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阿雷亞村~邂逅與救出~)
《魔王與勇者的戰鬥背後》 · 涼樹悠樹 · 4萬 字
緊急動員令。雖然沒有陛下所發佈的緊急敕令那麼嚴重,但這也是國內數一數二等級的動員命令。內容大致是要求各貴族家騎士團儘可能迅速做好出陣準備等等。除了王族之外,只有宰相和軍務大臣能夠發佈這道命令。簡單來講,就算魔物暴走也不會發布緊急動員令。
據我所知,瓦因王國的歷史上也只出現過三次緊急動員令,其中有一次還是因爲發生了政變。這是極爲罕見的命令。真是稀有啊。
也因爲這種非現實感,我不由得和弗倫生交換了個眼神。老實說,我還是沒什麼實感,但剛纔那麼大的聲音應該是被人聽見了吧。馬克斯他們跑了過來,我也趕緊轉換心情。
「維爾納大人,發生什麼事了?」
「我也是剛聽說緊急動員令剛剛發佈。你來說明一下吧。」
我轉頭看去,只見基特爾在馬克斯他們趕來之前,已經調整好呼吸,正看着我的眼睛,拋下了一顆炸彈。
「是。好像是接獲第一時間報告,說法列里茲即將被魔軍攻陷。目前,陛下正在召開御前緊急會議。」
「什麼!? 」
我、馬克斯、歐肯異口同聲發出了驚呼。巴克與弗倫生雖然保持沉默,但表情已經寫滿了震驚。這種情況完全出乎意料,我自己也大爲震驚。
法列里茲是弗利特海姆伯爵領的中央都市。伯爵是文官派,從平時的戰力來看並不算特別強大。光論城鎮規模和人口的話,和澤菲爾特伯爵家的根據地澤布魯克也沒太大差別。
這座城鎮在遊戲裏沒出現過,產業方面也沒什麼特別有名的東西,在國內算是中等規模都市,貴族家騎士團的人數跟我們家(澤菲爾特)其實也差不多。不過就物流方面來說,地理位置相當不錯,所以除了貴族家騎士團以外,也有冒險者之類的人力,戰力還算足夠。
總之,法列里茲這種規模的城鎮,就算發生魔物暴走,只要堅守城內也能撐得住。至少不是那種會輕易被攻陷的城鎮。
「伯爵怎麼樣了?」
「目前情報非常混亂,所以現在還不清楚。」
巴克問的這個問題,聽了回覆後我也覺得伯爵的狀況應該不太樂觀。如果平安無事,消息應該早就傳出來了。如果運氣好還活着,應該很快就會知道。弗利特海姆伯爵是文治派,跟我父親同一個派系,不過我連他的長相都記不住。與其說擔心,不如說一點實感也沒有,這才比較接近我的真心話。
看來再問下去也不會有什麼新線索。多半基特爾本人也是剛接到第一報就直接趕來這裏了。
「目前的狀況我清楚了。父親也有參加會議對吧?」
「是的。」
父親是澤菲爾特伯爵家的家主,同時也是大臣。如果他正在御前會議上,那現在我也什麼都做不了。我身爲代官,也是現場指揮官,只能在下一步指示到來之前,先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
「我知道了。基特爾,你立刻回伯爵邸,把我會在這裏等待父親消息的事轉達過去。」
「你很聰明,這樣溝通起來就快了。」
「什麼事?」
巴德亞附近早就聚集了大批騎士,大家都在準備下一步的行動。看起來這裏應該是第一騎士團的人。總覺得這裏的氣氛緊張到讓人都會感到戰慄。
「麻煩各位了。」
哦哦,是賽法特將爵,他身邊那位應該就是兀貝•弗萊姆特•辛德勒軍務大臣大人吧。連軍務的最高層都親自來現場了。
這個世界幾乎都是崇尚武力的人,會去把這些工作系統化的人很少。不過,也不是寫了手冊就不會出問題,所以也不能說我的方法絕對比較好。手冊的更新和最初的編寫一樣重要,但現在還沒培養出能夠進行維護及更新的人才。老實說,現階段我也無暇兼顧這些,只能把這些留到麥瑟爾打倒魔王之後再來當作功課了。
「巴克,既然已經發布了緊急動員令,第四隊的夜間行動就暫停,等候下一步通知。馬克斯、歐肯,把第二隊和第三隊的全員都調整爲第二齣擊體制待命。我會整理巡邏流程和交接用的資料。弗倫生,過來幫我。」
隨着我的號令,馬蹄聲在夜空中迴盪,火把和鎧甲反射的光芒在黑夜中閃爍着。從旁邊看應該很夢幻吧,但身在其中其實一點也欣賞不到。不過,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啊。
我看準時機,在馬的呼吸漸漸變重時,下令全隊停下來。
真不該在這種年紀就成爲能自稱爵位的貴族,哪怕只是名義上的貴族也一樣。我強忍着胃痛下達指示,但實際上的指揮都交給馬克斯處理。
從將爵口中聽到佩爾雷亞這名字,我還花了一點時間纔想起來。這村子在遊戲裏沒出現過,不過如果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在德特莫特山脈上游那一帶。

至於魔物來襲時的戰鬥力就另當別論,但只要像羅馬那樣什麼都寫成手冊,就算來的是什麼都不懂的新人,也能處理最基本的工作。老實說,巡邏本來就沒什麼發揮個人創意的必要。只要照着路線巡邏,發現問題會回報就好。
不過,雖然現在情勢感覺確實不妙,但到底是發生了什麼呢?
第二齣擊體制雖然還不需要整隊,但必須整理好裝備並待在能聽見命令的距離。第一齣擊體制則是隨時能出發的狀態,與其相較之下沒那麼急迫,不過父親什麼時候聯絡我們還不知道。總不能一直繃緊神經。
「聽說德特莫特山脈附近的魔物很多都有帶毒。希望後勤支援的物資裏,能多準備一些解毒藥。」
將爵苦着臉點頭。遊戲裏大神殿前面都是草原,可是沿途根本全是森林,哪有什麼大道。頂多只有朝聖小徑吧。這種地形很難讓軍隊通過,加上我們又已經落後,剩下的時間其實不多了。
「你已經算快的了。不過很抱歉,要請你馬上出發。」
不過,即使我再怎麼擔心這些問題,其實也沒什麼用。馬克斯他們正好也趕到了,接下來還是等和騎士團會合之後,再向負責人詢問詳情比較妥當。
「又是魔物暴走嗎?」
其實巴德亞原本就算是王都的衛星村,距離並不遠,就算步行,半天內也絕對到得了。就算夜間還要警戒,一路上也沒遇到太大困難。幸運的是途中也沒碰到魔物襲擊。
「換馬!各自補充水分!」
◆
雖然這大概是很久以後的事,不過一旦我無法親自下達指令,諾伊拉特和施澤爾也會被要求擔任代理指揮官。這種時候就該讓他們分擔任務、累積經驗。我明白這道理,但我自己還是學生啊,至少從外表年齡或身體年齡來說算是這樣。其實現在應該是我要累積經驗纔對吧?
「打擾了。」
在遊戲裏,從那一帶開始出現的魔物就很常帶毒,所以這種東西最好事先準備齊全。這麼一說,軍務大臣和將爵像是被提醒到什麼一樣,對望了一眼。
「根據後來調查,魔物羣似乎在攻陷法列里茲之後,朝登漢方向移動了。」
「知道了。馬克斯、歐肯、巴克,接下來馬上出發。我們要夜間行軍,天亮前抵達巴德亞。弗倫生,後續的交接工作就交給你了。」
「大家注意!魔軍的目標是菲諾伊!我們現在要以最快速度先趕到法列里茲!」
既然軍務大臣閣下這麼說,之後交給他們處理就沒問題了。我立刻趕回隊伍,用讓所有人都聽得到的音量喊道:
像這次這種軍事行動,或者說夜間行軍時使用的火把,並不是大家想像中那種短小的類型,而是長度接近兩公尺的長火把,前世日本某些祭典也會用到。像拿長槍或旗幟一樣舉着那種長火把。
「我認爲佩爾雷亞村恐怕是滅村了。會說『認爲』,是因爲直到法列里茲派使者過來前,我們什麼消息都沒收到,也完全沒察覺。」
「說得對。這部分我們疏忽了。謝謝你的提醒。」
「嗯,維爾納卿,你來了啊。」
我一邊思考需要準備哪些物資,一邊發號施令,這時我的隨從已經幫馬裝好馬鞍。大概是出兵經驗多了,大家的動作都越來越俐落。
不管怎樣,能做的事情我就先去做。要是不到現場親眼確認變化,心裏還是會不安。希望劇情能照原本的路線發展就好了。
「是,全員出動。」
這是因爲馬本身也會怕火,而且如果沒有這個長度,走在隊伍後面的步兵根本看不到前方的火把。夜間行軍時,隊伍前方一旦停下來,後方如果沒辦法馬上看到,反而會造成不必要的混亂,所以單純行軍時,使用遠處也能看到的長型火把會比較理想。至於遇到敵人時又是另一回事了,反正軍事行動一多,隨身裝備也就越來越多。
「該不會第二王女殿下也在那裏?」
只要能拖延時間,讓麥瑟爾能趕到蘿拉那裏就好……大概吧。遊戲裏就算沒有騎士團,主角也都能及時趕到,所以應該沒問題。只是現在騎士團也在場,這種跟遊戲不一樣的發展,反而更難想像會變成怎樣。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聽到弗倫生的疑問,我就這麼向他解釋。其實也就是以橋墩的位置及足以作爲地標的自然物來劃分警戒範圍、決定巡邏路線而已。由於鐘錶還不普及,所以關於時間方面的細節就沒寫進流程文件,但這也沒辦法。
「是!」
◆
「馬克斯,去通知諾伊拉特和施澤爾,讓我指揮的第一隊也進入第二齣擊體制。等下去看看狀況,萬一有什麼問題就拜託你們兩人給點意見。」
確定了。這下我總算知道爲什麼王國軍這麼着急了。那裏是人民信仰中的聖地,我們國家的第二王女也在那裏,現在卻有能在一瞬間攻陷法列里茲這座城市的敵人朝那裏襲來。
「我記得登漢附近沒有能讓大軍通過的道路吧?」
咦,居然是將爵親自開口託付,看來也只能接下這任務了。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有件事要說。
體感上應該還沒過一小時,不過算算爲了處理文件又重新穿回盔甲的時間,可能也差不多過了三十分鐘。會注意到有馬蹄聲傳來,大概也是因爲我這邊的緊張感讓注意力變得更敏銳了吧。
騷動的氣氛一直傳到這裏來。
在本部帳篷前打了招呼,沒想到竟然直接放我進去。其實應該不是認臉啦,應該是現在連多花一點時間都捨不得吧。
主幹道給騎士團行軍使用,但一旦騎士團通過,其他貴族家的騎士團根本就沒空間了。簡單來說就是會塞車,所以才採取兵分多路的行軍方式。我想,各地貴族領的部隊最後應該也會在法列里茲集合。
就在我努力回想的時候,大臣繼續說道:
「好好戒備魔物,千萬不能大意,出發!」
「有件事情我想建議一下。」
後來的狀況啊……也就是說,法列里茲已經淪陷了。雖然不算意外,但發展比我預想的還要快,也讓我有點驚訝。不過這種說法代表敵人應該沒有直接佔領那座城。
「那我們澤菲爾特伯爵家的隊伍就改走西邊那條路,朝法列里茲前進。」
騎馬隊蹄聲不斷,在並不算寬的夜路上前進。周圍的森林也被震動和噪音弄得四處迴響。魔獸倒是無所謂,但對野生動物來說應該有點過意不去。
我把召集的工作交給弗倫生,自己則走出宿舍。這時剛好看到基特爾剛從馬上下來。馬術還滿不錯的嘛。
如果有多一點時間的話,其實我也想寫一份培訓手冊給那些來自貧民窟或難民羣負責輔助巡邏的人。不過現在這種情況下顯然不太可能。老實說,像這些事都還是靠前輩的經驗在撐場面,這點本身就有點問題。這是因爲這個世界太過崇尚武力?還是受到遊戲世界影響?這些事情再怎麼想也沒用吧。
馬克斯他們低下頭來離開。我不禁嘆了口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雖然很在意,但就算一直想也沒用,還是先專注把眼前的工作做好吧。
嗯?登漢村雖然在遊戲裏沒出現過,但我記得和阿雷亞村一樣,是朝聖者前往大神殿時會路過住宿的村子。如果從德特莫特山脈連成線,經過法列里茲和登漢,前面正好就是……
「全部成員?」
題外話,這個世界的大都市近郊村落,大多都種着葉菜類,也常常從事牛羊的酪農業。因爲沒有冷藏設施,所以新鮮蔬菜很珍貴,牛奶這類容易腐壞的乳製品更是貴重。盛夏時,爲了讓王都的人能喝到乳製品,這種近郊村落會直接把牛牽到王都,貴族有時甚至會向酪農戶租用一段時間的牛羊。另一方面,這個世界的魔物也會攻擊放牧中的牲畜,所以不光是靠冒險者,騎士團也得隨時準備出動。
菲諾伊大神殿。原來如此,這就是魔軍三將軍之一貝里烏雷斯針對菲諾伊及那裏的蘿拉發動襲擊的事件啊。遊戲裏只描述「菲諾伊遇襲」,沒想到實際上還有這麼一段過程。
聽着大臣說話,我在腦中盤點德特莫特山脈的周邊魔物出現狀況。在遊戲裏,那一帶會出現的,應該是食人蜥蜴與山鱷魚吧?那附近又沒什麼城鎮,魔物掉落的道具又不好賣,敵人還特別硬,三個缺點集於一身,根本沒人會特地跑去。遊戲裏也很少會去那邊刷經驗。
「拜託你了。」
「維爾納大人,所謂巡邏流程是指……?」
「如果巡邏方法老是變來變去,參與工程的人也會很困擾吧。所以我就把我們平時的巡邏方式都整理成流程文件了。」
「辛苦了。有什麼指示?」
「我不喜歡什麼都靠經驗。」
「是這樣沒錯。」
「一切遵照指示辦理。」
「請進。」
「不用再等了。弗倫生,去把馬克斯他們叫過來。」
「是。現在正在執行警戒任務的澤菲爾特伯爵家隊,全部成員立即出發,前往王都近郊的巴德亞村,和騎士團會合。」
「因此,這次會採取類似逐步投入的方式,讓能夠先行出發的部隊提早出動,趕到現場附近,補給方面我們會想辦法。澤菲爾特伯爵家騎士團請走另一條道路,儘速趕往法列里茲。」
「應該不是,不過現在還不確定。可以肯定的是,我們這次完全慢了一步。最早出事的是佩爾雷亞村,那都已經是兩週前的事了。」
「原來如此,連這種細節都有……」
也就是說,水道橋的業務得先暫時擱下。大概是因爲接下來幾天會有其他貴族家的隊伍輪流頂替我們負責水道橋警備,連準備時間都省下了。
喂喂。聽到辛德勒大臣的話,我還真得花點力氣才能不露出苦瓜臉。這命令也太直接了吧。雖然心裏這麼想,不過看將爵眉頭深鎖,還是別急着反駁,改用提問的方式。
