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周邊事務~職責與顧慮~)
《魔王與勇者的戰鬥背後》 · 涼樹悠樹 · 5.8萬 字
王太子殿下與麥瑟爾一行人凱旋歸來的隔日。今天起,就要從昨日的慶祝氣氛中收起心情,以貴族身分投入公務之中。不過,倒不是說出了什麼麻煩事。
「……吾今任命汝等爲新任騎士。」
「爲報答陛下的威光,我等衆人將對王家與本國盡忠效命!」
今天舉行的是騎士敘任式。在這個國家,這場儀式會安排在初代國王即位之日……也就是類似建國紀念日這樣的日子。對庶民來說是休假日,但貴族們則是全員強制出席。雖說庶民中想參加者也可以出席,但通常也只限於家屬之類的人。不過今天也有例外。
由於威利札堡壘順利在儀式前奪還,因此儀式也得以按照預定計劃在本日舉行。原本似乎也考慮過延期。該說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站在陛下身旁的是王太子殿下,而王太子殿下旁邊則是我的父親。因爲這是屬於儀典性的活動,因此這次的儀式也在父親的職責範圍之內。而我這次只是剛晉升爲子爵的見習輔佐官,所以僅以旁觀者的身分出席,不過從明年開始,這類儀式的工作我也會逐漸開始參與輔助吧。
「我原本以爲,這種事情會一個個單獨進行呢。」
「啊──是啊,故事裏通常都會這樣演。」
站在我身旁的麥瑟爾,是今天的例外之一。他不禁提出了單純的疑問。在童話故事裏,新任騎士通常會跪在王面前,由國王將劍輕放在其肩頭,或輕輕敲擊幾下。一般人對於騎士任命場景的印象,的確就是這樣。
但實際上,騎士敘任式更像是一場象徵騎士見習期結束的畢業典禮。因此,雖然具體方式會依各國而異,不過通常來說,一次都會任命數十名新騎士,因此多半是以集體形式舉行。
再說,那把劍也不輕,要是國王連續幫幾十個人都做一樣的動作,手臂也會麻痺。萬一劍刃碰到不該碰的地方,還有可能會發生意外。因此,真正會由陛下將劍放在肩上的,只有代表者一人。其他人基本上只是排成一列,跪在代表者後方而已。
說起來,將劍放在肩上這種儀式,在我前世的記憶中,其實是從騎士這一身分逐漸過時的中世紀末期纔開始的。也可以說,正因爲那時騎士制度走向末路,纔會用這樣的儀式來作爲最後的象徵性演出。從這個角度來看,這個世界的制度也未免有點半吊子。
「我們將對吾王的忠誠,化作手中之劍,與盾友一同立誓!」
「立誓!」
代表者宣言效忠,全體隨即齊聲呼應,四周也響起熱烈的掌聲。我們也跟着鼓掌。就在鼓掌的同時,麥瑟爾偷偷湊近我耳邊低聲問道:
「那個……盾友是什麼意思?」
「那邊那些人,跟你同一天被任命爲騎士的夥伴們,就是你的盾友。」
如果用前世的說法來說,那大概就像是「同期之櫻」吧。若說劍象徵的是與王家的縱向關係,那麼「盾友」則象徵的是橫向的人際連結,也就是同伴之間的聯繫。在騎士團中,他們將會如兄弟般親密,並以此爲基礎建立起今後的人際關係。這種制度在我前世的某些國家中也曾經存在。
這雖然不是什麼正式職責,但舉個例子來說,如果有誰在戰場上陣亡了,那麼留下的遺孀與孤兒就會由所有盾友一起負起責任,支援他們的生活與教育。國家會支付一筆撫卹金當成保障,盾友則屬於一種非正式的社會保障系統。不過,對國家來說這種做法倒是很方便,畢竟可以省下長期支付年金的開支……咳咳。
此外,在這個世界中,「既是貴族又是騎士」、「是貴族但不是騎士」、「不是貴族卻是騎士」這三種情況全都可能存在。騎士這個名號,更像是一種榮銜而非正式的地位。學生是無法成爲騎士的,所以我也屬於「是貴族但不是騎士」的類型。也因此,我並沒有「盾友」。
「請多指教。」
「另外還有一件事,但不是急件,你能幫我調查一下克納普侯爵的兒子曼戈爾特嗎?」
我思考着這些事情,然後把一件要處理的事和一件之前就讓我很在意的事交代給弗倫生。
也太突然了吧。不過仔細一問才知道,似乎是因爲我如今已成爲王太子殿下所看重的人物,父親認爲今後我會有越來越多獨自行動的機會,因此特別指派弗倫生來作爲我專屬的輔佐。
◆
「啊?」
「再說,弗斯騰伯爵家在克納普侯爵之子那件事上,也算是失策了。」
「伯爵大人已命令我擔任維爾納少爺的專屬輔佐。往後還請多多指教。」
「兄長,不好意思,父親大人有事找你過去一趟。」
他在場的話,就能省去說明的麻煩。
「牢騷……是嗎?」
仔細想想,像騎士團長這種人,每次與新任騎士碰面時都會象徵性地陪飲一口,喝多了之後搞不好也會醉。我原本只是想替那些新人們考慮一下,讓他們別喝醉出醜,結果沒料到竟然會在這種情況下獲得好評,感覺還真有點奇妙啊。
聽聞安斯赫姆的妻子因病突然辭世,敏娜誠懇地送上悼念之詞。雖然這個世界擁有魔法與治癒藥水,但依然有些疾病對這些手段完全無效。有人說那是因爲信仰不夠虔誠,也有人認爲是神官的力量不足,但真正的原因始終不明。這次的情況,敏娜心想,也許正因爲對方身處的並非王都,而是在伯爵領內,身邊沒有優秀的神官可用,纔會導致如此悲劇發生吧。
配屬於子爵麾下啊……馬克斯、歐肯、巴克他們是父親,也就是伯爵的部下,而現在,諾伊拉特與施澤爾則成了我名下的直屬騎士。日後我若繼承了澤菲爾特伯爵家,他們的地位可能就會轉變成像馬克斯那樣的角色。
像是他帶了什麼樣的部下離開,武器裝備如何等等。總之,關於曼戈爾特的行動實在有太多讓人在意的地方。這部分就先交給弗倫生負責,之後再陸續聽取他的報告即可。
◆
「是!」
然而,雖然是進門了,但他們正面攻入堡壘內部建築的結果,卻是迎面撞上了敵軍最頑強的抵抗。折損不少兵力後,好不容易突破了敵陣,勇者一行人早已從其他路線潛入,徹底將他們拋在身後。就結果來看,他們這一隊的行動,頂多只能算是用來掩護勇者他們的佯攻部隊。
「您是指曼戈爾特卿嗎?」
「只不過是在希爾迭亞平原和威利札堡壘那邊錯失戰功的事罷了。」
得知訪客是兄長的舊識安斯赫姆•齊格魯•葉林伯爵公子,敏娜行了一禮。由於安斯赫姆在泰隆學生時代便時常來訪,對於弗斯騰家的人來說,他算是人人都認識的熟面孔。
話雖如此,若要說到曼戈爾特,葉林伯爵家也算是他的協力者之一。
「不,在城裏說話吧。後天也請直接來這邊。」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泰隆卿還是老樣子啊,對自己的戰功始終耿耿於懷。」

「泰隆卿還是老樣子啊。」
「那麼,後天一早前往府邸即可嗎?」
「好。」
「總之,明天一早,麥瑟爾他們應該會來這邊,我希望你能一同出席。」
說完話後,泰隆便起身離席,把人就這麼突然丟了下來,讓敏娜臉上浮現出一絲爲難的表情。安斯赫姆則露出近乎苦笑的神情。
「兄長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之後,敏娜又向安斯赫姆說了些關於維爾納的事,直到泰隆辦完事回到房間爲止。安斯赫姆絲毫未透露剛剛與敏娜之間的對話,只談論其他話題,並接受了泰隆的委託後,便離開了弗斯騰宅邸。與在館外等候的護衛會合後,安斯赫姆返回了葉林伯爵邸,隨即便喚來了自己的親信。
唔……胃好痛。讓年長的騎士擔任部下,這種情況真是讓人頭大。不過話雖如此,我算是比一般人更能適應這種狀況了。畢竟實際在現場活動時,根本沒時間計較這些。而且,他們也只是比我年長一點而已。總之,得小心別讓他們因爲我的命令白白送了命。
幕後的工作也不是輕鬆差事。在由王家主辦的宴會中,要是出現餐點供應不足這種狀況,場面就會很難看,因此廚房那邊忙得不可開交。料理與酒水的上菜時機也需要配合掌握。再加上偶爾還得處理身體不適的人,或者有人提出問題,也要有人能夠及時回應。
「歡迎回來,情況如何?」
敏娜心想,結果自己似乎問了一個更難以啓齒的話題。不過安斯赫姆本人看起來並不怎麼在意。
至少沒有把功勞被勇者搶走的責任推給裝備,看來他還保有一點身爲貴族的自尊啊。安斯赫姆在內心產生了這些略帶諷刺的想法。
對了,爲了那些不能喝酒的人,我臨時調製了種「看起來像雞尾酒」的特製飲品,在氣泡水裏加了橄欖和櫻桃,再插上銀製的小針裝飾。結果大受歡迎。
年齡上來說,如果兄長還活着,弗倫生應該也是屬於與兄長同一世代的人,原本或許將會成爲兄長的親信候選人吧。如果兄長還在世,我也只是個備胎罷了。貴族就是這樣,我可以理解。至於那樣是否比較好,這個問題我就沒辦法回答了。
「再次致上我對尊夫人的哀悼之意。」
實際上,王太子殿下之所以阻止,理由是:「一旦授予爵位,接下來婚約等各項事務就會接踵而來。」他擔心那會讓麥瑟爾的身邊被各種牽絆纏住。殿下還特別拜託我說:「希望你能好好地向麥瑟爾轉達這份心意。」結果,麥瑟爾本人似乎也不想成爲貴族,反而開心接受了這個安排。可是你之前不是還說「會因爲受封爵位而感到困擾的只有我」嗎?
夜裏,在宅邸整理情報時,又有一名訪客來訪。是那位曾隨商隊同行的執事輔佐弗倫生。我正想着他找我有什麼事,沒想到他開口第一句話就讓我震驚不已。
「我明白了,也請你們多多指教。」
目前最重要的,還是先和麥瑟爾他們進行資訊共享。
我雖然還是學生,但既然身爲貴族,就會有騎士作爲部屬。在公務上,子爵的地位自然高於騎士,而侍從又比騎士低。因此,隨着身分與職位不同,說話方式也要相應調整。他們當然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我在稱呼或禮節上也沒有多說什麼。
「然而堡壘的門在那之前就已經被破壞了。這一點讓外界的評價怎麼說都不會太高。」
「遵命。」
麥瑟爾看起來也沒有太想成爲騎士的意願,而我這邊又已經成了貴族,要從頭開始成爲騎士見習生也不是什麼簡單的事。與其如此,我倒是得開始建立起屬於貴族的橫向關係了。
此外,若發現有人杯中無酒,也得即時指示侍者過去勸酒。除非當事人明確拒絕,否則保持杯中常有飲品,這是基本的禮儀。
上午是儀式典禮,下午則是派對和收尾整理工作。不過,身爲典禮大臣的輔佐,這種後勤工作其實才是我的正職啦。到了當天傍晚,有兩位騎士來到我房間拜訪。唉,真是忙碌啊。
◆
在會場角落確認的時候,這動作有時還兼具試毒的含義,不過這次的檢查是在幕後進行的。但說實話,要測試上百人飲用的酒量,光是酒香就讓我快醉了。開一瓶、嘗一口、喝水、漱口,接着又一瓶。到最後根本不知道是在修行還是在接受拷問。
不過,桌上得隨時保持有餐點這件事,是由我們這些輔佐人員來掌控調度的。由於從廚房到會場的距離相當遠,要是等到食物都被拿光了纔去叫下一道,餐桌上就會空一段時間,氣氛會變得冷清。所以必須搶先一步預判時機,提早指示廚房將下一批餐點送出。這事比想像中難多了,得時刻留意整個會場的狀況,精神壓力也不小。
「遵命。」
「是的,我也這麼認爲。可能因爲他出身於文官系的家族,有時會被人小看。」
「克雷斯卿、沃拉克卿,好久不見。」
「安斯赫姆卿,好久不見。」
「在我不在的這段期間,他好像行蹤不明。我想知道他在那之前到底做了些什麼。」
「哪裏哪裏,聽他發點牢騷而已,也不算什麼麻煩。」
順帶一提,關於麥瑟爾,由於他斬殺了德雷亞克斯,立下戰功,因此有些人提議要爲他封爵。然而,這項提議被王太子殿下擋了下來。表面上的理由是「他目前還是學生」,但事實上像我這樣的例子也存在,學生受封爵位其實並不罕見。若麥瑟爾是出身於貴族家,恐怕早就已經封爵了。
儀式結束後,接下來是由新任騎士們擔任主角的立食派對。不過我們這些幕後人員基本上沒什麼參與與寒暄的機會,像我這種輔佐人員更是屬於幕後的幕後。跟麥瑟爾約好明天再見後,我就回宿舍去了。
「我們兩人,從今天起,正式配屬於澤菲爾特子爵的麾下。」
泰隆並不是個無能的人。他的個人戰鬥力、統率部下的能力,以及身爲貴族應有的禮節修養,全都相當優秀。然而,他的虛榮心卻超越了他的能力與天分。安斯赫姆心想,泰隆有時候會插手超出自身能力範圍的事,結果恐怕會弄得自己遍體鱗傷。不過,他並不打算將這種想法說出口。
「原來有客人在啊,真是失禮了。」
「請多指教。」
原來如此,敏娜點了點頭表示理解。由於在希爾迭亞平原時,敵方的黑魔導士是被勇者麥瑟爾親手擊殺,因此到了威利札堡壘,泰隆便率領弗斯騰隊,一馬當先衝進被破壞的正門裏,心想這次一定要立下功勞。
無論如何,按照禮節向客人致意後,敏娜轉身面向兄長。
「我記得澤菲爾特子爵是被派去負責護送難民吧?」
「發生什麼事了嗎?」
「打擾了。兄長……」
同日夜晚,赫爾敏娜在宅邸內尋找她的兄長泰隆,當她打開遊戲室的門時,這才第一次察覺到家中有客人來訪。貴族宅邸中的遊戲室,有時會作爲男性貴族之間密談的場所,因此設置在靠近貴族專用側門的位置,那是一條不搭馬車、僅供步行拜訪貴族使用的通道。也因爲如此,她纔沒有察覺到有訪客到來。
「不,沒關係。」
雖然很驚訝,但說實話,這樣的安排對我來說是幫了大忙。畢竟手上的工作只會越來越多。我會這麼忙,其實大多也是因爲接手了原本不屬於我的事。但一想到不做可能有人會死,怕事的我就會先做再說。畢竟我本來就是個膽小鬼啊。
另外還有一件重要的事,由於保存技術尚不成熟,像是葡萄酒這類飲品偶爾會有變質的情況。因此,每開一瓶酒,都必須先確認品質是否正常。單靠氣味還不一定能分辨出來,必須在倒入醒酒壺時順便確認味道。
「是的,在那方面他也展現出了優秀的判斷力。」
這場宴會的場面,就像是婚禮與喜宴全都由自己安排時的放大版,整個會場裏相關人員四處奔走,忙得不可開交。不過這類典禮本來就是擔任典禮大臣的父親的職責範圍,也只能說是無可奈何啦。
「敏娜,麻煩妳陪安斯赫姆聊一會吧。」
「我是克雷斯•高特•施澤爾。這位是沃拉克•比羅爾•諾伊拉特。」
「從赫爾敏娜小姐那裏倒是聽到不少有趣的事。那位典禮大臣的嫡子,似乎相當優秀。」
「不過,率先突入堡壘內部,這一點本身就已經是足以稱道的戰功了吧。」
由於自己的親哥哥對維爾納評價並不高,敏娜在發言時也不便直說,因此話語變得委婉含蓄。但安斯赫姆已經充分理解了她的意思。不過,他並未刻意去觸及這個話題。
「明白了。」
「雖然對方是國家認可的勇者,但被一個平民搶走了風頭,讓他非常懊悔。」
這種在國內儀式場合擔任侍者的工作,基本上都是由年輕貴族子弟擔任。確保他們不出錯,也屬於輔佐人員的責任之一。就當作是實地訓練吧。遲早他們也會要對其他國家的外交官做同樣的事。加油啊。
弗斯騰伯爵家與克納普侯爵家本是同一派系,雖談不上資助巨大,但也確實對曼戈爾特提供了一定程度的金錢與物資支援。然而,曼戈爾特未經允許就召集兵力擅自行動,行爲失控。這件事導致弗斯騰伯爵家在王宮之中落下話柄,日後必定會遭受不少批評與非議。
「好久不見了啊,赫爾敏娜小姐。」
「好久不見,維爾納卿。」
在這方面,對於那些因戰功一躍成爲貴族的庶民來說,那可是相當艱難的一件事。他們既沒有橫向的人脈關係,又得應付繁瑣的禮儀規矩等麻煩事,還要額外承受其他貴族的嫉妒視線。如果是在童話裏,那就會是皆大歡喜的圓滿結局,但現實就……
「我知道了。安斯赫姆,不好意思,請稍等片刻。」
安斯赫姆看出了她神情的變化,便開口詢問。或許是因爲兄長泰隆總是對維爾納抱持負面評價,讓她內心早已積壓着些許不滿。敏娜便開始向安斯赫姆解說關於維爾納的事。安斯赫姆也顯得十分感興趣,邊聽邊點頭回應。
「明白了。今後就拜託你了。」
「目前暫時沒有特別的任務,但不久後我會想找你們談談,大概後天左右吧。」
「感謝您的慰問。」
……不小心就用相同一句話回覆了。諾伊拉特家與施澤爾家都與澤菲爾特伯爵家有親戚關係。雖說沒有堂表兄弟那麼親近,頂多也就是遠親的關係,但彼此也不是完全陌生。年齡上來說,他們兩位比我還大。
「哦……原來如此。澤菲爾特子爵雖然年輕,但聽起來相當優秀啊。」
這麼一說,確實是如此。敏娜也回想起了當時的情況。當時維爾納彷彿早就預料到這場奪還作戰會提前發生,才事前採取了行動。如今想起來,仍讓人不禁震驚。
「是嗎?」
「去查查他。」
「遵命。」
「如果是個可用之人,那就有意思了。」安斯赫姆低聲笑着說道。接着,他拔開桌上來自鄰國法爾裏茨產的葡萄酒瓶塞,倒入杯中,並露出一抹細微卻充滿侵略性的笑容。
◆
翌日清晨。外頭天氣十分晴朗。個性認真的麥瑟爾就不用說了,其他人也都準時到場,沒有人遲到。老實說,明明是在我自己的宅邸,我卻差點成了最晚出現的人。因爲我昨晚熬夜和文件纏鬥到很晚啊。
順帶一提,我今天不是在早餐室用餐,而是在自己的房間裏解決的。你想說什麼我明白。如果是前世的我聽到「歐洲貴族的宅邸裏有專門爲了喫早餐而設置的房間喔」,我大概也會回一句:「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但事實比那還要誇張。在這個世界,雖說這一帶的文化比起中世紀更接近近世,不過和前世的貴族一樣,宅邸裏設有專供家族成員在清晨用餐的早餐室(Breakfast Room),配備了一張大約可供十人同坐的小型餐桌。還有能在在陽光灑落的二樓,一邊眺望中庭一邊優雅享用午餐的午餐室(Lunch Room)。以及像前世的日本人會聯想到的那種,設有供二十人以上使用的大型餐桌以享用豪華餐點的正式餐廳(Dinner Room)。光是讓家人用餐的房間就有這三間。但在有來客的時候,也有可能會在正式餐廳喫早餐,所以那些名稱多半也只是爲了方便才這麼叫的。從本來的定義來說,所謂的「Dinner」原本指的是一天之中最豪華的一餐,並不一定是指晚餐。
說到這個,麥瑟爾當時還露出受打擊的表情,喃喃地說着:「十人座的桌子竟然算小的……」我在恢復記憶後就已經過上這樣的生活,也只能習慣了。
澤菲爾特伯爵家的宅邸還稱不上是多麼奢華的建築,所以用餐的房間只有三間。像是公爵家那樣的高級貴族,正式餐廳(Dinner Room)有好幾間也不稀奇。根據來客的身分地位、主菜是禽肉還是畜肉,似乎還會變換使用的房間。常常在電影中看到女僕來到客廳或寢室報告『餐點已經準備好了』的場景,其實正是因爲不知道是在「哪一間房」裏準備好了餐點,所以才需要有人來引導客人前往啊。
館內除此之外,還有招待不太熟的訪客,或是臨時上門的客人時會被引導進去的應接室(Drawing Room)。另有一間設在宅邸深處,專門用來招待熟客的應接室。還有即使在事前寄出邀請函、但因天候不佳無法在戶外舉辦茶會時所使用的茶會室(Tea Room)。用來玩桌上游戲、紙牌遊戲、品嚐葡萄酒及輕食的遊戲室(Game Room)。展示藝術品等、用以炫耀貴族家財力的展示室(Exhibition Room)。用來演奏或者說是表演貴族所學樂器才藝的音樂室(Music Room)。用來練習同樣是貴族才藝之一的舞蹈而設置的舞蹈室(Ballroom)。在這個紙張仍十分昂貴的世界裏,象徵財力的書庫(Library)。以及專門爲貴族準備餐點,位於一樓的廚房(Kitchen)。這些都只是貴族宅邸中衆多房間的一部分。除此之外,還有像是大廳(Hall)、貴族的辦公室、執事的房間、家人圍坐談天的起居室、更衣室(Cloakroom)之類的空間。光是一樓的房間數就超過二十間。
或許有人會疑惑,爲什麼從外面看貴族的宅邸會那麼巨大?但光是供貴族一家人用餐的餐廳就有三間,所以會那麼巨大也就不奇怪了。會覺得「音樂室和舞踏室合在一起不就行了嗎?」的人,是無法適應貴族生活的。順帶一提,如果說女性們用來進行八卦閒談的場所是茶會室,那麼男性的八卦場所就是遊戲室。這兩間房間分別設在宅邸東側與西側的盡頭,爲了避免異性誤闖對方聊八卦的陣地,也算是經過一番考量的安排,這點還滿有趣的。
除此之外,因爲宅邸非常寬敞,光是樓梯就有三處,一處是貴族一家專用的樓梯,再加上兩處僕人專用的樓梯。通常情況下,女性僕人的廚房、餐廳、洗衣間等設在地下或半地下層,而男性僕人的食堂則是在附屬建築裏。
這些都是王都裏伯爵家的宅邸所擁有的設施。就像前世一樣,在這個世界裏,設於領地的主宅或者說是城堡,規模通常更爲龐大。
以伯爵家領內本邸裏最長的畫廊廣間(Long Gallery)爲例,這是專門用來展示畫作等藝術品的空間,光是那間廣間就有約五十公尺長。而在王都的宮殿裏,像這樣的廣間甚至更長。不是誇張,要是腳不好或腰不行的人,想在宮殿裏工作會相當困難。
話題扯遠了。包括我在內,麥瑟爾等人全員到齊後,首先來一杯由女僕緹爾拉泡好的紅茶。雖說已經喫過早餐了,但畢竟現在還只是早上。埃裏希應該是初次品嚐這杯紅茶,似乎也感到相當滿意。菲利則照樣往裏頭加了大量的砂糖。
「大家辛苦了。」
「維爾納,你也是。」
「不論是地圖還是裝備都派上用場了呢。」
「大哥你說的『面對不死者的話,從堡壘的廁所潛入建築是最不引人注目的』那個提案還真是正確啊~」
我先請弗倫生一同入席,進行簡單的會面與寒暄。之後再請來麥瑟爾、路肯茲、埃裏希,以及菲利等在奪回威利札堡壘戰中立下功勞的人,聽他們講述情況。
「那個道具是飛行靴。在王都及近郊是買不到的,但在遠方的城鎮應該能買得到」
總之,先在哈芬鎮那邊做個測試吧。我先提醒弗倫生要把箱子抓緊,然後把飛行靴交給菲利。
「對了,聽說今日似乎還有什麼通知事項?」
「……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
「是我發現的喔!」
「對,不過形狀有點不太一樣。」
「至少我沒看到穿着貴族服飾或鎧甲的人喔。」
聽到路肯茲的說法,我皺起了眉頭。三個?不對,在遊戲中盤的地城裏,這些傢伙確實會變成巡邏魔物(Wandering Monster)隨機登場,所以出現許多個也是有可能的……但在遊戲裏的威利札堡壘,應該只會遇到一個纔對啊。
這部分和遊戲中的進程一致。但問題出在之後。據說在菲利進入德雷亞克斯所在的城主房間……或者應該說是堡壘之主的房間之前,聽到了一句「到時就拜託你了」的聲音。
「的確很簡單,但沒想到居然有這種東西……」
或許是特定人物或特定職業才知道使用方式吧。不過這種事其實無所謂啦。只要能用就行了,能用就行。
菲利話一出口,周圍的景色瞬間扭曲起來。感覺就像是早期動畫裏的瞬間傳送場景,不只視覺,連音效也那種感覺,感覺這種特效還滿廉價的。我的三半規管被攪動得一陣暈眩,實在不太舒服。
菲利似乎注意到箱子裏的東西,指着飛行靴開口問道。那是一雙看起來像鑰匙圈尺寸、附有翅膀的冒險用皮靴,外觀設計就算放到前世也不會讓人覺得突兀。
「基本上,這是給小隊使用的道具。雖然我想個人應該也可以使用啦。」
我其實很想親眼看看那顆東西,不過倒也不必急着處理。不如之後請王國裏的哪位大人物幫忙安排看看吧。
我向弗倫生示意,讓他把那個藍色的箱子拿過來。裏頭放的是商隊在巡迴各地時買回來的東西。有好幾樣都和遊戲裏的道具幾乎一樣。能買到這些,對我來說也算是派得上用場。
這東西我在遊戲裏可完全沒印象。果然,現在已經跟原本的劇情不一樣了。如果真是這樣,那那顆寶石到底是什麼?
