还是文官系贵族家的人物。因此,虽然会对维尔纳如今缺席的状况抱以冷笑,但真心认为这是严重问题的人并不多。
◆
首先应该以解除魔军对菲诺伊的包围为最优先,这项意见几乎获得全体一致的共识,没有出现任何反对声音。然而,在随后展开的讨论中,部分年轻贵族强硬主张「应先与魔军交战,给予其一记重击」,这番意见立刻获得了多数支持。
对贵族而言,特别是出身武官系的贵族,他们坚信只要正面迎战就绝不可能战败,对自身与麾下家族骑士团的武勇相当有自信。他们也一直认为,当初在魔物暴走事件中会陷入苦战,不过是因为当时松懈大意,又正好中了敌方魔族计谋而已。而这一切,早已随着希尔迭亚平原之战的大胜一笔勾销。如今若论兵力数量,王国军方面占据绝对优势,因此会有此类主张并不奇怪。
此外,对那些一心想与王室建立关系的贵族家,或是希望在对神殿的立场上取得优势的地方贵族而言,菲诺伊中还有身为圣女的第二王女萝拉这件事,更具实际意义。虽说是出于对王室的忠诚,但实际上更夹杂了强烈的私心。于是有数名贵族抢着请命,争相表示愿担任先锋部队。第一与第二骑士团的两位团长虽然建议不如再多观察一段时间,但最终总司令官格伦丁公爵仍做出决断,决定先行发动一场攻击。
让信仰的中心菲诺伊就此继续遭受敌人包围,面子确实也挂不住。但真正推动局势的,是那些武官系贵族家的家主与嫡子们过于高昂的战意。即使两骑士团的团长也尚未完全掌握敌军情势,他们仍然战意高昂,或者说是展现出过剩的积极心态。对此,两位团长内心的态度确实也有点冷眼旁观,想看看那些人有几分实力。
至少可以确定,王国军的战意并不低落。站在巴斯蒂安身后的敏娜正这么想着,但有人提出「该如何处置泽菲尔特伯爵家部队」的提案时,她忍不住在瞬间屏住了呼吸。因为伯爵家部队也有可能会被派至最前线当作惩罚。然而,巴斯蒂安很快就开口说话,而他接下来的发言内容,让人不禁瞠目结舌。
那个身影突兀现身,其体型若论高度,大约是成年男子的两倍。而更加惊人的是那似龙首般的头颅,以及全身所散发出的气场,明显与其他双足步行爬虫人截然不同。面对那庞大的身影,王国军全员皆为之屏息。
「至少也该把人数凑齐……」
如今萝拉正与守军一同被困于菲诺伊城内,泰隆难免会产生危机感。然而,他心中更藏着身为武官系贵族渴望建功立业的热望。为了能够展现足以匹配身为武家名门弗斯腾伯爵家家主之名的实力,泰隆确实一直在持续锻炼自己,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敏娜至今仍清楚记得那时兄长怒吼的表情。事实上,她对勇者麦瑟尔并没有太强烈的印象。反倒是泰隆,对于这个在希尔迭亚平原与威利札堡垒两场战役中都立下超过自己战功的平民出身勇者,与其说是感到不满,不如说是怀有愤怒。
「真有文官系贵族的风格,礼数真周到。」敏娜心中暗自感叹。随即,马克斯缩着高大的身躯走入了帐篷之中。
◆
当天夜里,魔军并未发动夜袭。
为了保护倒下的骑士,一名从卒奋不顾身扑向魔物,却被从下方袭来的山鳄咬断了腿。而后又有另一名士兵上前与那只山鳄缠斗。稍远处,一名负伤倒地的骑士则被杀人龟咬住,他哀号求救的声音震撼四周的空气。战况迅速开始陷入混乱。
「……遵命。」
看着父亲那副神情,敏娜心中闪过:「维尔纳大人恐怕并不在意这些借贷之事吧,应该只是单纯没有兴趣」,但她终究没有将这话说出口,只是默默与父亲一同回到自家部队的营地。就在那一瞬间,迎接他们的,却是泰隆带着近乎怒气的语调。
「泰隆,我们弗斯腾伯爵家的骑士团已经损失不少人了。」
「可仅仅是人数众多的贵族家队竟被安排在先锋位置,这……!」
「没有主将的部队派上前线也没有意义。不如将其部署于后方,作为对付游荡魔物的警戒战力如何?」
敏娜对军议的结果本身虽感到暗自安心,但得知引发这场讨论的正是自己的父亲,还是不禁感到有些惊讶。各贵族家的夜营位置与翌日的攻势部署确定后,会议也宣告结束。在返回自家部队的途中,敏娜向巴斯蒂安搭话。
「说得对,那样比较妥当。」
贝里乌雷斯甚至连剑都没挥,仅用手臂拍开对方斩来的剑,随即一把抓住希奥列克的手臂。无视对方惊叫,猛地将整个人高举起来,让披着铠甲的身躯悬空,强行拉近至贝里乌雷斯面前。
另一方面,泰隆也预料到,若其他贵族能在这场战斗中立下引人注目的战功,很可能会被列为第二王女萝拉的未婚夫候选人。正因为身处有诸多竞争者的环境中,他也带着一点焦躁,才会比任何人都渴望立下功绩。
「全员后退!」
既然话是自己先说出口的,泰隆也无从否认,只能不甘不愿闭上了嘴。看着沉默的泰隆,巴斯蒂安开口道:
下一瞬间,异样的声音震撼了整个战场。
「兄长,即使先锋部队人数众多,若无实力也不可能立下战功。」
「父亲大人,如今岂可在此处耽搁时日,应立即出兵与包围菲诺伊的敌军交战!」
然而,如今魔物的出现状况与行动模式早已发生剧变。魔王复活之后的魔物,是否还与过去相同,恐怕不宜轻率认定。若真如此,那么维尔纳卿前去营救勇者家属之举,或许有着自己未曾看见的深层理由。敏娜内心暗自战栗,这时帐篷外传来骑士的声音。
「我们伯爵家的战力不足。」
巴斯蒂安态度一转,面露苦涩回应。身为父亲的他很清楚嫡子泰隆对第二王女萝拉的感情,早已不仅止于单纯的好感。
然而,魔物的阵线并未崩溃。他们的防御力与耐久力远非王都周边的魔兽可比。面对爬虫类鳞片般的外皮,若攻击角度太浅,刀刃会被弹开,或是在鳞上滑过,使骑士们失去平衡。这时若魔物趁隙反击,便会让王国军的士兵痛呼倒地。
面对如怒涛般冲锋而至的王国军,魔军的反应则显得较为迟缓。这是因为各个魔物单体各自转向,采取了静候王国军接近的迎战姿态。
希奥列克子爵惊愕地注视着这一切,直到看到自己麾下的骑士被斩倒,才惊醒过来。接着他气势汹汹挥剑冲去。即使明知对方非同小可,却仍无法压抑「只要打倒这头魔物便能立下大功」的诱惑,或者说是欲望。但他的行为只不过是鲁莽,也是浪费生命。
但实际上,根据情报显示,那位勇者如今正驻守于菲诺伊城内,且担任防御战的主力。而王国军则反被魔军阻于城外无法推进。对泰隆而言,这一切无疑更增添了心中的不满。敏娜对此稍感忧虑,便开口询问:
假如那是与其他国家的战争,尽管有数人战死,但遭俘虏的骑士仍有机会透过支付赎金换回来,那么从人力损耗来看或许不算严重。然而面对的若是魔物,损失的人员就意味着彻底战死,这样一来便造成了长期的人力空缺。除了在魔物暴走时丧命的士兵与从卒以外,之后的战斗也造成了难以忽视的兵力损耗。
「没想到父亲大人您竟会这般在意……」
毕竟之前在魔物暴走时曾陷入苦战,加上敏娜曾向他报告过难民护送任务中魔族袭击的情况,让巴斯蒂安对整体局势采取慎重的观点。正因如此,他才决定在初战时以观察为主。
「是!有位自称马克斯的泽菲尔特骑士团骑士来访,表示希望致谢。」
数名贵族与身着华丽铠甲的骑士大声鼓舞四周,王国军也迅速重整了阵势。实际上,这些人多半是对自身实力充满自信的贵族家兵士。许多人参与过王都近郊的希尔迭亚平原之战,或是参与过自家领地境内讨伐魔物作战。即便这次的敌人并非兽型或虫型魔兽,而是双足步行的魔物,他们心中仍抱持着「终究只是魔物」的想法。
王国军的先锋是年轻贵族的部队,那些人的立场与维尔纳相同,也是担任父亲的代理人率领骑士与士兵出征。他们发动冲锋后,魔军战列之中有魔物被刀剑斩裂、被长枪贯穿、肩膀被战斧劈入、头部被战槌击中,这种惨况在各处上演。
随着朝阳照亮大地,军号声倏然响彻整片平原,呐喊声、甲冑碰撞声与马蹄声自王国军全军奔涌而出。铠甲、剑刃与长枪反射着晨光,虽仅是转瞬间,却在地面上铺展出一幅宛如光之地毯般的景象。
王国军不论是骑士还是从卒,所有看到那道身影的人类皆不禁惊呼出声。
听到这番话后,敏娜也点了点头。若此次与袭击法列里兹都市时相同,是由魔族率领的魔物集团,那么他们势必备有能针对菲诺伊发动攻击的战力,绝非能掉以轻心的对手。
得知弗斯腾伯爵家队的布阵位置后,泰隆露出了不满的神情。
巴斯蒂安轻轻摇了摇头。瓦因王国一向重视武门,即使是伯爵级以下的贵族家,只要对方具有足够的潜力,让王族下嫁也并不罕见。正因为深知此理,泰隆才会深信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在目前王国军内部的气氛中,正如席奥雷克子爵所言,军议上的主流意见是:「反正文官系的泽菲尔特伯爵家部队只要随便训练一下就好」。
「父亲大人,关于泽菲尔特伯爵家的事……」
「就这样做吧。」
「父亲大人,您的意思是王国军会陷入苦战吗?」
然而,希奥列克的那声喝问是否传入耳中不得而知,巨大的爬虫人便已挥下了与其体格相称的巨剑。
「说起来,好像也有几个贵族家变得谨慎了。」
「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隔日早晨,天色尚未完全亮起,阳光尚未洒落地面之际,瓦因王国军便已推进至菲诺伊城墙前的平原上。等到朝阳升起,奉命担任先锋的数个贵族家骑士团也预定在同一时刻向魔军发动攻击。
「好的。」
「哥哥他应该不会擅自脱队行动吧?」
巴斯蒂安一直记得这些事,于是在军议中引导讨论,避免对维尔纳怀有敌意的部分贵族借机把泽菲尔特伯爵家队伍推上前线。
夜战对拥有夜视能力的魔物而言较为有利,因此王国军,也就是人类的军队,多半选择在光线良好的时段进行战斗。换言之,尽管夜间对魔军有利,但魔军方面却丝毫未采取行动,这使王国军在推进的过程中不由得露出几分嘲笑,边前进边谈论著对方这种拙劣的战术。
「是!」
其实,泰隆曾对维尔纳发表过批评。最初听闻他擅自脱队时,还笑称:「文官系贵族就是胆小,没办法。」但一得知实际脱队的理由后,却是大为震怒。
面对敏娜这既像感想又似回应的话语,巴斯蒂安露出了几近苦笑的表情。这么做的缘由之中,确实也包含了身为贵族的自尊心。对于武官系贵族弗斯腾家来说,即便对方是典礼大臣出身的家族,也难以接受对文官系的泽菲尔特家欠下人情。更不用说,此番即便是打算回报恩情,也不愿让人觉得自己是有所亏欠。
王国军无法突破那些顽强魔物的防线,反倒被迫止住脚步,原本的气势也随之骤然停滞。眼见王国军停了下来,魔物方开始展开反击。一名骑士遭魔物以非人之力挥剑将整只手臂连同护手甲一同斩落,戴着头盔的头颅滚落地面,溅出的鲜血在地面上绘出几何般的图样。
「他会在意第二王女殿下,我也能够理解。但是……」
听到巴斯蒂安这样低声嘀咕,敏娜露出惊讶的神色。
骑士在马背上挥剑斩下,砍伤了一只魔物的肩膀,然而下一刻,另一只鳄鱼兵却狠狠咬住骑士那匹马的脖子。马发出惨烈的悲鸣,后腿直立,将骑士抛落马下。随即,一名蜥蜴人挥剑刺入骑士体内,贯穿铠甲的剑刃造成了致命伤。马倒下后则遭到巨大山鳄与杀人龟的啃咬,发出悲鸣声后便化作一具不再动弹的尸体。
前线的骑士与魔军之间的距离最短,冲锋后与魔物展开正面冲突。战场上的呐喊声随即转为怒吼,尖叫与哀号此起彼落,激励自身的怒吼与因痛苦而发出的惨叫笼罩着整个战场。
「应该是这样。让他进来吧。」
「是为了方才会议中,父亲大人为泽菲尔特骑士团出面一事吗?」
虽然脸上仍挂着不满的表情,泰隆还是走出了帐篷。紧接着,外头传来一声响动,似是他挥拳敲击或踢飞了什么东西。听到那声音,巴斯蒂安轻叹了一口气。敏娜向父亲说道:
「身为贵族,总不能只是接受恩惠而已。」
先锋部队中的希奥列克子爵,高声质问这位来历不明的对手。虽然语中带着惊异,但声音里没有一丝畏惧,反而透露出早已等候多时的战意。
「是。」
「别怯懦!我们怎么可能会输给区区魔物!」
◆
听到这话,敏娜不禁望向巴斯蒂安。
贝里乌雷斯见王国军攻势停滞,便踏步前行。他随意踏入骑士与从卒组成的人群之中,大剑纵横挥舞。每一剑必定会取走一名王国军骑士或士兵的性命。连盾带人一并斩断,连同头盔一并劈碎头盖骨,将坚固的铠甲砸成不成形的铁块,同时将那些前一秒还活着的人变为冰冷的尸体。
「这个位置……不仅离菲诺伊的正门遥远,连敌军主力也在远方吧。」
「关于泽菲尔特家的事,也别跟他说比较好吗?」
「妳这么说也没错。」
「……也不是说其他贵族家就一定能立下战功。」