其他人立刻跑回各自的隊伍,隨從開始點燃火把。雖然也有魔道燈,不過那種燈需要消耗魔石,不會冒煙且價格高昂,要留到必要時纔會使用。畢竟下雨時就只能靠燈了,平常還是用最原始的火把比較好。
這裏的宿舍,雖然沒說出口,但就我來看,其實已經算是難民營了。難民營的夜間哨兵之類的人也都住在這裏。大概那邊也已經收到通知了吧。
「走別的路線的話會繞遠路對吧。我知道了。」
王國騎士團一直處於備戰狀態,和貴族家騎士團在緊急時的反應速度確實不同。看來,現在的狀況連能馬上動員的貴族家騎士團都要召集了。只是,這樣一來指揮體系沒問題嗎?畢竟這世界跟我前世的中世紀相同,基本上還是各貴族家的私兵集團。如果只是全部召集過來再一起出動,恐怕命令還傳不到最基層去。
我內心如此想着,同時把那些應急時用的藥水盒子還有那個藍色盒子也都帶到手邊。雖然最好永遠都用不到,不過遇上這種緊急狀況,總覺得還是會派上用場。
「維爾納•範•澤菲爾特,已經抵達!」
我雖然已經很清楚了,但還是要確認一下。
「……敵人的目標是菲諾伊嗎?」
還有,算是副產品吧,我也試着用日報的形式,把魔物出現的模式記錄下來,想說能不能找出什麼規律,但看來這部分是隨機的。雖然目前樣本數還不多,不過就是有這種感覺。魔物到底是怎麼冒出來的,真的很謎。
不過,如果巡邏方式太過依賴個人經驗,現場一旦出事時,大家就會不知道該向誰請示。反過來說,如果巡邏路線和流程有一定規範,出事時就能明確知道該向誰求援,也能避免浪費時間。換句話說,給巡邏人員制定固定模式,現場工作的人也會比較有安全感。
「也就是說,要在法列里茲先整合全軍嗎?」
「你說得沒錯。」
◆
「遵命。」
「是,我馬上就去。」
「殿下也在菲諾伊。」
「禁止喫固體食物!抵達目的地之前只能喝醋水!」
馬克斯他們也分頭朝周圍下達指示。像這樣的強行軍對我來說也是頭一次,馬克斯等人就算有理論知識,實際經驗恐怕也沒多少,所以我們只能彼此確認可能發生的問題,不斷討論對策。
並不是故意不讓大家喫東西,而是因爲這世界的固體食物真的都很硬,要是喫多了,優先考慮移動時反而會成爲負擔。要是有香蕉之類的食物就好了。據說醋對消除疲勞很有效,這點在這世界也是共識,大概是經驗累積出來的,濃度則看個人口味。
換馬這種做法,是緊急情況下常見的方式。還沒讓馬完全累垮前,換成沒負重的馬騎,這樣可以減少軍馬的負擔。如果多幾匹馬輪替着用,就能跑更遠。雖然這樣還是有負擔,只有在像這次這種要求最大行軍速度時纔會這麼做。
所謂最大行軍速度,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能走多快就多快」的強行軍。整天移動下來最多能趕個七十公里。一般來說,一天二、三十公里就是正常極限,這樣硬是多跑了一倍以上,我其實根本不想這麼做。就算騎馬,屁股跟大腿內側還是會痛,步兵也可能會有人掉隊。
爲了照顧掉隊的人,最後面由巴克的隊伍帶着步兵、馬車和貨車慢慢行軍。箭矢和簡單糧食等消耗品也由他們運送,但數量都是最低限度。
真的有走不動的人,會當成行李扔進馬車帶着走,但在被巴克的隊伍撿到之前,也可能被魔物或野獸襲擊。這種情況下還沒開打就會先產生損失,所以我實在不想這麼做。
說到這讓我想起前世曾經出現過一種說法,說羽柴秀吉的中國大返還速度太快了,所以他纔是本能寺之變的幕後黑手。理由是他們一天能移動將近七十公里,相當可疑。但這種說法才奇怪,提這種說法的人也許是日本戰國時代的專家,但那頂多是一百年左右的知識。用四千年的世界史來看,其實根本不算什麼。
像第二次布匿戰爭時,羅馬執政官蓋烏斯•克勞狄烏斯•尼祿(不是那個皇帝尼祿)帶兵在一天一夜內移動了一百公里參加梅陶羅河戰役。另外,中國三國時代的曹操也曾在一天內強行軍超過一百公里成功追擊敵軍。這兩人都是有明確記錄的例子。
雖然沒有留下精確的行軍距離數字,但歷史上成功達成一天行軍七十公里左右的人物還有好幾個。知名的有埃及的拉美西斯二世、羅馬的尤利烏斯•凱撒、中國明朝的永樂帝。根據走的路線,有人甚至能一天超過八十公里。拿前世的冷門人物來舉例的話,像是英格蘭的哈洛德•戈德溫森,率領中世紀的騎士和步兵在四天內跑了三百公里,移動速度也和秀吉的中國大返還差不多。日本的上杉謙信或高杉晉作這種人,若有必要應該也辦得到。
此外,像蒙古的成吉思汗,當時還沒發明文字,沒有留下記錄的概念和方式,但他應該經常一天強行軍七十公里,也絕對有一天超過一百公里的紀錄吧。至於騎馬民族,像帖木兒王朝的創建者跛子帖木兒等人,應該也會有一天超過七十公里的行軍。
如果有對世界史很熟的,或許會說怎麼沒提到那個名字?馬其頓的亞歷山大三世,也就是亞歷山大大帝。這傢伙軍事實力根本是變態等級的,這話完全不誇張。
他創下的最高移動距離,是在三天跑了二百七十六公里。
沒錯,二百七十六公里。三天的時間從東京出發,大概已經抵達名古屋了。而且不是隻有騎兵,還帶着步兵,一路走的是當時還沒什麼整修的道路。這還不是在自家國境內,而是在敵國境內,是他們第一次踏足的土地,以一支武裝部隊跑出幾乎跟江戶時代東海道飛腳差不多的速度。
難怪士兵會罷工抗議啊!想一想都覺得不可思議,但他還真的辦到了,真的是怪物。
先不提成吉思汗、亞歷山大這種例外中的例外,以世界史來看,差不多每一世紀總會有那麼一兩個人在世界某處創下跟秀吉差不多的高速行軍紀錄。只要行軍後並未馬上開戰,光論移動本身,其實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雖然在日本戰國時代確實不多見,但也不能因爲這樣就說他是幕後黑手。
閒話就此打住。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負責戒備周圍的騎士忽然開口向我說道:
「刻線燒完了。」
「知道了。」
所謂的刻線,其實就像前世的線香。只是這種東西並不會散發香味,單純用來計算時間。只要長度一樣,基本上燒盡的時間也一致,所以可以這來計時。這東西是用一種叫咬人花的魔物做材料,優點之一是不太會受溼度影響。如果同時點燃多根同樣長度的刻線,就能統一全隊的時間。
熟悉的弗斯騰伯爵家騎士前來迎接,於是敏娜向其他女騎士們打了聲招呼便離開了現場。遠方傳來的喧鬧,大概是哪個貴族家的軍隊出發了吧。敏娜也不自覺加快腳步,朝着父親所在的本陣前進。
「好、好的。」
「話說回來,法列里茲真的已經陷落了嗎?」
諾伊拉特和施澤爾說到這裏便說不下去了。我同樣也無話可說。原本的城牆只剩下崩毀的石堆,城裏不僅沒有半個人,甚至連活物的氣息都感覺不到。若以我的印象來形容,簡直像是遭受過無差別大規模空襲後的光景。
「原來如此。」
◆
「我知道。雖然法列里茲是文官系貴族,但若敵人的攻擊強大到能讓法列里茲陷入危機的話,單純用來湊數士兵反而只會拖累大家。」
「等步兵確認好鞋子和鞋帶之後就出發。」
「這個理由我可以理解呢。」
這種情況,確實沒辦法在城內過夜。不只是生理上會覺得噁心,還有爆發瘟疫的風險。說真的,這座城鎮也許只能一把火燒掉徹底處理。伯爵會下落不明,也不是沒有道理。
弗斯騰家也是武門世家。家裏沒有人會在晚上懶散過活,嫡子泰隆與女兒赫爾敏娜女騎士也都很快就來到了巴斯蒂安的辦公室。
「也許是吧。」
「領地那邊我已經派人送信過去了。泰隆,你立刻回領地,帶着集結的士兵回來。但也不是人數湊齊就行。」
「敏娜,妳跟我一起行動。」
配合馬克斯的指令,幾乎所有人都能毫不拖延跳上馬背。我反而覺得自己成了最後一個。明明澤菲爾特伯爵家本來是文官系貴族,怎麼現在越來越像武鬥派了。
雖然搞不太懂,但還是先點頭答應了。結果進到城內之後,我馬上就後悔了。
「是澤菲爾特子爵啊,辛苦你特地趕來了。」
其中固然有一部分原因是聽說他好像還沒有未婚妻,但敏娜也在心裏輕輕一笑,不知不覺間,維爾納卿居然已經成了名人了呢。
如果是那種隨時保持出擊狀態的騎士團還好,但對於貴族家所屬的家騎士團來說,就算不考慮補給物資等問題,就算再怎麼急着出發,光是整隊出發也至少需要半天甚至更久。弗斯騰家的軍隊抵達巴德亞村近郊時,已經是隔天傍晚了。
格倫丁公爵雖然在政治上相當優秀,但由於他是國王的父親那一輩的人物,幾乎不再參與軍務。就如同前任王都城將賽法特將爵直到最近才正式從實務中退休一樣,也有人認爲他大概也快要引退了。
多數人對於王太子修貝爾特斯這次並未參與軍務一事表示認同,但另一方面,同時也有不少人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恐怕是心中多少懷抱了一點私心吧。撇開王太子本人不談,他身邊的近衛騎士都前途無量,是很好的訂婚或結婚對象。雖然大家都明白現階段並非考慮這些的時候,但仍會在意這種事情,這也算是人之常情。敏娜倒是不打算跟着起鬨,不過她也不是不能理解那種心情。
然後,發動這場大屠殺的集團,現在正往菲諾伊去了嗎?連曾是威利札堡壘頭目的德雷亞克斯,現在看來都算溫和了。也許我真的太小看魔軍了。
儘管已經是夜晚,緊急動員令的使者也趕到了弗斯騰伯爵家的宅邸。弗斯騰伯爵家家主巴斯蒂安立刻召集了家騎士團的團長和自己的孩子們。
「由嫡子子爵帶領的隊伍在昨夜抵達這裏,隨即又馬上出發了呢。」
「唔……」
「赫爾敏娜大人,您在這裏嗎?」
村子的四周早已被各家貴族的軍隊擠得水泄不通,鎧甲碰撞的聲音、馬匹的嘶鳴,還有各式各樣的噪音,光用吵雜這個詞已經不足以形容現場的混亂。
「味道也很強烈啊。」
而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那些倒在各處的東西。若是白天也許還好受一點。
在這樣的狀況下,趁父親巴斯蒂安前往本陣報到並確認接下來的指示時,敏娜就藉此機會和熟人交換情報。
公爵的嫡子身分上是國王的義兄,以他的家世與頭銜,帶領這支大軍完全沒問題。不過,他本人比父親更偏向文官型,要讓武官貴族們徹底服從指揮恐怕也不容易。
「這個,該怎麼說纔好呢……」
「原本澤菲爾特伯爵家就在執行水道橋護衛任務,貝爾內克子爵家在負責警戒難民宿營地,他們的家族騎士團一開始就集結好了。」
「那麼,王太子殿下這次就無法前來了呢。」
◆
兩人的對話在我耳邊流過,我開始打量周圍。崩塌的牆壁、被燒燬的房子、散落在路上的各種生活用品,以及那些乾涸發黑的道路。事發當天,可以想見道路上化爲了一片血海。
另一方面,巴斯蒂安送走兒子和女兒後,則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裏輕輕嘆了口氣。的確,魔軍襲擊貴族領都市這種事,在這個國家的歷史上從未發生過。但硬要說的話,單就一座伯爵領都市遇襲這種程度,其實並不足以觸發緊急動員令。巴斯蒂安對這點心知肚明,但遺憾的是,他的嫡子泰隆還沒想到這層,只用戰場上的優勢與劣勢來評斷自家軍隊的素質,讓他覺得有些可惜。
這個世界裏有不少女性冒險者,因此女性騎士的數量也不少。像學院騎士科的學姐學妹、女性騎士專屬的訓練場練習夥伴等等,雖然多少有點像小圈子的感覺,但女性騎士之間確實存在着自己的情報網路。
乍看之下有點奇怪的,是法列里茲一片漆黑,而且騎士團並沒有進城。也許是被攻陷之後,裏頭連可以好好休息的地方都沒有吧。當時我還只是簡單這麼想而已。
「考慮到已經過了好幾天,會變成這樣也沒辦法吧。」
聽完前輩女騎士的發言,敏娜也點頭表示理解。準備時間較短的軍隊會優先出擊,本來就無可厚非。不過,有些女騎士曾從親戚那裏聽聞過維爾納在魔物暴走時英勇奮戰的事蹟,有些女性騎士曾參與過難民護送,她們之中有些人也顯得很想找維爾納攀談看看。
「遵命。」
「沒問題。」
我內心抱着複雜的感情,並下令繼續朝法列里茲前進。
「您是澤菲爾特子爵吧,請進。」
或許因爲這裏是簡易陣地,這樣就能直接進去,倒也省事。我心裏這麼想着,便走進了本陣。
短暫的沉默過後,團長帶着痛苦的神情開口。
「暫且先預定在巴德亞村跟騎士團會合,但最終目的地一定會有變動。泰隆,你也記得提前通知從領地帶出來的每一個人。」
「是。」
敏娜對澤菲爾特家的動向提出疑問,之前已經抵達並開始收集情報的女騎士則點頭補充說明。
哦哦,太好了。若是走大路,補給隊也能一同前進,但我們隊伍繞了遠路,補給方面根本被徹底拋下了。
「很快就到了嘛。」
「聽說是在魔物暴走發生後不久,王族便一再離開王都,這似乎不是什麼好事。」
「這話聽了心情不會太好,不過你還是親自去看看比較好。去看看法列里茲城鎮裏的情形吧。」
「啊,是父親回來了嗎?」
「不過,情況比預想的還要糟糕。」
如果是老鼠之類的小動物,魔物應該會整隻吞掉。反過來說,體型較大的生物,無法整隻吞下時就會直接啃咬。到處都散落着被魔物啃咬殘留的肉塊,那些肉塊從前都是活生生的生命。狗、貓、馬、豬、雞,還有人類。毫無顧忌。
在這番對話之後,泰隆和威爾登便離開了房間。泰隆接下來必須返回領地,應該會在做好魔物對策後,趁着夜色就從王都出發。即使現在魔物變得更加兇暴,連王都近郊的魔物種類與出現狀況都發生了變化,泰隆依然毫不畏懼夜間移動,他絕對稱不上膽小。
「……嗯。」
「發生什麼事了?」