「哦──」
這次,我從中拿出其中一樣。其實原本想先做點測試再使用的,但遊戲裏也沒做什麼測試就直接用了,那應該也沒問題吧。大概。
說起來,在傳送時似乎會出現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大概是怕突然現身會引發騷動吧。
「這樣啊,真可惜。」
「呃……大概就是又看到了那種黑色寶石吧。」
麥瑟爾轉過臉來,似乎想問「你是從哪裏知道的」。不過,我已經想好藉口了。
「唔嗯,我想想,大概這麼大吧。」
「這是……?」
路肯茲跑到面前質問我。也是啦,誰突然被傳送到遠方的城鎮都會這樣。
「抱歉,已經提交給王國那邊了。」
菲利得意洋洋地說道。黑色寶石?
「以後?」
啊,就連麥瑟爾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不過,從他剛纔看到飛行靴時的反應,就知道他對這東西的效果一無所知,但就算跟他解釋,他應該也不會信吧。
「你是說,在魔物暴走事件中,幕後黑手持有的那個?」
「然後,整體的顏色是黑色。該怎麼說呢,就是有種詭異的感覺。」
至少我沒聽說過。不過仔細想想也的確有些奇怪。使用方法幾乎沒人知道的道具,竟然能以高價進行交易,想必是有什麼原因的吧。
「要說精確一點的話,還有兩具骷髏兵護衛,跟一具活鎧而已。沒有能夠交談的對象。」
這時,一直沉默的埃裏希首次開口了。
「雖然不太懂,不過我就聽你的話照做吧。前往哈芬!」
我們進入酒館,簡單點了些東西。餐點擺上桌後,馬上就能感覺到麥瑟爾與埃裏希的視線投射過來。至於路肯茲,那張臉幾乎可以說是審問犯人了。
「你很在意嗎?」
我下意識就用很客氣的口吻跟埃裏希對話。怎麼說呢,這傢伙真的散發出一股幹練男人的氣場啊。
弗倫生出面應對門衛,看起來就像是某位帶着護衛微服出遊的貴族來訪。雖然弗倫生內心應該也產生了動搖,但他仍能妥善應對。這樣看來他似乎也滿能幹的呢。
「除了這些之外,還有發現什麼嗎?」
「也不能說是另一名……我記得全部有三個像是魔族的傢伙。」
「這是什麼?」
反倒讓我在意的,是那個中頭目。
「是啊,沒看到那種傢伙。」
「長得怎麼樣?」
頭目戰的敵人配置與遊戲中相同啊。唔,也就是說,那裏還有其他人存在,而且那傢伙設法逃走了?不過說逃走也怪怪的,畢竟根本沒跟他交戰過。
「菲利,拿着這個,試着回想哈芬鎮的模樣。回想起來之後,說一句『前往哈芬』。」
「我們已經回報過了。」
菲利突然張開雙手叫了起來。啊啊,畢竟是僅限單次使用的道具,已經消失了嗎?話說回來,還真的會像遊戲一樣直接消失啊。
「感覺好像在哪裏見過耶。是不是在某個城鎮買回來的?」
至於菲利輕描淡寫地說自己也有參與希爾迭亞平原與威利札堡壘的戰鬥一事,我只是笑笑帶過。不過除了埃裏希之外,其他人都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這點我實在有些不能接受。不過,遊戲中菲利應該是在威利札堡壘戰後才加入纔對。雖說細節有些出入,但現在還是得優先確認情報。
「總之,那邊我會自己查。現在讓我聽聽你們那邊的情況吧。」
路肯茲似乎也想到了這一層。埃裏希也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那裏還有另一名魔導士嗎?」
麥瑟爾帶着疑惑的表情問道。實際上,要是隻是失控衝出去後死了,那我也不會太放在心上,但偏偏找不到屍體,這點就讓人很在意。不過這件事暫時先擱着。既然麥瑟爾他們也不清楚,那就交給弗倫生去收集情報吧。
「好的,那我們就先談那一部分吧。」
麥瑟爾仔細端詳着弗倫生所持箱子裏的多雙飛行靴。箱中也放着與治癒藥水不同的藥瓶。對了,這邊還有其他藥品啊。要不要也一併說明比較好呢?
那是什麼?遊戲里根本沒有這段劇情。再說了,那可是魔將德雷亞克斯耶?他會說「拜託你」?
麥瑟爾露出詫異的神情。這種事確實也滿麻煩的。
「這個東西,我想先說明一下。」
「那麼,該說說了吧」
我指的是那個蠢蛋──不對,是克納普侯爵的兒子,曼戈爾特。在希爾迭亞平原的戰鬥中,本以爲他會成爲死靈軍的一員,卻似乎沒有任何目擊者見到他。先不管他究竟是生是死,但我原以爲在威利札堡壘那邊應該有人見過他纔對。
爲了保險起見,我還是簡單描述了他的外貌特徵。雖然說實話我也沒記得多清楚。但看來都沒人見過他。不過,對麥瑟爾他們來說,敵陣的每一個人都是魔物……應該說是「每一隻」都是魔物比較對?所以也不可能特地去確認魔物的長相。
現在的狀況和遊戲中已經出現了顯著的差異。就連在對戰德雷亞克斯時,菲利身處於麥瑟爾的隊伍中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脫離了原本的劇情線。會不會正是因爲菲利在場,才聽見了那段話呢?真是搞不清楚。總之,還是先讓他們把話說完吧。
「詭異啊……能讓我看看實物嗎?」
「這是魔道具的一種,用來給小隊用的。」
「但當時在那房間裏,不是隻有魔將德雷亞克斯一個人嗎?」
「啊!」
賣方可能只是把它當作是遺蹟的出土品,覺得能賣個高價,但這東西的售價在任何地方都是固定的,仔細想想也很奇怪。雖然只要說一句「因爲是遊戲」就說得通了。
◆
「這東西該怎麼用?」
「……說得也是。維爾納,你會好好跟我們解釋的吧?」
「別這麼瞪我嘛」
不過,拜託別說什麼「某個城鎮買回來的」啦。菲利的記憶可是很重要的情報來源啊。
「這種力量該不會是什麼國家機密吧?」
「再說,麥瑟爾你們就算知道也沒關係。因爲以後還會用得上。」
就這樣,開始聽取他們的戰況。果然,德雷亞克斯是活鎧(Living Armor)啊。在那個時期的話,防禦力相當高,確實是個麻煩的對手。但他們的裝備很齊全,所以沒出什麼問題。
「我想不是那樣。」
「是啊,不知爲何有點在意。」
「總之先進鎮裏吧。如果在外面遇到魔物就麻煩了。」
麥瑟爾看着我回想前世的記憶陷入沉思的模樣,開口說道: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做出來的,聽說是古代王國的遺物。用法很簡單吧?」
「居然還有這種東西啊。」
我正這麼想着,同樣看着箱子裏面的埃裏希也朝我這邊投來視線。
雖然現在還搞不清楚狀況,不過還是先把這些情報記下來比較好。畢竟現狀正在逐漸偏離原本的遊戲劇情,或許連些微的細節都不能大意。
「那個道具只能使用一次,是消耗品。正如你們所見,只要是曾經去過的城鎮,就能瞬間移動過去。你們也體驗到了吧」
「瞭解。」
「麥瑟爾,你們打倒了魔軍將領,今後有可能會被捲進各種政治糾葛之中。」
麥瑟爾顯得很有興趣,開口問我。看來知道這東西的人不多。的確,在遊戲裏就算是在王都,也沒辦法打聽到這個道具的用法。果然,這裏的某些方面還是很符合遊戲設定啊。
「其中一個是在平原上戰死的,另一個則是在通往威利札堡壘三樓的樓梯前被我們打倒了。」
「裝備如果真的幫上了忙,那就太好了。那些裝備你們可以先繼續用一陣子。話說回來,我有件事想先確認一下……」
等我回過神來,大家已經站在哈芬鎮的前方了。嗯,傳送成功。話說回來,還好我們不是脫掉鞋子待在日本式的房子子,要不然就糗大了。
「……這種事確實有可能。」
麥瑟爾用手比出尺寸。照我自己的印象來看,那大小大概比拳頭再小個兩圈。以魔物的魔石來說,這顆算是偏大了。
「總之我瞭解了。你們已經把這件事報告上去了吧?」
本來,麥瑟爾的勇者隊伍應該是由現在這幾個人,再加上女主角聖女蘿拉,以及魔術師烏魏爺爺所組成。由我和弗倫生取代那兩人,應該不至於超出人數限制纔對。
不,當然也可能是對部下下達了某種託付。就像我也會把事情託付給馬克斯他們一樣。但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德雷亞克斯等三位魔將全都是那種態度高傲的類型。德雷亞克斯居然會拜託別人啊。
「我去尋找裝備時,在調查古代王國的時候偶然發現的啦」
弗倫生帶着驚訝的語氣開了口。嗯,雖說在王都買不到,但連侍奉貴族家的從者都不知道,果然還是讓人覺得有些怪怪的。這種不對勁的感覺也有必要記下來。
「儘管如此,王太子(修貝爾)殿下似乎並未打算用這種方式來束縛麥瑟爾你們。至少目前是這樣。」
「你的意思是?」
麥瑟爾開口向我確認,我便聳了聳肩回答。
「最糟的情況下,要是哪個白癡貴族跑來找碴的話,就別理他,直接用這個傳送到其他城鎮去就好。」
「講得還真是直接啊。」
菲利笑了笑,但接着又露出認真的表情。
「大哥,那我也算嗎?」
「你應該已經被當作是麥瑟爾他們的同伴了吧。而且我也有事想拜託你,菲利。」
「拜託?」
到目前爲止,實際踏足過多個城鎮的只有菲利和弗倫生兩人。而且弗倫生又不是擅長戰鬥的類型。爲了讓麥瑟爾一行人的旅途更加順利,由菲利陪同會是比較好的選擇。再說,原本在威利札堡壘的事件之後,菲利就會加入隊伍,只是現在直接跳過了那段事件而已。
「你不是走遍了不少城鎮嗎?我想請你幫忙替麥瑟爾他們帶路。」
「可是,有這雙靴子的話,不就可以一下子把所有城鎮都走過一遍了嗎?」
菲利的說法也有道理,但事情沒這麼簡單。
「這一雙靴子,在王都的話可以買三把便宜的劍了喔。」
「哇!」
沒錯,這種魔法道具其實很貴。老實說,當初第一次遇到菲利時給他的那些金幣和銀幣,加起來也買不起這雙靴子。在遊戲裏就更別說了。雖然王都買不到,但它的價格也比一開始玩家所擁有的全部資金還要高。RPG的國王真是太小氣了吧。
還有一個問題是,如果一下子把據點轉移到太遠的城鎮,敵人的強度可能會讓麥瑟爾他們應付不過來。從商隊的報告中已經確認,敵人的出現情況發生了變化。預計今後敵人會加速變強。如果現在就讓他們亂跑,那就麻煩了。畢竟現在他們之所以像開外掛,是因爲素質、設定和裝備優秀,可不是靠真正的實力。
「所以也想讓你陪同他們,確實走遍各個城鎮。如果有什麼新情報或奇怪的傳聞,順便你也能跟我回報一下,這樣我會輕鬆不少。」
「那我瞭解了。」
不只是菲利,連麥瑟爾也爽快答應了。不過,他們大概也察覺到我對現在這支隊伍的實力還抱有疑慮。要是照理來說,應該會氣我不信任他們纔對吧。
確實,如果能在中間抽成,伯爵家也能獲利。不過那只是直到麥瑟爾打倒魔王爲止的泡沫經濟罷了。從遊戲結局裏角色外貌沒太大變化這點來看,麥瑟爾的旅程就算再長,恐怕也不會超過兩三年。
「這次你做了很多事,真是辛苦你了。」
糟了,他說得沒錯。雖然在遊戲裏沒人會因此大驚小怪,但在現實世界當然會引發大騷動。我把這東西當成遊戲道具來看,真是掉以輕心了。
這並不是謙虛,而是事實。我根本不可能指揮超過一萬名士兵。不只是年齡不夠,就算是在前世,我也從沒帶領過超過幾十人的部屬。現在雖然說是在指揮家族騎士團,但其中一半幾乎都是交給馬克斯他們在處理。至於魔物暴走那次,更是邊打邊應變。要說的話,王太子殿下與其幕僚團能把我那基於前世模糊記憶提出的計劃運用在實戰之中,纔是最了不起的。
「說得也是,那就試試看吧?」
看着遲疑不決的麥瑟爾,我不禁帶着真心的疑惑問出口。不過應該沒這種設定纔對啊。
「首先是關於菲利的事。」
「學園那邊我當然也會去協調處理的。」
仔細想想,教師完全沒出來說話這點也很奇怪。果然是國家在背後操作吧?是在考覈麥瑟爾嗎?或者其實只是打算利用他?這一點很難判斷。他是有可能打敗魔王的人類,對國家來說確實也是一種威脅。
殿下說完後,將爵也跟着開口了。原來軍事部門的將爵會出現在這裏,是因爲這次的移送計劃也與他有關啊。
我這段時間也逐漸瞭解,這位將爵可不是什麼簡單角色。搞不好他其實聽過這名詞,只是不動聲色在試探我而已。不過話說回來……
「我聽將爵說了。我軍在希爾迭亞平原採用的佈陣計劃,是出自你的提案吧。真是出色的獻策。」
隔天一早,我便把調查曼戈爾特的任務交給了弗倫生,自己則要前往王城上班。我已經多久沒去學園了呢?大概只能死心,等打倒魔王之後再復學了吧。說起來,今天原本是預定要再與施澤爾與諾伊拉特兩人談一談的……
「辛苦你了。放輕鬆些吧。」
「如果有人在店裏突然消失,會引發騷動的。」
那邊我也完全忘了。雖然本來是覺得就算解釋了人家也不會相信,再加上還想借此稍微嚇嚇麥瑟爾他們,纔會想得太輕率了。但他說得對,確實是這麼回事。
「不是那樣啦。只是,我在想他們會不會很擔心……」
啊──這也能夠理解。無論怎麼說,難民確實是個不安定的要素。要我說多少次都可以,保護難民這件事,基本上就是隻會消耗預算的存在,至少在短期內是如此。
「好吧。我們先離開這裏,回王都一趟吧。不好意思。」
我直接全權交給公會處理。但殿下這時卻以略帶探詢的視線看向我這邊。
我正準備把飛行靴交給他時,卻被弗倫生打斷了。雖然我不覺得他是在因爲預算問題而生氣,但他隨即便用冷靜的語氣發出提醒:
另外還有一件不重要的小事,連麥瑟爾也被當成「大哥」了啊。我一瞬間還在想,在遊戲裏他也是這麼稱呼的嗎?不過這種小事我也記不清了。算了,先不管這個了。
「在將爵與你離開王都的期間,局勢發生了變化。尤其是魔物的分佈,開始產生了變動。」
更別提遊戲裏的主角就是玩家本人。如果還要替角色設計一套完整的過往人生與人際關係,然後再解釋給玩家聽,遊戲容量可是不夠的。會刪掉那些纔是理所當然的吧。
麥瑟爾也彷彿鬆了口氣,同意了我的做法。嗯,果然還是有些地方讓人在意。這傢伙的反應不像只是單純擔心那麼簡單。難得看到他露出這種態度。得多加註意了。
「你真謙虛啊。」
「維爾納大人。」
「啊、呃、嗯……」
「我不會生氣的。你就說說看吧。」
「伯爵家所獻上的武器確實優異,大家都感到非常驚訝。如果那樣的武器能以合理價格購入的話,我希望能立刻大規模採購。」
「怎麼了,難不成你跟父母吵架了?」
雖然價格確實很高,但在這種時候不能吝嗇,否則人情上就說不過去了。
「那是什麼東西?」
「啊?」
「哦、哦哦。」
實際上,最麻煩的部分是由將爵他們在處理。至於體力活,則是偵察斥候與負責對付魔物的冒險者最爲辛苦。這麼一看,我自己其實也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最重要的目標,是讓王都的將兵們確實配備上高性能裝備。如果中間插入貴族家來從中抽成,只會讓預算額外增加。而且目前也正因應難民對策而投入了預算,其他部分自然希望能有所節省。
「我聽說菲利是從孤兒院出身的。如果是這樣的話,在我們旅途中,能不能請維爾納你暫時接管那間孤兒院的事務?」
「啊──……」
「這點還請直接與公會方面聯繫處理。」
菲利說出這番話讓我愣了一下,因爲我也完全沒往那方面想過。根據遊戲的知識,我知道如果沒去過某個城鎮就無法傳送,但對麥瑟爾來說,阿雷亞村是他的出生地,可不僅僅只是「去過」而已。
難得看到麥瑟爾出現這種難以啓齒的模樣。是什麼事啊?