「应该不会,不过以防万一,还是通知一下主要的骑士们。」
然而,泰隆的态度虽然激烈,但抱有这种想法的人在武官系贵族中却并不罕见。武勋理应由自己人优先立下,平民的战功应当排在其后。这种态度在武官系贵族中其实相当常见。只不过,由于勇者是王国亲自征召的存在,因此才没有明言而已。
「冷静点,泰隆。这是公爵阁下决定的布阵。」
「你是魔军的首领吗!」
经由这项提案,虽然泽菲尔特伯爵家确实违反军纪,其主将维尔纳未经总司令官格伦丁公爵同意,便擅自脱离大部队,但此事的正式惩处则改为延后处理。由于王国军兵力庞大,且部分贵族家过于积极,因此也未将其部队配置至最前线当作惩罚。
很不幸,那名龙头爬虫人,正是魔军主将贝里乌雷斯。他身旁的王国军骑士一人、从卒两人,通通被他一击斩杀。他仅仅挥出一记横斩,便当场将三个人的身体砍成两半。王国军阵中,惊骇的声浪此起彼落。
巴斯蒂安对女儿的疑问仅以简短的一句作答。在魔物暴走中,弗斯腾伯爵家队伍确实受到了泽菲尔特伯爵家队伍的援救。此外,就在不久前,由于维尔纳主动让功,使得弗斯腾伯爵家得以在王都协助揭发并解决了卫兵牵涉其中的毁损国币事件,在王都的治安维护方面也立下了功绩。
至少在魔王复活之前情况一直如此。当然,若掉以轻心也可能会造成重大损失,但对贵族而言,魔物只不过是可以轻易击退的对象罢了。
骑士与从卒逐一将剑刃砸向坚硬的爬虫鳞甲,用剑尖刺穿对手腹部的。王国军一度停滞的步伐也再次开始缓缓朝菲诺伊推进。就在此时,魔军的动向发生了变化。
「嗯。只要不碍事就好。」
然而,希奥列克子爵家在先前的魔物暴走事件中,前任家主也就是他的父亲因贸然冲锋导致家中骑士团遭受重大损失。对子爵家等级的家族而言,骑士大规模战死是相当沉重的打击。其父受到亲族强烈指责,被迫引退,由年轻的嫡子继任家主,并配合这次的紧急动员令出兵前往战场。受到子爵家内部的混乱影响。原先已订下的家族联姻,也因对方要求而在婚前解除婚约。
希奥列克子爵比维尔纳与麦瑟尔年长三岁,早已继任子爵家家主。由于他在两人入学之前就已经毕业,因此与两人并无直接往来。不过他时常自豪地说:「若我还在校,所谓的勇者也不可能缔造什么连胜纪录」,足见他对自己的武艺信心十足。
「竟然是去救那个平民勇者的家人!? 那小子难道不懂第二王女殿下与菲诺伊的重要性吗!」
「在这种情况下,光是数量再多也毫无意义。冷静点。」
「敌军摧毁的那座城镇,虽然是文官系贵族的领地,但好歹也是贵族的直辖区。若轻忽敌军的实力,很可能会遭受超出预期的损失。」
「敏娜说得对。再者,即使王国军兵力占优,敌军数量也不少。没有人认为只打一场就能分出胜负。眼下应该先观察局势。」
「有什么事?」
不过,对本人而言,正因为现在是未婚状态,他才认为「第二王女萝拉的未婚夫之位」如今正近在眼前,甚至觉得这样的状况反倒是天赐良机。只要在菲诺伊解放战中立下最大战果,获得王室与教会双方认可,即便现在只是子爵家,也有望晋升伯爵,并迎娶第二王女。他深信这一切并非梦想。
「若是留在王都,自然会有所耳闻。不过,魔物暴走事件后就返回领地的贵族之中,恐怕也有人对情报掌握得相当迟钝。毕竟对平民而言,魔物是令人畏惧的怪物,但对不少贵族来说,却只当作是狩猎对象罢了。」
听父亲这么一说,泰隆瞬间说不出话来。从希尔迭亚平原之战到威利札堡垒夺还作战,由于接连发动强攻,确实失去了多位优秀的骑士。而为了立下功绩而强行发动进攻的,正是泰隆本人。
「喔喔!」
泰隆不满地顶了回去。眼看父亲与兄长间即将爆发争论,敏娜露出为难的神色开口调解。
「哥哥似乎很着急呢。」
魔军当中有大量双足步行的爬虫类,名为爬虫人。他们四周则围绕着像是食人蜥蜴与杀人龟那些体型足以撕裂人类的大型魔兽。从外观上看去,甚至有如骑士与从卒那样的组合。这些爬虫人虽外貌粗犷,却手持锋利武器,摆出迎击王国军的态势。
贝里乌雷斯没有动用双手,他随意用嘴咬住希奥列克的脖颈以上部位,将其整个咬断吞下。王国军众将士目睹这一幕,身体当场僵硬。
咀嚼声在战场上回荡。贝里乌雷斯正站在战场中央,连同头盔一起咬碎了希奥列克的头颅。随着咀嚼声一声声响起,不仅是士兵与从卒,连骑士也脸色发青。失去头颅的希奥列克身躯鲜血狂喷而出,将贝里乌雷斯的全身染得一片鲜红。
「呀、呀啊啊啊啊───!」
王国军中不知是谁发出了惨叫。听到这声音后,贝里乌雷斯随手将希奥列克的尸体抛了出去,转而朝王国军迈步逼近。见状,希奥列克率领的子爵家队伍瞬间溃散,背向魔军逃窜。
然而,背对敌人正是最致命的行为。魔军见状,便由贝里乌雷斯带头,开始朝骑士与士兵们挥舞杀戮之刃。几乎在同一时间,食人蜥蜴、山鳄等足以轻松追上人类脚程的魔兽也从后方扑来,骑士与士兵如同布偶般被接连击倒,尸体越来越多。
望见这一幕,原本与希奥列克队伍相邻而行的戈尔丹男爵队迅速加速,试图插入魔军前方。然而,出现在贝里乌雷斯面前的戈尔丹男爵,这位以亲手斩杀十数只魔兽为傲的贵族,甚至未能与对方交锋便连人带马遭贝里乌雷斯劈成两半。指挥官瞬间战死,男爵队也随即陷入恐慌溃逃。
亲眼目睹希奥列克与戈尔丹两位贵族瞬间战死,队伍瓦解,位于第二列的图滕贝尔克伯爵略为慌张,便挥军前往支援。图滕贝尔克伯爵所率兵力相当可观,伯爵本人年约四十多岁,与两位儿子都拥有丰富的魔物讨伐经验。他的部队正是格伦丁公爵特意安排的兵力,作为年轻贵族们担任先锋,战况不利时的援军。
总司令官格伦丁公爵果然慧眼识人。图滕贝尔克伯爵应对得宜,他并未强行插入魔军阵前,而是以吸纳敌势之法巧妙切入战场,成功争取时间,让原先溃散的众多骑士们得以脱离战场。
然而,这样的代价也极为惨重。伯爵本人与其次子皆成为贝里乌雷斯的目标,均被那把巨剑劈断斩杀。长子则是在目睹父弟阵亡后,为了重新集结逃散的骑士与士兵而高声呼喊,却在混乱之中遭到数名趁乱靠近的蜥蜴人与鳄兵攻击,被咬死在当场。一家三人,转瞬间便全数命丧于菲诺伊前方的平原之上。
王国军在极短时间内便失去了三名贵族家家主,连本阵中的格伦丁公爵都还来不及掌握战况。然而,魔军在追击逃溃士兵时,战列也因此拉得过长。与图滕贝尔克伯爵家队同样位于第二线的弗斯腾伯爵家队,便趁此良机从侧翼对魔军战列发动突袭。
在家主巴斯蒂安的指挥下,弗斯腾伯爵家队避开贝里乌雷斯,由嫡子泰隆率先突入魔军延展过度的阵线,与魔物展开激烈的白刃战。
同时,在赫尔敏娜的指示下,士兵与从卒开始展开团体作战,对魔军造成伤害,阻止了魔军的推进,也成功让陷入混乱崩逃的图滕贝尔克伯爵家骑士与士兵得以在混战中脱离战场。

「承认敌人的强大吧。数人一组,一只一只确实击杀!」
「是!」
敏娜声如裂帛,高声下令,指挥着周围的士兵。即使这个以武勇为尊,但眼前的局势仍清楚说明命更重要。她在蓝黑色的鲜血中挥剑,全身沾满飞溅的魔物体液,而在她指挥下的从卒们也一步一步削减着魔军的兵力。
巴斯蒂安确认自身视野内的战况,不断下达指令,弗斯腾伯爵家队在与贝里乌雷斯保持距离的同时,分工合作,由骑士突入战线冲锋,士兵负责扩大战果,成功牵制住了魔军的行动。
与此同时,在稍微远离弗斯腾伯爵家队奋战区域的另一侧,莱尼修子爵与登戈克鲁布子爵所率领的部队则主动转为攻势。
这两个家族的骑士在魔物暴走时曾处于维尔纳指挥下,已熟悉集团对集团的战斗。他们并未选择直接冲入混战之中救援同伴,而是判断当下更有效的做法,是为我方部队开拓出撤退空间。于是,他们选择在魔将(贝里乌雷斯)以外的区域大举反攻,将魔军推回,使失去家主混乱窜逃的贵族家兵卒有空间逃跑,并协助他们撤离。
「那东西根本是怪物啊……」
贝里乌雷斯如暴风般挥舞着大剑,激起一片血雾与血沫,登戈克鲁布远望着这一幕,发出低声呻吟。即使他对自己的武勇充满自信,也判断与那种对手正面交战太过鲁莽,便随即派遣传令兵通知邻近的莱尼修,建议部队远离贝里乌雷斯的方向行动。莱尼修也同意他的看法,调整部队远离魔军的进攻方向,同时固守防线抵挡魔军,防止魔军渗透至王国军内部。
「是。村子里最先被袭击的,是靠近村子出口通往菲诺伊方向的一户人家,据说当时那户人家的人被问道『一个叫麦瑟尔的男子的家人在哪里』。」
泰隆说完后,赫尔敏娜接着发问。巴斯蒂安对她点了点头,以苦涩的语气简短回答。
然而,结果却是一片惨不忍睹。首战损失之惨重,令格伦丁公爵不禁呻吟出声。不仅失去了倚重的戈尔丹男爵,图滕贝尔克伯爵家更是损失惨重,前往战场的家族成员全数战死,家骑士团也因失去指挥官而派不上用场。而最先战死的希奥列克子爵所率领的家骑士团更是遭受毁灭性的打击,连维持基本规模都办不到。
「似乎战意分裂得非常极端。」
「不,我根本赢不了麦瑟尔。」
以现在的情况来说,就算让麦瑟尔只拿一根树枝当武器,而我拿的是真正的长枪,在这样的让步下我大概还是会输。
「已经有充分的休息了。」
「遵命。……只是没想到王国军竟如此脆弱。」
「要是王国军和魔军两边都拚个两败具伤,那就再好不过了。」
「没想到图滕贝尔克伯爵一家竟会全数战死……」
然而,三人脸上的凝重表情却并非源自于食物或补给的问题。毕竟今日战况所带来的结果,也会影响弗斯腾伯爵家。重新掌握状况后,泰隆以苦涩的语气开口:
到了这时,格伦丁公爵终于接获图滕贝尔克伯爵出兵前向本阵发出的传令兵报告,得以掌握战况正朝不利方向发展的事实。他对戈尔丹男爵的武勇评价甚高,听到男爵战死而深感震惊,于是下令骑士团出击,不再将战局全权交由士气高昂的贵族家负责,而是发动全面进攻。王国军开始行动了。
安斯赫姆•齐格鲁•叶林在马背上眺望着视野范围内的战况,在亲自指挥的伯爵家队伍前方,语带嘲讽低声自语。
然而,大军要同时展开行动并不容易。有些部队在接获命令后立刻出击,也有些贵族家直到听见号令声响才开始让骑士上马。整体来看,文官系贵族家的行动显得迟缓,或许也是因为他们平时的态度就是这样。就结果而言,骑士团与部分贵族家部队虽已与魔军展开激战,但也有些部队仍处于拖泥带水的节奏,使得整个战场愈发混乱不堪。
◆
「他们甚至还说,要不要让我的妻子和女儿去水车小屋工作。」
这三家贵族的损害尤为重大,但除此之外,还有不少贵族家因急于求功,未掌握战况就冒然突击,也造成人员损失惨重。部分准备不足的贵族家部队中,更有大批将兵因魔物之毒而丧命。如今回到夜营之后,整个王国军营地中,能施展治愈魔法的神官与携带解毒药剂的补给人员正四处奔走。
这是国家的征召,怎么能任意召回?我忍不住就立刻开口回应了。但与此同时,我也明白了他们没有告诉麦瑟尔实情的原因。若是让麦瑟尔知道家人陷入这样的状况,他一定会赶回村子。那家伙就是这种人,绝对会回去。
听到敏娜的疑问,泰隆做出回应,现场陷入一阵沉默。图滕贝尔克伯爵夫人一向以自尊心高闻名,而夫人娘家的动向更是难以预测。他们也有可能会采取夺取图滕贝尔克伯爵家的行动。今后,身为弗斯腾伯爵,巴斯蒂安将不得不采取行动来守护自己孙子的地位。
听到阿利先生这番话,安娜小姐与莉莉小姐低下了头。看来她们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脸色也明显不太好看。
「姐姐和伯爵夫人之间的关系如何?」
若是大神殿被魔军蹂躏,不仅神殿的权威会扫地,来不及发动救援的王家也一样。不只国内,国际局势也将出现难以预测的变化。当然,魔王与魔军的势力也可能借此扩张。届时,将会进入混乱的时代。安斯赫姆心想,这下事情越来越有趣了啊,同时露出一抹讽刺的微笑。
然而,巴斯蒂安的忧虑不幸言中。翌日,几个试图抢先立功的贵族家族失去控制,一早就爆发战斗。他们的家骑士团遭到贝里乌雷斯彻底击溃。这场突发的混乱迅速扩大至整体王国军,使得整体军势动摇不安。最终只能庆幸「至少菲诺伊没有受到攻击」,这一天就此结束。
确认完公爵所下达的各项指示,并完成对自家骑士团伤兵的安排后,巴斯蒂安与泰隆、赫尔敏娜三人一同围坐用餐。由于出击匆忙导致补给未及跟上,餐食内容相对简陋。
当日傍晚,曾一度陷入混战状态的王国军,因第一、第二两骑士团加入奋战,以及魔术师队对魔军后方施展的远距离连续魔法攻击,加上诺尔伯特与施拉姆两位侯爵亲自率军指挥,终于勉强在保护大部分尚有一息的伤兵的情况下,成功与魔军拉开距离,返回夜营用的阵地。
