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菲諾伊防衛戰~武勳與建言~)
《魔王與勇者的戰鬥背後》 · 涼樹悠樹 · 4.9萬 字
「維爾納•範•澤菲爾特子爵到達了。」
「讓他進來。」
「失禮了。」
我的心情就像是要出庭應訊一樣。其實也沒差太多。雖說是要調查經過,但這場會議本質上已經近似於軍法會議了。雖說當時情況緊急,我也想不出其他辦法,但擅自脫離隊伍的確是我的錯,我只能乖乖接受。好在我還帶着伴手禮,也就是證據,應該不至於被定重罪。
踏進本陣後,格倫丁公爵坐在正前方,板着臉瞪着我,而他身旁的賽法特將爵則一如往常,以冷靜的表情看着我。雖然他率領的是補給部隊,但地位畢竟是將爵,席次也排在前面。雖然兩人年紀都偏大,用這世界的說法應該算是老年人了,但身爲重臣的氣勢果然不同凡響。
此外,第一騎士團與第二騎士團的團長分坐左右兩側,再往旁邊是兩位侯爵、看來像是魔術師隊與神官隊的隊長,還有從伯爵家起按順序排列的各個貴族,每個人都身分高貴。
嗯……那些伯爵家的貴族們,大多比我父親略年輕些,算是三十幾歲到四十幾歲中段這個世代,可以說正是對武勳抱有企圖心的年齡層。而兩位騎士團長、侯爵,以及魔術師隊隊長等人則是更年長一些。
「澤菲爾特子爵,先讓我們聽聽你的主張吧。」
咦,連個前置說明都沒有啊。我原本還做好要被劈頭痛罵一頓的覺悟呢。看來可以理解爲,在座的人都已經大致掌握情況了吧。
「是。那麼,我就先將事實陳述如下。」
此時我並未提出具體人名,而是儘量以簡潔、準確的方式,客觀陳述事實經過。如果一開始就進行自我辯護,反而像是在承認自己做了壞事一樣。
「以上爲事實經過。關於這次的行動……」
接下來則是說明行動的理由。這部分自然摻雜了我的主觀判斷,但爲了主張行動的正當性,我必須如此做。要說完全沒有心虛的地方嘛……那也未必。畢竟擁有前世的知識,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心虛。不過就算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所以這點現在就暫時不去多想了。
「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本案已經派遣使者前往王都報告,哈丁格一家也正在前往王都的途中。各位若有疑問,可再派人向王都查證。在此期間,我也不介意被收押於牢房。」
對於突然插嘴的那位貴族,我不動聲色地回敬了一句。畢竟我也是名義上的子爵,若僅憑臆測就將我這個貴族當成罪人,那之後可別怪我反擊。這番話的言外之意果然奏效,那傢伙也乖乖閉嘴了。
「爲什麼沒有一路護送哈丁格一家至此?」
「因爲我見到了法列里茲戰後的狀況。認爲將村民帶往那種悽慘的戰場太過殘酷,纔會做出那樣的判斷。」
「所以並不是逃亡?」
「我以家名起誓,絕非逃亡。」
「你說『喫掉了』是……?」
「公爵,這……」
「數量的話,王國軍佔優。」
在議長,不,應該說是公爵的一聲令下中,第一回合結束。真是感激不盡,那我就乖乖退席了。
「雖然行動獨斷專行,但他冷靜的態度跟他的行爲還真是不相符啊。」
在維爾納退場後,伯爵以下的貴族們全數離席。確認這點後,公爵重新坐回主位,大大吐了一口氣,然後環視剩下的所有人,開口道:
「目前看來並沒有。」
但現狀是,菲諾伊的正門已經被勇者麥瑟爾一行人堵死了。雖然和遊戲中的狀況大有不同,但以目前麥瑟爾他們的等級與裝備,想要強行突破也不容易,陷入膠着戰也在情理之中。
結果,我的處罰相較於行動而言算是輕的了。與我同行的騎士們遭到告誡處分,但不會有書面紀錄,也就是口頭告誡下次不準再這樣做的意思。