「是的。有命令要傳達。還請赫爾敏娜大人一同返回。」
在等待僕人將裝備準備好的空檔,敏娜喃喃低語。身爲女騎士,她對於戰鬥本身沒有絲毫遲疑,但得知不是以魔物暴走這種形式,而是帶着明確意圖的魔物集團開始襲擊人類城鎮後,也只能認真去面對魔王復活這個現實。
然而,當有人把現狀說出口時,所有人的表情都嚴肅了起來。
我們伯爵家(澤菲爾特)的隊伍,最終是在隔天夜晚抵達法列里茲附近。話雖如此,原本要花三天的路程,硬是一天內趕完,表現其實很不錯。大家都能跟上,真是不簡單。
不過,最終她們的推測是錯誤的,實際上是公爵本人主動請纓,親自率領全軍。這件事則要再過一陣子纔會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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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指法列里茲的狀況嗎?」
泰隆和赫爾敏娜突然被叫過來,原本就預料到應該有什麼大事,但聽到是緊急動員令時,還是露出了驚訝的神情。巴斯蒂安一邊說明現階段的狀況,一邊觀察兩人的反應,然後先看向家騎士團團長。
「情況就是這樣。威爾登,立刻召集還留在王都的騎士們。」
敏娜這邊也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間,叫來僕人和侍女準備鎧甲和出發用的裝備。由於緊急動員令的關係,整座宅邸都瀰漫着一股緊張感,但畢竟是武門世家,大家的出征準備沒有半點拖延。
巴斯蒂安把視線從威爾登移到嫡子泰隆身上。
「畢竟這次行動急迫,也只能如此。趁現在讓士兵和馬匹好好休息吧。副團長,給子爵的隊伍發些簡單的乾糧和補給物資。」
「讓您久等了,父親。」
「澤菲爾特伯爵家的隊伍已經出發了嗎?」
「知道了,我馬上動身回領地。威爾登,我會借三名騎士當我的護衛。」
「這就是魔王復活的預兆嗎……」
他們應該是第二騎士團的團長與副團長吧。兩人年紀都和我父親差不多,甚至可能還要稍長一些。不過,他們看起來也顯得相當疲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雖說是公爵家,但不知是否由嫡子大人親自前來?」
既然國家下達了緊急動員令,弗斯騰伯爵家是武門貴族,家裏自然也要派人上戰場。在目前的情況下,威爾登雖然保持冷靜,臉上卻也浮現出緊張的神色。
當然,就算對局勢的認識還有點狹隘,泰隆的判斷本身也沒錯。因此巴斯蒂安也沒有打算在這時刻去糾正兒子哪裏想得不夠周全。但在此同時,對於法列里茲之外其他戰場的變化,他還是感到一絲不安。
此外,此處提到的戈爾丹男爵,是屬於現任王妃之父格倫丁老公爵派閥的貴族,積極參與狩獵魔物等行動,以勇猛果敢聞名。看到連公爵都已經有所行動,幾位女性騎士露出驚訝的表情,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這一部分也跟緊急動員令有關。現場有很多人其實還沒搞清楚狀況,反正先趕來再說,大家互相打聽消息,和朋友、熟人、親戚交換情報,結果現場到處都是交頭接耳的聲音。另一方面,軍務相關謠言的處罰極爲嚴厲,因此倒是沒有怪異的謠言傳開,或許也因爲現場多是受過訓練的人吧。
聽到父親點名自己,敏娜也帶着緊張點了點頭。這次是對方請求援軍,因此必須儘速出動。不過,畢竟之前沒有過這樣的經驗,也讓她顯得格外緊張。巴斯蒂安也明白這一點,所以這次乾脆讓敏娜以副官的身分跟在身邊。
「是!」
巴斯蒂安思索着這些煩惱,把管家叫了過來,準備吩咐他替自己做好準備。
巴斯蒂安面無表情點了點頭,接着把視線轉向站在旁邊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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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聽說的,情況似乎如此。騎士團、澤菲爾特伯爵、貝爾內克子爵、戈爾丹男爵等人的隊伍好像都已經前往法列里茲了。」
我指示士兵們休息,自己則帶着諾伊拉特和施澤爾前往騎士團司令部,向他們報到,順便討論補給相關事宜。先一步到達的似乎是第二騎士團。
「我知道了。」
得知法列里茲有危機,泰隆也判斷這次的敵人戰力絕對不可小覷。從前魔物暴走時,甚至有騎士和隨從都承受不住魔物的壓力而潰散,所以這次必須更加慎重,應該要以精銳部隊爲中心來集結兵力。
弗斯騰家家騎士團團長威爾登點了點頭。他和巴斯蒂安年齡相近,是個正統的騎士,不過由於伯爵本人經常擔任將領親赴前線,所以他的定位反而比較像軍事官僚。管理補給物資和人員配置這些事,平常大多是由威爾登負責。
「步兵隊還落後了一大段距離。」
「我是維爾納•範•澤菲爾特。」
「是!休息結束,準備好的人就先上馬!」
雖然這世界也有機械鐘,但體積太大沒辦法隨身攜帶。沙漏因爲玻璃昂貴,單價很高,而且帶去戰場很容易打破。至於日晷遇到陰天、雨天或晚上就沒辦法用了。所以這種類似線香的東西反而最方便。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遇上下雨不能用吧。
「維爾納•範•澤菲爾特,已經抵達。」
「感覺胃都要痛起來了。我們回去吧。」
「是!」
「好的。」
看着掉落在路邊的一隻小鞋子,還有從裏面伸出來的細小腳踝,我忍不住嘆了口氣。這種情況真的讓人受不了,雖然該發怒的對象不在現場,但那股沉重的情緒和怒火還是同時湧了上來。可惡,明知道對手不是人類,看到這種情況還是很生氣。我可不想變成那種看到這種情況還能無動於衷的人。

我們三個臉色都有點難看,正要回到澤菲爾特隊的營地時,沒想到卻在簡易帳篷陣地的前方,突然聽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不禁停下了腳步。
「啊,是大哥!」
……菲利!? 你怎麼會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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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着聊不太方便,我就帶着菲利進到帳篷裏。馬克斯等人也一起過來,大家一起聽他說明。後方的巴克好像還沒到,不過他還要負責接應掉隊的步兵,也只能等。
諾伊拉特和施澤爾的表情有些嚴肅,應該是因爲聽到菲利稱呼我這個貴族「大哥」吧。看來這件事之後有必要再跟他們解釋。現在還是先聽菲利要說什麼。
「好久不見,你怎麼會在這裏?」
「是麥瑟爾大哥說『維爾納一定會馬上趕到法列里茲』,所以就派我來當信使了。」
「那傢伙……」
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到底是太信任還是太高估我呢?還真讓人難以判斷。雖然有很多話想說,但跟菲利講這些也沒什麼用。
「所以,麥瑟爾現在在哪?」
「在菲諾伊大神殿裏啊。我們大家暫時把敵人擊退了,然後就派我一個人出來傳話。」
「什麼!? 」
馬克斯、諾伊拉特和歐肯異口同聲發出驚呼,而我則完全說不出話,只能愣在原地。等一下,爲什麼麥瑟爾已經在菲諾伊了?
在遊戲裏,菲諾伊遭到攻陷,魔軍三將軍之一出現在蘿拉眼前,她陷入千鈞一髮之際,主角麥瑟爾纔會登場解救。結果現在麥瑟爾居然在菲諾伊被攻陷之前就到了?怎麼會變成這樣?
「把詳細經過說一下。」
「好啊,嗯……」
「維爾納大人,這到底……」
說真的,我現在做的事完全是違反軍法。身爲部隊指揮官卻丟下部隊,帶着少數人單獨行動。馬克斯他們試着勸過我,甚至說可以代替我去。
我無視諾伊拉特的聲音,走到帳篷角落的架子前,拿出一個藍色盒子。裏面放着藥水和先前拜託商隊幫忙買來的魔法道具。這些東西都還沒實驗過,現在用起來算是賭一把了。
我們在路上不停換馬,並利用進食的時間稍微休息,就這樣一路疾馳,等穿過小路來到丘陵地帶時,天色也逐漸暗下來,已經快要日落了。根據遊戲裏的記憶,大概就是這附近沒錯。
但是現在大神殿裏面有間諜,無論怎麼看都超級危險。而且我還有別的必須親自去做的事,沒辦法親自跑這一趟。
「維爾納大人,這個……」
他們當下沒有馬上趕往法列里茲,是因爲路肯茲提出「時間已經錯開了,現在過去多半來不及」這個意見,雖然麥瑟爾有些猶豫,最後還是接受了這個建議。我也同意這個判斷,只是沒想到麥瑟爾居然會這麼容易接受。
一想到最壞的情況,所有優先事項在我心裏全都倒過來了。
「落後的人就隨後趕來!」
大神殿的人一開始半信半疑,但蘿拉選擇相信麥瑟爾。這麼說來,這兩人目前已經認識了,跟遊戲內的狀況不同。
「用伯爵家(澤菲爾特)的名義把他們逮捕起來,直接關進牢裏。不過,絕對不要自己單獨行動,一定要和麥瑟爾他們一起動手。如果對方反抗,就直接動武沒關係。」
「嗯。」
「還有啊,大哥───」
於是狀況就急轉直下。
但其實現在只有我知道阿雷亞村的位置。雖然我也不清楚精確地點,不過至少知道至少方位和大概的區域,光是這點就比別人多一份優勢。現在必須把所有的有利條件都派上用場,不然真的會來不及。
「您打算做什麼?」
菲利神情嚴肅,聽着我的說明。麥瑟爾對我的態度也是這樣,希望你們要學會多懷疑一點。當然,我並不會在這種情況下說謊啦。
那時貝里烏雷斯說了什麼?記得是拿人質來威脅蘿拉,如果反抗的話就怎樣怎樣。換句話說,「這傢伙有抓人質的頭腦」是確定的事。
要我自己去面對那種險境,我可沒那種自信。但菲利卻毫不猶豫點頭答應。不愧是勇者隊伍的一員,膽識果然過人。
「菲利,我有件很危險的事想請你做,可以幫忙嗎?」
即使我沒下指示,大家也都明白目前是緊急狀況。施澤爾的指揮很正確。不愧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十個人,沒有人掉隊,全部人都順利抵達了阿雷亞村。
然後,這時候埃裏希又補充說:「我去過菲諾伊,隨時都能帶大家過去」。結果麥瑟爾他們就直接前往菲諾伊,併到處通知大家有敵襲危險。
遊戲裏的效果是「魔物不會接近」或者說「戰鬥不會發生」。雖然諾伊拉特和施澤爾都發出驚訝聲,但我暫時沒空理會。
前往阿雷亞村的朝聖者所走的路線必須經過好幾個村莊,等於繞了好大一圈。我判斷這樣做只會浪費時間,便決定走直線一口氣騎馬穿越,但連我自己都懷疑這是否是正確的選擇。可惡,早知如此,應該要帶「鋼鐵之錘」那羣人同行纔對,畢竟他們去過阿雷亞村。但現在想這些也沒用了。
「這我知道。大哥,那你呢?」
但我同時又產生了一個疑問。魔軍都在法列里茲進行大屠殺了,那些傢伙會做出抓人質的判斷嗎?從這一點推測,最糟糕的可能性是……
「應該快到了,在這裏換馬……」
遊戲裏的地圖只出現森林和平原,現實的地形卻有山坡和低窪地,根本沒辦法一直用同樣的速度直衝。雖然明知道這很正常,但這種時候還是會忍不住想抱怨爲什麼不是一片平原。但抱怨也沒用,我什麼都沒說,只是內心很着急。爲了讓自己也冷靜下來,還是決定先暫時讓馬匹休息一下。
「哇啊!? 」
「好的。」
更別說鋼鐵之錘的成員也未必待在王都,就算想用飛行靴先去王都再去阿雷亞村,飛行靴數量也不夠。而且目前還不清楚飛行靴一次最多能帶幾個人。又不知道敵人會動用多大規模兵力,我這邊人數也不能太少。如果我有麥瑟爾那種外掛實力,那就能一個人衝過去了,但我並沒有那種本事。而且現在麥瑟爾正好鎮守菲諾伊,讓他抽身去阿雷亞村對防禦來說反而會造成更大的危險。
問題在於,這種消耗道具的效果,在遊戲裏是野外不會遇敵,但不清楚原理是什麼。到底是魔物察覺不到我方的氣息,還是被某種神力壓制得無法接近?萬一對方早已發現你,說不定就沒用了。
那些早一步混進大神殿的人,大概就是要在內部製造騷動,在神殿內確保人質。甚至說不定還會從內側打開大神殿正門。
突然,有位騎士指着下坡對面的森林深處。我順着他的手勢看過去,也立刻清楚了狀況。那裏火光沖天,很明顯有事情發生。
「像是問那個人是誰啊、來自哪裏啊,還有我記得他們也問過麥瑟爾大哥和公主的關係。」
我大聲喊了出來,菲利嚇了一跳看着我。馬克斯他們也都嚇了一跳。旁人看來,我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會嚇到也是理所當然的。「特洛伊木馬」這種說法在這個世界根本沒人懂,不過我現在根本沒空解釋這些。
不只是馬克斯,連諾伊拉特和施澤爾都露出了詫異的表情。但我沒辦法詳細解釋。
「維爾納大人!」
「我等會會把這個灑在你身上,你用飛行靴馬上回去菲諾伊。這裏再給你一瓶,到了菲諾伊之後也灑在周圍,應該能多爭取一點時間。」
「總之,我們先擊退了第一波敵人,然後決定派人把現狀通知出去。」
「現在魔物出沒狀況那麼亂,他們的裝備卻很簡單。還有,他們說話時,臉上雖然帶笑,但眼睛卻完全沒笑意。」
……呃,我確實有說過這句話。呃,該不會真的因爲這句話才演變成這樣?