「維爾納卿抵達了。」
話說回來,這樣仔細思考之後才發現,遊戲裏的設定其實很多地方都很不合理。除了個性認真的麥瑟爾以外,願意無償參與旅程的人,恐怕也就只有身爲王族的蘿拉了。另外,雖然烏魏爺爺目前還沒成爲隊伍成員,不過他大概也算吧?
「我嗎?」
啊啊,他幾年前還只是個普通村民,結果現在卻在和魔族作戰,父母會擔心確實也正常。也就是說,他內心還沒能對這個落差做出調整吧。不對,應該說是遊戲裏把這段處理得太簡單了吧。不過話說回來,在電腦RPG裏,誰想看到那種拖拖拉拉的人際關係劇情啊。
我一下子被拉回現實,卻還是沒搞懂這話的意思。不是,我知道你有家人啦,但這是什麼意思?
「這都要感謝各位的幫忙。」
「呃,總覺得讓你幫忙會比較好。」
「你應該也很在意難民的情況吧。目前難民的狀況也算穩定下來了。水道橋的工程也進展順利,應該能趕在乾旱期前完工。」
不過,結果這天也就只是把幾雙飛行靴分給了麥瑟爾他們,之後就不了了之。因爲飛行靴只能讓人傳送到城鎮的入口,我們從王都的入口回到宅邸時,屋裏已經鬧出一場小騷動了。這也是不了了之的原因之一。好啦,都是我的錯。
「作爲交換,我這邊也有件事想拜託維爾納。」
◆
「還有就是關於路肯茲先生與埃裏希先生的事。雖然目前他們是自願協助我們的……」
「『借錢』這個詞聽起來可能給人的印象不太好,但總之就是由出資者按照借據上的金額把錢交給國家,而國家則定期支付相應的利息,幾年之後再返還本金,這就是運作方式。」
「還有一件事……這個,如果可以的話就好了……」
我立刻答應了。畢竟我也不是完全沒在意過這件事。說起來,遊戲裏到底是怎麼設定的呢?不過遊戲里根本沒出現過什麼孤兒院之類的東西,所以想了也沒用吧。總之,雖然弗倫生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但我就裝作沒看見吧。
「還有,宅邸那邊,我們突然全都不見了,恐怕也已經鬧得不可開交了吧?」
「但總不能一直在王都暫時安置吧。」
在遊戲中,對這類事情可能會出聲干涉的人物,大多都已經死了。但在這個世界裏的現在,狀況可不是那樣。這麼一來,要是冒出來某個傢伙開始提防麥瑟爾,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在殿下的催促下,我已經沒有退路了。不過話說回來,這個世界的稅收系統、社會情勢、基本經濟結構,都跟前世完全不同,不可能就這樣原封不動引進。而且「債券」、「有價證券」這些詞,大概也沒人聽得懂。只能以非常粗略的方式解釋了吧。
「就這麼辦吧。」

「這樣好嗎?如果透過伯爵家來進行,中間的利潤伯爵家也能受益吧?」
畢竟我也覺得有點對不起他們。
菲利露出驚訝的表情。老實說,我自己也有點驚訝。但接下來麥瑟爾說的話,卻讓我覺得這還真是他會說出口的事。
正當我在思考這些事時,麥瑟爾那傢伙突然說出了一件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事。
「……說得也是,那我就試試吧。」
告訴衛兵我來了之後,他們便朝房內通報,經過裏頭的許可後纔開門放行。雖然已經是司空見慣的流程了,但還是很麻煩啊。
「能不能請你幫忙聯繫一下我的家人呢?」
若只爲了短期獲利就全力投入武器販售,在長遠來看其實是下策。再者,若此時只有伯爵家從中賺取利益,那麼一直負責向國家供應武器的商業公會與派遣商隊的畢亞斯泰德商會,肯定會對伯爵家產生不佳印象。從長遠角度來看,還是該讓專業的商人來做專業的事。但我也不太清楚父親的想法。
糟了,不小心說出口了。聽到將爵的疑問,我不禁冷汗直流。不過看他的反應,並沒有什麼惡意或責難的意思,單純就只是沒聽過這個詞而感到好奇而已。
「不敢當。王太子殿下,維爾納•範•澤菲爾特前來謁見。」
王太子殿下也沒再深究下去,接下來便換了個話題。
「我們並不特別需要那樣的利益。」
「我是維爾納•範•澤菲爾特。」
這話說得相當直接,但看來也沒心情拐彎抹角。不過,無論是移民還是其他安排,都是一筆不小的開支。預算問題啊……嗯……
「啊……呃,也就是說……」
這件事本來不該由我來答應,但就算必須擺出強硬的態度,我也已經做好強行推進的準備。雖然在遊戲裏兩人是志願協助的,但畢竟這是場賭上性命的旅途。不給錢反而不合理。付出對價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
「難道說只能發行戰時公債了嗎?」
「沒問題。」
我心想「其實我一點也不謙虛」,表面則是以苦笑帶過。這種時候如果一直否認反而會讓對方面子掛不住,所以該怎麼應對其實也頗爲棘手。
「不,雖然那邊的事我也很在意,但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再來的問題則是要怎麼把他們送到各個貴族領地。」
話題又突然轉換。不過話說回來,才短短一個多月,進展居然這麼快,實在讓人佩服。聽說魔術師部隊也全力動員了,不愧是王都的技術團隊。
「以現在的狀況來說,他們只是個負擔罷了。」
「你不是可以用這雙靴子直接去到麥瑟爾大哥的故鄉嗎?」
「那真是太好了。」
「這也沒問題。我會正式僱用他們。當然,至今爲止的報酬也會一併補發。」
「簡單來說,就是讓國家借錢。」
「抱歉,這麼早就叫你來。」
說起來,遊戲裏也是不知不覺間一步步讓學生踏上拯救世界的旅途的啊。這樣真的沒問題嗎?雖然說一句「因爲是遊戲嘛」就能帶過,但若是在這個世界也照這樣發展,感覺總有些奇怪。
「喔,說吧。」
「確實是我提案的,但我沒有自信能獨自完成那份計劃。」
「讓國家借錢?」
「嗯,總之先去露個臉看看怎樣吧。飛行靴還有多的。」
「你自己聯絡也可以吧?」
畢竟是修貝爾特斯王太子殿下親自召見,其他的事情也只能往後排了。這就是在宮中當差的辛苦之處。而且,室內還有一位先到的客人,那就是賽法特將爵。
這點得多加註意纔行啊。沒想到自己這年紀就得開始考慮宮廷政治操作,究竟該從哪邊下手好呢……
「主張『與其拿錢接收難民,不如拿去強化自家領地防備』的貴族也越來越多了啊。」
「不過,也還有其他問題存在。首先是該在哪裏安置難民的問題。」
這就是粗略的說明……話說回來,我對前世國債的理解也沒深到哪裏去,還真沒辦法詳細解釋。反而是對第二次布匿戰爭時羅馬所發行的戰時國債,印象還比較深刻。話說回來,連在和漢尼拔對陣的公元前的羅馬都能想出這種東西,那這個世界應該也能導入類似的系統吧。
總之,我大致說明了國債的基本原理。殿下與將爵聽完後都開始沉吟。
「聽起來匪夷所思,但也有種嶄新的感覺。或者應該說,是反過來纔對?」
「……或許說反過來纔是正確的。」
這句話並不是反諷。在這個世界裏,這種制度太過嶄新,反而讓人覺得匪夷所思。接着將爵開口了。
「不過,如果沒有資金擔保,恐怕也不會有人信任這種東西吧?」
「確實如此。所以在發行的同時,也得設立對應的稅收作爲償還的保證。」
順帶一提,國債一旦到期,就必須要還款。只要延期過一次,就會引發信用問題。畢竟這裏是接近中世紀社會的世界。雖然掌權者也可以硬是一筆勾銷,但要是真這麼做了,就再也得不到任何信任。如此一來,民衆的不滿將會直接轉化爲統治上的問題。
……但真的是這樣嗎?畢竟這個世界與前世不同,是個隨處都可能冒出危險魔物的世界。若講極端點,掌權者可能會主張「我們保護你們免受魔物侵襲,因此你們要承認我的統治」,使得惡政橫行。這麼看來,或許正是魔物的存在,反而鞏固了這種中世紀式的政治體制。
這想法讓我心裏產生了一點疙瘩。說起來,據說古代王國是在前一代魔王出現時滅亡的,但即使古代王國滅亡了,人類卻並沒有滅絕。爲什麼結果不是「人類滅亡」?雖然可以說這只是遊戲設定或劇情需要,但我是否錯過了什麼重要的線索?
我差點陷入沉思,但面前坐着的是王太子殿下與將爵閣下,層級高出我太多了。我強迫自己將意識拉了回來,此時將爵正好開口:
「民衆那邊恐怕會有不少反彈吧。」
「啊,是的。不能限定購買對象,且必須讓民衆相信他們繳的稅金將來會返還。但要是輸給魔王,那可什麼都不剩了。」
國破山河在。輸了的話就是死。由於我內心這麼想,最後說出的那句話或許太過露骨了。不過殿下與將爵的神情,卻是出乎意料地嚴肅。
「原來如此。確實如你所言。民衆見到那些特萊歐特的難民後,即使對國家徵收新稅心有不滿,恐怕也只能接受了吧。」
咦?
「所謂的國債,聽來雖然荒唐,但如果什麼都不做,我國的人民就會變成像那羣人一樣,這番說法的確很有說服力。無論如何,和魔軍交戰都需要資金。如今難民給民衆帶來強烈的印象,或許正是最佳時機。」
不是啦,我不是這種意思啦。總覺得他們好像誤會了,完全偏離了我的想法。
◆
「換個話題吧。」
這回是王太子殿下主動開口。當然,我只是安靜聆聽的角色。
「我倒是更想讚賞他執行任務時的態度啊。」
「我會把你的提案列入考慮。維爾納卿,辛苦你了。」
「那些勞動力較優秀的人可以安排在王都近郊工作,其餘的人則可以負責威利札堡壘的清掃與內部修繕。」
「這個嘛,若是我有孫女,應該會將他納爲孫女婿候選人吧。」
「嗯。結界石的數量應該還勉強夠用。」
大概就像是人類見到夜晚漆黑森林時的本能反應吧。沒什麼特別目的的話,就不會刻意靠近。結界石的效果頂多就是營造出這種不要靠近的氛圍。想想特萊歐特那邊可是整個國家都被滅了。如果不考慮持續時間的話,遊戲裏出現過的避敵道具驅魔藥效果恐怕還比較好。
啊啊。就算打勝仗,也總會有死傷。從魔物暴走到希爾迭亞平原看似連戰連捷,但實際上造成的損耗也不是三兩下就能填補的。會人手不足也是當然的。
「是。」
這樣一來,其他貴族家就沒那麼容易以邀請之名跟這位勇者建立關係。甚至不惜牽連整個學園的一半學生,就是爲了搶在其他貴族開口之前先出手。爲達目的而毫不猶豫動用權力,這種手段真不愧是王族。
若伯爵(澤菲爾特)家仍有長子在世,那麼便能將維爾納收爲直屬家臣,這是他們心中共同的想法,但兩人都未將之說出口。兩道視線悄然交會,隨後,賽法特露出微笑。
注意到修貝爾點頭回應後,賽法特撫着下巴,浮現出一抹笑意。
維爾納離開後,大門關上時,王太子修貝爾特斯露出一抹有趣的表情,將視線轉向賽法特。
如果是農地就沒這麼簡單了。每年都得進行耕作與維護。說得現實點,如果不去在意產量的話,種樹這種事只要初期稍微照料一段時間,之後樹木自然會長大。即使到最後難民被貴族們接納收編了,就算果實無法收穫,這些果樹也還有其他用途。
「必須要派警備兵吧。要是再遭到襲擊的話,反而可能讓難民們對王國產生憤怒。」
「我只是想,既然王都這邊也缺人,不如試着讓特萊歐特的難民來參與威利札堡壘的清掃與修繕作業如何?」
「那麼,該如何安排王都附近的難民工作呢?」
這種「聊勝於無」等級的魔道具,據說偶爾會在拓殖地或者長期駐紮的陣地上使用。另外就是連衛兵都沒幾個的偏遠村落。仔細想想,遊戲裏也有不少這種情況,明明周圍怪物超強,結果村子或城鎮裏卻連像樣的士兵或戰鬥人員都沒有。
「確實如此。」
「我在想,要不要在王都附近開設果樹園?」
身爲部隊指揮官,維爾納對戰況的判斷精確而果斷。無論是戰術的擬定能力,抑或從魔物暴走至希爾迭亞平原之戰所提出的各項策略建言,修貝爾特斯對他的將才給予了充分的肯定。
殿下用表情問我「爲何提出這個想法」,我便將腦中閃過的念頭直接說了出來。
「說起來,那條水道橋本身真的沒問題嗎?」
「他提出的建議確實略顯粗淺。」
「您說得沒錯。」
如果只是單純收容併發放救濟物資,那就會步上古羅馬小麥法的後塵,到頭來連王都內的貧民都要開始一併發放糧食,最終只會對財政造成極大壓力,這點不言自明。報酬就應該是勞動的對價。不過,話又說回來,要讓那些本來是農夫的人現在去做什麼,這又是另一道難題了。
將爵論輩分可以說是修貝爾的叔公了。聽到這話,修貝爾苦笑了一聲。人生在世,事事未必能如願,賽法特的兒子、媳婦、孫子,都在疫情時病故了。
「如果數量足夠,應該也不是不行。」
所謂結界石,是設置於部分城鎮、村落或橋樑上的魔導石,用來驅趕魔物。可以把它想成是王都結界的簡易版。因爲水道橋是架設在離地的高處,只要保護好橋墩的部分,應該就能維持一定程度的安全。
「這種事啊,算是種壞習慣吧。」
「年紀雖輕,但我認爲他頗具前途。」
不過,雖說是簡易型的結界,但要從周圍土壤中吸收魔力啓動,竟然就得花上整整十天左右。而且只能讓「徘徊型」的魔物不會靠近,要是遇上像「魔物暴走」等級的災難,那根本就一點效果也沒有。這東西的效用還真是不上不下。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便順勢開口說道:
對於賽法特的見解,修貝爾點了點頭表示贊同。事實上,果醋的生產量有時甚至足以影響人口數量。由於其殺菌效果以及飲用後能提供營養的特性,果醋在庶民的日常生活中往往扮演着重要角色。從這個角度來看,在王都周邊的確存在着穩定的需求。
「他們值得信任嗎?」
目前難民都安置在王都城外紮營過夜,但繼續這樣下去,將來很可能會遭到魔獸襲擊。若是在堡壘裏生活,應該就能避免這類災害。可以將無戰鬥能力的孩童與老人安置於堡壘內保護起來,順便也請他們幫忙工作。
啊啊,胃好痛。這種精神消耗真不是普通的大。如果我只是個蠢貴族的話,大概就不會胃痛成這樣了吧。但身爲一名學生,卻已經因爲壓力而搞到胃都痛起來,這樣真的好嗎?
而且,他完全不會將這些獨佔爲家族利益。這種作風,對於王國的統治者來說相當可貴。不過,若是維爾納親耳聽見這番評價,或許會強調這只是誤會。
至於貴族科,這是學園設立時沿用至今的舊稱,實際上是指專攻政治、行政、外交等國政事務的學科。由於教材中涉及現實中的外交議題,因此在招收學生時會觀察其保密能力,是整座學園中門檻最高的學科。要說是碩士班等級也不太對,或許更像是國立政治研究院那樣的存在。
另一方面,若將難民與家人分開安置,還能有效防止他們暴動。這樣說雖然難聽,但實際上就是「人質」的概念。至於安排在威利札堡壘的難民所需糧食,雖然得從王都運送,確實會增添麻煩,但相對的,也能避免日後發生非法佔據堡壘的情況。對於當權者來說,王都周邊的不穩定因素越少越好。
「確實如此。」
這回是將爵開口了。建築工人需要保護這點我當然清楚,但怎麼又是軍務啊。然而我也不能擺出不滿的表情。
「此外──」
「如果要讓他們種農田的話,就得配備指導員,還得準備農具。但種果樹的話,大致上的工作都可以交給他們,而且像是澆水這種事,即使沒經驗應該也做得來。」
「除了少數例外,貴族家的子弟也都將與家族一同,爲國效力。」
雖說是騎士科,但學生程度的實力還是不能直接上戰場。不過倒是可以動員來協助維持城內治安。不對,我和麥瑟爾也還是學生吧?