我这么总结后,听得目瞪口呆的哈丁格一家也终于笑了出来。嗯,能让他们笑出来就好。毕竟他们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从故乡村子逃出来的,现在还处于绷紧神经的状态也不奇怪。就在这时,诺伊拉特靠了过来,我转过头看向他。
两人就位,拔剑,担任裁判的教师喊了一声「开始!」的瞬间,三男的头顶上突然「啵嗒」一声掉下了鸟屎。场面一阵静默。
只是这么做的话,麦瑟尔最后的下场恐怕就是被阿雷亚村榨干利用。说句不好听的话,就连我也看得出,那个村子不可能为他带来什么良好的未来。身为家人,他们也不想让麦瑟尔走上那样的命运吧。
敏娜向泰隆点了点头,并进一步说明。虽然这次是因紧急动员令才出兵上战场,但确实有一些贵族希望尽量避免伤亡。尤其是那些在魔王复活后,因魔物出现状况改变而使得强力魔物频繁出没的地区,其所属贵族更是有此倾向。
「是的。」
「我没打算让父亲托付给我的骑士们白白送命。而且,反正今天也分不出胜负。」
「恐怕已经不是那种层次的问题了。」
然而,关于重整指挥系统,以及「往后擅自作战者一律严惩」的命令,虽然由文武双方的重臣格伦丁公爵与赛法特将爵共同发出,却传达得稍嫌过迟。在这段期间内,几个损失惨重的贵族家骑士团已丧失继续留在战场的意志,敌方的强大实力也逐渐成为众所周知,使得各贵族家的部队纷纷进入警戒状态,王国军内部也出现一种进退两难的僵局与奇妙的停滞气氛。
该不该让他们一起听阿雷亚村的状况,起初我也有些犹豫。但若资讯有所出入,反而可能造成比现在更糟的问题。我先声明「不想听的话也可以不听」,但哈丁格一家仍决定参与情报交换,实在让人过意不去。
「那时候真的是笑到不行啊。」
对我们这一代来说,已经是变成传说的逸闻了。那是他刚入学不久时,在户外训练场上进行的一堂课,安排了测试实力的模拟战。麦瑟尔的对手是某个贵族家的三男。虽然不算弱,但正常来说应该是麦瑟尔会赢。
「也就是说,那些魔物一开始就是冲着哈丁格一家来的吗?」
对泰隆的低语,敏娜如此回应。她并非胆小之人,但那样的敌人实在是超乎常轨。据说,那怪物甚至在战场上活生生啃下人类的首级嚼食。敏娜听到这消息,自然难掩厌恶与恐惧。身为人类,会有这种想法很正常。巴斯蒂安向敏娜确认道:
虽然首战表面上勉强能说是打成平手,但魔军的数量本应不多,实际上他们却几乎没有受到重创。从实质上来看,这根本是一场大败。公爵自认兵力充足,结果判断敌方强度时出了差错,让他懊悔不已。
他自己也清楚,这次所面对的并非只是按照指令行动的不死系魔物,情况大不相同,但这样的认知恐怕并未完全传达至基层部队。巴斯蒂安心想,就算弗斯腾伯爵家的部队没问题,但一部分贵族家骑士团的士气却明显不足,从这点来看,今日的损失绝非轻微。
「这场仗恐怕是收拾不了了,随便打打吧。」
最重要的是,敌方首领似乎是那只巨大的龙头爬虫人,其实力已经远远超出贵族与骑士的常理范畴。面对那种敌人,本应以对抗大型魔兽或魔族的方式来应战,但由于轻敌,王国军却从正面展开了战斗。
「其实,父亲大人,关于那件事有一点状况……」
巴斯蒂安低声呻吟。只要亲眼见过那宛如暴风般的战斗场景,就该知道这种敌人绝非能轻松应付。然而战场幅员广阔,那些身处远方战区的部队恐怕无法理解其危险性。又或者,他们单纯认为自己就算对上那样的敌人也能取胜。
面对施泽尔的疑问,阿利先生沉重地开口。大概是从那个时期起,魔物的出现状况明显发生变化,村民觉得村子陷入危机,于是开始有人说「要把麦瑟尔叫回来」。
「公爵阁下知道这件事吗?」
听着巴斯蒂安的话,泰隆与赫尔敏娜也同样露出凝重的神情点了点头。因为要负责协助其重建的,正是弗斯腾伯爵家。
「是这样吗?那么,对手到底是……?」
「发生什么事了吗?」
「虽然不是不了解大神殿的重要性,但仍有数个家族倾向于尽可能避免战斗。」
「这样可以吗?」
「这个嘛,怎么说呢……」
「那场和局,是和泽菲尔特大人之间的吗?」
不只是巴斯蒂安,就连泰隆也将视线投向敏娜。在这种大军集结的状况下,细节资讯往往难以传递,反倒是流言蜚语四处流传。因此,准确掌握敌军与自军的资讯都极为重要。正因了解这点,巴斯蒂安早就命敏娜搜集王国军内部的情报。
对于提出质疑的骑士,安斯赫姆回答时口气保持冷静,甚至可说是冷淡。他并非不想趁机立下战功,但在这种情况下,这样的念头也只能作罢。既然如此,那就将损失推到其他贵族家头上吧,安斯赫姆如此盘算着,便故意放任主战场上惨叫不已的王国军骑士与士兵不管,决定专注于扫荡周边区域的弱敌。
「嗯,马匹的情况如何?」
巴斯蒂安并不认为王国军弱。然而,由于在希尔迭亚平原获得压倒性胜利,导致轻敌的风气在军中悄然滋生。希尔迭亚平原之战之所以能大获全胜,是因为有王太子殿下的指挥与策略。这一点,巴斯蒂安如今再次确认,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也存在着些微的松懈。
「……战线拉得太长了吗?」
「维尔纳大人,大家都已经用完餐了。」
连老师都差点忍不住笑出来,最后是判定双方平手,那场比试就此结束。老师叫那个人先去洗头,麦瑟尔也苦笑着接受了这个结果,于是那场比试就这样被记录进了战绩中。以他现在的实力来看,这恐怕将是他学生时代唯一的一场平手。
「……大概就是这样,在学园里麦瑟尔的模拟战胜率是所有人当中最高的。到目前为止,对手包括教师在内,总共四十六战四十五胜一和。」
我边啃着肉,边向哈丁格一家说明麦瑟尔在王都的生活。虽然是从我的视角出发的叙述,但他们听得津津有味,大概是因为是家人吧。就像是在听留学生活的故事一样。
为了转换心情,泰隆咽下用葡萄酒炖煮的肉干,再开口说道。巴斯蒂安则摇头回应。
◆
就算是骑士,与猛兽单挑也会出现死伤,更何况是那么强大的魔物,造成的损害绝对不容小觑。若贸然踏入战场,很可能会卷入混乱,导致自身率领部队的损失扩大。
「似乎是这样。」
泰隆的语气中混杂着愤怒与轻蔑,吐出了这句话。竞争对手变少当然是好事,但若因此导致菲诺伊解围的时间延后,那绝不是理想的结果。王国贵族绝不该有这种想法,泰隆怒斥不已。敏娜没太在意他的骂声,继续补充道:
「好,让所有警戒人员集合。」
另一方面,从王国军的角度看来十分诡异的是,魔军也并未对菲诺伊发动强攻。战线因此陷入胶着状态,数日之间,战况演变为不断上演的小规模交战。
「那根本不可能。」
即便如此,身为总司令官,公爵仍尽了自己的职责。首先,他率直承认了自己的判断错误,接着对弗斯腾伯爵以及其他在劣势战况下仍奋勇作战的贵族与骑士给予称赞与奖赏,并安排伤者接受治疗,重伤者则后送至安全地点疗养。另一方面,他亦指示骑士团,明天起继续发动攻势,避免魔军再次进攻菲诺伊。格伦丁公爵虽然原本是出身于文官体系,但在指挥调度上可谓果断而迅速。
「无论如何,这也是明天之后的事了。支援菲诺伊的军队如今还被困在途中。」
「老实说,似乎不是太好。」
「另一方面,也有几个家族因为认为打倒杀害图滕贝尔克伯爵等人的敌人能够立下功勋,变得过度躁进。据说每支队伍仿佛都身处于不同的战场。」
「菲诺伊那边还有第二王女殿下在场,竟然还会有这种事!」
「极端?」
「……这怎么可能。」
「……然后,被问的人就这么照实说了?」
此次也不例外,公爵的命令传达至各贵族家时,图滕贝尔克伯爵已战死。虽说以当下资讯做出的判断并无错误,但命令传达到现场时,却已经与现场战况不符了。
「对村子来说,年轻有战力的麦瑟尔是非常宝贵的存在。但要因为村子的需要就叫他回来,也……」
「我可不希望被认为是胆小怕事的人。我们会前进,但不必勉强作战。」
知情与在战场上的战役是两回事。若还是用今天这种方式作战,损失必然会更加惨重。想到翌日的行动方针仍不明朗,巴斯蒂安感到些微的不安,重新开始进食。
这次担任副官的贝内克骑士,不愧是马克斯推荐的人选,不仅具备战斗力,连情报搜集也在同步进行,这点令人感激。然而,在这些情报中,却也听到了一件既重要又让人不快的事。
导致此状况的最大原因,便是格伦丁公爵在下令之际,图滕贝尔克伯爵尚未阵亡。这在战场上可说是常有之事,当战况剧变时,消息从最前线传至总司令官手中,总司令官再发送命令至战斗部队,在命令抵达前会出现时间差。
「失礼了,请问你们一家过去就一直这样被对待吗?」
面对贝内克简洁的回答,我只能露出苦涩的表情。能理解人为了保命会做出选择,但这也意味着,在阿雷亚村,对于没有服从村里决定的哈丁格一家,其他人根本没什么迟疑就把他们卖了。这种地方村落,还真是某种「无法治的小国」状态啊。违反村落秩序的人,不管会变成怎么样都无所谓。所以最后才会发生那种事。
在两人的注视下,敏娜虽表示目前还只是传闻、尚无实证,仍开口说道:
「图滕贝尔克家连中坚的骑士也失去了大半,重建必然得仰赖外援。」
「与那家伙作战可真是苦差事啊。」
「这场战争结束后,我恐怕得亲自前往图滕贝尔克伯爵领地一趟。在我离开王都期间,事情就交给你处理了,泰隆。」
数日后,局势出现转变。赛法特将爵带领补给部队从王都赶到战场,掌握了目前的战况。他没想到损失竟如此惨重,十分震惊,立刻向格伦丁公爵建议重整指挥体系。
「……从一个月前左右开始,变得更严重了。」
「我想应该是知情的……」
「伯爵家的直系,只剩下达尼洛一人吗?」
之前我用香草植物包住肉块插在树枝上烤制,现在将最后一块肉送进口中,再拿起茶杯配着凉水吞下后,随即召集所有人,确认我不在时阿雷亚村的状况。顺带一提,锅子那些厨具是哈丁格一家从烧焦的废墟中翻找出来的,准备餐点时的香草植物好像也是他们帮忙采集的。为了减轻行动负担,我们几乎没带什么多余的行李,像这种细腻的照顾,实在令人感激。
伯爵家中所剩下的唯一男丁,达尼洛•范•图滕贝尔克的年纪才五岁。这孩子是巴斯蒂安的孙子,是泰隆等人的外甥。达尼洛是巴斯蒂安的长女嫁给图滕贝尔克伯爵长男后所生的孩子。
「确实是低估了敌人实力。不过,在希尔迭亚平原上的大胜,也是一大原因。」
在一旁观战的我们忍不住大爆笑,当事者整个人僵住不动。而麦瑟尔则露出一脸「这该怎么办」的无助表情,那样的表情我也只看过那一次。
「水车小屋?」
「诺伊拉特,你不知道吗?」
其实我也只是知道这种知识而已。这种说法在这个世界里多少有些微妙,而诺伊拉特出身王都,是个都市人,显然比我更不清楚。
在中世纪……虽然这个世界只是中世纪风格,但总之,在那样的时代里,村落的水车小屋有着一种特殊的地位。
水车是动力来源,可用来脱谷、磨粉、加工羊毛为毡布等等,用途广泛,是村子里非常重要的设施。然而,建造水车需要靠木工、金属加工等技术,也需要许多技术工人与大量预算,因此水车和水车小屋基本上是由领主出资设立的建筑。
因此,水车小屋成为领主的直辖地,常驻的磨粉师傅也相当于受雇于领主的存在,在村中就像是直属领主的家臣一样。每当村民使用水车,就需向磨粉师傅支付使用费,这笔费用是领主宝贵的现金收入之一。领主不准村民私设石磨,正是为了透过集中使用水车来收取这笔费用。
这么做的结果导致磨粉师傅因此拥有某种特权,而水车小屋周边便逐渐成为村内的异域地带。有些磨粉师傅会在将村民的谷物磨成面粉时缺斤少两,把差额私吞下来。于是他们越来越有钱,就开始在水车小屋附近经营副业。事实上,在中世纪村落中,浴场的水源通常是靠水车汲水而来,这常常也是磨粉师傅开设的副业之一,算是正派的副业。
但另一方面,水车小屋即使在夜里也不停运转、声响不绝,这让附近成了不必顾虑噪音的区域,也就有人在此开起了酒馆或娼馆。这点跟我前世所知的中世纪社会倒是没什么差别。
或许有人会想:「会有人在朝圣者经过的村子里盖娼馆吗?」。但即使在魔王复活之前,魔物依然会出没,因此朝圣团体常会带着佣兵或冒险者担任护卫。朝圣者不太可能去娼馆,但护卫就很有可能会去了。毕竟无论好坏,佣兵与冒险者这些人多半都拥有丰沛的体力。此外,若有与朝圣者同行的商人,那些商人的护卫们也可能成为娼馆的顾客。