我一瞬間甚至有種「這就是孤獨嗎」的感覺,不過現在根本顧不上這些。
「諾伊拉特、施澤爾,抱歉,要麻煩你們和我一起行動,另外再挑選十名騎士。馬匹連備用馬一共四十匹,從狀況良好的馬臨時徵用。還有,別忘了準備好治療藥和解毒藥。」
之所以還能撐到這地步,或許是因爲這是遊戲世界,加上有前世沒有的回覆藥水,這種東西也幫了大忙。這種藥水甚至可以用來讓馬消除疲勞,不過存量也差不多見底了,還是得留一些以防萬一有人受傷。
「……奇怪?」
「別叫我大哥。什麼事?」
「這玩意據說是驅魔藥,能讓魔物在一段時間內不敢靠近。」
「好!」
施澤爾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我則是簡短回答。雖然這麼做可能觸犯軍法,但我管不了那麼多。只要有麥瑟爾在,大神殿短時間內應該無礙。
不過如果發現大神殿的門不是那麼容易從裏面打開,他們會怎麼做?再加上他們掌握了主力防守戰力是勇者麥瑟爾這件事,打聽到了勇者的情報,那會怎麼做呢?阿雷亞村是麥瑟爾的故鄉這件事也根本不是什麼祕密。
時間上還來不來得及?敵人看到麥瑟爾的活躍表現,蒐集情報,問出出身地之後,把消息傳給外圍的軍隊,敵軍再派一部分人馬趕往阿雷亞村。菲利從大神殿脫身再趕來找我,這樣算起來我們這邊大概還是慢了一步。只能祈禱敵人花在蒐集情報的時間或是情報送到貝里烏雷斯那裏的時間不要太快。
「我有急事必須處理。」
因爲事前已經說明清楚,大家對我這種近乎強行軍的指示也沒有怨言,全都跟着行動。諾伊拉特的激勵也來得正是時候。真的很抱歉,連馬都已經累壞了,雖然很不忍心,但還是隻能再請他們撐一下。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跟時間賽跑。
「出發!」
或許也只有像菲利這樣的斥候,纔會敏銳察覺到異樣。而且在麥瑟爾他們擊退第一波敵人之後,那幾個人似乎還四處打聽麥瑟爾他們的事蹟。
「啊,歐肯。不好意思,麻煩你去第二騎士團那邊通報一下狀況,就說勇者參戰了,菲諾伊現在還平安。」
的確,埃裏希是武僧,有去過菲諾伊也不奇怪。但既然如此,在遊戲裏爲什麼沒……啊啊啊!
菲利看到我的表情,大概也明白不用再多問。他把驅魔藥從頭澆下去,簡短地說了句「那我出發去菲諾伊了」,然後就用飛行靴當場消失。見到眼前的人突然憑空消失,馬克斯他們也呆住了。
「那他們到底都在問些什麼?」
「維爾納大人?」
「之後再解釋。馬克斯,你負責指揮部隊,讓歐肯擔任副將,暫時聽從第二騎士團的指示。」
「敵人的目標大概是蘿拉。記得轉告麥瑟爾,要特別注意蘿拉的安全。」
我們在深夜就從法列里茲出發,幾乎馬不停蹄奔馳了一整天。如果算上前一天,等於連續兩天幾乎沒睡。前世的我都沒這麼拚過,三天加起來睡不到十個小時。看來我沒資格說亞歷山大是個怪物了。
是飛行靴啊!飛行靴是在觀星之塔之後那座城鎮纔買得到的。遊戲裏這個時間點勇者隊伍還拿不到。
只要隊伍中有曾去過的人,就能用飛行靴瞬間移動到菲諾伊。這次靠埃裏希帶路,結果反而搶先魔軍一步抵達大神殿,纔會發生這種情況。真的假的啊……
「感覺不像是單純覺得『有很厲害的人』纔去打聽的。」
「也就是說,菲諾伊目前還算安全對吧?」
「是!」
而蘿拉爲了以防萬一,也立刻下令做好防衛準備。多虧如此,神殿衛士纔來得及在敵襲的前一刻順利完成防衛準備。
「這是什麼?」
根據菲利的說法,現在有很多朝聖者,還有專做朝聖者生意的行商團都撤到菲諾伊避難。在這些朝聖者裏面,有一羣特別奇怪的人。
菲利也有問過麥瑟爾,但麥瑟爾也拿不定主意。不過路肯茲認爲還是得提高警覺比較好。唔……我沒親眼看到那些人,也不好下定論。
◆
「我們只帶少數精銳,立即趕往阿雷亞村。麥瑟爾的家人有危險。」
「那麼,回去之後把那些可疑的人抓起來就行了嗎?」
我好不容易纔這麼回應,但情勢變化得太快,腦袋裏一片混亂。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現在的狀況和遊戲裏已經完全不同了。本來遊戲中是騎士團已經全滅,現在卻是騎士團正朝菲諾伊前進,光是這點就大不相同。未來會怎麼發展,我現在完全無法預想。
我腦海裏警鈴大響。等等。我是不是忽然察覺到什麼?
這件事的危險性極高。用飛行靴回到菲諾伊,代表菲利必須獨自一人移動到菲諾伊城牆外。只要大門還沒打開,他就必須獨自面對魔軍,完全孤立在敵人面前。
「是特洛伊木馬啊!」
「也許只是我的錯覺,不過我覺得有幾個很奇怪的傢伙。」
「展現騎士的驕傲吧!」
我試着回想遊戲裏的狀況。當時的菲諾伊實質上已經被魔軍掌控,變成魔物出沒的迷宮。而蘿拉在禮拜堂裏和三將軍之一的貝里烏雷斯對峙時,主角(玩家)勇者麥瑟爾正好會現身出面解救。
歐肯立刻衝出了帳篷。這個消息確實很重要,但我腦中實在有太多事情需要思考,感覺就像是玩具箱被整個翻倒一樣亂成一團。我甚至忘記目送他離去,不禁開始沉吟,這時菲利又說出了一句奇怪的話。
我從中拿出兩瓶藥劑和飛行靴。藥劑倒還無妨,飛行靴只剩兩雙,用掉一雙就只剩最後一雙了。明明有時間可以補貨和測試卻沒去做,這算是我的失誤。
「維爾納大人?」
說起來,剛纔因爲太着急,不小心直呼了第二王女蘿拉殿下的名字,但可能因爲我語氣太緊急,大家也沒在意,或者說根本還沒跟上狀況。
「是,我馬上去!」
「所以菲利你纔會在這裏啊。」
「等事情結束之後想睡多久都沒問題!到時候再讓你們好好補眠,現在先趕路!」
「遵……遵命!」
結果,那時麥瑟爾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說:「對了,維爾納之前有說,先以菲諾伊爲目標比較好。」
菲利的說法大致如下。麥瑟爾一行人在古貝爾克鎮附近練等,順便蒐集附近迷宮的情報時,聽到了法列里茲遭到襲擊的傳聞。
現在只有我知道敵人是魔軍三將軍之一的貝里烏雷斯。更別說,這世上不可能有其他人會知道貝里烏雷斯會使出挾持人質這種詭計。如果讓人知道我掌握這些內情,恐怕會引發各種複雜問題。就算我想要說明現狀和接下來的危機,也辦不到。
◆
說是哀號遍野,可能人數上還差一點,但現場狀況也差不多。建築物熊熊燃燒,村民們在火光中四散奔逃。那些逃難的村民們,正被魔物襲擊。根本沒空顧全局。
「所有人,優先保護村民!滅火之後再說!」
「是!」
「諾伊拉特,帶兩個人從左邊包抄!施澤爾,你也帶兩個人走中路!別跟敵人單打獨鬥!右邊我自己來,兩個人跟着我!」
現在根本顧不上等回應。在村民混亂逃竄的狀況下,騎馬反而是累贅。我從馬上跳下,發號施令後就朝村裏衝去。
如果村子的地圖和遊戲一樣,那麼麥瑟爾家的旅館應該就在村口附近。不過,這次狀況跟遊戲時不同,我們是從側邊進村,不是從正面入口,反而讓旅館變得比較遠。
稍微移動了一下,看到商店等建築物的位置,心裏也確定這裏果然是阿雷亞村。雖然民宅比遊戲裏多了一些,但大致位置應該都差不多,其實應該是遊戲裏的民宅太少了吧。仔細想想,RPG裏的鄉下村落,人口那麼少,居然還能維持社會運作,真是不簡單啊。
「別擋路!」
一槍就直接貫穿一隻敵人,這時我非常慶幸有《槍術》這個技能。只要用槍,就算是我這種程度的實力,也比一般的騎士或士兵更能派上用場。而且這把長槍的性能,即使是在更後面的劇情也能用,要對付菲諾伊大神殿出現的敵人綽綽有餘了。
我刺穿第二隻會在大神殿出現的怪物的脖子,迅速掃視四周。剛纔打倒的是鱷魚兵。周圍的敵人看起來也都是雙足步行的爬蟲類怪物。在這個世界,這類魔物統稱爲「爬蟲人」魔物,既然全是這種爬蟲人,代表他們果然是貝里烏雷斯的部下。
既然已經確定一對一不會輸,那就沒必要客氣了。雖然對跟着我的兩人有點抱歉,但就用跑的衝到旅館去吧。那片熊熊燃燒的地方,應該正是我們要找的旅館。可惡!
在前世,大家都說全身鎧甲很重,穿了根本沒辦法起身,但那是中世紀末期火槍出現之後的事。在那之前的鎧甲,其實穿上去也可以自由奔跑,甚至能在地上前滾翻後再自己爬起來。再說,手拿跟全身穿的重量感根本不能單純比較。我腳步沒有停下,持續奔跑。
我現在這套鎧甲,在遊戲裏大概能用到中盤爲止。或許也是因爲它靈活易動,我用比跟隨的兩位騎士還快的速度繞過某家店鋪轉角時,看到一個人影正護着倒在地上的另一個人影,還看到了一個非人之物正揮舞彎刀往下砍去。
我目睹這一幕的瞬間,身體立刻前傾衝刺,靠着衝刺的速度全力將長槍刺出,槍尖從那魔物背部直穿到腹部。藍黑色的鮮血噴湧而出。因爲衝得太快,我連人帶槍一同撞在魔物身上,但還好來得及救人,這點小事我就不在意了。
「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
我踩着地上的魔物屍體把長槍抽出,同時詢問那道人影。躺在地上的中年男性渾身是血,看來是被砍傷了,旁邊的女性應該是他的妻子,正緊緊抱着他,似乎是想保護他。真是堅強啊。
仔細一看,這女性多半就是麥瑟爾的母親。她在遊戲裏雖然沒有圖像出現,但她身上那件衣服,是我當初送給她的禮物,沒想到竟然能在這種時候用來確認她的身分。不過,麥瑟爾的媽媽看起來完全不像有我這種年紀的兒子,年輕又漂亮。
腦袋裏纔剛閃過這種無聊的想法,下一秒就完全被現實擊潰。
「我、我女兒……女兒被帶走了……」
「什麼!? 她被帶去哪裏了!? 」
她顫抖的手指向村外。該死!
就在這時,剩下的兩個人拔劍轉身,朝我揮劍過來。我急忙閃避,不過劍尖還是稍微擦到了我的胸甲。只要不是瞄準女孩就無所謂。
等兩名騎士總算趕上,我只留下這句話就再次衝了出去。都已經拚到這地步了,這次一定要成功到底!
我全力投擲出去的長槍筆直貫穿了那個穿長袍傢伙的臉部正中央,他當場仰面倒地,臉上還插着那根長槍。被他抓着頭髮的小女孩也跟着一起倒下了,這點之後再向她道歉吧。
◆
我抱着女孩在地上滾了幾圈,繼續拉開距離。好痛。剛纔那個被我踢飛的斗篷傢伙站了起來,正朝這邊伸出手掌。原來是蜥蜴魔術師啊。剛纔那應該是炎系魔法。
腳步不停,繼續追趕。夜色還不算一片漆黑,是因爲月光很明亮。就當作自己運氣好吧。
但我想這個選擇應該沒錯。對我來說這個提議太過有利,反而顯得可疑。不知道爲什麼,他現在急着要我馬上離開。由此可見,若是從旁觀角度來看,我現在的局勢或許是佔了上風。
他的語氣雖然高高在上,不過這點倒也無所謂。只是沒想到魔族竟然會對人類提出交易,這可真是讓人喫驚。我不禁陷入了沉默,這時蜥蜴魔術師繼續開口說道:
我的頭被硬生生拉了起來。好像是被抓着頭髮拎起來的。好痛。
「想問名字的話,自己先報上名號纔是禮貌吧?」
啊?我一瞬間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交易?魔族?跟人類?
我毫不猶豫就脫口而出。
他好像在咬牙切齒,不過蜥蜴也能咬牙嗎?因爲是魔族的關係?不對,就算是魔族,魔族會咬牙這點也算是新發現了。
這傢伙也是魔族嗎?雖然有點驚訝他竟然能說話,但還不至於像在威利札堡壘那時那麼震驚。既然德雷亞克斯的部下里也有魔族,那貝里烏雷斯的部下中有魔族也不足爲奇。
擋下對方的劍,再回擊。橫掃,閃避刺擊。對方的劍擊中我的鎧甲,衝擊透進身體裏,火花在鎧甲外飛濺。
「───這孩子就結束了。」
發生什麼事了?爲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
雖然感到很疑惑,但我還是繼續揮劍。可能是力道不夠,被對方用劍擋下來了,另一個傢伙趁隙砍了過來,我只好拉開距離。可惡,對方是不死系的魔物,就算揍臉也沒什麼用。雖然現在纔講這些也沒意義了。
我再往他腹部補上一腳,把整個身體踹飛出去。之後我順勢抽出長槍,立刻重新擺好姿勢,轉身面對蜥蜴魔術師。
另一名敵人揮出的劍剛好和我的劍撞上,迸出了刺耳的金屬聲與火花。我藉着這股力道調整位置,轉到能夠擋在女孩前面的方位。被我打中的那傢伙甚至連哼都沒哼一聲。用不擅長的劍進行混戰還是太勉強了,得設法減少敵方戰力纔行。
「果然這纔是我的拿手武器啊。」
她是麥瑟爾的妹妹,年紀當然比我小,但頂多也就差個一兩歲吧?臉上沾了煤灰,看起來髒兮兮的,但現在不是仔細看的時候。總之只要不會亂動就已經很好了。
我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同時觀察敵人,發現屍體劍士正加快腳步朝我襲來。大概是想要趁機一口氣解決我吧,我可以理解他們這麼做的動機,不過這可真是下下策啊。
「命中吧!」
我知道自己被某個不是人類的東西給抓走了。但卻完全不明白是爲什麼,也不清楚現在的情況。好像有很多腳步聲,可是我也不知道有幾個人。
是屍體劍士!? 這不是會出現在這種地方的敵人……不,等等。觀星之塔裏確實會有稀有魔物屍體劍士出沒。是在打倒貝里烏雷斯之後的迷宮裏出現的。這麼說來,這些傢伙是進攻菲諾伊的貝里烏雷斯的部下嗎?