「消耗的人手越少越好啊。」
「麥瑟爾似乎十分信任他們,我自己看來也沒有問題。」
「是。那麼,請容我先告退了。」
聽到他這麼爽快地答應下來,我也總算鬆了一口氣。畢竟麥瑟爾也一直很在意這件事。不過,每當殿下這樣搶先一步處理那些我本該應對的對貴族交涉時,究竟該說殿下太有智慧,還是我動作太慢,還真讓人有點糾結。
實際上,當任務的內容與目的已明確確立時,最重要的便是執行者是否認真看待該任務的程度。就這部分來說,維爾納可說是通過了一場隱性的考驗。畢竟他身上還殘留着那種日本人(前世)的工作狂傾向,這一點他恐怕也無法否認。
「一旦水道橋完工,水源方面應該會稍微寬裕一些。而且果樹只要種下去,時候到了自然會結果,就算失敗了,只要不枯死,至少也還能當柴薪使用。」
「雖然目前還只是內部決議,但學園大約有一半的課程將會停課。」
此外,雖然跟我關係不大,不過這座學園其實還包含了許多其他學科。例如培養宮廷畫家與宮廷樂師的藝術科、教授藥草學與治療技術的施療科、學習法律相關知識的法學科、教授土木知識的工務科,以及訓練侍從與侍女的家政科等等。這所學園規模其實非常龐大。
「我明白了。」
這就是所謂的貴族義務(Noblesse Oblige)吧。我是能理解這一點的。施澤爾與諾伊拉特的情況,或許也可以說是出自同樣的脈絡。不過,我也不覺得情況已經緊迫到這種地步了。
若一切順利的話,蘿拉本來應該也會進入這座學園吧。不過,她身爲王族的一員,接受的是精英教育,就算早就畢業也完全不奇怪。
其實,在先前魔物暴走與護送難民時所遭受的襲擊事件中,我察覺到了一件事。魔王復活之前,應該從未出現過魔物素材會一次大量帶回來的情況。但今後這種事態可能會變得常態化。考慮到避免價格崩盤的風險,我認爲將威利札堡壘作爲魔物素材的臨時加工據點,或許是一種可行的做法。
維爾納的年紀還只是個學生。能提出國債這類構想本已令人驚訝,若再加上他還能理解爲了償還國債必須擁有財源的邏輯,可以說他已經超出一般學生的水準了。雖說從精神年齡來看,他的思考有些過於粗略,但修貝爾與賽法特自然不可能知道這件事,因此纔會給出如此評價。
「我明白了。我會轉達給他本人。」
修貝爾露出苦笑。對他而言,父王既非暴君亦非昏君,然而若論軍事方面,就算是奉承也難以說是優秀。內政可從長遠視點着手思考,但軍事卻講求決斷力。雖然這也涉及個人特質的差異,但他對父王那種謹慎的性格,確實有幾分不滿。反倒是在軍事方面,他對賽法特懷有更深的親近感。也正因如此,纔會特地讓他參與這場對談。
我一說出口,對方便露出了微妙的表情。這也難怪,畢竟這個提案確實有些突兀。不過說實在的,難民的工作內容其實什麼都可以。畢竟麥瑟爾將會在數年之內打倒魔王。只要在這段期間內設法讓難民不至於發生暴動,找些工作安排給他們就好。
此外,從其提出對範圍魔法的對策,以及在護送難民途中主動剿滅魔物等一連串行動來看,不僅發想靈活,且付諸實行的態度也相當積極。
「包含貴族科、騎士科與魔法科等。實際上,人手實在是不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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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帶一提,如果沒有適合騎士的技能,即使從騎士科畢業,也只能成爲騎士見習。需要見習幾年之後,累積經驗,才能成爲騎士。所以,沒有相關技能的普通人,成爲正式騎士的時間大約是二十多歲中段左右。反過來說,如果擁有適合的技能,則可能在學生時代就已具備騎士等級的戰力。這樣看來,技能的有無確實是個關鍵因素。魔法使方面也是相同道理。
之前都是由我擔任窗口轉達,從現在起麥瑟爾便轉爲正式隸屬王家了。雖然我個人可以繼續支援他。但麥瑟爾或許很快就會被正式召見,我稍後也得先跟他打聲招呼。
「威利札堡壘的大門處,也能設置結界石嗎?」
當然,實際上應該沒那麼簡單。但若要比較農地監督官與果樹監督官的負擔,果樹這邊的工作量明顯輕得多。目前的問題就是人手不足。我也不是非得堅持種果樹不可啦。
「另外,關於與麥瑟爾同行的夥伴們,是否可以由國家正式給予報酬?」
對王都貴族而言,護送難民這種事根本屬於沒人在意的任務,甚至會認爲那根本不是年輕貴族該做的事,就算敷衍了事也不足爲奇。然而,在賽法特看來,維爾納對這份任務卻是非常認真投入。
此外,若面對的是一般的對外戰爭,國內的補給線未必會被完全斷絕。但若敵人是魔王及其部下,王國全境陷入半戰場狀態的可能性就必須被納入考量。雖然果樹並非立刻就能收成,但若王都作爲消費都市,出現糧食不足的情況,那也是遲早的問題。
「先不論要讓他們從事什麼工作,但將約半數難民安排至威利札堡壘進行集中管理,倒也不失爲一個不錯的方案。」
「殿下又是怎麼想的呢?」
若只是取得優良裝備的情報,其他貴族也能辦到。但主動籌備商隊,並將裝備帶回交給王家這一點,也相當了不起。光是提案,學生也能做得到,然而他卻能夠真正執行,這一點讓修貝爾對維爾納給予高度評價。
假設難民要在王都郊外長期定居,那麼就得有長遠的規劃。但這次的狀況只是數年規模的「預想」或「暫定計劃」,有那個程度的框架就足夠了。只不過,我卻無法這樣跟對方說明,這才讓人頭痛。
「不過……果樹園啊。那傢伙是有什麼打算嗎?」
「不過嘛,用這種方式來試探對方的心思,還真不是什麼高尚的做法啊。」
這些內容在遊戲中從未出現過,我最初還挺喫驚的。畢竟遊戲中只是一句「主角是學生」就打發了。但就算有這樣完善的學園制度,民衆的識字率卻又不怎麼高,這種落差感還真是中世紀風味十足。
「在這次護送難民的過程中,維爾納卿也親身體驗過果乾與果醋的實用性與益處。而且,如今的局勢與以往截然不同。」
而所謂魔法科只是通稱,確實如字面上寫的是教導魔法的學科。正確來說是細分爲魔術師科與神官科,也可以在這裏學習僧侶系魔法。雖說信仰之心是在教會中培養的,但實戰應用則是在學園中學習。想想也對,畢竟不能在神殿裏使用僧侶系攻擊魔法啊。
若從家族的未來來看,理應考慮收養繼子以延續家業纔對。然而,賽法特本人卻婉拒了這樣的安排,甚至曾提出將領地歸還王家,只希望在老妻去世之前,能靠着年金安享晚年。在無慾這點上,維爾納與賽法特或許可說頗爲相似。
「身爲勇者的麥瑟爾也將會休學,並直接派遣至實務現場。」
「這點就不得而知了。不過,我倒是覺得,他那位兄長早逝實在令人惋惜。」
他每次都親自準備易於理解的圖表與數據,再將其呈報,這種事相當費工夫。這點也是賽法特對他評價甚高的原因之一。
短暫的沉默過後,修貝爾開口了。
「另外,你放假休息數日之後,我預計會派你去水道橋的建設現場執行護衛任務。」
此外,維爾納以各式報告書形式所整理的魔物出沒狀況,也成爲說明現今魔物狀況已與以往大不相同的重要參考資料與證據。諷刺的是,有關魔王復活前魔物分佈的資料反倒更爲稀少。在國王親臨的會議中,由維爾納所提供的數據所制訂的魔物對策案也已成爲議題。
比如說,某位都市伯爵家的長子會被送進貴族科,而次子以下則會被安排進入法學科或工務科。也就是說,繼承人與輔佐者在學習內容上也會刻意區分開來。此外,對於出身平民的學生,也設有教養課程。不論是哪個學科,都會教授基本禮儀與讀寫能力。如果說公會的教育偏向職業學校的話,那麼這座學園給人的印象就更像是大學。
「殿下找我來,是因爲那孩子尚年輕,經驗尚淺,希望我多費點心思照看吧?」
不過,如果以「爲都市提供新鮮農產品的設施」這一點來說,確實讓人聯想到迦太基的城市形象。不過迦太基後來正是因爲這些農業設施被敵軍佔領,最終遭到殲滅。先不提迦太基了,總之我現在想建立的模式,就是先給難民安排工作,再讓他們透過勞動換取糧食。
我的背脊一陣發涼。原來這纔是真正的目的嗎?在麥瑟爾被某個貴族(多半連澤菲爾特家也包括在內)籠絡之前,王家便先行讓他自由行動,同時讓他以「接受王家委託」的形式參與對抗魔王的戰爭。
「一半……嗎?」
「你怎麼看?」
「若因某些庸才貴族的妒忌而讓他的才華被埋沒,那就太可惜了。這話對將爵你而言或許不敬,但還是想請你幫忙。」
人力不足的典型例子就是威利札堡壘。雖然成功奪回了那座堡壘,但正如預料的一樣,堡壘內部各處皆有損壞,若問是否能馬上重新啓用爲防禦據點,那還真是很難說。但也不能就這麼擱着不管。要是放空城的話,一旦被山賊或罪犯佔據當成據點,那可就笑不出來了。所以聽說現在也有派人去監控。那並不屬於我或者是澤菲爾特伯爵家的管轄範圍,詳情我也不太清楚。
「我明白了。那就編列預算吧。」
殿下與將爵開始討論。在遊戲裏,威利札堡壘並沒有發生再次被奪走的劇情,所以我想應該不會有問題,但畢竟這裏並不是完全照着遊戲走的世界,這點還是會讓人感到不安。
「嗯。」
「畢竟他年紀尚小,也不能要求太多吧。」
「這也是伯爵教導有方的成果嗎?」
年長者有責任培育年輕人,這點無論是修貝爾還是賽法特都十分明白。尤其對賽法特而言,或許更像是「找到了一位好徒弟」的感覺也說不定。
而維爾納本人,自然對這一切毫無所知。但對他的父親澤菲爾特伯爵而言,這情況卻讓他不得不發出苦笑。
◆
從王太子殿下面前退下後,我總算稍稍鬆了口氣。感覺好像還有什麼想確認的事,但現在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是因爲我工作堆得太多了嗎?
反正我又沒有什麼外掛能力,這點我自己最清楚了。既然如此,能交給別人處理的事情就儘量丟出去吧。雖然對那種什麼都能一手包辦的主角有點憧憬,但畢竟我沒有那種能力,也只能算了。
我思考着這些事,走回了父親大臣辦公室隔壁暫時借用的辦公室,諾伊拉特與施澤爾已經在那裏等着了。兩人雖然都是騎士,但當然沒穿着鎧甲。取而代之的是顏色不同的騎士團制服。
順帶一提,設計幾乎一模一樣。底色若是深藍或深綠,那就是王國騎士團的制服,其中深藍色代表第一騎士團。紅色則表示隸屬於貴族家的騎士,從臂章上的家紋可以辨別其所屬的貴族家。學園裏的共通課程會包含紋章學,也有部分是這個原因。此外還有黑色與白色制服,但這是近衛騎士團與後宮親衛隊的專用制服,設計上更偏向典禮服,基本上算是另一類型的服裝了。
題外話,後宮親衛隊通稱「白龍騎士團」,其特色是女騎士比例很高。畢竟她們還得負責保護王妃與王女,會這樣也算理所當然。不過也不是說全員都是女性,例如像是負責馬匹的團員或隨從這類職位還是會有男性的。不過,負責護衛王妃等人的,基本上就是女騎士的職責了。
不過呢,也曾有白龍騎士團的女騎士成爲王族的侍妾這種例子存在,據說也有不少女性因此刻意磨練武藝,意圖朝那個方向發展。這絕對是這個崇尚武力的世界中的一面啊。
「讓你們久等了,抱歉。」
「不,那裏的話。」
「請無須介懷。」
倒也不是說這兩人一直筆直站着等我,看起來他們也有適度放鬆,那隻不過是種習慣性禮節罷了。我先讓他們坐到招待客人的長椅上,然後自己也坐到對面。畢竟我有不少事情需要確認。
「真的很抱歉讓你們久等了。那麼,首先我想先向你們兩人確認一下目前的狀況。」
魔王復活的消息應該早已傳開,勇者麥瑟爾也因爲前陣子的遊行成了名人,但除此之外的情況我就不太清楚了。如果有什麼資訊上的落差,那就糟糕了。
至於兩人個人的實力,看來是符合其年齡的騎士水準。這方面之後實際比試一場便能明白。不過從聽來的情報判斷,他們若是用長槍可能還好,但若論劍術,這兩人恐怕比我還強。畢竟是我的專屬騎士,也就代表在戰場上還要擔負起我的護衛責任,實力上應該是有經過篩選才對。
關於我離開王都這段期間的情況,從兩人彙整的情報來看,有些貴族家的騎士團會積極外出狩獵魔物,藉此進行訓練,也有一些家族則選擇離開王都,回去守備自己的領地。不少貴族讓家中子弟與孫輩返回領地,騎士也擔任隨從一同離開。
貴族本來就百百種,會有這種事也不稀奇。最重要的是,對貴族而言最優先考慮的,就是守住家業。極端點說,有些貴族甚至認爲只要自己家沒事就好,王都無論會變成怎樣也無所謂。
這方面在遊戲裏是怎麼設定的呢?是因爲騎士團全滅所以專注守護自身領地?還是反過來,國王下令強制調集他們的兵力進駐王都呢?
「至少,目前爲止並沒有哪個貴族開口說要向魔軍投降。」
「威利札堡壘帶來的震撼似乎影響很大。」
說到底,原本的遊戲里根本沒有什麼魔術師隊,也沒有這座研究所,思考這些也只是白費力氣罷了。但話說回來,這棟建築本身的建造方式就已經是一大謎團。這弧線設計,如果說它是用鋁之類的材料打造的,我反而還比較容易接受。
「接下來要去哪裏?」
「稍等一下。」
佛格特先生說完這句話後,便告訴我這件事確實由魔術師隊負責研究,但負責人並不是他。這也理所當然,不可能所有東西都讓一個人獨自研究。
「街道的安全管理,遲早也會變成一大問題吧。」
不過話說回來,這裏畢竟還是在王城內。應該也不太可能會有什麼可疑人士混進來。從這點來看,這些戒備似乎也有點多此一舉的感覺,但想必其中也是有些不得不然的理由吧。
「真的是好久不見了。」
「遵命。」
我板着臉反駁了諾伊拉特的話。那種價格親民的武器,多半是見習冒險者等級的人在用的東西。若是在魔王復活以前,那時魔物還比較弱,或許還能派上用場,但如今讓未受過訓練的市民手持那種半吊子的武器,也沒什麼意義。
感覺上,這裏比較像是理工科系實驗室裏分組進行實驗研究的團體會議室。
「聽說騎士團的食堂裏,有些蔬菜類的價格也開始上漲了呢。」
不過時間有限,必須在勇者麥瑟爾打倒三將軍與四天王其中兩名之前解決。真希望他們能趕得上啊。
話說回來,我並不常來魔術師隊的研究所,感覺還滿新鮮的。雖然同樣位於城內,氣氛卻截然不同。該說是充滿學術氣息嗎?
「是菲利大人的那間孤兒院吧。」
「是啊,應該就是這種想法吧。」
「範圍魔法的對策進展得如何了?」
「佛格特,找我有事嗎?」
銀研究室指的似乎是房間門上掛着的門牌顏色。這幾間研究室門都長得一樣,只靠紅色、白色等門牌顏色加以區分。找到銀色的牌子後,諾伊拉特上前敲了敲門,待聽見裏面回應後才推開房門。
從裏頭傳來有些含糊的聲音後,門很快便打開,露出的那張臉似乎有點眼熟。是個很適合戴眼鏡的外貌……啊,對了,這個人也是我在威利札堡壘報告的那天見過的。雖然當時沒有對話就是了。
「我是羅格爾•皮克勒。很高興認識你,澤菲爾特子爵。」
「我突然想起有個地方想去看看。你們兩個可以陪我一起去嗎?」
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的專業術語了。他們也詳細說明了諸如如何更有效率地蒐集魔力,以及如何防止蒐集來的魔力被利用等等問題,但我完全搞不懂。
雖然有些意外,但施澤爾似乎還能跟上討論的內容。話說回來,遊戲裏好像確實沒有消耗性的攻擊魔法道具。倒是有些道具使用後能施展類似魔法的效果,記得好像有個叫炎熱之杖的東西吧?由於不需消耗MP,用起來是相當方便,但威力大概也只能用到遊戲中期左右。
雖然不覺得一個月內會有什麼變化,但還是該去確認一下進展狀況。
不過話說回來,遊戲中的地圖裏也經常會出現讓人想吐槽「這到底是什麼建築物?」的東西。像是明顯浮在空中的獨立房間,又或者迷宮裏必須先下樓梯繞了一大圈再爬回來才能抵達的房間,讓人想問「這房間是爲了什麼才建在那種地方的啊?」那種更誇張的設計。那種地方該不會也是靠魔法造出來的吧?
「是!」
「十分抱歉,澤菲爾特子爵。他以前沒那麼冷淡的。」
我帶着兩人前往的是魔術師隊的研究所。外觀看起來像是螺旋狀的高塔,但據說裏面的構造遠比外表要複雜得多。真不愧是奇幻世界。
「原來如此。」
◆
於是我們便跟隨着佛格特先生,浩浩蕩蕩地移動到了負責人的研究室。話說這棟建築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內部面積跟外觀看起來也差太多了吧?
正當我這麼想時,佛格特先生敲了敲某扇門。
「好久不見了,維爾納卿。」
在那之後,我還得知了一些關於製作魔道具與裝備時所使用魔法的相關情報。雖說沒能直接獲得什麼實質成果,但至少可以確定,他們確實是非常認真在應對範圍魔法的問題,這點讓我相當感激。
在入口處被人叫住後,我報上了自己的名字與爵位,請他們去通報佛格特先生。其實應該讓諾伊拉特或施澤爾報出我的身分纔對,但我還不太習慣這種場合,不小心就自己開口了。
「我去問一下皮克勒吧。」
聽說他個人有專屬的研究室,但這次會面的地點是在另一個較大的房間裏。說是研究室,其實也沒人在裏面攪拌什麼奇怪的鍋子,而是有許多人坐在椅子上進行計算,畫着圖表,偶爾有意見激烈交鋒。
「難道沒辦法將魔力儲存起來嗎?」
完成了王城的文書事務等工作後,我先返回宅邸一趟,接着又帶着弗倫生出門。父親畢竟是大臣比較忙碌,但像我這種層級的人,只要完成分內工作,傍晚前就能回家。這種職場還滿友善的。要是哥哥還活着,或許能一輩子都擔任代官也不錯啊。
藥草類也差不多。前陣子的魔物暴走事件,應該已經消耗了大量治傷用的藥草。現在魔物出現的情況又變了,危險性增加,今後的採集恐怕也無法像從前那樣順利。若無法確保所需的數量,價格自然也會跟着飆升。
「啊啊,對了。說到這個,記得您與勇者大人關係很親近呢。」
他向佛格特先生點點頭,接着便轉向了我。這人明顯是那種知識分子,屬於我比較不擅長應付的類型,但就算不提這點,他的目光還是讓人感到相當銳利。
「就算拿着那種東西也派不上用場吧。」
魔術師隊的門衛也是全副武裝的士兵。這大概也有某種視覺上的震懾效果吧。手持武器這件事本身就具備威嚇作用。仔細想想,平常在警衛或護衛之類的場合,很少看到魔法師的身影,可能就是因爲人數太少吧。
「反正向上頭提建議又不用花錢。你們兩人如果有什麼發現,也記得告訴我一聲。」
「用大塊的魔石或許可以做到,但魔石本身的魔力一旦用盡便會破碎,因此很難用來進行實驗。」
「啊──確定要去的是冒險者公會跟那間孤兒院。」
話雖如此,也不能將這些內情拿去和佛格特先生討論。還是之後再找諾伊拉特與施澤爾兩人商量吧。研究進度的部分,經由佛格特先生轉告就行了。
本來我就不是魔法科的學生,再說學校課程也基本處於中斷狀態。如果是我前世的知識可以應付的範圍倒還好,但對於其他領域,坦白說我完全不擅長。
施澤爾的發言之後,諾伊拉特也補充說明並做出總結。嗯,從目前的對話節奏來看,這兩人當中,施澤爾大概比較偏向參謀型,而諾伊拉特則是那種靠直覺和感性在說話的類型。
再說,出身平民的人對貴族有所戒心的情況也並不少見。雖然不知道具體原因,但若是像皮克勒那樣本就不太友善的人,若強行攀談,只會讓對方態度變得更加強硬吧。
雖然接下來要處理的事情很多,但還是先去冒險者公會露個臉。應該說,得先從那些可以馬上開始而且會花比較多時間的事着手,否則工作安排會變得很麻煩。若一開始怕麻煩偷懶,結果只會讓之後的工作量暴增。
本來這個世界的食品保存能力就不算高。雖然也有像是冰庫那樣的設施,但光靠那種東西並不能萬無一失。事實上,我就曾經看到過用魔法冷凍起來的蔬菜,以冰柱的型態直接販售,讓我大喫一驚。對住在王都這類地方的人來說,新鮮蔬菜可稱得上是相當珍貴的東西。一旦魔獸出沒的頻率升高,補給食材的路線就會變得危險,這對王都而言或許是最大的問題。
我並不是那種被冷淡對待反而會很興奮的人,但也沒打算爲這種事動怒。不過心情的確不太好。
自從上次在威利札堡壘報告之後,確實過了一段時間。佛格特先生笑着對我說:「我知道你最近很忙」。嗯,果然是帥哥啊。
「說實話,我覺得那種態度也未免太過分了。」
「不過,這種事就算我們再怎麼煩惱也無濟於事吧?」
「啊,不是範圍魔法的事情。」
「雖稱不上順利,但已經看到了一些方向。」
「啊,這位是澤菲爾特子爵。」
「可能也是出於自衛的緣故,價格親民的武器似乎已經開始賣到缺貨了。」
「大概只是當作護身符吧。」
聽見施澤爾這麼一說,我暫時將思緒從思考的循環中抽離。實際上,我的貴族爵位雖然相當於子爵,但從現實地位來看,不過是一個伯爵家的嫡子罷了,在國政中根本沒有什麼發言權。雖然不知爲何,似乎還頗得王太子殿下的青睞就是了。
剛纔的失誤讓我有所反省,因此這次便刻意以符合貴族身分的方式回應,在入口詢問完地點後便踏上樓梯。這種上位者的態度不論做幾次都難以習慣,但若不這麼做,又會被人小看,其他貴族就會趁機對我進行攻擊。唉,胃好痛。
「他想了解一下關於那顆黑色寶石有什麼研究進展。」
只是,若是以未來幾乎無可避免的王都遭襲爲前提,能做的事還是希望儘可能事先完成。而在此之前,必須要讓王都保持治安穩定。
「這種情況的確難以避免啊。」
「我也想將進度轉達給麥瑟爾,能拜託您嗎?」
「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
無論從表情還是態度來看,他明顯不歡迎我們,因此我迅速決定撤退。施澤爾他們似乎有話想說,但我用眼神示意他們噤聲。等我們稍微離開一段距離後,佛格特先生便低頭向我致歉。
見對方看了過來,我稍微點頭致意了一下。他的目光冷淡。有些研究人員確實不喜歡被人打擾,這人或許就是那種類型吧?不過,我對魔術師隊來說的確也算是外人。
「原來如此。」
話說回來,剛纔的對話讓我想起一件事,得趁現在向佛格特先生確認一下。
「請進。佛格特大人在三樓的銀研究室等候各位。」
這在任何世界都一樣,王都或主要都市因爲人口多,往往會成爲純粹的消費城市。一旦街道上的魔物變強,物流自然就會受阻。
總而言之,就是戰力嚴重不足。勢必得在某處做出取捨,但被捨棄的一方當然會心生不滿。這問題雖不顯眼,卻應該讓國家高層們感到十分頭疼吧。
不過讓無關的平民持有武器,對治安來說可不太妙。但要對一個已經感到不安的人說「不要怕」也是不切實際。這部分就交給治安相關單位處理,我只要把資訊交給他們就好了。
「皮克勒,你在嗎?」
「確實如此呢。」
「這樣啊,真是抱歉打擾了。那我們改天再來拜訪吧。」
皮克勒先生也向兩人點頭致意。接着他再次轉頭面向我說話。雖然總覺得有點怪怪的,但還是暫時不追究了吧。佛格特先生似乎也沒覺得有什麼問題的樣子。
諾伊拉特這麼說道。不過對我而言這件事該如何判斷還真是有點棘手。是因爲我們造訪的時間他剛好很忙所以才變得冷淡?還是說他對貴族派系本身就有敵意?抑或是他對澤菲爾特家本就有什麼意見?或者純粹是對我個人有什麼成見?老實說,哪一種可能性都有,這才令人頭疼。畢竟我也不是什麼清白無瑕的人,過去也曾惹過麻煩。
總之,話題先擱一邊。
「羅格爾卿,請多指教。我是維爾納•範•澤菲爾特,這兩位是我的部下施澤爾與諾伊拉特。」
「我們也接到消息說,藥草類的取得也開始受到影響。」
「沒錯,就是那裏。」
「對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雖說到目前爲止也不能說是完全安全,但從現在開始恐怕會變得更加危險。商隊們多半也會開始僱用冒險者或傭兵。簡單說,就是可靈活運用的戰力將會逐漸分散,對我來說這並不算是什麼好事。
或許是因爲騎士團仍然健在的緣故,市民那邊似乎並未感受到太大的危機感──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從前幾天那場熱鬧的慶典來看,他們內心或許也感到不安,但還未達到浮上臺面來的程度吧。不過,或許是因爲魔物出現的情況有所不同,市場上也開始出現部分商品供不應求的情形了。
「沒問題。」
◆
話說回來,弗倫生之前跟商隊一起行動時,好像也跟菲利同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他對菲利的態度比較柔和,大概也有這層原因吧。
「好的,多謝。」
實際上,也不是完全不用花成本。若是老是提出些愚蠢提案,也會讓我的評價降低。既然要提出建議,至少也要事先準備好能提出預算來源之類的對策纔行。
我想起的是麥瑟爾曾提過的那個黑色寶石,據說是打到魔族後的掉落物。印象中當時好像交給魔術師隊進行研究了。那東西我完全沒有印象見過,因此多少有點在意。時間也過了一陣子,不知道是否已有什麼進展了呢?