顺带一提,前世的轻小说中常描写旅馆的一楼设有餐厅,但在现实的中世纪社会,村里的旅馆通常只提供住宿,与餐饮地点分开设置。这是为了让村民能够共享旅人带来的消费收益。
总之,地方村落一旦遇到农作物歉收,让村里的女性去卖春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那时通常会在水车小屋附近设置那种场所,向来往旅人收取使用费,同时也向从事副业的村中女性收场地费,这正是磨粉师傅的另一面。有些恶质的例子甚至会透过债务把村里的女性牢牢套住。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做得太过火,也会遭到威胁「不是每晚都有月光,路上小心点」,所以磨粉师傅们通常还是会多少顾及一下村民的感受。
然而,对于在村中被排挤的对象,就不可能还会有什么顾忌了吧。若是村长这种地方的实权人物与领主直属的磨粉师傅达成共识,那么也有办法强行让她们到村里的娼馆工作。
虽然事实上还没真的走到那一步,但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恐怕也已经相当危险了。说到底,如果事情真的变成那样,麦瑟尔那家伙一定会悲伤或暴怒吧。考虑到这种可能性,这件事果然在各种意义上都相当危险。
另外,这个世界还有那种只会出现在水边的魔物,顾虑到这点,水车小屋也必须设在魔物无法靠近的结界内,也就是村子的范围中。但就算如此,水车运转的声音确实很吵,所以多半仍会设在村子的边缘地带。
「情况我了解了。关于各位在王都的生活,就交给我吧。」
虽然我也明白,这份决心有一部分是因为对阿雷亚村的不快情绪在推动,但在麦瑟尔家人面前,我还是如此斩钉截铁地说道。或许哪天他们会选择回到出生的故乡村落也说不定,但在如今房屋已被烧毁,又被村人排斥的情况下,这个可能性实在不高。
我现在是能自称子爵的人物了,多少也有俸禄。而且自从接下水道桥的警备任务后,从事难民护送工作时的报酬也还没花过,反正我也没有需要供养的家人,让这一家人能在王都重新展开生活的这段期间,靠我个人的财力来保障他们也没问题。
再说,如果连那位王太子殿下都知道了这件事,我实在也不觉得他会袖手旁观。换句话说,我应该只要在这段期间内照顾他们就行了。从这层意义上来说,我对这个国家还是抱有信任的。
话说回来,哈丁格一家究竟为什么会遭受那样的对待呢?就算他们是勇者麦瑟尔的家人,国家可能也未必会亲自下令安排。也许是上层只是发了指示要基层人员处理就结案了。若是这样,那可能就是基层人员认为他们只是平民家庭而草率处理了吧。虽然目前情况尚不清楚,或许该请人调查一下。先不说这些了。
「其实我也想再加快一点速度,可是有点困难啊。」
听到我的说明后,哈丁格一家以及其他所有人都露出佩服的神情点头同意。虽说这些判断其实都是我前世知识的成果,但还是让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您的意思是……」
另一方面,如果要判断王国军是否还在法列里兹近郊,那可能性也不高。比较合理的推测是他们已经往菲诺伊的方向前进了。毕竟也搞不清楚军队的正确位置,所以还是在前方与他们会合比较快。
「可、可是……」
我是真的这么觉得。确实在学园时,也有人对我表现出极为礼貌的态度,但莉莉小姐这比那些人更夸张,每次都因我是贵族而紧张过头,多少让我有些在意。按理说,我身为骑士、贵族,在面对淑女时也应该展现礼仪才对,可这种过度拘谨的氛围反而让人难以应对。
「说起来,要是看到我摆出贵族架势,麦瑟尔肯定会马上笑出来吧。」
「那么,就允许你们两人在前往王都时使用魔导具。在向总司令官报告后,请取出我存放于公务保管箱内外观看起来像鞋子的道具,使用时说出『前往王都瓦因齐亚尔』。」
「我们已经明白了,请您务必抬起头来……」
以那个村长的性格,搞不好会编造一堆对自己有利的谎言上报。因此,我们必须抢在前头,先一步揭露阿雷亚村的腐败。
「但话说回来,我们也不能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因为阿雷亚村的村长会做出什么事,完全无法预料。」
「在王都,也应该能为各位安排工作。不过这部分就留待之后再谈,目前的生活费用由我来负责。」
接着,我也说明了我们这边的情况。必须告诉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由于这次是军事行动,原则上属于机密,但反正这几天会一起行动,总会从某些环节透露出资讯。还是先主动说明情况,也算是一种表现信任的方式。
「……感谢您的好意。」
我们在讨论移动路线时,诺伊拉特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对我来说,这个方案其实也不是没想过。但既然攻击哈丁格一家的是爬虫人系,那么其背后的主使者,很可能就是菲诺伊的魔将贝里乌雷斯。若真是如此,要带他们靠近菲诺伊周边,实在风险太大。
「从敌人曾打听过这一点来看,可以确定他们锁定的目标是哈丁格一家。蜥蜴魔术师那群袭击者,对敌人来说等于是下落不明。必须考虑到敌人为了确认状况而派追兵过来的可能性。」
「我想要关于水源补给处的情报啊。如果能在某个村庄雇个向导就好了。」
只要身在王都的父亲理解情况,接下来应该就会展开行动。虽然有点像是将责任全数转交过去,但我实在分身乏术。我的行动本身并无愧于人,因此不需犹疑,决定直接借助父亲的力量。
「万一敌人正在警戒前往菲诺伊的援军……」
因为这些是从家族骑士团中挑选出来的成员,所以每个人都具备相当的实力。老实说,其实派谁去都可以。不过这里就接受身为前辈的贝内克的推荐吧。比起人选,更重要的是他们要执行的任务。
「感谢各位的体谅。为了补偿各位,旅途中与日后的生活,就交给我来安排。」
「怎么了吗?」
而且,也不能排除敌人又派遣另一支部队在村子周边巡逻,为了防范哈丁格一家快速逃出村子而进行捕捉行动。现在还不能说危机已经解除。
「除了这些,还有一个迫切的问题。那就是魔军方面还可能再次发动袭击。」
「所以,至少在抵达王都之前,妳不用把我当作什么贵族,只要用对待麦瑟尔的搭档兼损友的方式对我就行了。」
而且,如果连我都否定自己的出身和立场,那么麦瑟尔天生拥有勇者技能,还踏上讨伐魔王之旅,她又算什么?若是以贬低出身为前提,那对我而言既是挚友又是莉莉小姐哥哥的麦瑟尔,也会被顺势一同贬低,这种事我绝不能做。
「既然如此,不如就直接走通往菲诺伊的道路吧?从阿雷亚到菲诺伊原本就有朝圣者来往的路线,沿途的水源设施应该也有整备过。」
「其他人就跟我一起护送哈丁格一家,和马克斯那边应该会编成的护卫部队会合。会合后再让他们一家人前往王都。」
面对那种凡事以自身利益为优先的人,如果没有获得时间优势,就有可能让菲诺伊的救援军和王都的相关人员产生「我们才是错的」这种先入为主的印象。因此,必须尽快进行汇报。
「请、请抬起头来,子爵大人!」
不过我给出的指示和指导更接近实战层面。这要多亏了之前护送难民时,我特地花时间与许多冒险者进行交流,从他们那里学到许多情报和注意事项。这些实务经验非常有用。这类资讯要是光是知道理论也很难派上用场,但只要记在脑子里,到时就能灵活应用了。
莉莉小姐一脸有些发愣的表情,把木杯递给我。我过她递来的木杯并开口询问她,她却慌慌张张低下了头。我一时间搞不清楚她说的「好厉害」是指什么,但仔细想想,像我这样一个年纪不大的人在指挥那些比我年长体格也更魁梧的骑士,对同辈的人来说或许确实会感到惊讶。不过这种事主要还是因为我身为贵族的地位罢了。
「……好。」
说真的,回想起来我在学园里也干过不少蠢事。现在重新想想,也觉得应该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但那些就先放一边吧。
出身和立场是无法否定或贬低的。贵族若要谦卑,那也是对同为贵族或王族而言,这正是这个世界的常识。即使我拥有前世的知识与记忆,但现在的我,终究是这个世界的居民。既然如此,在与这里的人相处时,就有些必须遵守的规矩。更何况,我自己也正以最大限度利用着贵族的身分,自然更不可能否定它。
从昨夜歇脚的地点出发后,我们又行进了几个小时,拉开些距离后再次停下来进行午休。这是为了让大家稍微吃点东西,也让马休息一下。来的时候之所以能勉强让马匹撑住,全靠回复药水的帮助,但那些现在也已经用完了。接下来就要开始烦恼该如何取得马的草料了。
「好,所有人开始准备出发吧。」
我这样回答了施泽尔的疑问。事实上,敌人也有可能对整个阿雷亚村发动大屠杀,但目前看来,敌人的目标似乎限定在麦瑟尔的家人身上。问题在于他们的目的仍不明朗。究竟是因为麦瑟尔是他们进攻菲诺伊的阻碍,还是因为哈丁格一家是持有《勇者》技能之人的亲属,这点尚无法判断。目前也不能排除是魔王偶然取得勇者家人的情报,便先下手为强的可能性。
因为身边没有纸笔,我就刻削木片制作成简易笔,用营火的炭在撕裂的布上简要写下许可内容,再用咬破手指挤出的血盖上拇指印,这样也算是临时的正式文书。
以前世的常识来说,我这样年纪的人要去负责养朋友的双亲,的确说不过去。但在这个世界,既然我诞生在贵族家庭,本就拥有压倒性的优势。如果不活用这份优势,那也就没资格站在这个位置上。所以我对选择保护麦瑟尔的家人毫不犹豫。
「这件事要请各位保密。现在王国军正朝向菲诺伊大神殿前进。」
「我们会直接前往法列里兹。你们就请马克斯帮忙安排,以便途中能会合。」
我根据每个人的特性进行分组,并预先说明基本作战方案。虽然准备了好几种方案,但太复杂反而容易混乱,所以就只限缩在三种左右。视敌人类型再调整应对方式。
而且,哈丁格一家乘坐的并不是专门为长途移动设计的马车,而是由村里用来运货的老旧货车改装,由马拉着走。而且有路的地方也大多只是行人踩踏出来的泥土路,甚至很多地方连那种路都没有。就算再怎么想赶路,也是有极限的。
「是!」
「好的。使者选维利和费拉特可以吗?」
理智上我也明白,平民在面对贵族时就算这样也不算过分,但我内心真正的想法是,麦瑟尔一家以那种形式被迫离开自己出生长大的村庄,是受害者。所以希望他们至少能稍微放松一点。
「遵命。」
◆
「了解。」
「事态发展至此,皆因我等未能确保各位的安全。身为瓦因王国的贵族,我在此诚挚致歉。」
「确实,我是贵族,这点我并不否认。」
「不用那么紧张啦。」
说实话,我其实希望能从这里就让麦瑟尔的家人前往王都,但那也需要护卫,更有餐食的问题。若是冒险者或骑士,这几天内靠着狩猎魔物进行烹煮应该没问题,但一般人恐怕难以办到。正常来说,大概连狩猎都做不到吧。
看到我低头致歉,阿利先生显得相当慌张,急忙出声制止。不过,这件事毫无疑问就是国家的过失。身为国家贵族的一分子,我不能让这件事含糊带过。
莉莉小姐轻轻笑了出来。嗯,果然笑起来的样子可爱多了。我心想她在旅馆应该也很受欢迎吧,于是我继续说下去。
他们两人露出一脸搞不懂的样子,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我还没对他们说明飞行靴的详情,再加上飞行靴数量不多,我也不希望太多人知道。同时我也想确认一下飞行靴为何没有广为流传的原因。
「首先,将所有人分成三个小组。夜营时会以这些组别为单位负责值夜警戒,不过更重要的是要做好遭遇敌袭的准备。」
「损友……」
「……好、好的。」
「是、是的!」
「那个,首先───」

「呃,好。」
我简明扼要说出这句话,随后又补充了魔军袭击菲诺伊、而麦瑟尔也参与防卫的情况,一家人听后脸色大变,我便立刻安抚说明目前麦瑟尔也平安无事。
「如果能遇到人家,或者有村庄就最好了。」
在送走维利和费拉特两人后,我先请哈丁格一家去休息,接着开始对留下的骑士进行分组。这是为了夜间警戒与准备应对敌袭的作战指示。尤其现在完全摸不透敌方动向,更需要提前做好准备与策略。
老实说,连我都想像不出自己摆架子的模样。想了想之后,我耸了耸肩,接着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