「來啊,放馬過來吧!」
◆
「沒錯,就是這個女孩───」
爲了減輕負擔,我沒帶盾牌,所以在二打一的情況下只能用一把劍承受兩個敵人的攻擊。真是辛苦啊。
加入扭力後,槍尖準確穿透對方眼窩與眼窩之間,濺起一片腐肉。
「你到底是什麼人?」
在這個世界,雖然有《槍術》這項技能,但並沒有《投擲長槍》這種技能。因此,即使是用來投擲,《槍術》技能也仍然有效。只是用來投擲的長槍和平常使用的槍在平衡配重上有差異,拿平常用的槍來投擲根本就跟臨陣磨槍差不多。不過這次成功了。
「作爲素體,身體要───」
長槍往側方揮出,將那具被貫穿身體的屍體劍士的頭骨劈碎。我隨即後退半步,遠離另一個敵人揮劍能及的距離,暫時調整呼吸。
途中我繞了個彎,但再往前走一點,就碰上了明顯是剛剛纔被踩亂的痕跡。總算搶回了一點距離!
看來沒能一劍幹掉他。我的攻擊動作似乎太大了,要是再補一劍,反而會產生破綻。我狠狠一腳踢過去,把他從女孩身邊踢開。聽見了像是踩扁青蛙一樣的聲音,不管了。
我瞥了女孩一眼。她雖然睜着眼,但眼珠看起來就像渾濁的玻璃,完全感覺不出是否還有意識,彷彿什麼也看不見。那雙眼就像是人偶之眼,或是所謂小鹿之眼那種失神的狀況。大概是受到混亂或其他種的狀態異常魔法影響吧。這種狀況下若是把她放下來,頭很可能會直接撞到地面,實在有點危險。
腳步一蹬,靠反作用力往前衝。結果他就變成自投羅網闖進了我的槍尖範圍。我身體旋轉半圈,將女孩護到身後,右手單手刺出長槍。身體略微前傾,將全身體重灌入這一擊。
「我可以放你和那女孩一馬。帶着她立刻離開吧。」
面對兩個敵人,用的又是我不擅長的劍,而且對方還是這附近根本不該出現的稀有魔物,原本應該是在遊戲後期才登場的。饒了我吧。我現在可是累得要命,這根本是場不公平的比賽。
我強忍着背後的疼痛,確認好能穩住立足點的位置,盯着敵人的動作,半跪起身,架起膝蓋準備瞄準。
他們撥開灌木叢前進了一段路後,在離村子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了下來。我被丟到了地上,好痛。
「就在這附近───」
隨即,一陣轟鳴聲猛然衝擊我的耳膜,背後傳來劇烈的衝擊與高溫。
身體動彈不得,只能茫然思考着這些事。
「───是勇者的───」
我立刻大幅揮劍,同時扭轉身體,放開手裏的劍,用左手抱起仍倒在地上的女孩,右手抓起視野邊緣剛看到的那個東西,從原地迅速退開一大段距離。
「這下就是一對一啦。」
不。那樣的話……是不是就再也見不到了呢……爸爸……媽媽……
「───大人即將復活───」
不對,襲擊村子的應該是出現在大神殿的那種爬蟲人系魔物纔對,那些是貝里烏雷斯的部下。怪怪的。感覺不太對勁。
但我選擇繼續撐下去,可不會把這些話說出口。我反而擺出自信滿滿的架勢握好長槍。那傢伙顯得相當不甘心,開口說道:
就在我低聲喃喃之後,忽然間,我整個人像是被猛然一扯,向前撲倒了下去。
剩下的三個傢伙似乎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我隨即拔劍朝那個斗篷男砍去。我不太擅長劍術,但這把劍的性能很好。我沒停下腳步直接砍了上去,對方被砍得身體猛然後仰倒下,藍黑色的血液或說是體液四濺。
另一方面,敵方的魔法使也重新站起來了,就當作雙方戰力相當吧。雖然我或許還是暫居劣勢,但也沒笨到會在這種時候示弱。只要氣勢輸了,就真的輸了。就算是逞強,裝出笑容也能讓心情穩下來。
在這個時間點,觀星之塔也是魔物的巢穴(迷宮)。而且周圍完全沒有住家,要是被帶到那裏去,沒有勇者隊伍的戰力根本不可能救得出來。
持續與兩個敵人交鋒。只要我注意其中一個,另一個就會伺機攻擊,得同時警戒兩方,精神壓力極大。雖然我逐漸落於下風,但幸好鎧甲夠硬,倒也沒受什麼大傷。
「我拒絕。」
我在衝出村子時,察覺到一件奇妙的事。從這邊離開村子的話,方向上反而是離菲諾伊越來越遠。
「……我跟你做個交易吧。」
知道這裏是在村子外面,也知道自己是被人扛着,但只要一想着發生了什麼,腦子就像罩上一層濃霧一樣。
見到屍體劍士高舉起劍對準着我,我的身體立刻行動起來。這不知是訓練的成果呢,還是技能的作用呢?
說是幸運還是不幸呢,對方是一路從灌木叢中硬闖過去的。樹枝斷折、腳下的草也被踩扁,要追蹤痕跡並不難。不過如果只是跟着對方的路線追過去,能不能趕得上就難說了。
敵人的動作總覺得哪裏怪怪的,但現在不是細想的時候。我繼續拉近距離,進入肉搏距離後,直接用握着劍柄的拳頭朝對方臉部揮去,接着橫掃一劍。這種打法讓我想起學生時代的打架。
背後還是痛,但這點痛我撐得住。我站起身,咧嘴一笑,右手抽回長槍後,重新將長槍擺好,同時也換個姿勢抱好左手中的女孩。
既然是爬蟲人系,那就是貝里烏雷斯襲擊菲諾伊時帶的部下嗎?不考慮出現地點的話,魔物會與屍體劍士混合出現也不是沒有可能,但這種事之後再想吧。
那個穿長袍的傢伙正把沒抓頭髮的那隻手朝女孩的臉伸過去。不知道是要幹什麼,但肯定不會是什麼好事。我繼續奔跑,並重新握穩了長槍。
◆
爸爸沒事嗎?剛纔好像被砍了。媽媽還好嗎?她被狠狠推了一把。
那個蒙着臉的傢伙突然闖進家門,他碰了我之後,我就再也沒法整理好思緒了。我到底是怎麼了呢?
若是要直接前往菲諾伊,應該得從村子中間穿過去纔對。那就代表他們的目的地不是菲諾伊。那麼這邊會有什麼?遊戲裏這邊有什麼?
我露出笑容,但實際上大半是虛張聲勢。我們之間還有一段距離,對方又是魔法使,一旦變成遠距離戰,我這邊就會陷入劣勢。更何況我現在十分疲憊。如果那傢伙打算連這孩子也一起幹掉,我不敢保證能守得住。
屍體劍士表情雖然沒有變化,但動作明顯加快,試圖縮短距離。不過這反應正中我預料。後跳所拉出的距離,比他前踏的步幅還長,並且我已預測到他會往我的哪個方向攻擊。
抵抗時被打的地方很痛。
「什、什麼!? 這些傢伙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
「……哥哥……」
「……觀星之塔嗎?」
我並不認爲這些傢伙聽得懂人話。不過那名剩下的屍體劍士仍不斷拉近距離。他的攻擊目標毫無疑問是我的左側。畢竟我的左手抱着女孩。這也正好暴露了不死系生物缺乏智慧的弱點。得在蜥蜴魔術師發動攻擊之前,先解決這傢伙。
不過體力方面,明顯是我這邊處於劣勢。既然如此,就只能打算來個兩敗具傷了。正當我這麼想時,耳邊突然隱約傳來某種聲音,像是低吼聲,也像是人的聲音。
他們不知道在說什麼。在對話嗎?聽不懂。
如果目的地不是西邊的菲諾伊,而是北邊的觀星之塔的話,那麼那些從村子出發的傢伙應該會走一條呈半月型的路線。我乾脆放棄繼續追蹤那條可疑的移動痕跡,選擇改走直徑。臉頰被樹枝劃傷了,但這種事就別管了。
五回合、十回合、十五回合。劍與劍交鋒,火花四濺,雖然手都麻了,但我依然毫不畏懼,繼續回擊對手。他們的突刺被我迅速化解,砍下的劍鋒則是被我擋下,同時我再扭動手腕,反倒讓對方的身形亂了。雖然是二打一,但在月光下,我竟然也打得有來有回,連我自己也有些佩服。
不久之後,在森林中稍微開闊的地方,我看到一個失去意識、毫無抵抗的小女孩,一名穿着長袍的人影抓着她的頭髮將她拎起來,還有另外三個可疑人影圍在周圍,總共四人。兩個像是劍士,另一個是披着斗篷的傢伙。
咦,結束了?我要……結束了嗎……?
這下正好是位於長槍(我)的攻擊距離。
從時間上來看,我們抵達村子的時候,綁架犯應該剛好離開不久。他們應該沒料到會有人追來,所以一定會過於大意,只要不放棄,應該能趕得上。
嘴巴被強行掰開。那是什麼?有像石頭一樣的東西靠近我的眼前。
從我揍下去的拳頭上飄出一股腐臭。腐臭?我嚇了一跳,在月光下重新看了對方的臉,接着忍不住叫出聲來。
我站起身的同時,橫向大幅揮動長槍。雖然突刺的殺傷力最高,但槍身帶着離心力揮舞起來也能發揮相當的威力。當然,一旦落空就會白白消耗體力,不過在這樣的位置與距離下,我不會犯這種錯。
砰!一聲鈍響,從屍體劍士右方過來的那傢伙,鎧甲與身體一同被貫穿,槍尖從他背後刺出來。
「───讓她喝下───」
「時間也───」
我保持面朝前方,突然往後跳開一步。
順帶一提,據說心理學研究顯示,人不是因爲開心才笑,而是因爲笑了纔會變開心。腦細胞到底是怎麼運作的呢?
「馬上爲傷者治療,這兩人交給你們保護!」
「那、那邊……」
武器長的一方本就佔有優勢。在我前世的日本,人們常說若用劍對抗長柄武器,至少需要三倍的技巧。先不管三倍這個數字有無根據,但至少在這種開闊地形下,長槍確實比劍有利。
「這樣好嗎?你難得撿回一命,卻要白白送命啊。」
「我又不是靠你才能活命的。」
我們彼此慢慢移動。我想讓對方進入我長槍的攻擊範圍,但左手還抱着女孩,動作難免遲鈍。而那傢伙似乎也知道被我拉近距離會對自己不利,卻又有種不甘不願、無法離開這裏的感覺。
或許是因爲他知道我會投擲長槍吧。事實上,只要他轉身逃走,我就打算毫不猶豫把長槍投擲過去。不過感覺不僅如此。這傢伙正一點一點引導我移動,看起來是想讓我遠離某個地方。
到底是什麼原因?我一開始以爲是因爲這女孩,但既然那傢伙都願意讓我帶她走,那應該還有別的原因。偏偏他又是一張爬蟲類的臉,光靠月光照明,完全看不出他的視線落在何處。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我們都伺機而動,同時也在尋找對手的破綻。這段時間雖短,卻緊張萬分。而這份均衡,卻突然被打破了。而且是以對我最有利的方式。
「維爾納大人!」
「您沒事吧!」
「別讓那傢伙跑了!」
從草叢中撥開枝葉衝出來的,是諾伊拉特與施澤爾。我並沒有直接回應他們,而是先大聲下令指揮。蜥蜴魔術師立刻轉身,兩人聽到我的聲音後也迅速接近,同時揮出手中的劍。
兩人的劍從左右將那傢伙的身體劃開。雖然體液四處飛濺,但可能因爲武器的鋒利度不夠,還沒能將他徹底擊倒。他正轉身想要反擊兩人,卻因此在我面前露出了破綻。
「喝啊!」
我使勁投擲出長槍。可能他在最後關頭察覺了,所以勉強閃開,沒造成致命傷,不過我的槍還是刺中了他的大腿。這次他轉頭狠狠地瞪着我。喂喂,看清楚你的眼前啊。
蜥蜴魔術師的注意力被我吸引,此時諾伊拉特與施澤爾逼近至他身前,使出渾身一擊。蜥蜴魔術師的身體宛如長出了兩把劍般,從口中吐出藍黑色的血,當場倒地。
我也因力氣鬆懈差點癱軟倒地,但就在那一刻,懷裏的女孩突然像觸電似地猛烈一震,我慌忙伸手穩住她。大概是術者死了,戰鬥也結束了,所以她身上的狀態異常魔法才因此解除了吧。
「維爾納大人,您受傷了嗎?」
「不算毫髮無傷,但我沒事。」
施澤爾的語氣顯得相當擔心,我則是用疲累的聲音回覆他的詢問。
「你們來得正好。」
「聽到爆炸聲,我們以爲出了什麼事。」
幸運的是,回到村子的路上沒遇上任何魔物。當我們抵達旅館前時,那女孩就赤着腳奔向父母的懷抱。她是麥瑟爾的妹妹,我記得她的名字好像是叫莉莉。不過我對這種事沒什麼興趣,雖然聽說過他有個妹妹,但完全不記得妹妹的名字。遊戲裏似乎也沒出現過她的名字。
總之,即使是在魔王復活之前,偶爾也需要請冒險者以外的衛兵或騎士出馬,因此村子方面至少會對貴族及騎士至少有基本的禮遇。原本應該是這樣纔對。但這老頭明顯是朝着壞的一端走得特別遠。而且麥瑟爾會去王都,應該是王家親自下令的纔對。既然他是村長,應該早就有收到通知了吧?
那個女孩一開始雖然有些抗拒,但還是接受了。被我背起來後顯得有些不好意思,靜靜地伏在我的背上。我話不多純粹是因爲疲憊所致,也沒那種還能在穿着鎧甲的情況下感受到體溫的本事。
「村子會變成這樣,都是你們害的!」
話說回來,我可以理解你們村剛被襲擊,情緒激動。但就算因爲太過興奮而自我陶醉,也該多少有點自覺吧?剛纔你們對一羣全副武裝的職業士兵擺出什麼態度?在這個世界裏,村民對騎士以上階級態度不敬,通常是會被處罰的。
「給我住手!去阻止他們!」
是剛纔蜥蜴魔術師使出的魔法啊。沒想到那聲爆響竟然救了我。老實說,剛纔的局面真的相當危險,真是得救了。
「掉了什麼?」
一家人相擁而泣,喜迎重逢。身後的旅館已化爲一片焦土。與我一同前來的騎士們也聚集在周圍看向我,神情中透着一絲放心。
「諾伊拉特、施澤爾,你們兩人去搜搜那兩個傢伙的身上。劍士的部分之後再處理。」
……喂。
「哦哦!」
「不是說過麥瑟爾是《勇者》嗎!要是他在的話,就能派他出去戰鬥了!就因爲你們把他送去王都,事情纔會變成這樣!」
「不、不敢當!」
「你、你、你,你做什麼!」
「都是你們……都是你們害的!」
聽着這羣人任性妄爲的主張,我一開始是傻眼,到最後只剩滿腔怒火。我的視線冷冷掃過那羣村民。現在總算明白麥瑟爾當初爲何那麼猶豫了。不是不想見家人,而是根本不想回這個村子。村裏那種「年輕人就該聽長輩的話」的壞風氣,如今徹底暴露出來了。
「小心!」
我思考着這些事,在保持警戒的同時,加快腳步往村裏趕去。雖然應該要優先保護麥瑟爾家人的安危,但村子的情況也同樣讓人掛心。
一名年輕體格壯碩的男子拿着一把斧頭走了出來。那不是戰鬥用的,看起來是樵夫用的斧頭。喂喂,這可不是開玩笑能了事的吧?