「說得也是。」
「請不用在意。」
「難得您親自前來,但很抱歉,目前研究並沒有什麼進展。此外,我現在也正有客人在。」
「哦,維爾納大人。您又帶來什麼麻煩事啦?」
「說成麻煩事也太過分了吧。我可是有照規矩付報酬的吧?」
「哎呀,維爾納大人的差事就是麻煩事嘛。」
「你在慶功宴上喝到宿醉,還好意思說這種話?」
一進公會,熟面孔立刻跟我打招呼。我邊往裏面走,邊跟那些冒險者隨口閒聊,弗倫生則在旁邊露出苦笑。我承認這樣確實不太像貴族作風,但也無所謂,這樣的相處模式我覺得更輕鬆自在。
事實上,在那次護送難民的任務中我也給他們添了不少麻煩,自知理虧,因此報酬方面我也在權限範圍內儘可能提高。又因爲我年紀較小,所以能給他們留面子的地方我也會配合。而在護衛途中,只要有村子之類的據點,我還會自掏腰包買酒請那些當天沒執勤的冒險者喝。幸好建設水道橋時有拿到酬勞,萬歲!
像這樣一起行動一個月,自然也混熟了,彼此的個性也摸得差不多了。好像在冒險者公會與傭兵公會那邊,現在對我們澤菲爾特伯爵家的風評也不差,還說「貴族的個性有好有壞,就像是抽樂透,澤菲爾特家算是很好溝通的」。聽到這種評價,我也感到很開心。
話說回來,在這個像是中世紀又不像的異世界,爲什麼「樂透」這種說法竟然也能通用啊。因爲只是模仿中世紀的緣故嗎?
「好久不見,澤菲爾特子爵。」
「好久不見了。馬上進入正題吧,其實這次我想委託一個……也不算委託,算是要請人跑腿吧。」
對着漂亮的接待小姐,我口氣也自然客氣了起來。這是身爲健康男子的本能,不是我的錯。
「跑腿嗎?」
「嗯,是要送去阿雷亞村的。」
那是麥瑟爾的故鄉,他的家人在那裏經營旅館。雖然在遊戲裏設定如此,但我也想順便確認一下現實是否也是如此。這次的內容大致上就是想請人送個近況報告過去,麥瑟爾也有拜託我順便去看看村子的情況。
這也有我指示不清的責任。我之前交代澤菲爾特伯爵家的使者,只要把信和錢送到麥瑟爾的老家就好,於是他們也就沒特別察覺有什麼問題。畢竟幾乎沒什麼人會在那個村莊附近蒐集情報,所以也不能責怪那名使者。
「那就讓我們去一趟怎麼樣?」
從旁插話的是碰巧在附近的冒險者小隊「鋼鐵之錘」的其中一員。他們也曾在護送難民任務中和我共同行動過。由於成員年齡都跟我差不多,加上彼此交流時也很隨興,所以我們關係還算親近。
「這真是太好了,不過你們這樣沒問題嗎?」
「其實剛好有別的任務要前往那一帶啦。」
他爽快地說明了理由。原來如此,如果只是幫忙帶個東西,順路的話也算方便吧。
但話說回來,這間孤兒院在上一代當家的時候雖然沒有接受資助,但也沒追討租金,勉勉強強還能維持最低標準,收留孩子們撫養長大。然而,到了最近換了當家之後,對方本業經營不善,於是打起了重新利用這塊原本自有土地的念頭。這可說是典型的每況愈下發展模式。不過……
雖然記得不是很清楚,但在遊戲裏好像就是這樣的流程。當然實際情況中,中途會經過不少迷宮,沒那麼直線就是了。不過只要在哈芬蒐集情報,應該馬上就會聽到特利亞姆洞窟的相關消息。
「這真是幫了大忙……如果之後得四處奔走,你覺得我該注意些什麼?」
「咦?好的。」
旅館開在離城門這麼遠的地方?雖說是旅館,不會其實是那種聲色場所吧?雖然我這麼想,不過既然早就倒閉了,大概當初生意也不怎麼樣吧。
「不過,把這種地方的土地拿去轉用,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價值吧?」
「咦?」
順帶一提,這位老婦人名叫阿內特。據說和菲利並沒有血緣關係,那麼菲利所用的姓氏,應該是從她那裏借來的吧。這一點倒是能窺見兩人之間的牽絆。
「總之,這次想請你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這封近況報告的信件,以及我準備的伴手禮,交給我朋友在阿雷亞村旅館的父親。」
「是、是的。我叫伊露瑟。」
「咦?爲什麼要這麼做?」
總覺得這個世界總是哪裏有點半吊子。這種異樣感到底是什麼呢。不過,就算現在在這裏煩惱這些,也不可能得出答案。
「那、那個……」
◆
「好。我會努力,但不會勉強自己。」
在偏遠地區,現成服飾也屬於高級品,不過總比送飾品之類的要來得合適。順帶一提,在這個世界裏,贈送一般衣物本身並沒有什麼特殊含義。當然,要是禮服的話,那又另當別論。
原來她就是菲利說過那個生過重病的孩子啊。年紀上大概比菲利小一點,若以前世來看,大概是小學高年級左右的年齡吧。沒想到是這麼可愛的孩子啊。原來如此。
這個問題還真是含糊啊。雖然我知道遊戲裏的劇情走向,但也不能直接說「我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而且現實和劇情之間已經開始出現乖離。要是讓他懷着先入爲主的觀念,反而可能會引發風險。
我們目光相遇後,那孩子看起來有些膽怯地走進了房間。我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吧?
「這個嘛……」
「還有就是,不要勉強自己,還有不要吝嗇使用消耗品吧。」
她所說的「前前任老爺」,似乎是她年輕時的僱主,經營的是公衆浴場。王都裏雖然有幾處公衆浴場,她口中那間則是位於工匠區附近的那一家。
「那個……菲利哥哥,他還好嗎……?」
「那孩子真可愛。是菲利的妹妹嗎?」
在前世的大約中世紀中期之前,市民前往公衆浴場是相當常見的事。雖然家中幾乎沒有浴室,但不光是城鎮,就連鄉村裏也常常設有公衆浴場。那種地方不僅能洗澡,還可以聽受僱的吟遊詩人演奏、喫喝、甚至理髮。
在這個世界,梅毒這類疾病只要前往神殿就能治療。而且浴場本身是屬於需經過許可的設施,也會有定期稽查以防變成賣春場所。地方村落的狀況我不太清楚,不過在一定規模的城鎮裏,公衆浴場通常都是市民的休憩之所。
不過聽她解釋後,情況倒是也有點像那種套路。這棟建築所在的土地是租用的,似乎有被強制遷出的危機。不過並非出於惡意或犯罪,看來反而是對方那邊比較佔理。
「根據敵人?」
這種公衆浴場也是居民的社交場所。在前世衰退的原因,主要是男女關係複雜導致變質成爲賣春處,加上梅毒流行所致。當時還能見到非家屬的男女共浴,與其說是浴池,更像是一起泡在大桶裏的場面,這種畫面在當時也不算罕見。這麼說起來,所謂的情趣旅館這種東西從中世紀時代就有了啊。
「嗯,這點我知道。」
雖然目前看起來所有事都照我們這邊的希望在進行,但畢竟對方是那位王太子殿下。我總覺得,這一切都包含在他的某種算計之中。上司若是太蠢會讓人頭疼,太聰明的話則會讓人胃痛。
「好的。謝謝你特地過來一趟。」
「那個,謝、謝謝您的藥!」
麥瑟爾笑着這麼說。說實話,即使沒有我,他大概也能應付得來。畢竟他可是勇(主)者(角)啊。但就算如此,能有個訴苦或商量的對象,肯定還是件好事。這是當然的,可在遊戲裏卻沒有那種存在。一般的冒險者會跟自己的隊友傾訴煩惱嗎?話說回來,什麼叫作「一般的冒險者」?
「公衆浴場啊……」
我突如其來的舉動讓老婦人顯得有些困惑,但這部分暫時先不管。雖然現在的構想還非常粗略,但我覺得應該是有搞頭的。問題就是預算方面了。得先回去好好規劃一番纔行。
「妳是菲利說過的那個孩子嗎?」
畢竟他可是勇者小隊的一員,一定沒問題。雖然我的根據也只有這點,不過在這種時候,就是得用充滿自信的態度來說話纔行。不能讓孩子感到不安嘛。
「就先把哈芬城鎮那邊當成據點,試試自己的實力,接着暫定的目標就設定爲前往菲諾伊大神殿,這樣應該差不多吧。」
辦完冒險者公會那邊的事後,我前往王都郊區的一棟老舊建築物。那一帶比較接近后街,也就是說更靠近貧民窟。據說這棟建築原本是間旅館。
「總之,今天我會先留下一筆捐款。近期內我還會再來。」
實際上,旅途中該注意的事情,以及各種需要臨場才能判斷的問題想必不少。我自己也沒那麼熟悉每日紮營該注意什麼。從這層意義來看,有資深冒險者路肯茲同行真的非常值得信賴,他給出的建議一定派得上用場。
在這種情況下,通常是將簡單的跑腿任務額外加上「附帶項目」,適度拉高報酬金額。再說我這次也確實有想拜託他們順便幫忙調查點事情。
經營惡化,該不會是水資源不足的緣故吧?雖然這念頭浮現腦中,我卻不能把它說出口。畢竟水源不足這件事目前算是機密。於是我改說了另一個想法。
我敲門後出來應門的是位老婦人,一開始態度有些戒備,但聽到我報出名字後便讓我入內。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呢。如果是常見劇情的話,通常會是美女被某個惡人(偏見)糾纏的套路。
聽我這麼斬釘截鐵地說,那女孩也總算露出安心的神情,鞠躬道謝之後,就啪噠啪噠跑着離開了房間。感覺就像是小動物一樣。真讓人想保護她。
接下來麥瑟爾的隊伍會增加新成員,那是在菲諾伊跟蘿拉有關的事件。不過蘿拉那邊的狀況我也不太清楚。前陣子纔在王都和她碰過面,我也很懷疑她現在人是否在菲諾伊。我最近會不會太多疑了?
「我會期待的。」
「不用擔心喔。」
「我們要護送前往菲諾伊的朝聖者。朝聖結束後他們會在當地解散,我們只要回程時繞去阿雷亞村一趟就行。」
「總之,有什麼事就隨時來找我商量。我能幫的一定會盡量幫。」
麥瑟爾苦笑着回應,我則伸出手。麥瑟爾也伸出手,兩人握手。
接待小姐這麼說,我也欣然接受這份好意。同時也沒忘了回應:「不久之後我會再來委託其他工作的」。事實上,我確實還有別的工作想委託。畢竟仲介手續費可是冒險者公會的主要收入來源,不能老是倚賴人情放行。這方面還是得展現出成熟的應對方式纔行。我絕對不是因爲輸給了美女的笑容才這麼做的喔。

「原來如此……」
一瞬間我沒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但幸好我很快就把記憶拼湊起來了,這點應該值得誇獎吧。
雖然我這麼說,但自己根本沒什麼可選的技能。我只有槍術這一條路可走,對方要是物理抗性強,那就會變得很難纏。萬一遇到物理無效的,那隻能選擇逃跑了。幸好王都周邊還沒出現那種怪物。
只要是照料飲食這種程度,也可以叫作孤兒院。以我這個擁有前世知識的人看來,這實在是個有些淒涼的現實。
單是孤兒院的話還能想辦法應對,但要是貿然投入預算,那經營這塊地的公衆浴場老闆肯定也會想插手干涉。一旦我們要保護這間孤兒院,就可能會被迫連那家經營惡化的公衆浴場也一起扛下來,那是絕對不行的。
「別放在心上啦。畢竟我也常常受菲利的幫助嘛。」
「首先,是要在據點所在的城鎮或村落確實蒐集情報。當地人最瞭解當地的狀況。」
接着我們又和公會的接待小姐簡單談了一下報酬的事。對方表示只是順路,不收太多報酬也沒關係,但我這邊可不能這麼處理。說起來有點麻煩,不過這就是所謂的貴族面子問題。要是被人說什麼「貴族連冒險者的報酬都在殺價」,可能就會被懷疑我們家族或領地的財政狀況有問題了。
雖說是禮物,但給麥瑟爾父親的是酒,給他母親和妹妹這兩位女性的則是王都販售的全新衣物。我特意挑了輕便且對方比較方便收下的東西。由於我從未與她們見過面,所以選了比較百搭的款式。但關於我自己的審美眼光嘛,就還請多多包涵吧。
「我是維爾納•範•澤菲爾特。菲利克斯應該已經跟您提過了吧?」
◆
正當我這麼思索時,忽然感覺到一股視線從側面望來。轉頭一看,是弗倫生正側着頭朝某處看去。我順着他的目光望過去,發現有個衣衫襤褸,但長得相當可愛的小女孩正從半開的門縫裏偷偷張望着我們。
「關於移動途中或探索迷宮時的狀況,我反而覺得應該多聽聽路肯茲的建議。畢竟他是習慣旅行的冒險者。」
「……歡迎您大駕光臨。」
總覺得那時候,麥瑟爾對於聯絡老家這件事有種異樣的猶豫,讓我一直耿耿於懷,但到底爲什麼,我也說不上來。因此,我纔會請人幫忙去看看村子的情況。報酬方面也在合理範圍內。幸好對方爽快答應,這確實讓我鬆了口氣。人脈果然很重要。
除了短期計劃,我或許也得同時擬定中期的計劃。王都若真的遭到襲擊,首先遭殃的就是像這種社會上處於弱勢的羣體。如果真發生什麼事,我根本無顏面對菲利,更無法原諒自己。所以除了讓這間設施能繼續維持下去之外,也得設想更長遠的安排。不過,眼下還是得從短期目標着手。
但這下我可傷腦筋了啊。雖然我父親對此略微表露出不悅的神情,但最後還是准許以伯爵家的名義支援這間孤兒院。不過父親在這方面也不會心軟。
「另外,也要根據敵人來調整戰鬥方式。以上就是我能提供的建議了。」
在遊戲裏,事件或迷宮的情報大多都能在附近的城鎮或村落打聽到,而在這個中世紀歐洲風格的世界裏,資訊傳遞手段很不發達。關於當地的情報,當地就是最可靠的來源,這點毋庸置疑。
我轉頭看向老婦人,只見她露出一副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雖說確實有些貴族會因爲被打斷談話而動怒,但我可不是那種人。
「不,應該沒有血緣關係……吧。」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
「這次的委託就不用透過公會也沒關係喔。」
至於公會,每個公會的經營理由都不同。像是商人公會或鍛造公會,就是爲了培養未來的基層勞動力。而冒險者公會則算是特例,會接手扶養冒險中身亡的冒險者夫婦所遺留下來的孩子。
「另外還有一件事,就是想拜託你們順便稍微看看村裏的情況,隨意觀察一下就行了。」
「別客氣。而且只要是站在我個人的立場,我會盡可能協助你。」
在這個世界,孤兒院大多是由教會經營,不過也有由貴族家族、各類公會,甚至是由富豪個人經營的。當然,理由也各有不同。
在這款遊戲中,中毒很可怕啊。得多加提醒他要注意中毒。而且重點是,這裏不像遊戲能讀檔重來。即死防止類的道具不知道會不會有用?