这么想着的同时,我也注意到另一件事。虽说她的紧张感已经不算太强,但要是接下来的几天都维持这种疏离的气氛,对她来说反而无法真正放松。因此,虽然对方是女性,我还是主动放下语气开口。
说完全不在意菲诺伊那边的情况,那是骗人的。不过既然麦瑟尔人在菲诺伊,那就没问题了。比起我本人在那边,有他在还更让人安心。
尽管如此,现在情报不足,这类疑问就先搁置不谈。哈丁格一家遭到锁定是事实,而现阶段,我们手头的战力仍不够充足,连最基本的安全保障都难以万全。从那些魔物看不起人类的态度来看,他们似乎根本没预料到袭击会失败,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之后,从健康状况较好的马中挑出六匹,交给担任使者的两人。并严令他们,万一情况不妙,也可以把马当作诱饵舍弃,务必完成任务。
「报告近况后,就把我的指示转达给马克斯。首先是编组护送哈丁格一家前往王都的部队,再来是将在阿雷亚村发生的事情转告给总司令官和我的父亲。」
不过也算是幸运吧,我记得这一带目前还不会出现什么特别难缠的敌人。只需要小心蛇形魔物的毒素,以及要想办法应付魔法使,这两点比较重要。
不过,真的很抱歉。我一路上把大家拖来拖去,这种行军方式根本已经超过强行军了。不过这样一来,我原本准备的飞行靴也连备品都全部用光了。无论如何得设法补充才行。要是麦瑟尔能弄到的话,也许可以拜托他分我一些。
早知道会这样,就该把飞行靴带来。但我当时没料到会在阿雷亚村碰上这种麻烦。话说回来,虽然法列里兹变成那副样子,但飞行靴应该也能用来移动到那种废墟地区吧?不过我现在手边根本没有,想这些也没用。
说完后我再次低头致意,暂且让这件事告一段落。根据刚才贝内克打听来的情报,现在有另一个问题需要处理。我转向身旁同行的骑士们。
「是。得考量马匹的疲劳状况,尽可能往有机会取得草料的地方前进。」
唔……这一家人竟然含着眼泪感激我。虽说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常态,像那种「不仰赖贵族好意的平民」本就少见,但至少就这次而言,我希望他们是真心这么想的。毕竟曾经甚至有可能被当成半奴隶看待,谁会想立刻回去那样的村子。
结果就是,我们的移动速度虽然比徒步快,但又比军队的行军慢,可是也没办法过于强求。不过,我还是不自觉想到,之前护送难民时的经验在这时派上了用场,让我可以控管对马匹疲劳与移动距离的平衡。
虽然我并不认为麦瑟尔会因为家人被抓去当人质就会答应担任内应,但他毕竟是夺回了威利札堡垒的英雄,如果他为了去救家人而突然消失,菲诺伊守城军的士气想必也会大幅下降。我想,敌人就是想达到这样的效果吧。
我想着这些事,正站起身时,却稍微吃了一惊。因为莉莉小姐就站在我旁边看着我。刚才我太专注于交谈,再加上一直注意着森林边缘有没有魔物出没,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存在。
她微微放松了表情,点了点头,目前这样就够了。虽然没什么行李,但我还是请莉莉小姐先准备出发,然后一口气喝干杯中的饮料,走向了我的马匹。
「真的非常感谢……」
◆
我与资深骑士贝内克商量接下来的对策时,也让诺伊拉特与施泽尔留在身边,让他们听我们的对话。由于连前方是否有可饮用的水源都不确定,我们只能边注意边前进,速度会变慢也是无法避免的。听说哈丁格一家对这一带也不熟悉,毕竟他们那种经营旅馆的家庭,应该没什么理由主动跑去别的村庄,所以也不能怪他们。
「只是我们这里没有人熟悉地形,只能边注意边前进了。」
如果只是几个人的话,靠能吃的野草多少也能撑过去,但现在太过危险,对整个家庭来说,护卫绝对是必要的。
「所以,必须尽快前往说明情况。我会选出两人担任使者。我们这边在移动必须保持警戒,路程所费时间较长。先派使者回到伯爵家(泽菲尔特)部队那里,向马克斯报告目前的状况。他们应该正在前往菲诺伊。」
不过,在这个世界中,野营的基本注意事项在学园里就有教,而魔物暴走事件之后,这些人也都实地与魔物战斗过,了解战斗方式。基本部分就不用再特别说明。
维利他们两人也理解了我的说明,表示既然如此,那么亲眼见过阿雷亚村现状的他们,会在向菲诺伊救援军报告结束后,直接前往王都。现在不是犹豫不决的时候。
「啊、没有,我只是觉得好厉害……对不起。」
就像现实的中世纪一样,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城镇或村庄的地区也存在着相同的困境。实际上,要理解这样的情况,想像丝路之类穿越沙漠的旅程会比较容易。穿越沙漠时,会以散落在沙漠间拥有泉水的绿洲为目标前进,但在这种中世纪风格的世界中,则是在散落于森林与荒地之间的聚落(绿洲)之间移动。因此,在不熟悉道路的地方移动,就跟在没有指南针的情况下在沙漠里迷路差不了多少。
虽然这么说,但因为大家几乎没有行李,所以准备工作大多只是简单保养鞋子和铠甲,确认马匹的疲劳状况,检查马蹄铁的状态之类的。虽然有点担心铠甲会不会生锈,但一路以来实在是顾不上这些了。
就人类心理而言,大多数人都是拿先入为主的资讯,跟后来听到的说法做比较,进行判断。也就是说,只要一开始让人产生「对方是坏蛋」的印象,之后的那一方无论怎么解释都像是狡辩。这也是为什么在诉讼中,原告总是比较有利。
「我不是要妳勉强自己,但至少能抱着这种心情来相处就好。」
「嗯,就交给他们两个吧。」
「同时,有关该道具的效果,禁止对外透露任何讯息。至于使用魔导具的许可书,我会立刻写好,请稍候片刻。」
「如果是因为对象是贵族而展现那样的态度,那莉莉小姐妳的做法是正确的。不过,会跟麦瑟尔他们那些学友一起喝酒闹事的我,也同样是真实的我。」
「确实,那就麻烦了呢。」
施泽尔点了点头。虽说魔物是否真的会计划到这种程度尚属未知,但我们也不能不提防。万一他们真的预料到有人会走这条路,并在菲诺伊近郊设下警戒网,我们就有可能自投罗网,中了敌军的埋伏。现在应该还是让他们前往王都避难比较好。
再加上魔军是从瓦列里兹一路攻破过来的,他们通过的道路周边,很可能也有山贼在行动。从这层面考虑的话,现在我们这种小规模的护卫队,若是走在王国军行军路线以外的道路,反而会比较危险。就现状而言,走那些没有道路的区域,碰上山贼的机率还比较低。这种状况真是让人觉得讽刺。
总之,不管选哪条路都伴随风险。但既然我们这边还有人要护送,战力又有限,那就只能尽量减少交战的风险。该考虑的事情太多,胃都开始痛了。
无意间往旁边一瞥,发现哈丁格一家正在骑士的护卫下,采集一些能够食用的野草。我之前就有说明过食物不太充足,或许他们是想多少出点力吧。让他们这样费心,还真是有点过意不去。
「总之,今天的餐食可能还得靠猎捕魔物来解决。」
「魔物和野生动物不同,察觉到人类时,反而会主动靠近。以现况来说,反而是帮了我们的忙。」
听着诺伊拉特与施泽尔的对话,我只能苦笑。光是十人左右的队伍,就得烦恼补给问题,这世道还真是麻烦啊。要是能遇上六足兔之类的魔物就好了。
顺带一提,在这个世界里,兔子也是用「一只、两只」来计数。(注:日文中兔子的计数方式是「一羽、二羽」,与鸟类相同。)而即使只吃魔物兔的肉也不会死。在我前世的世界,甚至有「兔肉饥饿」这种说法,据说曾有猎人因为在荒野中只吃得到兔肉,最终营养失衡而死亡的纪录。这么说来,这个世界里的魔物兔虽然外表看起来是兔子,说不定其实根本不是兔子。不过关于这点我也是搞不清楚。
「总之,对魔物保持警戒,再休息一会后就出发吧。」
「是!」
我把哈丁格一家也叫过来,请他们确认一下货车的车轮状况等等。为了保险起见,我自己也检查了一下,结果无意间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东西。当时救下莉莉小姐时一起带回来的那块石头所包起来的包裹放在货车角落。那块石头曾让我感到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气息。
我并不具备鉴定的能力,也没有能感知魔力的特殊技能。所以这也只是单纯的直觉而已。但我还是觉得这东西让人有些在意。
为了保险起见,我决定不让这东西继续放在哈丁格一家身边。我向大家提醒注意之后,出发前将那块石头的包裹小心地绑在一匹空马的身上。
◆
前进时我骑在马上警戒着周围,同时和哈丁格一家闲聊着。虽然之前我那样说过,但若不是由我主动开口,他们的紧张感根本无法缓解。不过,我的话题其实也不怎么丰富。当初为了让自己在王都袭击时能幸存下来,我整天都在接受各种训练,现在看来,这些也有副作用。
「原来如此,连香草植物方面妳也很了解啊。」
「是的,我们旅馆的料理也很受好评。」
尽管身处这样的局面,安娜小姐仍这么说道。看来她们的确是以料理自豪的旅馆。这么说来,我记得当初在烧毁的遗迹中,也好不容易才找回了几样烹饪用的器具和一些食材。
话说回来,在中世纪风格的世界中,香草植物所带来的效用其实比人们想像中还要重要。查理大帝,也就是查理曼,据说就曾命令他的管家在宫廷花园里种植多达七十三种香草植物,而那份清单也在历代之中保管流传下来,直到二十一世纪仍然保存着。清单中甚至还有像是「中了魔女的魔法时可以有效解除」的香草植物。虽然这里没有那种东西,但香草植物在这个世界也确实是极其重要的存在。
「真不错啊。如果你们将来打算在王都开店的话,我一定会找时间去光顾的。」
「啊,那个是把根茎类蔬菜的叶子晒干泡出来的……」
鳄鱼兵的头动了一下。我在脑中瞬间判断他的视线所指,然后也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他们会发现我们接近过来,并不是因为闻到了人类的气味,而是因为那个东西。这样一来,也大致能推测他们的优先目标。我们只要能在这里撑到第一班与第二班的主战人员歼灭敌人即可。我正这么想时,最后一只蛙男忽然转移了视线。
我的指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是偏向游戏式的战术。首要原则是:若敌方有魔法使,尤其是会使用治愈魔法的家伙,就要优先歼灭。为了达成这个目标,第一班的成员都是对自身战斗力相当有信心的骑士,目的是在短时间内让魔法使失去战斗力。
我动身闪避对方大开大阖的攻击,同时继续发动攻击牵制他的行动。不需要忍耐太长的时间。诺伊拉特与施泽尔各自解决了一只蛙男后,便立刻赶了过来。两人分居我左右,往鳄鱼兵发动斩击。虽然那家伙皮肤与鳞片极为坚硬,但在这种距离下被砍中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总之,既然可以预见那是个危险物品,那就尽早交给专业人士处理吧。仔细想想,我其实也可以把它交给维利或费拉特,但当时根本没时间想那么多。至少他们两人没有受到蛇僧侣那群家伙的攻击,这也算是件好事。
「不好意思,我想让他上货车坐。」
「不用担心,交给我吧。」
「好的。」
我大概只能推论到这一步,再往下就完全摸不着头绪了。总不能真的去试验看看会发生什么事吧?万一那真的是什么「以人类为祭品,引发魔物暴走」的事件道具,那可是会引起大惨剧啊。
「太好了。」
在这个世界里,就像前世的中世纪一样,只要没有腐烂变质,根茎类蔬菜的叶子也不会浪费,而是会拿来利用。像是芜菁叶之类的,也都会正常入菜。这类根茎类蔬菜的种植量多寡先不论,种类却相当丰富,让我再次意识到这真的是个游戏世界。虽然我没见过,不过说不定这世界还真的刚好有马铃薯之类的东西存在。
「别站到他的落点下方,不要陷入他的节奏里!」
「全员下马,进入警戒态势。哈丁格一家请不要移动。」
「维尔纳大人!」
「嗯,我也感觉到了。」
「就当作没有好了。」
不久,从警戒中的茂密灌木丛中,出现了几只疑似双足步行的魔物。货车上的哈丁格一家人僵直着身体,可能是想起了莉莉小姐被绑走的那一刻。