「那、那個,非常感謝您……」
「妳沒事吧!? 」
「咦,呃,可是……」
「請、請問!」
麥瑟爾的母親正想向我致謝,諾伊拉特和施澤爾卻立刻進入警戒狀態。警戒的對象並不是麥瑟爾的父母。我順着他們的視線看去,發現有個枯瘦如柴的老人正帶着一羣村人朝我們走來,而且全是男人。
我吩咐他們調查被我打倒的長袍男與斗篷男,然後我輕輕拍了拍女孩的背。雖然我還穿着金屬製的護手,動作肯定談不上溫柔,但這也沒辦法。她個頭偏小,不過在這個世界的平民階層中,營養大概也只能這樣了。
「是!」
當然,也有隻收稅卻完全不作爲的貴族,這種情況下,村子就得自掏腰包去僱用冒險者。能不能得到保護,就取決於當地貴族是個好統治者,還是壞的統治者,這差異非常明顯。
老人那番話讓我愣住了一瞬,沒能立刻反應過來。不過,某種意義上說得也沒錯。這次魔物襲擊的目標確實就是麥瑟爾一家吧。但問題是,這傢伙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村長說得對!如果麥瑟爾還在村裏,派他去戰鬥就好了!當初就不該讓他去什麼王都!」
「維爾納大人,這裏掉了個東西!」
「那個……倒在那邊的那個人……手裏似乎拿着什麼東西。」
但這種我行我素的村規,嚴重起來甚至連貴族的命令都能無視,最極端的例子莫過於前世那段魔女狩獵時代的鄉村魔女審判。像是「因爲有五個人找村長控訴對方是魔女,所以就判她死刑」這種記錄,對前世身爲日本人的我來說簡直是難以理解。
「諾伊拉特、施澤爾,保險起見,別直接碰那東西。連同周圍的土壤一塊挖出來,再用那邊某個傢伙的衣服包起來。」
「讓你們擔心了。現在請你們彙報狀況。」
蜥蜴魔術師之所以沒逃,會不會就是因爲這東西?說起來,剛纔與他對峙時,我的視線似乎總是被他引導往遠離那個方向的地方去。
「就算是騎士大人,也少管我們村的閒事!我是這裏的村長!這裏的事由我來決定!」
◆
「既然理解了,就把那些背叛村子的人交出來!」
「有無傷亡?」
「是!」
什麼?
「沒錯,別來礙事!」
最年長的騎士對我行了一禮後,開口回答。他名叫貝內克,是馬克斯推薦來的騎士,年紀差不多過了中年的一半,但態度相當冷靜。即使我不在場,他應該也能妥善處理一切。
「既然知道,就別來礙事了,外人!」
「什麼東西?」
「噫……!」
不過,中世紀的村落社會本身就是有點特殊的存在。村落內往往自給自足,基礎生產與消費都在當地完成,簡直像是一個小型國家。也因此,他們往往對外人說的話毫無興趣。若要以最寬容的態度來解釋的話,只能說這些村子會排斥「變化」。
「是!」
我不禁皺起眉頭。這時,正在調查四周的施澤爾忽然出聲喊道:
也對,她差點被魔物綁架,當然會害怕。在這種狀況下要強行掰開她的手也太冷血了。暫時只能先讓她緩一緩。
「除此之外沒發現其他東西。」
「麥瑟爾是這村子出身的,那他就應該留在這村子裏!他的責任就是爲這個村子效力!」
「交出去要做什麼?」
我心想,遊戲裏有出現過那老頭嗎?結果那個走在最前頭的老人突然指着麥瑟爾一家人,大聲喊道:
「當然是處罰他們啊!來人!」
◆
在遊戲中,屍體劍士常常會掉落稀有劍。問題是,就算我撿到了,自己也幾乎派不上用場。
「是。潛入村中的魔物已經成功排除。我們還沒完全確認火勢是否全數撲滅,但目前暫時能確保安全了。」
我不禁與諾伊拉特和施澤爾對看了一眼。那是什麼?毒藥之類的東西嗎?雖然不清楚是什麼,但既然都聽到她這麼說,我也很感到在意。雖然她還在發抖,還是和我們一同走近那個長袍男。
「爸爸!」
「就是你們讓麥瑟爾去了王都,魔物來襲時村子纔會沒人能戰鬥!」
我轉頭看了看騎士們,意思是想問「我可以不客氣了嗎?」。他們的表情已經說明一切,跟我意見一致。那我就不需要再剋制了。
諾伊拉特把兩把劍都撿回來了。我正打算準備回村,這才發現那女孩竟然是光着腳。這世界在洗澡或睡覺以外沒有脫鞋的習慣,看來她的鞋是在途中掉了。也沒辦法。
我這次的衝刺,說不定比面對魔物時還要果斷。我以至今爲止最快的速度猛然刺出長槍。那個男人原本將斧頭舉在胸前,像是想刻意展示給人看。我將他的斧柄直接貫穿折斷。槍尖停在他衣服破開的地方,沒有刺進去。完全沒見血,就連我自己都很佩服自己的剋制。
「這樣啊。」
那個老頭的話語中,充滿了殘虐。我不會讓他繼續說下去,更沒打算讓他開口。
「遵命。」
「有部分村民受傷,還在確認中。旅館老闆也已恢復到無生命危險的程度。治療藥水已全部用盡。我們這邊有兩名輕傷者。」
「不過,那種傢伙多少還能派點用場,至少要讓他們落下終身的傷痕……」
那羣人無視我們,不停對麥瑟爾的家人破口大罵。原來那老頭就是村長嗎?雖然我聽得見他們的對話,但實在太荒唐,讓我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怎麼插話。
「莉莉!太好了……」
「閉嘴!」
懷裏的女孩突然開口叫住我。雖然聲音還帶着顫抖,但她似乎有什麼事想說。不只是我,連諾伊拉特他們也都看向她。
「雖然有點委屈妳,但我來背妳吧。」
我反問一句,結果那位村長大人卻不知哪裏來的自信,擺出一副極度高傲的姿態,口出狂言。
我從前世的知識中也知道,某些鄉下地方的村落,若長年由同一個村長把持主導,很容易逐漸腐化變質。但沒想到,這裏居然會糟糕到這種程度。
「維爾納大人,這兩個傢伙身上都沒發現什麼值錢的東西。」
我不自覺就向他們低頭道謝,大概是前世留下的習慣。騎士們顯得有些慌張。貴族兼指揮官可不能隨便低頭,這我當然知道。但這次是我自己任性,卻要他們配合我,這點表示是應該的。
「好。對了,幫我把我的武器還有那幾個傢伙的劍撿回來。」
「諾伊拉特、施澤爾,負責前後戒備。」
斧柄突然被折斷,又被槍尖抵住胸口,那個男人整張臉當場煞白,搖搖晃晃退了好幾步,隨後癱坐在地。村民們也啞口無言,陷入沉默。
我一時語塞,這點請原諒。不只是我,連諾伊拉特、施澤爾與其他騎士們也都不禁啞然。這是什麼邏輯?
靠近一看,這傢伙雖然和我在威利札堡壘見過的那個應該不是同一人,但確實是黑魔導師。這種傢伙怎麼會出現在這裏?在遊戲裏,他可不該在這種地點出現纔對。
我已經沒體力用公主抱那種姿勢了,只好請她妥協。直接下指令,不給她其餘選項。她應該也不想穿魔物的鞋子吧,況且萬一有什麼詛咒可麻煩了。雖然遊戲裏沒出現過詛咒鞋這種裝備,但現在我們可以把魔物的任何裝備帶回去,這種事就已經跟遊戲中的設定有落差了。沒必要冒險。
不顧我心中的混亂,那位老人就像是在批判罪犯一樣,繼續發言。
「爸爸、媽媽……!」
雖然應該沒什麼問題,但小心一點總沒錯。無論這是什麼,只要是魔族擁有的東西,想必不會是什麼好貨。
我們保持沉默,或者可說是一臉不悅,這反倒讓那些傢伙得寸進尺,繼續講個不停,就像是被自己的話煽動得更加瘋狂。
話說回來,我背上的傷到底有多嚴重?雖然確實會感到刺痛,但若是魔法造成的傷害,鎧甲真的沒壞嗎?必須要在回去後好好確認。
離黑魔導師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有個像寶石的東西在月光下泛着黑色光澤。那確實不是魔石。但它散發出的氣息卻異常詭異。
「這樣啊。真是幫了大忙,謝謝你們。」
騎士們也回過神來,連忙衝上去擋在那羣人面前。結果矛頭立刻轉向我們。
唔,那羣蠢蛋竟然開始扔石頭了。我看到受傷的麥瑟爾父親爲了保護莉莉而捱了一記拳頭大的石塊砸中肩膀時,就連我也開始慌了。
「看起來不是魔石……但……」
「看起來……好像想要……強迫我把那個東西吞下去。」
「沒錯!麥瑟爾應該留在村裏,爲了村子而戰!都是你們害的!」
不過,這個世界通常還不會糟糕到那個程度。原因是,一旦出現強大的魔物,光靠一個村子是無法應對的,這讓他們多少得具備一定的對外關係意識。實際上,在這個世界裏存在一種前世中世紀沒有的稅項,就是向村子徵收的安全保護稅,那是管理領地貴族用來對抗魔物的準備費用。這筆費用會充當士兵及騎士討伐魔物的遠征費用。或許是因爲這個世界有魔物出沒,纔出現了這種特有的稅制。
說實話,我現在只想原地坐下,甚至直接躺倒休息。但我注意到,那個原本還一臉呆滯的女孩,此刻全身都在微微顫抖。她緊抓着我衣服的手也不停顫抖。
「原來如此。」
啊啊,這種人在前世也有。不只是過去,在前世的二十一世紀,也有黑心企業的老闆,或是在地方自治體自封領袖的傢伙,真心認爲自己的主張與傳統習慣能凌駕於法律與規則之上。不知道爲什麼,無論是東方或西方,無論是何種地位或哪個時代,都存在着這種人。
老頭子剛張嘴,我立刻一聲怒喝打斷他。我從魔物暴走那時就已經常常大聲講話了。對付村民這等等級的對象,光靠聲音就足夠讓他們畏縮。
「你們的行爲太過頭了。先給我聽好了,我叫維爾納•範•澤菲爾特,蒙國王陛下恩准,得以擁有子爵之名!」
「是、是貴族大人!? 」
那羣笨蛋村民頓時個個臉色蒼白。畢竟我年輕又滿身塵土,確實看起來不像個貴族,這也沒辦法。他們把我當成普通騎士之流也不奇怪,不過這就不是我的問題了。
不對,就算我是騎士,你們剛纔那種態度也相當無禮。雖然在這個國家,那條法律已經幾乎塵封不用,但貴族對平民確實是有處罰權的。你們對貴族說出「礙事」這種話,被我當場處罰也絕對不過分。雖然我沒打算現在就這麼做,畢竟這會帶來一堆後續麻煩。
我本身可是違背軍法來到在這裏的,要是留下「不該出現在此的人執行了處罰」的紀錄,後果將非常難以收拾。現在只能暫忍。但我會讓這些村民記住,方纔那副嘴臉得付出代價。
我先不理村長,轉向頭面向麥瑟爾的家人。別把身體縮成一團嘛,我雖然是貴族,但又不是會喫人的。
算了,他們的反應暫時先擱着。我慢慢走上前,在麥瑟爾一家人面前單膝跪地,行了一個原本只有面對王族纔會使用的最高等級的敬禮。
「……!」
周圍立刻傳來一陣驚訝的氣氛。我不在乎,這是演出。身爲貴族,這種程度的表演我還是做得到的。我抬高聲音,讓在場的村民們都能聽清楚。
「初次拜會哈丁格一家,我是典禮大臣尹格•法提•澤菲爾特伯爵的嫡子,維爾納•範•澤菲爾特。本人亦蒙國王陛下恩准,得以擁有子爵之名。」
我補充了一點「我父親可是大臣」的情報,但到這裏爲止,其實跟剛纔說過的內容差不了多少。真正的重點,從這裏開始。我加重語氣繼續說道:
「貴府之子,麥瑟爾•哈丁格大人,在奪回我國重要據點威利札堡壘一戰中,立下了卓越戰功。身爲瓦因王國的貴族,我謹向他表達最深的謝意。」
能明顯感受到村民們的驚訝。畢竟貴族親口向一介平民致謝,這在常理上根本不可能發生。不過,我還沒說完。
「此外,他還斬殺了魔軍將領,就是那名奪走克納普侯爵閣下性命的傢伙。雖然因其仍爲學生,暫時無法頒發爵位褒賞,但陛下已親口讚賞其對國家的卓越貢獻。」
「陛下……」
「國王大人……!」
「爵、爵位……」
村民那邊傳來彷彿抽搐般的聲音。他們剛纔可是對一位未來確定會擁有爵位的人物的家人投石啊,這下可真是鬧大了。雖然聽到了那些聲音,但我可不打算就此停下。
「王太子殿下對麥瑟爾大人也是寄予厚望,特別命令我務必妥善照顧。」
我瞥了村長那老頭一眼,只見他臉色一片蒼白。這也是理所當然。對國王與王太子都稱讚與期待的麥瑟爾家族施以暴力,這已經牽涉到王家的面子了。
但莉莉把臉上的污垢洗淨後,在陽光底下一看,真的是超級可愛。如果這孩子在遊戲裏有立繪,肯定會引起一陣騷動。
更何況,這種偏遠村落收到的資訊本來就不夠精細也不夠準確。他們只對從直接統治者,也就是貴族那邊來的公告敏感,其餘的消息多半是當耳邊風。像這樣的朝聖者村莊,只要留意有關菲諾伊的情報就行了吧。這次嘛,我是硬把訊息塞進他們耳朵裏的。
「那個,子爵大人。我帶飲料來了。」
「不,其實這或許是個好機會也說不定。」
麥瑟爾的父親似乎在這方面也有經驗,真是幫了大忙。據說他們經營的是主打野菜和前世所稱的野味料理的旅館。遊戲裏完全沒描寫過這些部分,所以我根本不知道。說起來,舊時代的電腦RPG裏,大多沒有描寫住宿處的用餐場景。若是出現喫飯畫面,反倒會讓人警戒是不是有什麼事件要觸發了。
同時,城牆上傳來驚呼聲。菲利爬到一半轉頭一看,一隻蜥蜴人頭部被箭矢貫穿,從傷口噴湧出體液後倒下,另一隻則是眼睛中箭,倒在地上痛苦掙扎。這凌厲的強弓與精準無比的射擊,令魔軍都爲之畏縮。
或許是注意到外頭的騷動,菲利爬到一半時,菲諾伊城內開始發動支援攻擊。僧侶系的魔法之中也有攻擊魔法,此時具備攻擊魔法能力的人一同施放,數道魔法命中魔軍之中。雖然無法殺死魔物,卻成功使他們產生畏懼,投來的長槍數量也因此減少。