「像是解毒劑或回覆藥水之類的。帶着道具死掉這種事太蠢了吧。」
不過話說回來,我剛說的話根本就像遊戲角色的臺詞一樣啊。這種被安排好的感覺真讓人不舒服。
「在前前任老爺在世時,倒是還有一些資金援助呢。」
「消耗品?」
「呃,其實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嗯,可別中途就橫死路邊啊。」
之所以不能肯定,是因爲兩人都是在還是嬰兒時就被遺棄的。就我看來,他們長得也不太像。但無論是菲利還是伊露瑟,外貌都相當漂亮。不過,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那麼可愛的女孩子生病後能獲得治療,菲利對我的恩情念念不忘也不奇怪了。
教會名義上是出於善意。由貴族家族經營的話,多半是爲了賺取名聲吧。想要博得「這家貴族真是仁慈寬厚啊」之類的評價。說到底,爲了名聲而做這種事的心態,跟我前世的貴族也沒什麼兩樣。
「啊~那正適合不過了。」
在思考這些事情的同時,我在返家前繞了個遠路,順便去學生宿舍拜訪了應該還在那裏的麥瑟爾。我向他說明了幾項狀況:他會成爲王室直屬的人員,王室會將他納入對抗魔王的戰力,將來應該會正式下達討伐魔王的命令。至於路肯茲他們,也會一同被王室吸收納入編制。
「我會小心的。」
老婦人一臉苦惱。這或許就是所謂的「人窮志短」吧。當初那位前前任當家將這裏改爲孤兒院,大概也是因爲這片土地便宜。
不過看來這裏的孩子還不少,二樓也傳來了跑來跑去的腳步聲。樓板不會塌下來吧?弗倫生也不時抬頭望着天花板,露出擔心的神情。
……唔?不對,等一下?這或許是個機會,可以連帶處理掉我一直放在心上的某件事。
「請問是哪位?」
「屬性方面啦,比如遇到火屬性的敵人就用水屬性的武器,面對擅長魔法的對手就用物理攻擊等等。要保持冷靜做出判斷。」
「確實。」
「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加油吧,維爾納。」
「你也是,麥瑟爾。」
我笑着揮了揮手,離開了麥瑟爾在學生宿舍的房間。到這裏,麥瑟爾多半就算是正式進入遊戲路線了吧。接下來的冒險部分,我應該也幫不上什麼忙了。
至於我這邊,接下來到發生王都襲擊事件之前,都是沒有劇本的世界。而且,儘管現在的發展嚴格來說跟遊戲有些差異,但如果那個事件真的會在現實中發生的話,真正有生命危險的恐怕不是麥瑟爾,而是我纔對。
不過……
「我纔不管劇本家的安排呢。」
「啊?」
「沒什麼。」
在學生宿舍外與弗倫生會合時,我不小心自言自語了一句,結果他用詫異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但那是真心話。既然劇情都已經改變了,那我就儘量讓它朝着好結局前進吧。
我也不是沒想過,自己搞不好是被麥瑟爾那傢伙影響了。畢竟他那麼信任我,我總覺得不全力去做點什麼就渾身不對勁。這或許就是所謂的主角光環吧。雖然不管是哪一種,該做的事還是得做。
平凡人如果認真掙扎一下,留下來的成果應該能媲美擁有外掛優勢的懶人吧。
◆
回到宅邸後,弗倫生向我做了簡要報告。關於曼戈爾特那邊依舊沒有進展,這點早在意料之中。畢竟也纔剛過一天而已,本來就不可能立刻查出什麼。
「那個先放一邊,現在幫我個忙。」
「咦……?」
「我打算透過父親向國家提出一份建議書。」
「遵命。」
既然自己無法調度預算,就只能設法拉人下水來推動整個計劃。說是幸運也好怎樣也好,我的首要目標就是別死。至於賺錢、獲利那種事,讓別人拿走多一點我也無所謂。說起來,我光是身爲貴族之子,就已經享有太多特權了。這點我今天在孤兒院時體會得很深。只要能換來協力,就讓別人拿走好處也沒關係。
但這提案書實在是很麻煩。用墨水筆書寫的話,基本上就不能出錯,所以非得先寫草稿不可。要先在木板上寫出來再擦掉,並且要考慮文意是否通順易懂,會不會被誤解,還得顧慮語氣有沒有失禮。
順帶一提,要是羊皮紙上寫錯了,通常會用小刀之類的工具將錯誤部分削掉再修正。雖說勉強也算是能補救,但如果要遞交給王室的正式文件上滿是刮痕,那就太難看了。因此,送出的正式文書不能有刮痕,這是基本禮節。再補充一點,越是薄的羊皮紙或魔皮紙就越是高級品,削起來也更難處理。
「是的,雖說只是聽說,但據說是縱火。」
在中世紀的審判中,如果判決預定在正午敲鐘時刻宣佈,那麼鐘聲一響,官差便會立刻闖入被告人家中,對屋內所有物品一一扣押。這類例子並不少見,也代表着「進入審判=幾乎已定罪」的邏輯是當時常態。
「辛苦了,來報告吧。」
當然,我這麼做也是想讓諾伊拉特和施澤爾增加這類事情的調查經驗。反正這件事是那種一旦有人說閒話也能馬上撤手的內容,這類經驗以後應該有機會派上用場。叮囑他們要多聽輔佐的文官與騎士的意見後,便讓他們出發了。
「好的,我會轉告諾爾貝魯特。」
其實在中世紀歐洲,火災本來就非常頻繁。雖說中世紀的時間跨度太大不能一概而論,但一般家庭的竈臺沒有覆蓋物,只是開放式的爐竈。而蠟燭則是將燈芯插進獸脂裏製成的獸脂蠟燭,煙非常重,爲了排煙,往往只是將蠟燭擺在蠟燭臺上直接放在桌上。正因爲如此,一旦有什麼突發狀況,像是蠟燭翻倒、或爐竈的火星濺出點燃周邊物品,便會發生火災。因此可以說,火災是全年不斷髮生的日常事件。
倒不如說是我對這一類事情的立場變了。在見過王太孫路文殿下、他的未婚妻蘿絲瑪莉小姐,還有像伊露瑟那樣的孩子之後,我已經無法滿足於只是帶着自己和家人逃離王都確保安全這種結果了。若我真這麼做,那我自己也無法原諒自己。更別說,還有什麼臉見麥瑟爾他們。
聽說在我前世的貴族階層中,也有人是不自己換衣服的,不過這個世界因爲還有學園之類的制度存在,就連上級貴族也有不少人會自己打理生活瑣事。這大概算是腦袋簡單那一派貴族的好處吧。「連這種事都做不到的話,上戰場怎麼辦?」這種理論在這裏似乎相當有說服力。
◆
其實這個世界也存在類似原子筆的東西。藉由裝在筆尾的魔石持續產生魔力來生成墨水,直到魔石失效爲止都不會沒墨,說起來也是非常有奇幻風格的物品。以使用時間和耐久性來說,比我前世的原子筆還要優秀。
我也希望城門是不會能夠讓百姓輕易開啓,但瞭解前世歐洲歷史的話就會知道,居民反叛後從內部打開城門的例子其實並不少。只要熟知歷史,就無法輕鬆斷言「民衆的壓力不會導致城門被開啓」。
雖然隔了一段距離,但深夜時分傳來連續不斷的金屬撞擊聲,把我從夢境裏硬生生拖了出來。雖然這個世界沒有時鐘,但我確信現在應該是深夜。
衛兵話說到一半便被赫爾敏娜小姐插話打斷。嗯。雖然不清楚他們的關係,但她大概是在擔心這戶鄰居被莫名捲入訴訟吧。
「你說得沒錯。」
雖然我不清楚赫爾敏娜小姐爲什麼這麼在意那戶鄰居,但她的擔憂本身倒是容易理解。唔……不過這還真是個棘手的局面。原則上,這類事件應以負責人員的判斷與意向爲優先,這點毋庸置疑。
「不過,就算抱怨也沒用啦。」
這麼想來,若真要在王都遭襲時發起防衛戰,那麼民衆的信任與配合便成爲不可或缺的要素。平民一對一或許不具備什麼戰鬥力,但只要人數夠多,也能發揮力量。這點我纔剛在難民護送時的襲擊事件裏深刻體會過。
聽完報告後我忍不住感到驚訝。包含昨晚的那場在內,最近王都內一共發生了三起火災,而這三起全都是縱火事件。而第一件縱火案甚至發生在難民抵達王都之前。雖然這能成爲縱火不是難民所爲的證據,但不知道該說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聽到諾伊拉特的提醒,我只能苦笑着回應。除非是伯爵家相關人員的宅邸遭到縱火或波及,否則這種事情應該屬於夜間巡邏隊或衛兵隊的管轄範圍。
「是,調查結果如下……」
「既然好不容易讓你們去調查過了,那我也親自去現場看一下吧。你們兩個也一起來。」
之後,回來的警備兵報告說,幸運的是這場火併非出自與澤菲爾特家有關的人家。這方面總算讓人鬆了口氣。不過現在這時間點要再回去補眠也很微妙,所以我決定就這樣直接去上朝。說起來,我前世也不是沒熬過通宵。
我在王城內的辦公室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文件,不過我決定暫時無視那些。首先,我先去隔壁房間找負責輔佐父親工作的那位官員商量一番,請他安排幾位文官來幫忙。接着再去找馬克斯,讓他幫我挑幾位經驗老到的騎士。
「出入的人物……您是指?」
隔天,也就是被鐘聲叫醒的這天一大早,我喫完早餐後,與諾伊拉特與施澤爾一同步行前往王宮。以我能冠上子爵頭銜的身分,是可以搭乘馬車上朝的,不過我還是比較喜歡走路。這點應該是因人而異,不過對我而言,走着走着思緒反而會慢慢整理清楚,我大概就是這樣的體質吧。
「諾伊拉特,施澤爾。前幾天也有火災,這件事你們知道嗎?」
我在一樓玄關簡單和諾爾貝魯特商量過後,指示他派一名值夜的警備兵,以及一名住在宅邸內的雜役,前往火災地點確認狀況。同時交代,如果還有其他起牀的僕人或女僕,就先讓他們暫時休息。至於後續回報就交給諾爾貝魯特處理,我則爲了換衣服先回寢室一趟。這時玄關那邊換了另一位值夜的女僕,她遞來一盞燈,我向她道了謝並接過來。在宅邸裏走動還好,但要換衣服的話,漆黑一片就有點麻煩了。
「澤菲爾特子爵……」
一路上我邊走邊聽着路人的交談聲,其中不時聽見關於火災的話題。本來還以爲是在說昨晚那場,不過聽着聽着卻覺得有點不一樣。難不成,火災是連着發生了好幾件嗎?
「不,現在還沒有什麼問題。」
正因如此,雖然貴族夫人的社會地位未必顯赫,但若夫人不夠能幹,不光是家中事務會亂套,連整個領地的治理都可能會出現問題,像是地方代官爲所欲爲導致領政崩壞。在那種有着無能夫人的家中,甚至會出現僕人偷竊、作奸犯科的情況。而當家中原本的夫人去世後,誰要接手這些事務也常常會引發混亂。
而在澤菲爾特伯爵家,我母親對這方面的事務掌握得非常牢靠,所以只要通知一聲,她便能穩妥處理後續。我打從心底感激她。
或許我不需要那麼在意,但要說完全不在意,那也是假話。如果現在麥瑟爾一行人真的已經步入了遊戲劇情,那麼他離開王都後發生的事件應該都不會與他有直接關聯。至少在王都襲擊事件發生之前,麥瑟爾是沒有必要回王都的……應該是這樣纔對。
「我可以擔保,這戶人家是清白的。」
「縱火?」
那麼,在他們去調查的這段時間,我就來處理自己的文件吧。本次難民護送任務中,由冒險者與傭兵所繳交的掉落物品的收購相關文件、對其功績的追加報酬確認、受傷者的治療費、陣亡者的撫卹金金額認定,還有領地的政務報告等等。咦?我記得他是隨從之一,克拉姆洛斯那傢伙要結婚了啊。這種事得和母親商量一下,看送點什麼賀禮比較好。
一般而言,在防衛戰或圍城戰中,居民的支持是絕對必要的。若敵人是人類,或許還能透過投降來保住性命,但面對的是魔軍,那麼即使投降也大概只有死路一條,所以不用擔心會有內奸。但若民衆陷入恐慌,擅自打開城門逃命的狀況卻不是沒可能發生。
「是。」
事實上,就跟前世的中世紀歐洲一樣,在這個世界的裁判制度中,還真的不能完全以現代司法觀念來看待。以女巫審判爲代表,中世的審判往往不是爲了判斷是否有罪,而是爲了「宣告有罪」。這纔是當時的常態。
「不用,派人過去就行了。」
總算順利矇混過去了。現在還不能把王都會遭到襲擊這件事說出口。與其說了不被相信,還不如不說。更何況萬一被人抓語病,被冠上與魔軍勾結的嫌疑那就糟了。現在正是隔牆有耳的時候。
其實我心中仍有疑問。我隨口應付着諾伊拉特的詢問,同時繼續思考。雖然這不算是我的專業領域,但這件事也許值得確認一下。除了出於維護治安的理由,我自己也想稍微換換心情。畢竟一直處理文件,手、眼和神經都累壞了。
而且,沾墨羽毛筆雖然看起來很有格調,但實際使用起來實在很不方便。每次都要把筆伸進墨水壺裏去沾墨,真的很麻煩。
我不由自主對施澤爾的話做出了反應。就算是在我前世的日本,縱火也是重罪。因爲一旦引起延燒,災害就會波及周邊,因此不論造成的損害多寡,縱火犯被判絞刑處死也並不罕見。更甚者,根據情況,即使只是失火,也可能會被判處死刑。而在中世紀都市中,房屋之間不只是相鄰,幾乎可以說是密密麻麻堆在一起,更容易發生延燒,這也是爲什麼當時會嚴加取締縱火行爲。
姑且不論那些,我雖然不用親自出面,但爲了下達指示,還是決定前往一樓與伯爵家的執事諾爾貝魯特碰面。父親身兼大臣職務,能休息的時候還是該休息比較好。即使這種時候我不是非出面不可,但指揮還是由我負責比較妥當。父親大概也有此打算,已經回寢室去了。
「好的。」
這個世界雖說不至於糟到那個程度,但根據負責人不同,還是有可能走上跟前世的中世紀歐洲同樣的路。也因此,赫爾敏娜小姐纔會如此擔心,怕要是辦案人員偷懶,會讓鄰居從單純的問話對象變成被告,甚至被當成犯人定罪。
「關於這次的火災,我原本是想詢問一下起火鄰居的情況……」
◆
「諾伊拉特,施澤爾,我有件事要拜託你們。」
平常的使用情境下,也有整頁刮掉字跡重新再利用的情況。因爲紙張價格昂貴,像是那些不再需要的文件,就會用浮石之類的將整面刮薄,還原爲白紙再次使用。前世也有類似做法,被稱爲「重寫羊皮紙」。
她語帶遲疑,欲言又止。她身旁有個高大的傢伙身穿衛兵鎧甲,臉色發紅,先徵詢我是否能開口後,纔開口說道:
「布拉斯克,我聽說這是一起縱火事件,現場有死者嗎?」
「是。我去看看鐘聲的方向吧?」
「抱歉打擾你們說話,赫爾敏娜小姐。請問這裏發生了什麼?」
不過,王都會以怎樣的形式遭到襲擊,目前還是個未知數。在遊戲裏,這方面並沒有明確的描寫。因此我有必要先將各種情況納入考量。
我一邊環顧周圍一邊詢問,赫爾敏娜小姐似乎這才意識到有不少人正在圍觀,臉上浮現出一絲羞赧的神情。
這個世界也不是完全沒有專門的消防隊,但主要只負責貴族區。平民區的話就得靠鄰里互助,用水桶接力來滅火。所以現場附近纔會敲鐘,既是吵醒居民的警示,同時也是召集大家支援的信號。
「啊,這個嘛……就那個啊。總之我不希望讓人散佈什麼像是『難民趁火打劫』這類奇怪的謠言。雖然難民不是我負責的範圍,但我對他們多少也有些感情了。」
從維護治安與維持民心安定的角度來看,縱火這種罪行絕不能置之不理。與此同時,我也想到這或許正好能當作確認諾伊拉特和施澤爾能力的機會。雖說是縱火案件,也得小心別真的被火燒着,但也許可以稍微插手看看。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查看施澤爾調查回來的現場資料,以及出現在現場周圍的人的名單。就在這時,我注意到了一個奇怪的共通點。
總之,在整理提案內容並將其改寫爲最終提交的提案書過程中,這項工作本身就極爲繁重。若是一個人處理,一旦有所疏漏就麻煩了,所以有祕書在旁輔佐會輕鬆不少。這裏也不像前世那樣有什麼簡報軟體可用,甚至連通用提案格式都沒有,寫錯格式、失了禮數之類的,就會直接被一口回絕。
不過,由於魔石裝在筆尾,整支筆的重心相當不穩。說白了就是不好寫。據說能夠用這種筆長時間工整書寫,甚至被視爲成爲官僚的第一道試煉。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任務。順便一提,這東西也是要價不菲。據說也有貴族是爲了排場和麪子纔買的。這樣說來,用途和我前世那種高級鋼筆也差不多吧?
事實上,這鐘聲也是共同體的象徵。雖說像王都這樣的大城市不太會出現那種情況,但在地方都市或村莊這類地方,若教會的鐘聲已經響起,某家卻仍無人現身支援,便會被認爲未履行共同體義務。接下來的那戶人家就會遭到被排擠的命運。
「是的,不過我認爲這不屬於維爾納大人的職責範圍。」
「有什麼問題嗎?」
在我前世的中世紀歐洲,有些村落共同體甚至會將未履行義務的住戶家屋直接砸毀,這種事例也確實存在。鐘聲作爲集合信號,其支配力與影響力之強可見一斑。另一方面,當時也會在火災發生時「先將水桶排好,然後向神祈禱不會波及周圍建物」這種做法,這也是中世紀的真實一面。
不是因爲我經歷過戰場才這樣,但我的夜視力算是不錯,所以沒點燈就一路走到了二樓靠近家族專用樓梯的地方。我在那裏碰見了父親,他穿得和我差不多,手持魔導燈籠,身旁還帶着一名值夜女僕。父親主動開口對我說道:
貴族女性平時都在做些什麼,說實話有些事情我也搞不清楚,不過像這種僕人和家臣的私人生活相關的管理工作,一般就是貴族夫人的職責。
「爲什麼要由維爾納大人親自發起調查呢?」
「不好意思,這裏發生什麼事了?」
「嗯……」
我分別爲兩人各自安排了一名資深騎士與一名文官執行輔助工作,組成三人小組,並指示他們前往調查這次火災相關的情報。尤其要確認火災發生的位置、受害的規模、有無目擊者,以及當時在現場周邊出入的人物。
「既然是縱火,就不能排除仇恨之類的動機。」
也正因爲如此,縱火案件反而很少出現。重申一次,這類罪行的刑罰比殺人還重。在這個世界裏,就像前世的中世紀社會一樣,即使是殺人犯,只要支付金錢給被害者家屬,也還有「買回自由」的可能性。但縱火犯卻不允許這麼做。儘管如此,竟然還是有人會縱火啊。
「是維爾納嗎?」
而這種緊急狀況時連續敲擊的鐘聲則是另一回事。敵襲、叛亂時會敲,火災發生時也會敲。這次的鐘聲並未遍及整個王都,應該不會是敵襲或叛亂,可能性最高的是火災。聲音聽起來稍遠,應該不是發生在貴族區。
江戶時代應該也有過類似的東西,從技術面來說應該做得出鋼筆。我倒是知道毛細現象這種基本原理。要是能倖存下來,也許哪天可以考慮開發鋼筆。
那天整整一日我都泡在事務工作裏,直到傍晚時分,諾伊拉特他們才總算回來。看得出來是有些疲憊,畢竟不是擅長的工作,讓他們辛苦了,心裏也不免有點過意不去。
在這個中世紀風格的世界裏,鐘聲最常見的用途是報時。雖然各地時間略有差異,但大致相當於我前世的早上六點、正午十二點、下午六點各敲一次。城門的開關也以清晨與傍晚的鐘聲爲準,所以一般人只要記住這幾次鐘響即可。
雖然談不上多熟,但既然都撞見了,加上從聲音聽來其中一方似乎頗爲強勢,事態可能會演變得更糟,想了想還是決定出面了。唉,真拿這種事沒辦法。
我向父親說明了情況,獲得允許後便離開王城。考量到天色將暗,我讓人準備了魔導燈,然後前往昨晚發生火災的現場。結果那裏已經聚集了不少想看八卦的人。雖然有點離題,不過「八卦」這詞在這裏也能通用,顯然這裏確實是遊戲世界吧。
「其、其實……」
胡思亂想着現在想也沒意義的事,我再度回到一樓,叫諾爾貝魯特去換衣服,這次則由我負責在客廳接收報告與下達指示。之所以得這麼盯着現場消息不放,是因爲如果失火的是和伯爵家有關的住戶,例如家族騎士團的騎士宅邸,那火災責任就會落到伯爵家頭上。若真是那種情況,後續必須要做的事務就會一下子暴增。
「是!」
總之,我只披上睡袍就離開了寢室。順便提一下,這雙拖鞋是用山羊皮做的,比牛皮還要細緻,除了會用在女性鞋款外,也常被拿來做這種室內拖鞋。
「狀況我瞭解了。呃……」
我回答了施澤爾的疑問後,換諾伊拉特開口發問。
不過,也有例外用途的鐘聲。市場工作人員用的鐘響時間就會稍有不同,婚禮鍾是爲了慶祝,王族駕崩時會敲響喪鐘,大型審判結案時還會敲判決鍾,這些偶爾也會聽到。
前世曾出現過使用柑橘類果皮來去除墨水的案例,但在這個以魔物素材爲主要原料的世界,若想不經刮削而去除墨水,也得靠魔物素材。不過,最適合用來去墨的素材偏偏是食屍蝙蝠的唾液。雖然拿浮石削過的重寫紙來寫草稿用倒是沒問題,但被魔物口水弄得黏呼呼的重寫紙,要讓上級貴族拿來使用根本不可能。倒是下級貴族寫信時偶爾會用,商人寫帳本也常見。
包括家臣的婚姻或生育相關文件的處理,家臣夫妻離婚時的調解(這種事情不要發生比較好),以及家臣過世時對遺產的確認與處置安排,還有村落之間發生爭執時的調停,貴族家內部寶石、貴金屬等貴重物品以及貴族之間往來禮品的管理,領地內的慈善事業等等,這些通常也都是夫人的工作。管理宅邸內部人員的人際關係、款待訪客,也是貴族夫人的工作。其他像是領地財政方面,夫人基本上也會過目。
「失禮了,還沒自我介紹。我叫斯本•布拉斯克。」
「如果真的是縱火,那就有點讓人在意了啊。」
順便一提,在這個中世紀風格的世界裏,其中一件讓人覺得麻煩的事,就是沒有橡膠。連內衣或襪子都因爲沒有鬆緊帶,所以每次都得用繩子綁。雖然也有用魔物素材製作出類似橡膠的東西,但數量實在太少,根本無法提供日常使用。老實說,那種材料基本上幾乎都被王族以下的貴族女性用在衣物上,幾乎被搶光了。從這點來看,女性果然纔是真正的強者啊。我有時也想,或許該去找找橡膠樹,但問題是我根本不知道橡膠樹長什麼樣。就算看到實物,大概也認不出來吧。
「原來如此。這種情況下確實有那種可能性。」
我們身爲貴族,原本是沒必要出人協助的,但考量到面子與立場,還是得派些人去表現出願意出力的姿態。這就是所謂的貴族義務。簡單說,就像前世政治人物會派祕書出席地方大老的葬禮或婚宴那樣。
我撥開圍觀人羣靠近火災現場後,那兩位正在爭執的人同時轉過頭來。其中一位是赫爾敏娜小姐,而站在她對面的,是一位看來像是衛兵的人。隨着赫爾敏娜喃喃叫出我的名字,那名衛兵立刻挺直了背脊。在這種時候,大臣之子的身分果然頗具威力。
我的腦袋裏瞬間閃過了這種想法。這時。耳邊卻傳來近乎爭吵的喧鬧聲,讓我不禁覺得狀況似乎變得麻煩起來了。本來有點想晚點再來,但如果這裏真的吵起來,那反而會更麻煩。爲了確認狀況,我探頭往人羣中望去,結果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並沒有死者,不過似乎有發生竊盜。」
聽到我的詢問後,看似現場負責人的衛兵布拉斯克這麼回答。哦?空屋發生了竊案啊?這種情況讓我忍不住要皺起眉頭,好不容易纔忍住。
沒有死者這點與諾伊拉特他們的調查一致。火災現場出現偷竊行爲在任何世界都不奇怪,問題在於縱火是不是爲了偷竊?還是火災與竊盜根本是兩件獨立事件?