「说起来,之前那天妳们泡的茶,到底是什么啊?」
不过,这种事不需要在这里说出来,我就先保持缄默吧。但在战场上,有时候除了面包以外,真的只有白水加虫子煮成的汤能喝。虽然不知道营养成分怎样,但味道说不定还不如单喝热水来得好。
我先派了两名骑士前往村庄,然后带着其他人尽快加紧脚步赶往那里。在自报身分后,我以刚才从魔物身上回收的魔石作为代价,与对方谈妥了在村中借宿的条件。这样一来,今晚就不必露宿了。
我立刻再次投入与鳄鱼兵的战斗。明确指定攻击目标后,只要他有想攻击人的动作,我就会抢先一步瞄准其手臂或眼睛进行突刺。虽然倒地的骑士也很让人担心,但是防止损害进一步扩大也一样重要。
◆
「诺伊拉特、施泽尔,继续应对敌方攻击!贝内克你们去瞄准敌人的手臂!」
「那就太好了,麻烦你们了。」
还有一件事。虽说在游戏里因为图像素材会重复使用,所以我从未留意过,但实际交战过后,就会察觉到魔物身上的装备有非常不自然的状况。爪子或獠牙就算了,可是为什么同一种魔物身上总是穿着相同水准的装备?虽说有些魔物可能在生成时就已持有武器,但像杂兵等级的哥布林或蛙男都配备着一模一样的武器,仔细想想实在太不自然了。
不是看向我们,而是看向哈丁格一家。
我确认周遭状况时,第一班与第二班已经歼灭大部分敌人,开始从背后攻击正与诺伊拉特等人对战的鳄鱼兵。虽然敌方皮粗肉厚、耐力惊人,但在那种情况下应该不会构成太大威胁。我内心如此思考,并开始确认全体局势,这时我眼角余光瞥见第一班的一名骑士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听到我这么说,莉莉小姐也露出开心的笑容回应了我。如果他们真的在王都开店,到时候和德雷克斯勒他们一起去「麦瑟尔家人开的店」看看,应该会很不错。我心里这么想,同时在马背上拉了拉缰绳。
「维尔纳大人,请看那边!」
像石斧这类武器,最可怕的就是利用离心力挥出的重击。因此,我反而选择主动冲入肉搏战的距离,让鳄鱼兵来不及挥动石斧,只能用手臂攻击我,这样才能遏制石斧的攻势。虽然是非常冒险的做法,但这是为了不让他朝目标方向移动,同时也能避开致命伤的最佳选择。不过真的好痛啊!
「怎么了!? 」
另一方面,至今为止,那块石头本身也没引起任何异状。光是持有,似乎并不会发挥什么效果。用游戏来比喻的话,那应该是会触发事件的旗标或是触发器。
「那种茶我其实不讨厌喔。」
虽然我的做法善用了长枪的攻击距离,但为了刺中那只蛙男,我的姿势相当不自然。这时鳄鱼兵也逼近我身边,高高举起石斧。很好,如我所料,他朝我来了。我刻意暴露破绽果然奏效。
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望向他所指的方向,随即在心中大大地松了口气。
我这边也尽量不停找话题开口,多亏如此,现在聊天的气氛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拘谨。不过在这个世界,面对平民,尤其是女孩子,要找话题还是满辛苦的。所以对方愿意主动找话题,老实说我也非常感激。
「遵命。」
在这样的局面下,我丝毫不打算从敌人身上移开视线。确认脚下站稳后,我从蛙男身上拔出长枪,枪尾朝向鳄鱼兵,同时反而主动朝他扑了上去,以全身之力拉近与他的距离。这已不是近战,而是肉搏战的距离了。我没有被他挥下的石斧命中,反倒是他的手臂与我撞个正着。魔物的怪力一击让我的铠甲发出哀鸣,但同时我手中长枪的枪尾也正中他的下颚。这一击加上我自身的重量与冲劲,使得鳄鱼兵的身体大幅后仰。
◆
「好的,没问题。」
深夜过后,轮到我与另一人值夜,我没穿铠甲,只披了件备用衣物当作外套便走到屋外。因为若敌人从村外侵入,在建筑外巡逻会更容易察觉异变。我让那名骑士守在正门,而我则在后门外守望,同时也借着这段时间,思考之前心中一直在意的疑点。
「维尔纳大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阿利先生是旅馆老板,同时也担任厨师,他主动提出这个建议,我自然也就毫不客气答应了。毕竟这里的骑士们做出来的料理,怎么说也多多少少都带着点战场风味。我想着这些事并开口回应他时,脖颈突然传来一阵刺痒的感觉。
最后,那名鳄鱼兵在团团围攻之下,终于当场倒下,停止了动作。
或许是因为尽快使用了解毒药,那名骑士的脸色很快就好转了些。不过,跟游戏不同的是,使用了解毒药也不会立刻完全恢复健康,身体的麻痺不会马上消失,失去的体力也不会立刻复原。虽然在游戏里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能像健康的人一样快步走路,但要将现实跟游戏相提并论就太不识相了。
「这个嘛……有各种情况吧。」
或许是担心自己竟让一位贵族喝那种东西会被责怪,莉莉小姐轻声低语,语气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我倒是完全不在意,只要好喝就行。前世时我对饮食就没什么讲究,但也不会乱吃奇怪的东西。真的不会。只是不太挑嘴罢了。在这个有可能上战场的世界里,这一点对我来说或许也算是一种优势。另外,我不太喜欢太辣的东西……不对,这种事情不重要啦。
这段期间,我向第一班的骑士询问了详细经过。据说是在蛇僧侣咬向他的喉咙时,他下意识用手臂护住了喉部。能穿透手部护甲的毒牙到底有多锋利啊。虽然以前也从冒险者那里听过一些传闻,看来我对这方面的判断还是太天真了。
与此同时,第一班的骑士身穿铠甲,全力奔跑冲向敌人。他们并不是冲向敌方前卫。骑士们穿越担任前卫的蛙男与鳄鱼兵身边,直逼后方的蛇僧侣。敌阵中位的蜥蜴人看到人类从身旁冲过时似乎吃了一惊,停下动作,这时第二班的贝内克等人迅速接近,封锁了他们的行动。
在这个世界里,也存在着「贵族一定吃得很好」这种偏见或刻板印象。但这种印象有一半也是正确的吧。事实上,能吃到美食的机会的确比较多。
我和另一位骑士合力将他搬上货车,经过哈丁格一家的同意后,和他们一同搭乘货车。他们看来也愿意帮忙照顾,我在道谢后就将伤患交给他们了。
话说回来,这些家伙是从阿雷亚村一路追着哈丁格一家来的吗?还是从菲诺伊那边朝这里过来的?这件事还是之后再思考吧。
「好像中了毒。」
接下来,第二班主要是负责游击支援,基本任务是保护第一班的后方,但根据状况必须灵活变换位置。因为需要良好的判断力与应变力,第二班成员特别指派了贝内克骑士与另一位资深骑士。第一班在击倒敌方魔法使后,也会与第二班合力对付其余敌人。
我对诺伊拉特与施泽尔这么喊着,自己则是反其道而行,主动冲向他的着陆点,双脚稳稳踩在地上,采用对空迎击的方式,将长枪朝斜上方刺出。我的长枪更长也更坚固,而对方则是从空中坠下,等于整个体重全压在枪尖上。结果,枪尖从蛙男的下颚刺穿整个头部,他嘴中与呼吸一同逸出的,是混浊不清的气声。
也许是察觉到战况与预期不符,又或是意识到我才是最碍事的对手,鳄鱼兵正面转向我。我确认他的视线是朝我这边,便刻意放松架势,大幅耸了耸肩,摆出一副「你就这点程度啊」的态度。鳄鱼兵看见我的动作,便愤怒地朝我扑来。很好很好,接下来我只要拖延时间就行。
我确认状况后,再悄悄将视线移往其他方向,发现战局也同样朝我们有利的方向推进。第一班在三对一的情况下击杀了蛇僧侣,接着其中两人从后方对其中一名蜥蜴人发动袭击,将其砍倒。看到所有可战斗人员朝着剩下那只蜥蜴人冲去后,我就往鳄鱼兵的脸部刺出长枪,牵制他的行动,接着再往后拉开距离。这么做是为了确认哈丁格一家的安危。所幸敌人似乎没有另一只机动部队,让我稍感安心。
我迅速确认对手的阵容。四只持枪的蛙男,两只举着半月刀的蜥蜴人,一只握着石斧的鳄鱼兵,最后是一只持杖的蛇僧侣,总共八只。蛇僧侣应该会使用魔法。虽然青蛙应该是两栖类而非爬虫类,但这几种魔物的出现范围通常是一样的。大概都是当成贝里乌雷斯的杂兵来看待吧。
「到了战场,就没办法挑嘴了,什么都得吃。当然,能吃到好吃的东西还是很令人开心的啦。」
人类的感官还真是奇妙。就像前世那样,就算身处人声鼎沸的车站人潮中,只要熟人喊出自己的名字,也能够察觉到。所谓的杀气、危险感,大概就是这类感觉的延伸吧。当人处于紧张状态时,感官也会变得格外敏锐,或许正是因为如此。
「喝!」
魔物的魔石与可当成素材的部位都已回收完毕。我收到报告后,也指示将魔物的武器一并回收。石斧太重,决定丢弃不带,其余有蛇僧侣的法杖、蜥蜴人的两把半月刀,以及蛙男的四把长枪。这些东西就算价值不高,卖掉应该也多少能补充点旅费。
听到我的怒吼,两人随即简短回应,并在我身后发出振奋呐喊。我则重新举起武器面对鳄鱼兵。当我刺出长枪时,那家伙用石斧进行反击,或许是要试图击断我的枪吧。可惜的是,这根枪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折断的。虽然我的攻击偏离了原本的目标,但仍刺中了鳄鱼兵的肩膀。刺中的或许是鳞片较为坚硬的部位,手上感受到的冲击就像戳中了金属铠甲一样。
不过,先前那只高傲的蜥蜴魔术师,应该不曾预料自己会失败甚至被打倒。应该是阿雷亚村附近的另一批敌方部队察觉状况出乎意料,蜥蜴魔术师被打倒,才会跑来回收那块石头。这样的推论比较自然。
「如果方便的话,今晚的晚餐可以也由我们来准备吗?」
敌人出现时的应对方式早已事先商讨好,我不需要再下更复杂的指示。我也举起长枪。短暂的对峙之后,下一瞬间,蛙男猛然蹬地跃起。虽然在游戏里只是出现「攻击」的提示,但现实中原来是这样跳过来的啊。
◆
我也取下背上的长枪。魔法包包太过昂贵,通常不会随身携带,若是放在另一匹马上,这种情况下要多花一道手续才能取出,因此在警戒移动时,基本上会斜背在肩上。另外,也有专门用于这个目的的背带。
刺穿蛙男头部之后,我迅速收回长枪,接着大动作横扫,以牵制企图接近我的鳄鱼兵。在这段时间内,诺伊拉特与施泽尔也各自与一只蛙男开始缠斗。而那两只蜥蜴人则正与第二班的两名成员展开一对一的战斗。
一旦双脚离地,就无法随敌人的动作或武器距离调整自己的身体位置,也就难以闪避攻击。换言之,像蛙男这样不具飞行能力的家伙若跳到空中,就无法改变方向,只会成为空中的靶子。
就在我们面前,一只蛙男跳跃着逼近过来。不过它的跳跃方式十分单调。起初我对那跳跃的高度略感惊讶,但冷静观察后发现,与经过训练的骑士相比,它的动作中还是充满破绽。
「哦哦,原来如此。」
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可以清楚看见人类聚落升起的晚餐炊烟。
「泽菲尔特大人,您有什么不喜欢的食物吗?」
鳄鱼兵被我用坚硬的枪尾砸中下颚,踉跄着退了几步,与我拉开了距离。趁着这个空档,我强忍剧痛,再次将长枪刺向出。刚才已刺穿蛙男的腹部,现在他又想要爬起身接近哈丁格一家的,我刺穿了他的脖子,彻底了结他的性命。
「连贵族也会吃到不好吃的东西吗?」
那时,鳄鱼兵的视线是朝马匹看去,而蛙男的攻击目标则是哈丁格一家。从这两点来推测,恐怕在这些敌人心中,优先顺位最高的是那块神秘的石头。
如果把午饭后的移动时间也算进去,大概快到了局势改变的时候。我如此心想,并开始查看魔物的武器,这时我突然发现了异样之处。那些武器的品质都很一致。这一点相当不自然,使我不禁陷入了沉思。这时其中一名骑士忽然开口。
不过,在王都市区能开店的时候,大概也是讨伐魔王结束之后了吧。咦?那样的话,麦瑟尔那时候应该已经出人头地了吧。
不过说起来,或许是我先报上了贵族身分的缘故,这次没有像在阿雷亚村那样受到冷落,真是方便多了。为了让哈丁格一家和那名中毒骑士能够好好休息,我们借用了一整间房子。也向村长说明,我们只是移动途中顺道借宿一晚,不需要过多的款待。