「妳叫莉莉吧,稍等一下。先坐在那邊。」
菲利隨口抱怨,並將視線移向城門,確認那隻大型魔物的身影並未出現,隨即朝菲諾伊的正門衝去。
口氣雖然毫無緊張感,菲利的卻認真扭轉身體閃避飛來的長槍。長槍擊中石壁又反彈落下,菲利毫不理會,繼續攀登。儘管城牆的設計原本就不允許有人輕易攀爬,但他卻絲毫不受影響。若是維爾納看到這一幕,恐怕會因他那超乎常識的身手而目瞪口呆,或是再次感嘆勇者團隊成員的實力。
城牆上傳來這樣的交談時,菲利的身體亮起了魔力的光芒。他立刻察覺這是旅途中多次體驗過的速度提升輔助魔法,於是一口氣向上攀登。
他輕巧地伸手向上攀爬,彷彿就像身上長了翅膀一般,完全不受體重影響,順着城門與牆面往上爬去。魔軍似乎也因這不可思議的行徑而一時停下動作,隨即回過神來,一隻雙足步行青蛙模樣的魔物「蛙男」開始朝他投擲長槍。
距離不遠,他很快就來到大神殿巨大的正門前,接着做出若是讓維爾納看到肯定會懷疑自己眼睛的舉動。他將手搭在門板上微微突出的金屬裝飾上,直接開始往上攀爬。
「那個,請您先別再叫我子爵大人了。」
像是在雨中行軍後還穿着溼鞋的話,輕則感染香港腳,重則可能引發「浸水足」,也就是前世所謂的壕溝足,嚴重時甚至可能壞死致死。就算沒那麼嚴重,若腳底一旦有傷,戰鬥時腳就無法穩定施力揮動武器。
「看來你們的住家也已被燒燬。王太子殿下既有吩咐要妥善照料,我澤菲爾特伯爵家將全權負責,保證哈丁格一家的生活與安全,在王都獲得保障。」
我正不知該如何接話時,麥瑟爾的雙親走了過來。看來有其他騎士去接過了他們分切烤肉的工作。少了接話的壓力,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其實有些鬆了一口氣,真是丟臉。
看來我剛纔的想法都寫在臉上了。三人不約而同露出友善的笑容。雖然氣氛不再那麼拘謹是好事,總覺得還是有點不自在。正巧有位騎士喊着肉烤好了,我便趁機招呼大家:「先喫飯吧。」
「嗯,啊啊,謝謝。」
「之前還特地送了禮物,多謝您了。」
「關於子爵大人……」
這座聚落確實地處偏僻,附近連個像樣的城鎮都沒有,可就算如此,這地方也是朝聖者會經過的地點,內部竟然還搞這種獨裁統治。這部分得確實寫進報告裏纔行。
順帶一提,我的背部雖然有些燒傷,但鎧甲卻毫無損壞。魔法真是個謎。難道革制鎧甲不會燃燒就是因爲這點嗎?或者是魔力造成的攻擊對人體的魔力反應更強烈?這點或許有必要做些實驗考察。畢竟昨晚後半段我只想着快點休息,做事也難免變得馬虎了。
守護善良的百姓,是掌權者的責任。但這世界可沒好心到連那些不知好歹的傢伙也要一併保護。沒錯,我確實因爲睡眠不足和疲勞而變得脾氣差,這點我不否認。
「能夠合您的胃口真是太好了。」
「別再叫我子爵大人了。」
貨車牽來後,我們無視村民,請麥瑟爾的家人上車。這時我才發現麥瑟爾的妹妹還是光着腳。
「子爵大人,這次實在……」
能被他當作摯友,我是真心高興。但話說回來,身爲摯友又是貴族,居然還送那麼便宜的東西當禮物,太丟臉了吧。你總該先提醒我一聲啊。
「怎麼像是在逃離我身上的體臭一樣,心情有點複雜啊……」
馬也需要時間休息,看來今天應該會晚一些出發。不過,像是回報訊息這類的待辦事項仍堆積如山。得決定一下該從哪個先開始着手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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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半是強迫讓她坐在車邊,然後從燒燬的旅館裏撿出一塊尚未完全燒壞的布,撕成類似我前世毛巾那樣的長寬,再一圈圈纏在她的赤腳上。她似乎有點手足無措,大概是因爲我身爲貴族的身分吧。確實,通常貴族是不會親自爲平民做這種事的。
實際上,在晚宴結束後,貴族把自己喫剩的食物分給平民,這種事可是司空見慣。平民們也會開心收下。貴族宅邸舉辦宴會的日子,甚至常常會有貧困百姓聚集在後門,就爲了領取這些殘羹剩飯。
處理肉與料理的事,麥瑟爾的雙親主動表示願意幫忙,我就順勢接受了他們的好意。身爲貴族,應該會選擇將這些工作交由他人負責吧。畢竟這次我們沒帶僕從,原本也有可能得親自處理放血和切肉的工作。
也是啊,麥瑟爾本來就是個美男子,他的母親也很漂亮,我之前就知道他們一家人顏值都很高。
我笑着這麼說。
「是的。他說您是非常可靠的摯友。光是讀信,就能感受到您的人品了。」
「不行啊,效果看起來不明顯。」
在麥瑟爾的父親開口時,我便插嘴打斷了。真的,那都是演出來的。如果我真是那副『我是貴族』的模樣,那人生還真是活得太辛苦了。
「遲遲未曾報上名號,失禮了。我是阿利•哈丁格,這位是我的妻子安娜,還有女兒莉莉。」
「那、那個……子爵大人……」
「哈丁格夫人,請檢查一下燒燬後的屋子裏有沒有什麼還能帶出來的東西。我會派兩名騎士隨行。」
不過麥瑟爾的父親搖了搖頭。他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讓人難以判斷他是強忍着情緒,還是顧慮到我這個貴族才這麼做的。

我刻意強調了「伯爵家」這個名號,話中有話───我們會在王都詳細調查村民的行爲。這樣的訊息村民肯定聽得懂。當然,這些內容最後也會報告給王家,甚至我自己就可以親自上報。好像從村民那邊聽見了幾聲像慘叫似的聲音,但那關我什麼事。
我還沒開口下指令,騎士們就已經先一步行動了。對騎士來說,麥瑟爾討伐了國之大敵•威利札堡壘魔將德雷亞克斯,自然是值得尊敬的對象,再加上他們剛纔也看到了這個村子的嘴臉,會對村人失望也是理所當然。
嗯,那時候實在是太疲憊了,看到那種場面就一時怒火中燒,這我也無法否認。事後想想,我確實應該能用更好的方式處理纔對。只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雖然仍得保持警戒,但現在最需要的是爲胃和腦細胞補充燃料。我毫不客氣大口咬下熱騰騰的烤肉,這種完全不拘貴族形象的喫法,似乎讓哈丁格一家有些驚訝,不過我纔不在意。啊,這肉真是好喫。
再者,在這個世界中,並沒有那種便宜的彈力繩讓平民隨意使用,布條能否牢牢固定,全靠纏法是否得當。所以騎士纔會徹底學會這項技術。只要正確纏好,再在腳踝上方用繩固定住,即使是成年人也能走得毫無問題。
爲了預防這種情況,入睡時會先將溼鞋脫下,用木枝吊着晾乾,而雙腳則用乾布包裹,做出類似鞋或襪的替代品。這樣就算夜裏突然有戰鬥,也不至於赤腳迎戰。
她似乎鬆了一口氣,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這孩子應該曾是旅館的招牌女服務生吧,她的笑容實在太厲害了,簡直就是療愈系。
菲利從維爾納那邊離開後,便啓動飛行靴,現身於菲諾伊城牆外,並立刻將維爾納先前說明過的驅魔藥四散灑出。那些本來因少年突然出現的而受驚的雙足步行蜥蜴、烏龜、青蛙,還有巨大的鱷魚,全都因爲藥劑散發的氣味而發出厭惡聲,一溜煙就消失了。
我邊想着這些事,邊將布纏在腳上,然後用事先撕成細條狀的布條綁緊。早知道應該先準備好繩子纔對。
正當我坐着沉思時,忽然從背後傳來呼喚聲,我慌忙回頭,卻瞬間愣住了。
不過,對於擁有前世記憶的我來說,身爲貴族對這些習俗早已見怪不怪,但要說完全認同這些就是正常行爲的話,我還是有些抗拒。不過話又說回來,這種事現在說了也沒意義。
就算什麼都不做就離開,那些蠢蛋也不可能不會受到任何懲罰。這就是所謂的「活生生受罪」吧?
「怎麼會!您根本不需要道歉……」
「大概是有抵抗魔法的對策吧。」
「好了,暫時就這樣撐一下吧。」
「哇,好危險!」
「是!」
「我叫維爾納•範•澤菲爾特。您的兒子麥瑟爾在各方面都給了我不少幫助。」
那老頭好像最後還在叫我,不過那應該只是我太累聽錯了吧。
「呃,子爵大人?」
「沒有沒有,是我遲遲未表達感謝才該道歉纔對。」
簡單聽他說了一下,原來他因爲違背村長的意願,讓麥瑟爾前往王都,結果被迫要因此「負責」,還被派去從事粗重勞動之類的工作。那村子到底有多封閉啊。
晚上,大家各自休息,包紮傷勢,輪班入睡。我則是在翌日清晨的陽光中醒來。好久沒有完整睡三個小時了。雖然是連前世都未曾經歷過的艱苦日程,但既然沒有發生最糟的情況,就算不錯了。
「用我們的備用馬匹拉車吧,我這就去準備。」
諾伊拉特迅速行動起來。施澤爾的動作也不慢。說到底,他們已經把那些村民當成空氣般的存在了。我也是一樣。
「好、好的……謝、謝謝您……」
時間稍微倒回一些。
「麥瑟爾有寫過?」
「哈丁格家的家主負傷在身。村裏總該還有輛貨車吧。以伯爵家的名義徵用一輛來。」
「很好喝,謝謝妳。」
題外話,據說冒險者們在探勘迷宮或洞窟時,會帶上兩雙鞋。其中一雙是專門用來睡覺時穿的。畢竟,如果鞋子不夠結實,在遇到陷阱時會很危險,但那種鞋光是汗水就會讓鞋內變得溼答答的。冒險者必須準備得這麼周全,還真是辛苦啊。
聽起來不像是混亂或動搖,而是害羞的聲音。不過我沒多想。疲憊已經讓我腦袋無法運轉了。不論是精神上還是肉體上,我都累到沒什麼餘裕。但如果在這村子裏休息,感覺精神方面會先爛掉。事發突然,雖然對麥瑟爾的家人有些過意不去,也只能讓他們今晚露宿野外,我決定趁着夜裏儘快離開這個村子。
我差點就脫口而出「拜託了」。感覺我的表情應該會相當丟臉吧,莉莉輕輕一笑,點了點頭說:「好的,我知道了」。
「畢竟結果還是害得你們必須要離開村莊。」
「沉重的行李就交給我們吧。」
深夜時分離開村莊後,我們持續行進了一段時間,來到村莊附近的小溪邊。在確保水源之後,決定在此休息。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自己真的撐不住了。儘管如此,仍不能鬆懈對周圍的警戒,因此得輪流分配睡眠時間,這也是我下達的指示之一。
「說實話,我自己都覺得這個年紀擁有這種地位根本不相稱。而且,我反倒是應該向你們道歉。」
然而,遊戲中既沒有那樣的村長,也沒有麥瑟爾一家在村裏被孤立的描寫。這種落差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試着思考,但還是決定暫時放下。畢竟這不是優先要處理的問題,等有空再說吧。
或許會有人產生疑問:「只是用布纏腳,也需要特地訓練嗎?」這點,其實有一句話可以解釋『包紮誰都會,但正確的包法沒學過就不會』。如果沒纏好,在走動或移動時反而會造成阻礙。
◆
那傢伙都寫了些什麼啊。
諷刺的是,魔獸反而主動來襲,讓我們不必爲了糧食特地外出狩獵。在移動途中打倒的一隻三角豬,足以讓十五人喫上一頓。如果節省些,甚至能喫兩餐。另外還擊倒了兩隻食人兔。雖然回收了肉與魔石,但說實話,當時實在是筋疲力盡,根本沒心情去採集其他素材。
這種用布條纏腳、製作簡易鞋的方式,其實在我前世就已經是騎士訓練項目之一。而在這個世界,也同樣在學園裏被視爲基礎課程。這是爲了保護雙腳所不可或缺的知識。
我勉強裝出一副鎮定的樣子出聲回應,接過了木製杯子,那似乎是旅館火災後剩下來的。爲了掩飾心情,我就喝了一口,於是柔和又帶有品味的微甜滋味在口中擴散開來。這不是紅茶,感覺像是某種青草茶。說起來我已經好一陣子沒喫東西了。
「這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東西,實在不好意思」這種話在對日本人(前世)來說是種美德,但在這個世界以及我現在這個立場,顯然不適用。說白了,平民根本不可能拒絕來自貴族的賞賜。
我特意用了較爲平易近人的說法。按理說我身爲貴族,對平民用敬語是不合禮制的,不過爲了讓對方別再一副要跪下來的樣子,我選擇以年齡上的親近感來示人。
「咦、那個……」
「好、好的。」
「關於澤菲爾特大人,哥哥在信裏常常提起,我一直很想親眼見上一面呢。」
「我之前應該要多從麥瑟爾口中打聽關於他家族的事纔對。」
說起來,威利札堡壘的戰事應該早就傳遍各地了纔對。但這種人通常都有一種自我選擇性失聰,對於不想聽的消息一概當作不存在。聽不進去,也不想聽。
我一句謊都沒說。殿下對勇者麥瑟爾寄予厚望這點是真的,「要我多加照顧」這件事也是事實,只不過省略了是誰說的而已。至於聽的人怎麼誤會,那就不關我的事了。