「能讓我看看現場嗎?」
「雖然現場已經查過了,不過沒問題,請便。」
「我、我也可以一起去看看現場嗎?」
赫爾敏娜小姐提出了請求,經過布拉斯克的允許後也一起同行。看起來我介入之後,雙方情緒都冷靜了下來。於是我、布拉斯克、諾伊拉特、施澤爾,加上赫爾敏娜小姐,一同前往昨夜遭縱火的那戶人家。進屋後,整間房子瀰漫着焦黑木材的刺鼻氣味,石牆上滿是被煙燻出的煤黑痕跡,地板上甚至還積着些水。
雖說這不太重要,但在這個世界,「保全現場」這種觀念不是沒有,只是非常淡薄。因此像我這種和事件毫無關係的人,也能這樣大剌剌地走進火場現場。這到底是好是壞,也很難說。
「這裏當時沒有人住吧?」
「是的。據說在前陣子的魔物暴走中,屋主戰死,他的妻小就暫時搬回孃家了。」
「她的孃家離這裏近嗎?」
「就在前面的馬匹仲介商街。」
聽完布拉斯克的回答,我點了點頭。馬商的女兒嫁給了騎士或士兵啊。若她那位陣亡的丈夫是平民出身的話,這樣的婚姻也就合情合理了。
順帶一提,雖然我們對中世紀總會有種「大家都很早婚」的刻板印象,但在大城市其實未必如此。根據時代與地區不同,有些地區男性平均是在二十八歲左右、女性則是十八歲左右結婚。當然,平均壽命確實偏短,所以再婚率也很高,不過這就是題外話了。
我環視着這棟據說起火當時是空屋的建築。如果說這戶人家在魔物暴走後就一直沒人,那這棟屋子就空了將近一個月。雖然這種情況在地方都市或許正常,但在人口過於密集的王都,居然能空着這麼久,確實讓人覺得有點奇怪。事實上,正是因爲在諾伊拉特他們調查的結果中,所有的縱火現場都是這類長期空屋,讓我心裏起疑,纔想親自過來確認看看。
走進屋內,首先注意到的是窗戶已被厚重的百葉窗完全封死。如此一來,鄰近住戶應該不容易察覺這裏有人出入。更何況在這個世界裏,除非有特殊理由,否則夜晚基本不會有人在外遊蕩。
我朝爐竈裏頭探去,果不其然,有些可疑之處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
「積了不少灰啊。」
「確實如此。」
聽到我這麼說,諾伊拉特也點頭同意。雖說也不排除是搬離前就這樣放着沒處理的可能性,但量實在太多了。甚至還能看出曾經有過快溢出的跡象,是有人硬生生把灰往裏頭塞了回去。至少可以確定,有人在這裏藏身了好幾天以上。
「即使在打磨時很小心,還是可能會有粉末灑落。我在剛纔那間空屋裏,就發現了一些銀粉,掉在木桶後方陰影處的牆角。」
就在我心中思索時,這次換成了諾伊拉特開口提問。
「是的。」
鑄造金幣或銀幣所用的貴金屬,若從硬度角度來看,其實算是偏軟的材質。與堅硬物體接觸時,會被磨損或凹陷。即使是正常使用,經年累月下來也會逐漸磨耗。前世日本所謂的劣幣,說的就是這類狀況。
趁着布拉斯克忍不住轉頭去看諾伊拉特等人時,赫爾敏娜小姐則趁機在暗處快速地對那對夫婦耳語了幾句。也虧得現在戶外已經暗得需要點燈了,才能順利掩護這一連串動作。
「問完了嗎?」
在我前世的世界,所謂的「鑑識」概念,直到十九世紀纔出現。而這個世界也和前世差不多,還沒有那種層次的認知。焦黑的地板上滿是積水,火災過後會變成這樣也無可奈何。要調查腳印,大概是不可能了。
「可以了。剛纔麻煩你了。」
我這麼一說,布拉斯克的視線便微微偏向一旁。這是想要拒絕時纔會出現的視線動作。依我的心證,這傢伙多半有問題。
「那些被判定爲縱火的空屋,全都是馬匹仲介商或其相關人士的住處。從這一點來看,很可能是某位與公會有關聯的人得知空屋消息後動的手。」
「不過話說回來,妳爲什麼那麼照顧那對夫婦?」
「削硬幣!? 」
「首先,雖然是空屋,卻能明確斷定『發生了竊盜』這件事,就是一個理由。既然能那麼斷言,就表示他知道里頭有東西。」
「與木箱不同,木桶爲了防止滲水,在製作時會將木板嚴密拼合,因此價格較高。對平民來說,是一筆貴重的財產。若是已經搬離住宅,就不可能還留着木桶。這正是有人擅自將某些物品帶進去並使用那棟屋子的證據。」
所謂「在手上抹油」,意思是收賄。前世也有類似的說法。這是源自古早時代,用會消失的食物,像是肉或油脂來當作賄賂,取代會留下證據的金幣或銀幣所延續下來的說法。用這種婉轉的措辭來指涉賄賂,就像是歐洲版的「山吹色點心」。(注:山吹色是金黃色,山吹色點心意指金幣。)
「首先,那棟空屋其實是一處工作場所。至於失火是單純的意外,還是爲了銷燬證據,目前還不確定。不過,感覺比較像是意外。」
「是、是的。今天就先到這裏。」
「可是,爲什麼偏偏是馬匹仲介商呢?」
我搶在赫爾敏娜小姐發問之前,先將我的推論講了出來。之所以說出口,是想讓諾伊拉特和施澤爾也一併聽見。像這種話題邊走邊談比較不容易被偷聽,也比較方便。
如果是將手伸進木桶裏削硬幣,就算金屬碎片被彈飛,也必然會掉落在桶的某處。至少比較大的碎片絕不可能完全消失。當然,要是細到變成粉末,就很容易從某處漏出。
「我從後輩騎士那裏聽說過,有名衛兵會『在手上抹油』……」
我立刻與赫爾敏娜小姐拉開距離,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先由我這邊向那對夫婦自報姓名並寒暄問候。接着我轉向布拉斯克,裝作剛剛纔想起似的,詢問這次的問話是否需要記錄筆錄。然後,爲了保險起見,我又指示諾伊拉特與施澤爾從一旁的圍觀羣衆中找幾位人當證人。
這也是當初我讓諾伊拉特他們調查時,發現的另一個共通點。若是有好好調查的話,應該很快就能發現這個線索纔對。可從他們連那把木槌都沒注意到這點來看,根本只是敷衍了事。不如說或許已經被收買了吧?從赫爾敏娜小姐說的那些來看,這種情況的可能性很高。爲了保險起見,我也特意請那對夫婦堅定表示他們什麼都沒聽到。這樣一來,短時間內犯人應該不會將矛頭指向他們,拿他們來當成替罪羔羊了吧。
我也向諾伊拉特、施澤爾還有赫爾敏娜小姐招呼一聲,表示今天就先撤退吧。赫爾敏娜小姐看起來似乎還有話想說,我便主動提議說太晚了,讓我送她回去。她點頭答應後,我便與她朝與布拉斯克相反的方向走去,一同離開現場。走在路上,赫爾敏娜小姐時不時偷偷瞥我一眼。我在與現場拉開了適當距離後,纔開口說道:
說不定,第一場被判定爲縱火的火災,其實也是類似的意外。當時或許只是偶然成功湮滅了證據,嚐到甜頭後才養成了這種操作手法。先不論那對住在隔壁的夫婦是否被當成了目標,但以此觀點來看,赫爾敏娜小姐的擔憂確實很合理。犯人爲了不讓人知道他在空屋內從事什麼工作,才急着找人來當『縱火犯』。
不過,在前世的中世紀歐洲,也曾出現過對金銀幣蓄意進行這類行爲的例子。原本圓形的錢幣,邊緣彷彿天生缺角,被稱作「修剪幣」。前世的博物館中展示的修剪幣,有些幾乎已經看不出原形,與其說是缺角,不如說是裂損。有些則是整圈邊緣全被削成鋸齒狀。

問題就在於,我對赫爾敏娜小姐用這種正式的口氣還真的很難談話啊。雖然內心忍不住抱怨,但我還是直接把疑問說了出來。赫爾敏娜小姐略微遲疑了一下,纔開口回答:
於是,我就開始調查。在我詢問最近是否有聽到什麼異樣聲響時,那對夫婦也很明確回答了「沒有」。之後我又問了幾個例行公事的問題,接着就把後續交給了布拉斯克。可能是因爲我站在後方盯着,他也沒用上什麼咄咄逼人的語氣進行提問。
「……那位婦人,是我的乳母。」
話說回來,若從這角度來想,江戶時代的日本爲什麼比較少出現這種事,是不是因爲大家都怕江戶幕府呢?也可能多少跟民族性有關吧。不過,這點倒也無關緊要了。
過了一會,布拉斯克的詢問似乎告一段落了,將視線轉向我。差不多該收尾了。
「不、不會。那個……我纔是。呃……」
「火災現場另有小偷這件事是事實。但比起小偷,結夥毀損貨幣這件事的問題更大。」
「多謝配合。」
「傳聞中的那個衛兵,相貌與體態都與那個人一致?」
「我猜,是在削硬幣。」
唯一的例外,是各國自行發行的聖銀幣。在我們瓦因王國,一枚就相當於一百枚金幣的價值。這種錢幣並不是日常使用的,而是王室頒發給貴族的獎賞,或者說更像是一種勳章。通常會刻上當代國王的側臉與名字。我想,就算拿到了這東西,也無法用來交易或販售吧。
「維爾納大人,爐竈裏發現了這個。」
「澤菲爾特子爵,我有件事想請教您……」
「雖然不清楚那木桶到底是用來在裏面削硬幣,還是單純拿來當椅子坐,但不論哪種情況,有人後來擅自潛入那棟屋子並使用過它,這點應該是無庸置疑的。」
「照做就對了。」
赫爾敏娜小姐靠了過來,似乎想說些什麼。不過我只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隨即喚來布拉斯克。
「當然,也有可能是曾經讓原屋主確認過屋內狀況。但問題是,關於原屋主的所有說法,不論是『據說搬走了』還是『好像還有孃家』,通通都是傳聞。這樣一來,那種可能性就很低了。」
「原來在這裏啊。」
我站在建築物的中央,再次環視整個屋內。爐竈所在的房間裏,牆邊的木桶也被燒焦了。就算不是建築物深處,而是從爐竈附近起火,只要趕緊將必要物品簡單收拾一下,還是能夠逃出這棟屋子的。
「我知道了。打擾你們了,真是不好意思。」
順帶一提,前世的心理學研究指出,當一個人被直視額頭與兩眼之間所構成的三角範圍時,會感受到強烈的緊張與壓迫。這還是以前某位電視上的讀心術師介紹過的,能在施加威壓時使用的技巧。沒想到這種知識現在竟然派上了用場。
「您說的『工作』指的是……」
「如果妳跟這戶人家有認識,請讓他們回答說『什麼也不知道』。」
「從低處打光,找那種拉得長長的影子,就比較容易發現細小的東西。」
「工作場所嗎……可是,這是爲什麼?」
當然,煙囪是設置在遠離道路的位置。即使爐竈生火冒煙,只要不是特意盯着看,應該也不會有人察覺。尤其如果只是在夜裏使用,那就更不容易引起注意了。畢竟這裏是王都,煙囪本來就多,走路會一直抬頭往上看的人又沒幾個。
將壞掉的木製器具當作柴火使用是常有的事,所以出現在爐竈裏並不奇怪。但如果要當作柴火,應該會在返回老家後使用纔對。這麼一想,這應該也是擅自闖入空屋的犯人留下的遺物吧。雖說是在爐竈裏發現的,卻沒有被水浸溼,可見變成木炭的原因應該不是因爲這次火災。更可能是火災發生的前一天或前兩天左右,被拿來當柴火燒掉的吧。
赫爾敏娜小姐露出疑惑的表情,不過我裝作沒看見,繼續在腦中思考。典禮大臣家的成員主動插手犯罪調查,說穿了根本已經構成嚴重的越權行爲。爲了掩蓋這點,得想個辦法讓這件事合理化纔行。雖然稍嫌強硬,但也只能把其他人也牽扯進來了。
「呃、那個,澤菲爾特子爵?」
就在我推敲整體情況時,施澤爾便拿着一把破損的木槌過來。那把木槌看起來是因長期使用而損壞,已幾乎燒成了木炭。由於這個世界並沒有「指紋」的概念,也沒有采取指紋的工具,他直接用手拿過來這點我倒也不怎麼在意。
嗯。我在心中默默點頭時,赫爾敏娜小姐的表情看起來是終於忍不住了,出聲說道:
「牧場並不是全都設在王都附近。魔物的情況已經開始出現變化了。」
「啊、不,那個……」
嗚哇。聽到了我不該聽的東西。貴族女性的乳母,通常會是出身貴族的女性,或是該貴族家中的家臣。伯爵家千金的前乳母,如今卻以平民的身分生活着。這其中多半是發生了什麼事吧。再追問下去,恐怕就會觸碰到弗斯騰伯爵家的黑暗面或是醜聞了。她願意坦白告訴我,代表她相信我。但我也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纔好。這部分就先當沒聽見吧。
在黑暗中屏息點燈作業時,很容易發生各種事故。舉例來說,也許是想用爐竈煮個宵夜,結果火星濺出,引燃了小睡時拿來蓋身體的斗篷。又或者是爲了不讓光線從窗戶透出,用舊布或什麼東西把牆給遮起來了。
順便一提,在這個世界裏,金幣、銀幣、銅幣都有各自的標準重量。這是古代王國時期就已經制定的規則,至今菲諾伊大神殿內仍有等同於各種硬幣重量的基準砝碼。各國也應該都有與其相同重量的石製品。
其實,只要放着許多易燃物的地方,就會燒得最旺,所以看起來像是起火點的地方,並不一定就真的是起火點。極端點來說,如果堆滿了木炭,那裏自然會變得最高溫,燒過之後也會變得最爲慘烈。
在這個世界,多數平民的住宅並沒有自來水管,所以火災初期無法立刻潑水滅火。有時會用沙或爐灰來壓制火勢,但如果火勢在某個瞬間蔓延開來,那也是徒勞。看來,犯人所能做的,大概也就只能從這間原本就是空屋的宅邸悄悄逃走,不被鄰人發現罷了。
如果對方回我一句「你跟這件事無關,爲什麼要插手」之類的話,那就麻煩了。我將銳利的視線鎖定在他兩眼之間與額頭附近,以強勢語氣打斷他,逼得他只得一臉勉強地點了點頭。畢竟我現在可是能號稱子爵的貴族啊。
「看妳剛纔好像對那名衛兵有所戒備,是不是有什麼事?」
我一邊思索,一邊接着說下去。根據諾伊拉特他們的調查,那棟空屋在失火前便時常有衛兵巡邏。而那名衛兵,恐怕就是布拉斯克吧。這一點之後得再查清楚纔行。雖然心裏這麼想着,我口中卻換了個話題。
「那麼,請跟我來吧。」
「原來你當時是在找那個嗎?」
布拉斯克之所以能斷言是竊盜,大概是因爲他知道那個引發火災的人逃離後,另有他人闖入現場,並帶走了「某樣東西」吧。舉例來說,也許是在裏面打磨錢幣的人在火災發生時十分驚慌,帶走錢幣先行逃離,結果留下的加工用工具卻被別人拿走了。這當然也是一件問題,但如果只是火災現場的小偷,只要是正常的衛兵進行調查,總有一天會被抓出來。大概吧。這個世界缺乏科學鑑識概念,真要辦起案來其實也不簡單。
「木桶?」
也有些硬幣在設計時就預想到了這種行爲,背面會刻有被稱爲「修剪標記」的圖樣。只要那個印記有一丁點被削損,就代表這枚硬幣的價值不再以「面額」計算,而是改以「重量」來換算,是一種警示標誌。這種犯罪手法,在遊戲裏幾乎是看不到的。
基本上,各國都是依照這套標準來鑄幣,因此不論在哪個國家,金幣就是金幣、銀幣就是銀幣,都能直接流通。到目前爲止,除了罪犯僞造的貨幣外,幾乎沒有出現過違反這項規則的例子。畢竟一旦製作出貶值的貨幣,必定會引發匯率問題,最終甚至可能釀成國際糾紛。金、銀、銅之間的匯率之所以是十進位制,大概也是因爲這個世界的設定本來就是遊戲的緣故吧。
我一邊說着,同時也一邊整理着自己的推論,並繼續說下去:
魔物雖然偏好襲擊人類,但並不代表牠們不會喫動物。以往從牧場將馬匹運往王都時,根本不需要特別僱用護衛來應對魔物,就算需要,頂多也只是請些廉價的菜鳥冒險者應付一下。
我也覺得這問題問得有點唐突,可能是剛纔還沉浸在思考之中,纔會不經意地向赫爾敏娜小姐問出口。她露出了一瞬遲疑的表情,然後低聲回答:
果不其然,在木桶與牆壁交界的角落裏,我發現了目標物。我用指尖沾了點唾液,把那粉末黏上來仔細觀察。當我抬起頭時,正好與露出驚訝神色的赫爾敏娜小姐四目相對,不過我決定先暫時無視她的視線。
然而,若再加上魔王復活後魔物變得更加兇暴這一點來考量,現在可能就需要僱用真正有實力的冒險者來確保安全了。換句話說,運輸過程中的安全成本突然暴增了。既然如此,也就難怪會想從別的地方填補這筆開支。
「這是……木槌嗎?」
從一枚硬幣上能削下的金屬量雖然不多,但積少成多。如果從數百枚硬幣中各削下一點點,湊起來的金屬量就足以裝成一袋,拿去販賣了。
「不,沒事。您發現什麼了嗎?」
在這個世界,馬既是交通工具,也能當作耕作用的拖拉機。有時還能載着獵物運送回來,可說是兼具卡車的功能。因此每一匹的價值都相當高,哪怕是便宜的馬,價格也通常要數十枚銀幣起跳。雖然這世上也不是沒有票據或信用交易之類的制度,但和其他行業相比,馬匹仲介這行業特別容易集中大量現金。雖說寶石商也屬於高價商品業種,不過他們主要是面對貴族顧客,根本沒有搞修剪幣這種事的必要。
「不過,到底是誰做的呢?」
我簡單回答了赫爾敏娜小姐的疑問。畢竟她又不是笨蛋,這種程度的說明應該足夠了。
「啊、呃?」
前世的推理劇萬歲。這種東西根本不是日常生活中會用到的知識啊。雖然修剪幣也是沒什麼用的冷門知識,但那個至少還算在我的興趣範圍內。
我湊近施澤爾耳邊,低聲交代他去引開布拉斯克的注意。他立刻會意,將布拉斯克帶往屋子深處。等他們離開後,我趁機走到爐竈前,點亮魔導燈並放在地板上,接着自己也伏身趴下。看着一名貴族竟然趴在地上,諾伊拉特似乎差點驚呼出聲,我立刻以手勢制止他,將視線貼着地板搜尋。
但話說回來,雖然我和弗斯騰伯爵家沒有什麼交情,但若真發生衛兵強行栽贓平民這種事,心情終究還是好不起來。這類犯罪就跟火災一樣,還在小火苗的時候就應該設法撲滅纔是正解。看來這下是不得已了。
「還有,那個木桶。」
「沒有什麼特別的。總之,接下來應該也會去問隔壁住戶吧?我也想一同前往。」
赫爾敏娜小姐顯得非常認真,正在調查那個火勢最猛烈,推測是起火點的建築內部深處。她大概是在找什麼線索吧。我用眼神向諾伊拉特與施澤爾示意,要他們也在屋內調查。
「畢竟那可是貴金屬。」
「諾伊拉特,不好意思,這個時間還得麻煩你。請你跑一趟去找弗倫生,叫弗倫生把剛纔的調查結果交給赫爾敏娜小姐。」
「感謝妳的配合。」
在布拉斯克去叫來隔壁那對年紀稍長的平民夫婦時,我則迅速湊近赫爾敏娜小姐耳邊低聲交代。
「啊……」這聲驚呼不知道是誰發出的。平民階級會特別注意這類財物,但對貴族與騎士而言,木桶並不是什麼貴重之物。說起來也諷刺,從習慣瓶罐與寶特瓶的前世日本人視角來看,木桶反倒成了高級用品。也正是因此,我纔會注意到這一點。
「只是問幾個問題而已。」
「我猜,就算有人想租屋,他們也會用各種手段阻止,讓房子保持空屋狀態。畢竟如果是哪個公會名下的房子,其他公會成員想租也會變得很困難。」