说是顺便也不太对,但我们也提议用剩下的魔石与魔物武器,交换一些接下来所需的物资。先请对方优先提供哈丁格一家所需的木鞋等用品,对方也表示其他的物品则会在明天准备好,让我也放心了。我保持着贵族该有的态度,向对方表达感谢之意。老实说,如果我再次转生回前世的世界,说不定可以当个专演贵族角色的舞台剧演员吧。
至于第三班的诺伊拉特与施泽尔,他们的任务则是迎击那些试图接近哈丁格一家的敌人。虽然这两人也有骑士等级的实力,但从实战经验来看,应该还不及其他人,因此我刻意让他们的任务单纯明确,避免他们分心。现在我也隶属第三班,不过等敌人数量减少后,我会转往第二班支援。
我迅速环顾四周。地势虽有些起伏,但并不算开阔,地形也不特别复杂。以这样的地势来说,就算敌人是魔物,地形优劣也算势均力敌。倒不如说在这里对付魔物反而会更稳当。
在我发现蛙男的目标前,我已经先注意到他的视线转变,身体就动了起来。我故意往后退,假装在闪避鳄鱼兵的攻击,却并未瞄准眼前的鳄鱼兵,而是大步踏前,将枪刺向蛙男。蛙男正打算朝哈丁格一家跳跃而起,被我一枪穿透了侧腹,紧接着响起的是难以用文字表达的刺耳蛙鸣。
我眼神注视着敌人不放,开口对他们这么说道。这并不是我在装模作样。之前那次是敌人的行动比较快,但在现在这种状况下,我的动作不可能比魔物慢,更不会让魔物出手得逞。要是真的变成那样,我可没脸去见麦瑟尔了。
「你们两个,不要管我这边!」
◆
我想,关于法列里兹城镇被毁的传言,大概也传到了这个村子。因此,对他们来说有将近十名骑士留宿,应该也是一种令人安心的保障。对我们而言能在村中借宿也很感激,但目前确实不能完全排除敌人袭击的可能性。所以,我让哈丁格一家与那名负伤骑士专心休息,并为了保险起见,安排包括我在内的其他所有人轮流值夜。
这些家伙或许是以绑架哈丁格一家为目标,但也很有可能抱有「就算杀掉一个人也无妨」的想法。我最优先考虑的必然是他们一家人的安全,绝不会让这些家伙得逞。
「维尔纳大人。」
「先治疗伤势,边休息边待命。周边警戒别松懈了。」
我在下马的同时发出这样的指示,并将马匹牵到后方。骑士们不愧是训练有素,似乎全员都已察觉异状。立即进入警戒态势,手持武器准备应战。并非所有骑士都朝同一方向看去,而是多数人注视着可疑的方向,事先分配好的数人则转向其他方位,这正是警戒时的基本原则。马匹也经过训练,乖乖地停在货车旁的一处位置。只要不直接遭到魔物袭击,它们应该能够耐心待命。
「用应对模式二。小心蛇毒。贝内克,交给你了。」
我冲向倒地无法动弹的骑士,另一名隶属于第一班的骑士也靠了过来,回应我的疑问。伤患看起来还有意识,我指示其他骑士警戒周围,并立刻从行李中取出解毒药进行治疗。
然而,这点却让我想起了某个类似的现象。魔物有时会携带宝箱。当打倒相同种类的魔物时,掉落的宝箱中所出现的装备与道具,无论原本被保存多久,品质都不会有差异。倘若这部分是游戏未能具象呈现的设定,那又该怎么看待呢?
也许,就和这个世界中实际存在着游戏里未登场的城市与贵族一样。游戏中未曾出现的魔物,虽然我们没有见过,但实际上确实存在。就像人类会将猪、羊等动物当成家畜一样,魔物们也可能驯养了那些我们尚未见过的魔物作为家畜。而那些我们未见过的魔物,可能正是魔物武器的原料来源,甚至是直接制造出这些武器的存在,这就是我的假设。
在我前世的中世纪欧洲,也会从中亚地区,也就是所谓的突厥民族区域进口铁材,借此满足自身的消耗需求,其中甚至包含了一些特殊的材料。
举例来说,传说中的武器如王者之剑(Excalibur)、螺旋剑(Caladbolg)等,原型都有可能来自维京剑(Ulfberht)。这种剑相当坚固,即使长年埋在地底,保存状态大多也不错,是与中世纪欧洲打造的其他刀剑截然不同的存在。至今已发现了许多把刻上「Ulfberht」的剑,有学说认为那可能是地名或锻冶工房的名称。
这些维京剑大多是在统治者的坟墓中出土,而其坚固的原因,长年无人知晓。直到二十一世纪,人们能够透过金属中含有的不纯物来判别产地,才终于揭开了真相。据分析,这些剑所用的高品质钢材并非产自欧洲,而是来自中亚地区。在当时的中亚,有着如同丝绸之路一般的钢铁之路,在那条道路上制造的钢材,正是打造维京剑的材料。
而这个世界,却没有类似于中世纪欧洲所对应的中亚这种外部地区或其他地区。也就是说,文化圈之外并不存在资源流入的路径。虽然这世界也有矿山,但从矿山的数量与产量来看,实际上金属制品的数量或者说是使用量、流通量,怎么想都不合常理。
不过,若把魔物产出的宝箱当作这类金属资源的供应源,那么生产量与消费量之间的落差,倒也可以勉强说得通。毕竟魔物可是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而实际上,把魔物的武器防具熔化回收成资源的情况也并不少见。若以前世所谓的「都市矿山」作为类比,那么这可称得上是「魔物矿山」了。
再者,如果魔物产出的物品品质始终如一,那么「同一种魔物会持有同样类型的武器」这件事,也就合情合理了。
不过,就算真有那种魔物,它们究竟是怎么做出像铜剑、钢盾这类武器的?虽说我有这个疑问,但要这么说的话,这个世界可是能用攻击魔法创造出火球、冰箭的世界啊。要是看到有人直接制造出金属锭,我也不会太惊讶……不,其实看到的当下应该还是会吓一跳吧。
总之,假设这个推论是正确的,那么魔物到底是什么呢?该不会原本其实是某种「生物工厂」,只是受到了魔王复活的影响才变成了魔物?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所谓的「魔物原种」,应该是在魔王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东西。
但时间轴还是搞不太清楚。若没有新的情报或资料,这问题恐怕就无法深入探究下去了。继续钻牛角尖也没意义,还是先暂时中止思考,考虑一下明天的安排吧。正当我这么转换心境时,从建筑里传来了木鞋的脚步声。
◆
我不由得转头看去,只见有人小心翼翼地打开旅馆的后门,为了不发出声响,动作显得格外缓慢。探出头来的是莉莉小姐,她用惊讶的表情看着我。看样子,她没想到我会在屋外吧。这种情况,还是该由我主动开口比较好吧。
「晚安。有什么事吗?」
虽然这里是村子里,我也不觉得她是那种会半夜独自在外面游荡的人,说不定是遇到什么问题了。我这么想着,出声询问。莉莉小姐虽然稍微犹豫了一下,仍带着歉意开口了。
「晚、晚安。没什么,只是……有点睡不着,想出来吹吹夜风而已。」
「原来如此。」
我可以理解她的想法。虽然有点失礼,但我一直盯着她的脸看。莉莉小姐轻轻动了动身体,似乎略显不自在。或许我实在是太无礼了。
「那、那个,有什么事吗?」
「不,我只是觉得妳好像没有在勉强自己。」
阿雷亚村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但对于在那里出生长大的莉莉小姐而言,内心应该会感到很复杂吧。老实说,我原本以为她就算会哭出来也不奇怪,但她脸上除了些微的疲惫之外,并没有看到哭过的痕迹。虽然不能说她完全没有勉强自己,但看起来更像是她正在努力接受现状。
我顺势也改了语气,不再那么拘谨。要是她又回到那种面对贵族的反应模式,我反倒会觉得尴尬。于是我拿起用来当外套的上衣披在她肩上,并对她如此说道,她却惊讶地抬头看了我一眼。
还是说,身为骑士,应该考虑设计个马座?想像「骑士座」感觉就很麻烦啊。
「从大小来看,大概是鸽子的形象吧。」
「这边这块大布料还有这个蜡块,是用来做雨具的。如果天气转坏了,就把蜡均匀涂抹在布上。躲在涂了蜡的布下面的话,应该就不会被淋湿了。」
「不,只是没想到我会对兄妹俩都说过这句话,忍不住笑出来了而已。」
后来莉莉小姐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于是我就请她回房休息。互道晚安后,我目送她走进旅馆里。虽然一点暧昧的气氛也没有,但至少应该让莉莉小姐的心情有所转换吧。或者说,其实我自己的心情也得到了转换吧。
「不冷吗?」
「其实,我真的很害怕,也有点想哭。但是……」
「那、那个,有什么好笑的地方吗?」
「那么,就让我尊敬妳其中某些了不起的部分吧。」
离开村长那里后就返回旅馆。我想让哈丁格一家也帮忙确认一下行李内容,就直接请人把东西运到了旅馆门口。阿利先生他们被叫来之后,看到整堆的小块布料,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莉莉小姐低下头,小声对我说:
「而且要是现在开始准备的话,莉莉小姐妳肯定就睡不着啦。」
「不过,妳还是要小心别感冒了喔。」
「……好,我会努力的。」
「这是水壶。能补水的时候就尽量补满吧。」
「是……鸟吗?」
「没事的。泽……维尔纳大人,要不要我去拿点热的东西来?」
我这么说着,这次不再是表演,而是诚心地低下了头,行了一个正统的「弓步礼」。在这个世界中,再往上的礼节大概就是对贵妇献上佩剑之类的仪式,那就已经超出了普通礼仪的范畴了。而我刚才所做的,已是对一般女性所能表现出的最尊重之礼。
如果说麦瑟尔的坚强是那种刚毅不屈的坚强,那么莉莉小姐的坚强,则是柔韧而有力量的坚强。她不是放弃,而是接受,而且还顾虑到了身边的其他人,连不在现场的麦瑟尔也一并顾及在内。至少,我在刚转生到这个世界时,只有「我不想死」这种只顾自己的想法,她比我坚强得多了。我之前还觉得贵族该体恤平民,想说她是麦瑟尔的妹妹,年纪比我小,是个女孩子,所以我该去安慰她。如今看来,这些想法实在是傲慢到令我羞愧。
「确实,感觉有点可爱呢。」
要是在现在推广星座的概念,也许将来会出现勇者(麦瑟尔)座呢。我边想边答话,莉莉小姐似乎也产生了兴趣,再度仰望夜空。
「咦、咦!? 」
一般常见的水壶多为皮制、木制或金属制。这个世界里也有使用魔物素材制作的。不过,皮革水壶若是缝制不良,很容易渗水,使用便宜货的话,要喝的时候常常水量已经少了一成以上。木制的水壶很重,金属制的价格又过高,无论选哪种都有缺点。至于魔物皮革制的水壶,普通村庄根本买不到,直接排除在外。
我把绑在后面的头发拉到前面,轻轻晃了晃。的确,在这个世界里,男性贵族似乎真的很少留长发。不过关于留长发理由,我倒也没有刻意保密。只是───
不过话说回来,布料在这个世界可是稀有物,像前世那样的大型帐篷算是高级品。这块布的大小,说是全家可以挤在一起的睡袋,还比较符合实际情况。顺带一提,这里的蜡大多是从蜂巢取材,如果不用蜡的话,就会涂抹兽脂来代替。这点和前世的中世纪时代差不多,但不管是哪一种,都一样怕火就是了。
在这个世界中,也有来自魔物素材的蜡,那是从一种名为蜡蚯蚓的魔物的体液中采集而成,以前世来说,是大约有电线杆那么粗的蚯蚓。虽然蜡蚯蚓怕火,但用火攻击他就无法采集蜡,这种魔物讨伐容易但采集却相当困难。对那种怕虫的人来说,看到他的模样只怕会当场吓得退避三舍吧。
我将几颗显眼的星星逐步连成线,莉莉小姐似乎看懂了,开口说道:
这可不是说说而已。我们这些人毕竟要上战场,只要衣服没破到无法穿,继续穿着也不稀奇。但对哈丁格一家来说,他们只带着身上穿的衣服就逃出了村子,总不能要求他们也照着我们的方式过活。移动的速度无法改变,要到王都还得花上好几天,晚上需要露宿野外,到了王都之后的生活也会需要换洗衣物。
旅行途中若是弄湿身体,会比想像中更加消耗体力,能提前帮哈丁格一家准备好雨具,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服装与雨具,光是这些就得拿不少魔石与魔物素材来交换,不过这些都和生活与健康息息相关的东西,可不能在这里节省。
有几名骑士偷偷朝正在分发饮料的莉莉小姐投以视线,不过动作还不至于失礼。毕竟她是个可爱的女孩,这种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就当作没看见吧。若是做得太过火的话,就需要提醒一下,但这种事倒也不至于生气。
「咦……?」