更有甚者,貴族甚至會特地準備這些剩飯。比如在盤子裏鋪上乾硬的隔夜麪包,再在上面切牛排。肉汁和醬汁會滲進麪包中,但那塊麪包他們自己是不會喫的,會當作恩惠分送給宅邸裏下層僕役的家人,或是後門來排隊的百姓。這就是這個中世紀風格世界的現實。
「嘿咻!」
對此,菲利只是略一側目,便輕鬆翻上城牆,靈巧落地在城牆上,朝手持弓箭、正在城牆上俯視牆外的路肯茲與麥瑟爾,以及站在一旁從容微笑的埃裏希揮了揮手。
「喂,我回來啦。」
口吻彷彿只是外出散步回來一般。
「辛苦你了,菲利。」
「不是說好了回來前要先發個信號嗎?」
埃裏希出聲歡迎,接着是路肯茲,他的口氣似乎感到有點傻眼,菲利則搔了搔頭。其實他並非不記得這件事,只是當時情況緊急,使用飛行靴突然現身菲諾伊附近,根本沒時間發什麼信號。剛纔爲菲利攀登城牆施加輔助魔法的埃裏希,再次開口詢問:
「那麼,順利見到人了嗎?」
「一切順利,我已經在法列里茲見到大哥了。騎士團也已經到了。」
「你們聽到了吧!瓦因王國的騎士團已經快到這裏了!」
路肯茲高聲朝城牆內側吼道,菲諾伊城內隨即響起一片歡呼。實際上菲利是使用飛行靴才迅速抵達的,真正的騎士團並沒有那麼接近,但在這種情況下,帶來好消息更爲重要。麥瑟爾帶着笑容向菲利搭話:
「謝謝,辛苦你了,菲利。」
「沒什麼,這種程度的事,就算我喝醉了也能搞定啦,交給我沒問題!」
「你這傢伙難不成還喝酒了嗎?」
路肯茲笑着吐槽,菲利則回應:「只是打個比方啦。」氣氛毫無緊張感,城牆上的守衛們也因此不由得放鬆了神情。
目前的情況,乍看確實相當絕望,整個城市正遭到魔軍包圍,其中還包含強力魔物。然而,那些將魔軍擊退的功臣們卻絲毫沒有半點悲壯感,也因此,城內其他守衛與神殿衛士們才能懷抱着希望繼續奮戰下去。
菲利的表情重新變得認真起來。
「話說回來,大哥有個口信要我轉達。」
「維爾納的口信?」
「那傢伙又發現了什麼嗎?」
「大家有沒有受傷?」
「沒、沒事,謝謝。」
儘管如此,就結果而言,仍是在陰謀初期就消滅了潛入大神殿的間諜,使得大神殿內部的情報不會再流入魔軍陣營。因此魔軍方面也無法再採取積極行動。更重要的是,萬一聖女在混戰中戰死,魔軍反而會感到困擾。
「確實如此。你去向最高司祭大人回報吧。」
「聖女大人,請暫且移步到走廊那邊……」
埃裏希這麼說,路肯茲隨即點頭回應,將弓交給旁邊的守衛,然後和麥瑟爾等人迅速奔下城牆的階梯。
對方的聲音聽起來與先前完全不同,那是一種奇異而無法抗拒的甘美誘惑,彷彿某人正試圖向自己傳達什麼真相一般。正當蘿拉這麼想的瞬間,外側突然有人敲門。隨即,門外傳來負責警備的神殿衛士的聲音:
「這座神殿真的還安全嗎……如果那位勇者真的有異心,豈不是隨時都能輕易將所有人殺掉嗎……」
「各位的擔憂我能理解,但一定沒問題的。陛下與王國軍隊絕不可能對此情形視而不見。」
聽到這番話,麥瑟爾等人的臉色都嚴肅了起來。麥瑟爾抬頭望向路肯茲。
◆
「抱歉打擾。」
那名衛士衝出去後,另一名衛士態度略顯拘謹,開口提議。會客室裏此刻如同遭受暴風肆虐,滿地是魔物的屍體與毀壞的傢俱。麥瑟爾等人也表示同意,等確認魔物全數死亡後,一行人便移動到走廊上。
然而,稍早因施展治癒魔法,她已經在神殿內四處奔波,也難免感到有些疲憊。因此,蘿拉選擇了最大的會客室,採取坐在椅子上面談的方式。她也爲來訪者們準備了座位,並非以王族而是以神殿聖女的身分進行交流,這是因爲她希望降低與信徒之間的隔閡。
蘿拉帶着困惑的神情看向對方。朝聖者們依舊保持着微微低頭的奇妙姿勢,繼續說:
兩名神殿衛士迅速做出反應。雖然還沒能徹底搞清楚情況,但爲了保護蘿拉這名護衛對象,他們第一時間挺身向前。但魔物的攻擊實在太過兇猛。右側衛士的臉部當場被削掉一半,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倒地不起。左側衛士的胸膛則被魔物的手臂直接連鎧甲一起貫穿。
「埃裏希,去幫衛士!」
路肯茲與埃裏希忍不住讚歎出聲。順利救回傷患後,蘿拉輕輕吐出一口氣,然後轉過身,朝麥瑟爾等人深深低下了頭。
「聖女大人,連衛士們都懷疑那位勇者……您真的可以如此毫無條件地相信他嗎……」
「我沒事。」
「欸……?」
在這個魔物肆虐的世界裏,武僧自願踏上旅途,甚至會前往連教會都沒有的偏僻村莊替人治療,因此在教會相關人士眼中,這類武僧都是值得尊敬的對象。而如今身爲武僧的埃裏希表明有緊急之事要見聖女,衛士們便猶豫了片刻,沒有立刻阻止,就在這一瞬之間,麥瑟爾一行人已經衝進會客室內。
「啊,他們的確有和公主殿下見面的安排。」
蘿拉試圖制止這種言論並出聲反駁,但她背後的神殿衛士卻未經她的許可,突然插嘴說:
那隻剛纔試圖伸手抓住蘿拉的蒼蠅頭魔物,已經被麥瑟爾一擊斃命。殺害衛士的魔物共有兩隻,一隻被路肯茲斬成兩段,另一隻則被埃裏希重重摔向房間深處的牆壁,兩者皆已不再動彈。其餘三隻魔物是蜥蜴人,鱗片顏色與城外出現的不同。其中兩隻正被菲利一人耍得團團轉,剩下那一隻則與走廊上的兩名衛士展開激戰,衛士們揮劍與他巨大鋒利的爪子交鋒。
正當蘿拉張嘴想再說些什麼時,一名參與戰鬥的衛士似乎終於回過神來,慌張地打斷話題。蘿拉與麥瑟爾也點頭表示贊同。
「聖女大人,請您還是先向最高司祭大人報告吧。」
聽見麥瑟爾的呼喚,埃裏希立即奔去救援衛士。就在那一瞬間,原本被菲利牽制的其中一隻魔物突然突破他的防線,朝後方的麥瑟爾與蘿拉撲了過去。
「我覺得這次最大的功臣應該不是我,而是維爾納……」
在這之後,包圍在外的魔軍始終無法順利攻陷大神殿,這也對隨後的菲諾伊攻防戰造成了重大影響。
「路肯茲先生,我記得那羣人……」
「跟城牆外那些魔物的反應一模一樣!」
蘿拉僅僅只是勉強站了起來,但未能及時避開,完全是因爲她無法即刻理解眼前發生了什麼。當人類的身軀如破布一般從內部撕裂開來、魔物自其中現出真身時,這種聞所未聞的恐怖景象發生在眼前,任何人反應不及也是情有可原。
「是、是的!」
「而且,大神殿裏有獲得神諭的勇者大人在。不必擔心的。」
「在聖女大人遭遇綁架危機時,是勇者殿下一行人出面拯救的啊。」
衛士話還沒說完,路肯茲便強行從一旁推開了門。這種舉動原本是極度失禮的,但由於埃裏希也在現場,在走廊上待命的神殿衛士們一時間沒有立即做出反應。
「絕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他們……」
蘿拉笑着說道,但自稱朝聖者代表的男子此時卻用奇怪的語調回應:
「那個,勇者大人……」
「畢竟,我們只是朝聖者而已,也幫不上正在奮戰的各位什麼忙……」
至於那隻試圖接近蘿拉的魔物,最終還是沒能如願。冷靜觀察對方動向的麥瑟爾,揮劍斬下他的頭顱,那如蜥蜴般雙腳站立的身軀也因而跌落在地。
菲利之前在維爾納面前澆淋在身上的驅魔藥,效力依舊殘存。因爲室內空間狹窄,對那些魔物而言,這就如同外頭突然湧進一陣令它們難以忍受的熱浪。由於控制不了能力,他們體外披着的人類的外皮發出悶濁的聲響,從頭部開始裂開,出現的不是頭蓋骨,而是巨大的蒼蠅頭,那雙複眼映照出蘿拉驚愕的表情。
不過,有件事是當時大神殿內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最高司祭所說的「聖女蘿拉遭到綁架未遂」其實是一場誤解。至少在那時,那羣魔物並沒有打算綁架蘿拉,而是正處於試圖在勇者與聖女、神殿與聖女之間製造裂痕的階段。只是因爲收到維爾納傳來的訊息後,麥瑟爾一行反應過於激烈,才導致情勢演變成如此局面。
麥瑟爾詢問後,路肯茲與菲利做出回應。這時,蘿拉也動了起來。她跑向倒下的衛士,馬上施展起回覆魔法。即使是身經百戰的冒險者路肯茲都一度懷疑是否還能救得回來的傷勢,在眨眼之間便迅速癒合。
聽聞有朝聖者一行人提出想直接覲見聖女,蘿拉在探望並治療了圍城期間身體不適的病人之後,特地抽出時間接見這六名自稱是朝聖者的面會者。蘿拉生而爲王族,又是聖女,很清楚自己身爲象徵性人物有着必須履行的義務。
當然,就算申請也未必能立刻見到,但只要提出申請,總有一天能獲得與她直接面談的機會。他們也曾聽聞,有幾位自稱朝聖者的人提出想見聖女的要求。正因爲覺得可疑,他們才一直謹慎觀察那羣人的動向。
聽見沉着冷靜的呼喚聲,蘿拉總算回過神來。她甩了甩頭,確認眼前的情勢,這時戰局已經朝一方傾斜。
「不愧是聖女大人。」
「聖女大人,抱歉打擾您了。有人表示無論如何都必須立刻見您……」
「啊,糟了!」
「沒事吧?」
「你、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我們得趕快去會客室。」
「同意。」
「比如說,如果勇者大人爲了自身的安全,而擅自打開城門之類的……」
另一方面,由於發生了聖女在大神殿內遭到襲擊這種無法公開的事件,加上也不能排除仍有魔物潛伏的可能,大神殿內部陷入一陣混亂。爲了顧全神殿的聲譽,最終對外公開的正式說法爲:「聖女大人發現潛入的魔族後,請求勇者一行人祕密處理,至於神殿內部的調查將由神殿衛士負責執行。」

麥瑟爾反而以帶着歉意的語氣這麼回答。他的表情自然,彷彿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卻擁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魅力,讓人不禁對他產生信賴感。
魔軍來襲,情勢動盪不安,這種圍城情景過去只在童話故事中聽說過。爲了治療傷患,以及安撫那些不幸受波及而滯留在大神殿內的普通人,身爲「聖女」的第二王女蘿拉會盡可能安排時間,與提出面會需求的人見面,這一點幾乎所有人都知道。
「勇者大人,究竟發生了什麼……」
「咦?」
「只要勇者大人活下來,即便大神殿發生什麼事,也不會構成問題……」
然而,雖然蘿拉表面上並未流露任何情緒,但這等同於自己搶走了別人的功績,她內心其實對這項公告感到牴觸。正因如此,在之後的菲諾伊防衛戰中,她刻意多次與麥瑟爾等人共同行動,也因此與他們逐漸親近。最終,蘿拉便親自表達了希望加入討伐魔王旅程的意願。
下一個瞬間,這隻魔物卻突然濺起一片藍黑色血液,被砍倒在地。蘿拉尚未理解眼前發生什麼事,勇者麥瑟爾那頭紅髮就映入了她的眼簾。
最高司祭臉色蒼白趕來現場,聽完事情經過後,他對麥瑟爾讚不絕口,而麥瑟爾則帶着一副勉強接受的態度點了點頭。他那藏也藏不住的神情,明顯是在表現出「就先暫且接受這份人情吧」的模樣,讓看在眼裏的蘿拉不禁浮現出帶着好感的微笑。
「確實,這種可能性並非完全不存在……」
接着,又有另一隻魔物越過倒下的兩名衛士,朝動彈不得的蘿拉伸出利爪,利爪跟掌心一樣長。
蘿拉驚訝地反駁道,但同時卻感到一陣暈眩。一瞬間,她甚至搞不清楚自己正處在哪裏,又在做什麼。
「那位勇者大人,真的可以信任嗎……?」
「不,我反倒是讓衛士受了傷,非常抱歉。」
「這些人所說的話,或許也有幾分道理……」
只是,因爲疲勞加上處於不習慣的圍城狀態持續至今,她的注意力確實有點散漫。儘管發現這羣面會者嘴上說着擔憂,偶爾卻帶着打量的視線看着她,蘿拉卻沒有再進一步深思。或許內心也確實因爲身邊有護衛而無意識地放鬆了警惕。
蘿拉驚訝地試圖詢問,此時站在蘿拉麪前的那羣朝聖者卻突然發出怪異的吼叫聲,同時從座位上猛然起身。看見這情況,菲利立刻大喊:
接着,剩下的兩隻魔物也接連被路肯茲等人擊倒,化爲沉默不語的屍體,會客室中原本激烈的戰鬥聲終於平息。有人長長地吐了口氣。
雖然埃裏希注意到了這個情況,但他仍選擇優先前往援護衛士。路肯茲則朝着菲利的對手撲去,準備補上最後一擊。
當然,蘿拉並非毫無戒心。此刻房間內也有兩名專屬的神殿衛士在一旁警戒護衛,門外的走廊上也另外有兩名衛士待命。雖然幾乎一整天都有護衛跟在身旁,有時會讓她感到窒息,但蘿拉一直在內心告訴自己,這都是必須承擔的義務。
「外頭真的沒問題嗎?」
「太感謝您了,真的非常感謝。」
「太厲害了。」
「他要我傳話說,那羣可疑的傢伙最好直接扔進牢房。另外,他們真正的目標是公主殿下。」
聽到這句話,麥瑟爾和路肯茲立刻做出反應。雖說是偶然與誤會交織出的結果,但麥瑟爾他們如今心裏很清楚,正是因爲維爾納的建議,現在菲諾伊大神殿才能安然無恙。因此,他們認爲維爾納的話有必要仔細確認清楚。
「抱歉,讓他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