「我認爲是某個隸屬於馬匹仲介公會的人。」
◆
數日後,王都一隅,馬匹仲介商聚集在一起,正忙着準備開市。
對這些人來說,最近的局勢可真是讓人頭痛。實際上,在魔王復活之前,馬匹的交易通常是在王城外搭建起來的大大小小帳篷市集內進行的。會場甚至還設有供買家簡單試騎的空間。
但自從魔王復活後,王都周邊也開始有危險魔物出沒,甚至就連以往就存在的魔物,也變得更加具有攻擊性。爲了確保自身與馬匹的安全,仲介商只好將買賣活動轉移至王城內部狹小的空間裏。然而一旦無法試騎,就會有人以此爲理由壓價,這樣的案例並不少見。
仲介商們的怨氣早已積壓許久,但由於負責貴族專用馬匹的仲介商與專營平民勞動馬的仲介商之間存在明顯階層意識差異,使得整個仲介公會始終無法團結爲一個整體。
就在這人馬擁擠的狹小場地中,周邊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仲介商們一臉困惑,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隨即看到貴族家的騎士團與其麾下士兵現身。
各個仲介商滿臉驚訝,望着這批突如其來的集團,這時在中央的法務官員旁邊,有名看似貴族的男子開口說話了。
「比羅爾、尤蒂、海諾、澤普。以上四人在場嗎?」
「在……」
「就是我們……」
被點名的四人穿過人羣現身。巴斯蒂安•提莫•弗斯騰瞥了他們一眼,就冷着臉開口宣告:
「很好。我要逮捕你們。」
「咦!? 」
「我、我們做了什麼……」
「也已經派人前去逮捕斯本•布拉斯克了。」
這四人變了臉色,原本還想要繼續抗辯,但在聽到「布拉斯克」這個名字的瞬間,臉色頓時從漲紅變成了鐵青。這副表情,幾乎已經道出了事實的真相。或許可以說,這是因爲他們還不習慣犯罪吧。
「我勸你們最好乖乖就範。」
「可、可惡!」
其中一人猛然轉身想要逃跑,卻立刻被包圍在四周的弗斯騰伯爵家騎士團給制伏。在這場騷亂之中,一名未被點名的男子則悄悄地從市集的人羣中溜了出去,企圖趁亂逃離。
「你想去哪裏?」
「……!」
「護衛不夠!」
那個腳印的形狀,勉強形容的話就像是某種巨大蜥蜴。但即使再怎麼低估,每一個足跡的大小都遠超人類的腳印。而那些足跡從洞窟的深處,一直延伸到森林深處後才消失無蹤。

「多謝父親誇獎。」
於是,維爾納便以伯爵家的身分,事先拜託了自己的御用商人畢亞斯泰德,請他找出與馬匹仲介商往來密切的兌幣商人,並在弗斯騰伯爵家逮捕馬匹仲介商後對其進行監控。最終才促成了今晚的這場圍捕。而剛好執行這場任務的,是他老朋友德雷克斯勒家管轄的夜警隊,這無疑也是一場幸運。
「我還有些事要處理,這裏就交給你們了。」
男人滿臉怒意,踢了一腳馬車的輪子,腳痛之餘,仍強忍着疼痛,不悅地朝僕人瞪去。
佐亞左右帶着兩名看來像是保鏢的男子,也試圖逃跑。但就在他們踏出步伐的瞬間,幾道人影早已擋在他們面前。其中一人甚至帶着一絲無奈的語氣開口:
反正城門在天亮前是不會開的,但心理上的不安讓他們急着要儘可能快點完成準備工作。正因爲這次針對馬匹仲介人的拘捕實在過於突然又迅速,使他們根本來不及應對。
「最狡猾的人通常不會親自出手。」
伴隨着怒吼,其中一名保鏢揮出長劍,然而那把劍卻被突然伸來的長槍給反彈回去。就在他驚訝的當下,槍尖筆直朝他胸口刺來,迫使他倉皇閃避。
「我哥哥已經親自過去了。那個……子爵,您真的這樣可以嗎?」
「怎麼了?」
負責王都夜間治安巡邏的「夜警隊」,所使用的魔導燈與一般燈具不同,光線特別明亮。因此只要看到他們所持的燈具,馬上就能辨認出他們的身分。
若是他們在天色尚亮時就注意到這些腳印,就可能察覺到足跡是追着數個人類的蹤跡而去的,也可能會發現周圍樹木上殘留的血跡,或是在草叢裏找到遭到啃咬撕裂的冒險者裝備。
至於他本人,左右則安排了諾伊拉特與施澤爾兩人隨侍,若逃跑者人數太多時,他也會親自出手。不過看來是多慮了。對於赫爾敏娜展現出的身手與應對,他不禁由衷佩服。
接下來,這名保鏢其實有一次機會可以反擊。但對方的槍尖攻勢凌厲,不時往要害攻去,壓制住他的反擊,讓他瞬間就陷入了只能防守的困境之中。
「是,我會謹記在心。」
「快、快逃啊!」
「不過,這種事以後可別再做了。要是被法務那邊的人認爲我們是理所當然的免費幫手,很可能會被他們拿來隨意利用。」
不過,這個地點平常並非附近村民所使用的。由於魔王復活前此處就已經時常出沒較爲強悍的魔物,因此多半隻有前來獵取魔物產出的稀有素材,或是尋找珍貴藥草的冒險者與獵人臨時過夜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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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爲什麼毫無關聯的弗斯騰伯爵家會突然介入?明明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的啊。」
「不好意思,比起你,我更怕魔物。」
維爾納開口回答,並對自己的學友德雷克斯勒露出微笑。德雷克斯勒子爵家目前正好負責率領此地夜間警備的夜警隊,由他們主導逮捕行動是理所當然。維爾納會在場反而奇怪。
「大概是布拉斯克因爲某些事惹火了伯爵家吧。據說是伯爵家的少爺親自出面,在街上將他逮捕的。」
若想透過削損硬幣這種非法手段獲利,就得長時間穩定進行纔行。像這樣在短時間內就曝光,反而只會得不償失。而這種事業,又只能在金流頻繁的地方纔有辦法進行。此刻被迫離開王都,對他而言,無疑是極爲痛苦的決斷。
「是!」
恐怕是在附近擊殺了魔物後留下的痕跡吧。從以前就經常出現在此區域的巖鱷以及雙頭蛇的頭顱、尾巴、骨頭等部分,被隨意拋棄在原地。看樣子,似乎只是取走了魔石、喫掉了肉,然後把不能當作素材使用的部分隨便丟棄了事。
聽到僕人的這番話,那名男子的表情變得極爲不悅。這種會接受賄賂的人,自然也更容易捲入犯罪,可是這類人往往也有許多破綻與鬆懈。雖早就有心理準備,但被抓到把柄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直到約莫一百五十年後,王都發生大火,火災保險的概念纔在復興計劃中再度重見天日。當時推動復興計劃的大臣曾如此評論道:「實在難以想像,當年竟然就有人想出災害保險這樣的構想。」但這就和這個故事無關了。
爲了避免德雷克斯勒的父親或兄長前來感謝他讓出這件功勞,維爾納就迅速帶着在旁待命的諾伊拉特與施澤爾離開了現場。三天後,當初從佐亞的兌幣店偷走鑿子等工具的火場小偷,也被成功捕獲。
這天夜裏,維爾納回到澤菲爾特邸後,將整起事件的經過向父親報告了一番。父親尹格默默聽完之後,點了點頭說:
佐亞的僕役與搬運工們扔下行李,開始四處奔逃。夜警隊的隊員立刻展開追捕,有的將他們壓制住,有的直接出手打倒逃犯,有的則是將人撂倒在地。
「這是什麼啊?」
「『荒野雙子』傭兵團的人說還想留在王都,拒絕了我們的要求,所以目前人手確實不足。」
維爾納之所以會親自參與此事,主要是想確認狀況,才以協助學友之名義現身於此。但要是繼續涉入後續的審問與調查,時間根本不夠用。他其實不想太過拋頭露面,也不是爲了建立功勞才做這些事的。因此才大大方方將馬匹仲介商交給弗斯騰伯爵家處理,並把兌幣商人交給了德雷克斯勒子爵家處置。
「滾開!別擋路!」
緊接着,其他趕來支援的士兵也揮拳痛擊那名男子,將他擊倒在地。維爾納露出「真麻煩啊」的表情,將長槍扛上肩。而某位人物則在毫不留情將另一名保鏢與佐亞擊倒後,走近維爾納開口問道:
「不,你們看這個腳印,它是從洞窟的深處出來的。」
對維爾納來說,他只是單純不想讓「典禮大臣的相關人士參與了犯罪調查」這件事留下記錄而已。將這件事交由弗斯騰伯爵家處理,多少也是考慮到赫爾敏娜小姐身爲貴族,背後可能牽涉的複雜情況。不過話說回來,他也沒打算藉此與伯爵家拉近關係。說真的,自己並不想平白增加與鄰近領地貴族之間的麻煩事,這點也無法否認。
關於這一點,兌幣商人在交易中不僅看重面額,也會根據重量來進行換算,有時也會擔負起將這些受損錢幣與正常錢幣的兌換職責。這種人就算擁有許多受損的錢幣,也不會有人起疑。
這裏是由天然洞窟稍作改建而成的場所,專門用來讓無法及時返回村落的獵人或冒險者們度過夜晚。
「澤菲爾特子爵,果然如您所料呢。」
「可惡,那羣該死的傭兵團。雖然事出突然,但也太不顧過去的交情了吧!」
「快點!」
「這樣真的好嗎?澤菲爾特?」
隊員們不禁互相對視了一眼,不過從剛纔開始雖然一直有生火,卻也沒感覺到附近有任何生物活動的跡象。爲了確認安全,他們還特地往洞窟深處扔了些石頭,但完全沒有任何反應。因此他們認定,留下這些足跡的生物應該早就已經離開了。他們雖保持警戒,但最終仍決定今晚就待在這洞窟裏休息。
在野外冒險時,生火能夠防止野獸接近,但同時也可能導致不怕火的魔物發現人類的藏身處。究竟要不要生火,必須仰賴冒險者的經驗與直覺,根據當時環境的狀況做出判斷。他們這次選擇了生火。用火烹調自己攜帶的食物時,冒險隊伍中的斥候在火光照亮的地面上,察覺到了異狀。
更別說是勇者麥瑟爾了,這羣人根本無法與其相比。維爾納內心如此想着,面對這名保鏢依然面不改色,首度主動踏前一步,使出凌厲的刺擊。先前爲了拖延時間,攻擊時並未使出的體重加強衝勢。那名男子的肩膀被槍尖貫穿,發出哀號。
擋在他面前的,是赫爾敏娜。也許是見她雖佩劍卻尚未拔劍,懷有一絲僥倖心理,那名男子猛地朝她撞去,也可能只是單純想要撞開她逃跑。
後來抵達的一行人不停抱怨,同時開始整理那些遺留下來的垃圾。然而,由於森林變暗的速度比想像中還快,他們最終只是把那些殘骸草草收拾,丟到稍微遠一點的地方而已。儘管周圍多少殘留了些血腥味,但他們也只能接受這個現實。
當天深夜。
澤菲爾特伯爵家與弗斯騰伯爵家的關係,頂多只能說「不壞」而已。而且弗斯騰那邊還一直自認高人一等,這點他心知肚明。若這份功績變成是被「讓」出來的模樣,只怕會被人猜測這其中是不是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啊,好像是有這麼回事。是法列里茲那裏的知名冒險者團隊嗎?」
「你們其實不用自己跑來找我啊。」
「管他有名沒名,至少也該收拾一下吧。」
而泰隆也與法務官員一同,順利將布拉斯克逮捕。由於他與布拉斯克的實力差距太大,實際執行拘捕的還是弗斯騰伯爵家的騎士們,泰隆本人甚至連武器都沒拔出。不過,受到法務官員的感謝後,他仍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聽到德雷克斯勒的回應,維爾納也點了點頭。說得難聽點,這件事他也是完全丟給自己朋友家之後就不管了。
「該、該死……你這傢伙到底是……」
雖然事情最初只是因爲偶然,但維爾納也真心認同父親的擔憂。不過,他自己也並非是想從事犯罪搜查工作,因此覺得父親的擔憂其實有些多餘。告別父親後,維爾納心想總算結束了這樁麻煩事,不由得大大伸了個懶腰,隨後便朝自己的寢室走去。
赫爾敏娜呼喚隨從前來,綁住倒地的那名男子。這時站在人羣更外圍觀察情況的維爾納與她視線交會。確認企圖逃脫的人已被制服後,敏娜主動靠了過來,低聲向他耳語:
維爾納早就懷疑,越是親近犯案主謀的人,反而越可能沒和布拉斯克有直接接觸。因此他預料可能會有人趁亂潛逃,才建議敏娜守在包圍網外側待命。
就在馬匹仲介商人遭到大規模調查的那天深夜,某間店內,一羣男子正慌忙要準備出發。他們在深夜已安排了幾輛馬車,打算在翌日一早離開王都,轉移至另一座城鎮。
「是夜警隊……!」
另外,在這起事件過後沒幾天,維爾納提交給國家的火災保險概念與基礎方案,卻因爲正值魔王復活的非常時期,被認爲是「時代過於超前」的提案。維爾納本人也因接下來實在太過忙碌,很快便將這件事拋諸腦後。
一名男子以粗魯的動作收拾行李,將工具胡亂塞進箱子或袋子之中。周圍的僕役則四處奔走,將大量行李裝上馬車。
雖然維爾納這麼說,但在心中也露出了苦笑。因爲他自己跟此事的幕後黑手一樣,都沒有親自動手。他十分清楚自己現在所處的位置,這次事件幾乎是完全丟給了弗斯騰伯爵家去處理。這麼一想,要說自己是幕後主使者,也算不上有錯。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我會轉告我哥的。」
當天晚上,夜幕逐漸染黑森林時,一隊年輕的冒險者帶着藏不住的疲憊表情抵達了這個洞窟,卻發現前幾天到訪的另一批冒險者,留下了相當糟糕的痕跡。
然而,這類的事即使叮囑周遭人士封口,也總會從哪個角落傳出去。澤菲爾特子爵具備敏銳觀察力與着眼點的評價,也在稍後的日子傳開了。
「典禮大臣家的人,總不能明目張膽插手這種事吧。」
對於這種不太方便說出口的事實,維爾納選擇輕描淡寫地略過,只是笑着對德雷克斯勒說:
「再派人去他們入住的旅館『鷲巢亭』……」
◆
「若從一開始就由我親自出面,反而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誤解。」
目送維爾納離去後,赫爾敏娜略微遲疑了一瞬,便轉身朝自己的父親巴斯蒂安走去。對父親,她終究是無法再隱瞞。至於爲什麼不將詳細情況告訴兄長,就連赫爾敏娜自己也無法說明那背後的理由。
「布拉斯克那邊沒問題嗎?」
「狀況我已經瞭解了。你同時找上弗斯騰伯爵家與德雷克斯勒子爵家,保持了平衡,做得很好。」
「好、好的。後續就交給我們吧。」
「前一批人連打掃都不做嗎?」
而這座洞窟最近便經常有這類情況。說好聽一點,是一羣野心勃勃的冒險者前來住宿。他們雖然具有異樣的活力,但偶爾也會發生令人困擾的不守規矩事件。
「最近常聽說呢,很多從遠方來的隊伍完全不做善後工作。」
穿着僕役衣物的男子如此抱怨,對此,另一名身穿華貴服飾,卻長着一副瘦削麪容的男子則滿臉不悅地開口回應。
然而,自從魔王復活後,魔物開始主動踏入人類的生活範圍,甚至連以往從未目擊過的新種魔物也紛紛現身。因此,那些想一夜暴富的鄉下冒險者,爲了追逐財富而遠赴他鄉的情況,也變得越來越常見。
「不,能不提我名字反而更好。」
又或者,若是換成經驗豐富的老練冒險者,他們大概會提着燈深入洞窟內部,並發現那具從內側爆裂、扭曲變形的鎧甲殘骸。再不然,也可能早已察覺到危險,連仔細調查都省了,立刻便遠離此處。
「火場的偷竊調查,就麻煩你們了。」
維爾納帶着諾伊拉特與施澤爾迅速離開現場。雖然他確實還有待處理的事項,但此刻離開,更像是在事件鬧大成爲焦點前提前抽身。
赫爾敏娜並未慌張,而是輕巧側身避開對方動作,順勢抓住男子的手臂,借勢使他重心失衡,緊接着勾腳將他撂倒在地。男子以相當狼狽的姿態重重摔倒。
「嗯,你自己路上小心。」
可惜,這羣年輕而經驗不足的冒險者,終究敵不過自身的疲勞。他們一心只想取得魔王復活後纔出現的珍稀魔物素材,卻無法察覺任何一個顯示危險的徵兆。於是,他們只草草決定了警戒的順序後,便接連在洞窟裏沉沉睡去。
「兌幣商人史密羅•佐亞。雖然你逃得快,我還是得請你乖乖束手就擒。」
「對衛兵團的『投資』居然變成白費工夫,真讓人不甘心啊。」
把馬匹仲介商的拘捕行動交由弗斯騰家後,維爾納自己也着手釐清一些疑點。畢竟,若是大量受損硬幣突然流入市面,自然會引起懷疑。然而卻沒有引起注意,這就代表應該有人負責將那些削損過的硬幣回收處理。
之後,在巴斯蒂安等人的深入調查下,也在馬匹仲介商人使用來盛放飼料的木桶底部,發現了大量滿是刮痕的硬幣與未受損的硬幣。針對這些仲介商人的正式調查,終於全面展開。
「這該不會就是我們在山腳下的佩爾雷亞村聽說的,那羣三天前出發卻還沒回來的冒險者吧?」
「哇,這也太誇張了吧。」
「咿、咿咿、救命……」
隨着「咔嚓」一聲,最後的求救聲也戛然而止。接着傳來咀嚼聲,咀嚼的不只是肉跟骨頭,甚至連金屬都被咬碎髮出怪聲,聲音逐漸在夜色中遠去。
『幾個人類,不過是填填肚子的程度罷了。』
『讓您久等,實在萬分抱歉。』
『是賈雷斯啊。』
一隻披着斗篷、手持法杖、用雙足行走的蜥蜴靠近。那聲音的主人見狀,則從地面上站起龐大的身軀。
他的軀體就像人類,但覆蓋着堅硬的鱗片,手臂比成年男子的大腿還粗壯,全身體積遠超過人類的兩倍。而那顆頭既不像蛇,也不是蜥蜴,更非鱷魚。若是冒險者看到,恐怕會覺得那是龍的頭顱吧。
龍頭人正擦拭着血跡斑斑的嘴角時,他口中那位叫做賈雷斯的魔族走近,並在他面前跪下。
『您的身體狀況如何?』
『說實話還是有些不滿足,但這樣也夠了。先不說這個了,目前準備如何?』
『針對那座城塞與途中城鎮的攻略皆已準備完成。也已確認目標聖女在場。』
賈雷斯身後的林木一起晃動起來,彷彿在回應這名魔族的聲音。無數顆非人之眼反射着月光,若遠遠望去,或許就像滿天繁星。然而那卻是常人只會因恐懼而無法動彈的死之凝視。那羣光點與其說是美麗,更像是危險;與其說是光輝,更像是殺意。
『很好。去攻下菲諾伊吧。出發。』
『是……!』
那個擁有龍首的龐然巨影朝山下邁步時,樹木也開始搖晃,彷彿整座森林都動了起來。無數腳步聲正一步步前進,帶來殺戮與破壞。
距離瓦因王國史上首次整座城市被消滅的大屠殺發生,所剩時間已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