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雖然我不確定其他國家是否也如此，但在這個國家，王城的空間從城門往內，通常可以分爲三個部分：公衆空間、辦公空間，以及私人空間。雖然這種分類並非明文規定，但從一個空間移動到另一個空間時，通常需要通過衛兵的檢查或詢問。

公衆空間，儘管說是「公衆」，但開放對象也只是貴族和騎士。這一區域通常相對自由。對於貴族而言，在外庭園散步並不會遭到指責。此外，這裏也有一個面積相當大的廣場，適合舉行閱兵式等大型活動。騎士團的駐所、士兵的訓練所以及騎士用的馬場都設在這裏。此地也是貴族之間交流的場所之一，這裏的沙龍也經常舉辦招待貴婦人的茶會。

辦公空間，顧名思義，是處理政務的地方。國王、宰相以及其他高官會在這裏策劃陰謀……不對，是進行政治活動。這裏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我最不想靠近的地方。

辦公空間的建築多爲室內，不過也包含了中庭。說是中庭，其實面積也不亞於一座小型宅邸。即使是茶會，若帶有濃厚的政治色彩或需要跟重要人物私下會面，也會選擇在這裏的中庭舉行。之前我和蘿拉對話的地方就是在這裏。辦公空間還設有舞廳和高級貴族專用的沙龍，主要是因爲外交活動也會同時在這裏進行。此外，騎士團本部和魔術師隊的研究所也位於這裏，地下牢房在分類上也歸屬於此。

私人空間，基本可以說是專屬於王族的區域，後宮自然也包含在內。有些不合格的國王甚至會長期滯留在私人空間中不出面。現任國王倒還不至於那麼誇張。附帶一提，這個世界的婚姻制度原則上是一夫一妻，但對於一些權貴而言，擁有第二、第三夫人並不罕見。對貴族而言更是如此。此外，王太子的宮殿、隱退王族的宮殿等也可以歸入私人空間的範疇。有時候，國王會賞賜一座宅邸給寵妃，這些宅邸也位於此地。王國的寶物庫據說也設在這片區域內，畢竟整個國家基本上都是國王的財產。

我在公衆空間的外庭園稍作休息，坐在設置好的長椅上，忍不住發出一聲感嘆。別說什麼這舉動像老頭子。

曬着暖暖的陽光，我放空思緒，開始整理腦海中的雜亂想法。

這次讓我最在意的，還是那個黑魔導師。威利札堡壘的中頭目，到了遊戲中盤也不過是個隨機出現的小怪。在遊戲裏，他連像樣的臺詞都沒有，連配角都算不上。但在這個世界，他竟然能搞出那麼大的事情。看來，我應該改變自己的認知了。或許，應該把這個世界視爲那款遊戲的原型，這樣才能更貼近現實。

接着是我自身的行動問題。雖然技能與能力是既定的，但行動是否會影響結果，可能又是另一回事了。反過來說，這代表着我的行動可能改變結果吧。就像王太子殿下並沒有死一樣。對於即將到來的王城襲擊事件，也許我能帶來某種變化。

此外，還有一個讓我感到困惑的問題，那就是名字。

這個世界的居民當然都有名字，但我發現，自己經常會不經意忽略掉某些人的名字。比如武器店的老闆或麪包店的師傅，這種情況還能接受，畢竟在前世我也不會刻意去詢問每個陌生人的名字。

問題在於那些重要人物的名字。有些人的名字，按理說我應該記得纔對，某些時候卻完全想不起來。

比如王太子殿下和王太孫殿下，他們活在這個世界上就應該有名字，但直到魔物暴走事件發生前，我都記不得他們的名字。仔細想想，這實在不太正常。實際上，我記得第二王女蘿拉的名字，這是因爲遊戲的知識。然而，蘿拉的姐姐第一王女，我卻完全想不起她的名字。照理說，我身爲貴族，應該至少聽說過她的名字纔對。

我的遊戲知識與身爲這個世界的居民的認識之間，是否存在某種偏離？如果是的話，那麼這種偏離究竟是什麼？

「那個……」

我陷入了沉思，差點忽略了對方的呼喊。我轉過頭去，看清楚對方之後，不禁就慌了。

「王太孫殿下，非常抱歉。」

「啊，不用介意，澤菲爾特子爵。」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呢？雖然我這麼想着，但還是立刻起身行禮，結果反倒讓他顯得有些不好意思。說起來，這裏的王族似乎都特別謙遜，蘿拉也是如此。