就在话题告一段落时,莉莉小姐突然这么问。她的口气有点犹豫,虽然听起来不是什么重大的问题,但却流露出一种「不问会很在意」的情绪。
不过可惜的是,还是没能找到人来担任向导。年轻人是守村的必要战力,目前也难以保证向导任务完成后回程的路途安全,会没人来也是难免的。不过,他们至少提供了一些情报,并帮我们确认了通往邻近村落的方向与道路。
「对、对不起!」
「好、好的。那个……泽菲尔特大人您……」
「那个……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完之后,她露出一抹微笑。或许那是逞强的表现,但她明显在努力坚持下去。而这份坚持,并不只是为了她眼前的家人,也是为了不让麦瑟尔担心,她想要守住那个约定。看到她的表情,我忍不住在心中深深反省。
她正努力活在这个世界里,而且比我想像中还要柔韧又坚强。我并未理解这一点,却单方面认为她需要有人守护,这样也太小看她了,对她很失礼。
「比较大的,应该会是鹰或是鹫之类的吧。」
「那时兄长走向了光的彼方。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剪过头发了。」
因为我对天文学没什么兴趣,所以在前世也记不太住星座的形状。再说,这里毕竟是异世界,星星的排列应该也不一样。
「所以我才说不用在意啦。」
虽然我这么说,但其实没有可以转换的话题。仰望夜空。星星真美啊。对了。
不过在天空上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对比,说大小好像也没什么意义。这时莉莉小姐轻轻笑了起来。
「那个,我只是有点好奇,为什么你会留那么长的头发呢?」
「可以说是祈求好运,或者说是追求灵验吧。」
要是当着她的面说「妳很坚强」、「妳很伟大」这类的话,感觉会有点别扭,所以我选择用了「了不起」这个词。但我对她那份心灵的坚强所抱持的敬意,绝对是真心的,不是虚假的客套话。
「啊,如果不好称呼的话,那叫我维尔纳就好。」
虽然是在异世界,不知为何灵验这种源自佛教的词汇也能通用,不过我已经放弃思考这件事了。也许是在脑中会自然翻译成那样吧。总之───
「啊,这个啊。」
「我、我觉得……我没那么了不起啦。」
她边思考边连起几颗星星。看来她的注意力已经从先前的罪恶感中转移开了,真是太好了。不过,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感觉这番话已经充分刺激了她的好奇心。于是我决定先陪她聊一会。结果,我发现莉莉小姐的审美观真的是相当出色,让我不得不感到佩服。这是题外话。
总之,我拿出实物给哈丁格一家看,并告诉他们其他旅途中需要注意的事项。毕竟他们应该不熟悉旅行,不能有「这种事应该知道吧」的思维,必须用近乎啰嗦的方式耐心讲解。
这段期间我也让骑士们去采购草料。虽然村庄里通常也会备有给农耕马用的草料,但这种情况下得按束计价购买,数量一多价钱也会非常惊人。战乱时期,战场附近村子的草料甚至也会被掠夺一空。此外,谷物类的饲料也是必需品。考虑到这些未来必要的预算,头都开始痛了,但我当然不能表现出来,仍然面不改色,继续说明。
「那么,比如说……」
「我也不太清楚啦。现在我们说不定还能成为这个国家最早提案的人呢。」
「比方说,从那边那颗红色的星星开始往左延伸,再连接到那颗小小的星……」
「替星星命名并赋予形状?」

「好的,谢谢你。我等一下就回去。」
……嗯,反省完毕。现在不是沉默的场合。
「是换洗的衣物。你们之后会在途中与护卫会合,然后前往王都,这些是必需品。」
「小时候,我和兄长曾经一起搭马车,结果发生了翻车事故。」
隔天早上,哈丁格一家用剩下的食材准备了早餐,我们就把餐点塞进肚子里。那位骑士似乎也恢复了体力,我特地当着众人的面,吩咐他要稍微多吃一些。
说是异国,其实应该说是异世界才对。这个世界并没有「星座」的概念。宗教上认为,星星是神所准备的无数希望,因此或许从来没有人想到要把它们想像成某种生物或工具的形状吧。希望位于触碰不到之处,这究竟暗示着什么呢?
麦瑟尔那家伙当时也是不太熟悉我的姓氏,我就主动对他说「叫我维尔纳就行了」。那是哪时候的事呢?总觉得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这么回答时,自己的记忆被这句话勾了出来,不由得轻笑了一声。莉莉小姐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
「可以吧。」
「这样啊……。」
说到这里,莉莉小姐的表情也有点变了。发出一种接近懊悔的气氛,让人觉得她或许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内容。
「追求灵验……吗?」
莉莉小姐疑惑地歪了歪头。以前麦瑟尔也问过我留长发的原因,我也回答了他,但他听完后却满脸歉意。总觉得现在也会重演当时的场景。我内心如此思考,并开口说道:
她应该不知道这层含义才对,但或许是因为我以自称贵族的身分向她低头行礼,莉莉小姐还是发出了惊慌的声音。可能真的是太突然了吧。我并不想让她因此感到不自在,那就先硬是转移一下话题吧。
「这是……?」
「我哥哥要去王都的时候,我跟他约定好了。我说我没事,叫他不用担心。所以,我要没事才行。」
这话是出自真心的,但一看到对方露出难过的表情,我反倒更不知所措。总之,还是先转换话题吧。
◆
「这样啊。妳真了不起呢,莉莉小姐。」
「是、是的!」
吃完饭后,我带着诺伊拉特与施泽尔去向村长致意,顺便对昨晚临时借宿一事表达感谢。行李也已经准备好了,稍微确认过后总算能放心了。
「但是?」
看到莉莉小姐有点失望,我就半开玩笑对她这么说,她也轻轻笑了。但我其实并不是开玩笑的。虽然这里是旅馆,有准备柴火可以烧,但柴火相当宝贵,大部分火源都已经熄灭了,只剩下几块炭火还有余烬。要是现在从灶里重新生火,还得打水烧热,那就真的整个醒过来不用睡了。自来水、瓦斯炉真是太伟大了。这世界也有点火用的魔道具,但我没带过来。
就算不剪头发也不代表不会死。尽管如此,自从回想起魔王复活后自己可能会死之后,我就开始觉得无论是祈求好运或是什么方法,我都愿意试试看。事实就是这样。
「啊……先说在前面,妳不用太在意啦。」
她笑着这么回应,虽然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需要努力的事情,但我没有多说什么。
骑士祈愿时,常以不剃胡子拿来当成祭品,不过当时我还没长胡子,就改为不剪头发。所以,我后面的头发现在才会留得这么长。或许这也是我用来纪念兄长的一种方式吧。
「与其那样,我更希望妳趁身体还没冷下来之前就回房好好休息。如果妳在这里病倒了,我也会很困扰的。」
「据说异国的文化中,有替星星命名并赋予形状的习惯哦。」
这个世界的雨具就是这么回事。贵族可以直接用防水的魔物皮革,但对平民来说基本上难以取得。
「话说回来啊。」
「他当时很爽快就接受了,如果莉莉小姐也能这么叫我,我会很高兴的。」
另外,我们吃早餐时,也请哈丁格一家一同到食堂用餐。多亏他们做的料理很好吃,再加上大家也都看过阿雷亚村的情况,知道他们一路上的尽心协助,因此骑士们并没有说出「平民怎么能与我们同席」这类的话。若能借此产生点同伴意识的话,那就再好也不过了。
「不用啦,只帮我准备的话我会过意不去。妳的心意我收到了。」
于是,我便在月光下,陪着莉莉小姐聊了一会。她说想听听关于王都的事情,我便挑些不太敏感的话题说了点。比方说早上的市场人潮会挤满整条街,甚至寸步难行。她听了之后大吃一惊,睁大了眼睛。毕竟在村里,是不可能有这种情况的。
「那个国家还有其他什么形状呢?」
◆
在村子住了一晚后出发,我们在路上狩猎魔物,听他们讲麦瑟尔孩提时代的故事,一路护送。数日后的清晨───
「维尔纳大人。」
「啊,比预期还快啊。」
看到一队人马往这里靠近,连马车都有,我一度提高警觉,才发现骑在最前头的,是曾在水道桥巡逻任务中担任第二小队队长的那位骑士。看样子成员也全是第一与第二小队的熟面孔,没有伪装的山贼或冒牌货混入,实在令人安心。
「维尔纳大人,久等了。」
「让你们操心了。不过详细的事情就留到之后再谈。你们先带哈丁格一家前往王都,去见我的父亲吧。」
「遵命。」
回答得很快。这次真的拜托你们了。
「战况如何?」
「是。王国军绕到攻击菲诺伊大神殿的魔军后方,发动袭击,目前战线已经僵持了数日。」
「菲诺伊呢?」
「目前仍然无恙。」
我在心中大大松了口气。看来菲利处理得不错。然后,我也有点疏忽了,还没确认一件最关键的事,得问清楚才行。
「说起来,总司令官最后是谁?」
「是格伦丁公爵阁下。」
呃,是现任王妃老家的家主啊。这可真是大人物了。我的眼神不禁凝望远方。希望到时候只是挨顿骂就好。
对了,仔细想想,他就是萝拉的外祖父吧。这个安排肯定是有私情在内。话说回来,萝拉的祖父在游戏里应该没出场过吧。不过也无所谓啦。
「前线还有谁?」
一问就后悔了。第一、第二骑士团当然没问题,还有诺尔伯特侯爵、施拉姆侯爵、魔术师部队都还算合理,但怎么还有超过二十家伯爵、子爵级贵族带着整个家族一起出兵?这兵力投得也太狠了吧?补给撑得住吗?
这样一来别说输了会怎样,就算只是战线陷入僵局都会很糟糕。
「子爵大人,我儿子就拜托您照顾了。」
「谢谢妳,我会小心的。」
「那个,维尔纳大人,请您也务必要保重身体。」
「另外,前几日赛法特将爵也率领补给部队前来了。」
「好,我知道了。」
看到她真心替我担忧的表情,我便笑着回应她,试图让她安心。不过……咦?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单纯地关心过了?
虽然我很在意金钱方面,但还是没忘记其他交接事项。包含哈丁格一家原本就被盯上的事,以及街道治安恶化等状况,要交换的资讯不少,所以花了点时间。结束后,我也向哈丁格一家打了声招呼,说我要先离开去处理军务。我大略向他们说明过了,他们也能理解状况。
补给部队也是要吃饭的啊……虽然他们应该也有考虑到这点啦。但这么一算,把搬运物资的非战斗人员也算进去的话,总人数大概已经轻松突破三万了吧。这种大军,在游戏里根本就不会出现。毕竟游戏里只有勇者队伍而已。这剧情改得太多,我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总之,接下来我要面对那些一个个都是公爵、将爵等级的大人物啊吗?胃好痛啊。不过,这些是我自己擅自离队的错啦。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职场是不是比想像中还要黑心啊。或许没察觉这种事情反而比较幸福。
「是!」
「嗯,没问题。」
由于魔物素材几乎都拿去交换物资了,我在现场向骑士们保证,这一路上的协助会另行给予报酬。虽然希望不要让伯爵家的财政再添负担,但也不知道情况会如何。说不定还得再去拜托我父亲一次。
反过来想,如果麦瑟尔他们当初还在菲诺伊外头,说不定会被某些贵族随意指派任务,能归入守城一方留在菲诺伊里反而还比较幸运吧。
听到麦瑟尔的家人对我这么说,我只好强挤出一张看起来很有自信的脸来回应。毕竟没必要让他们感到不安。
话说回来,中世纪,特别是农业改革与人口爆炸之前的中世纪早期,似乎没有太多动员庞大军队的印象,但事实上,就连中世纪以前的共和罗马都曾动用过上万士兵。只要花时间招募,就算不论品质,单论人数几万人的军队也不是不可能。像是被称为「欧洲之父」的查理大帝,也曾统率过十五万人的大军。
「好。我这就动身前往菲诺伊。哈丁格一家就拜托你们了。」
但话说回来,以实力来说,我反而比麦瑟尔更容易出事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莉莉小姐以担忧的口气向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