無論如何，讓王族一直站着也不太妥當，於是我請王太孫路文殿下坐在長椅上，自己則站在他面前。周圍彷彿有視線聚焦於此，這應該說明殿下並不是隱瞞身分出來的。

「子爵，很抱歉，雖然話纔講到一半……」

以遊戲來說，他們的訓練就類似不停練功升級一樣。但在這個階段若是訓練過度，反而會適得其反。所以我才稍微提醒了他們……但他們根本聽不進去。不過，既然有路肯茲在，我想應該不會出太大的問題。就算我什麼都沒說，放着這兩個人不管，感覺他們也會不停變強。

我們再次互相行禮後便告別離開。我走到一半回頭望了一眼，看到金髮與黑髮的少年少女並肩走進建築的背影，兩人看起來感情十分融洽。

「維爾納。」

不過，苦笑大概就是在這種時候會露出的表情吧。我自言自語爲自己辯解後，就離開了中庭，從王城中走了出去。畢竟我現在有一些事情需要去調查。

「沒什麼，其實我只是想與魔物暴走事件中的英雄聊聊。」

「真的嗎？」

「路……殿下，原來您在這裏啊。」

「殿下，我在您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是很害怕啊。」

「害怕是正常的。若是習慣了，殿下自然也能擁有勇氣。」

「不會不會，這段時間很有意義。而且我也剛好想起還有事要辦。」

剛出王城的城門，我就遇見了熟人。仔細想想，像這樣數以百計的大批部隊返回，先不論發生了什麼，但肯定是瞞不住有事發生。

「連高級貴族都戰死了啊，這可不太妙啊……麥瑟爾，我們的訓練強度得提高了。」

有善心不做善事，反而不如因僞善而去做善事。實際上，比起魔物暴走中的犧牲者或是克納普侯爵之死，這兩個孩子帶給我的印象確實更深刻。這是事實，我無意否認，也沒打算改變。或許這樣的心態有點「僞惡」，但我根本不在乎其他人的評價。

雖然我說得好像很了不起，但加上前世的年紀後，其實殿下應該算我兒子的輩分，這感覺有點複雜。

「打擾了兩、兩位的談話，還請見諒。我是蘿絲瑪莉•艾爾•施拉姆。」

「不敢當。」

詳細情況我不便透露。侯爵這個等級的人物，在前世的標準裏雖不至於相當於總理大臣，但至少是內閣大臣或軍隊的將官級別。若這些話被其他人聽到，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承蒙殿下開口，不勝榮幸。不知您有何要事？」

「嗯，我明白了。除了古代祠堂以外，我們也去挑戰其他地方吧。」

對於殿下的煩惱，我這麼回應道。不過，若是讓殿下穿上女裝，恐怕真的能以蘿拉的「妹妹」身分矇混過去。而且在別人眼中，殿下將來一定會成爲大美人。不過，這些話還是別說出來比較好。

要是他變成一個熱衷於戰爭的人，那也很困擾。不過，王太孫殿下似乎完全不覺得只有自己一個人坐著有什麼奇怪之處。這種自然而然的態度果然是王族啊。我自己也覺得這樣很正常。

麥瑟爾說完後，路肯茲也壓低聲音問了這句話。哦，原來如此。他們是想確認威利札堡壘是否真的失守了啊。不過看來麥瑟爾還有點擔心我是否受到牽連。朋友這種東西，真是讓人感激啊。

「那只是別人說的話罷了。」

「嗯，我們聽說你之前被派往威利札堡壘那邊了。」

「是啊，看起來你還活着嘛。」

「很遺憾，的確如此。而且還有高級貴族陣亡了。」

真的不敢當。施拉姆家應該是侯爵家，然而對方看起來也就十歲上下。貴族還真是可怕。我只是伯爵家的兒子，她不可能對我有詳細瞭解，卻能說出這樣的話，顯然是從小被灌輸了禮儀教育。話雖如此，她居然差點直呼殿下的名字，這說明兩人關係相當親密……嗯，還是別深究了。

我自己也不清楚王都襲擊中究竟會有多少人死亡，但相比於去想像那些犧牲者，那兩人身影卻更加深刻地留在了我的腦海裏。不想看到那兩人死，這種想法會是僞善嗎？

「父親曾笑着說您有成爲英雄的潛質呢。」

我看着他們繼續談話，自己也繼續思考下去。在遊戲中現在只是初期階段，所以完全無法看清未來的發展。即使如此，我也不打算停下腳步而死在這裏。

「也有人說，我可能不太適合戰場。」

「多謝您的問候。我是維爾納•範•澤菲爾特。」

「……僞善又怎麼了？」

「真的是這樣嗎？」

「當時我無法帶着自信前赴前線。要是有子爵那樣的勇氣就好了。」

「你們兩個，別太勉強自己了。」

「就是這麼回事。結果纔是最重要的。五年後，您就能用實力讓那些人刮目相看。」

不過，路肯茲的第一句話未免太粗魯了吧？從他的表情來看，應該是因爲擔心我才這麼說的。

王太子殿下，您的兒子把您的玩笑話當真了，請放過我吧。英雄這種稱呼，應該用在麥瑟爾身上。不過，當着對方的面一直否認也不太禮貌。

「也就是說，和維爾納的預測一樣了。」

◆

英雄？誰？我差點就脫口而出。好險好險。

長宗我部元親「姬若子」的綽號雖然不是因爲「外貌」像女孩，但我也沒說謊，嗯，沒錯。

「殿下過譽了，英雄之名我可不敢當。」

不，十歲就站在戰場上，這纔是異常吧？不過這也只是我前世的常識吧？仔細一想，倒也並非如此。例如源賴朝初次上陣好像才十三歲。比這年紀更小的人會被帶到戰場上也未必那麼奇怪。甚至還有像吉川元春那樣主動請纓上戰場的人物，不過那也只是少數的例外。

對方是和殿下年齡相仿的少女，差點直呼殿下的名字。與金髮的殿下不同，她擁有一頭美麗的黑髮。注意到我的存在後，她用相當熟練的禮儀行了一個屈膝禮，超出了她年齡應有的水準。

「咦，麥瑟爾……還有路肯茲也在啊。」

正當我這麼想着的時候，耳邊傳來有人喊殿下的聲音。這聲音並非出自成年人，而是像小鳥一般清脆可愛的聲音。

我也行了一個正式的弓身禮，以貴族的禮儀回應她。至於蘿絲瑪莉小姐在介紹自己時差點咬到舌頭這件事，我決定裝作沒看見。

「久仰子爵大人盛名。」

這畫面讓我不禁感到有些溫馨，但隨即有一股莫名的感覺湧上心頭。遊戲中並沒有這樣的角色出現，但王太孫在這個世界自然也有他自己的人際關係。

在麥瑟爾打倒魔王之前，我無論做什麼都要活下去。

「那裏果然失守了嗎？」

遊戲裏的王都襲擊事件中，這個孩子是否也死了？如果現在發生襲擊，他們兩人是否會化爲沉默的屍體？在何處？又是以怎樣的模樣？

殿下向我低頭致歉，應該是接下來與蘿絲瑪莉小姐有什麼事已經約好了吧。他顯然並不排斥這位少女，恐怕我纔是那個礙事的傢伙。

聽到麥瑟爾這麼說，我點了點頭，而路肯茲則發出了一聲低吟。

一個成年人在報紙上讀到某地有十萬名兒童瀕臨餓死時並不在意，但在電視中見到生病的孩子無法負擔國外手術費用時，卻會想要捐款。我在前世見過這樣的事不知多少次。人類的心理就是這樣，比起數字，更會對眼前的真人產生共鳴。打動人類的從來不是數字，而是充滿情感的故事。

如果在那場魔物暴走事件中，王太孫不幸戰死，那個孩子會哭嗎？如果我當時選擇視而不見並逃之夭夭，是否也意味着讓這個孩子因我的選擇而哭泣？即使那並不是我的錯。

「你們兩個，怎麼會在這裏？」

「我聽說，有位幼時被稱爲『小公主』的男性，長大後成爲了一代名將。所以，完全沒問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