「就到這裏吧。你的主張我們已經瞭解,先暫時退席吧。」
「那麼,對於澤菲爾特子爵這次的行動,諸位有何見解?」
士兵單位在遊戲裏是佔一格,而頭目級單位則是縱橫各佔兩格、總共四格大小。他的身高確實是一般士兵的兩倍。這方面倒還真是忠於遊戲設定啊。
有幾位貴族接連語帶譏諷地質疑我,但這種程度還不至於讓我動怒。可能是因爲之前已經把憤怒都發泄在阿雷亞村那邊了,現在反而燃料不足。連我都覺得自己異常冷靜。
「當時現場只有第二騎士團,其他部隊會在什麼時候到達,完全不明。而且如果大量人馬行動,糧食也會不足。」
所謂的以家名起誓,是連同歷代祖先的名譽也包含在內,也就是說這已經不是我個人的問題,而是以效忠國家的貴族澤菲爾特伯爵家的身分發誓自己沒有做出虧心事,程度僅次於向國王發誓。
「唔嗯……」
「人數太多,反而無法集中討論。你不信任留下來的這些人嗎?」
儘管蜥蜴人或半魚人對普通人來說已是威脅,但若是亞龍人,就得出動騎士團或數名高階冒險者才能應對。即使如此,也得有心理準備會有人犧牲。對於一般士兵而言,甚至光是靠近都極爲危險。在遊戲中,德雷亞克斯或貝里烏雷斯的不同顏色版本會以隨機遭遇戰的方式出現在後期關卡,兩個都很強。但這話還是別講出來比較好。
第三天,趁着早上衛兵交接的時間,諾伊拉特與施澤爾現身探望。兩人的表情都很嚴肅,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點我就不懂了。就單體戰力而言,魔物或許強過士兵,但數量上呢?」
而諾爾伯特侯爵也回應:「確實有那種傾向啊」。某種程度上,這幾人的意見或許也類似於對維爾納的一種共識。
「難道維爾納也擊敗了魔將?」
◆
魔術師隊隊長恭敬地低頭回應,接着小心翼翼地將那塊石頭收起來。施拉姆侯爵從旁看着這一幕,開口說道:
啊~好累啊。我癱坐在地上,終於能稍微喘口氣。應該是不可能被無罪釋放吧,畢竟錯就是錯,不知道會被怎麼處罰呢。
「將爵、兩位侯爵、兩位團長,以及魔術師隊隊長留下。伯爵以下諸位爲了應對敵軍突襲,請回前線待命。」
「您說得沒錯。而且人數太多,後勤補給的負擔也相當沉重。」
接下來的時間,我時而巧妙閃避,時而強硬回應無端的中傷,體感上已經過了三十分鐘以上。當那些貴族的發問開始變得像是單純找碴、雞蛋裏挑骨頭,我也差不多感到疲倦了。
「雖說他有些獨斷專行的傾向,但稱不上膽怯。他的態度也非常從容。對於勇者家族置之不理這一點,就國家立場來看可說是失職,因此他的這件功績也必須要加以肯定。」
諾爾伯特侯爵開口了,不過語氣倒稱不上帶有惡意,更像是單純爲了確認而提問。
面對公爵的提問,首先開口的是第二騎士團的團長,辛德爾曼。雖然辛德爾曼和維爾納直到這次任務之前並沒有見過面,但他對維爾納評價頗高。
「拿來讓我們看看。」
我本人則是受到了告誡與罰金,另外還有一項處罰是被關進牢房三天。我睡了兩天好覺。說不定這反倒是種獎勵呢。
「沒有,戰況並沒有變化。」
「根據目擊者所述,那傢伙的體長是人類的兩倍,力量也遠遠超出一般魔物,完全是另一個等級的存在。」
「這樣不就只是削弱整體的機動性嗎?」
「喂喂……」
「喫了大虧?」
順帶一提,像我這樣的貴族,罰金只要等回到王都再繳就行,但若是士兵,則會從薪水裏直接扣除。算是小小的差別待遇吧。
「初戰時留下的印象似乎也影響不小。那位看似魔軍將軍的傢伙,似乎是亞龍人。」
對於公爵的詢問,魔術師隊隊長再次看向包着維爾納帶回來那塊石頭的布。
「也可以向其他部隊尋求支援不是嗎?」
嗯……這些伯爵家以下的貴族好煩人啊,一直纏着不放。……啊,我明白是什麼回事了,原來如此。無論哪個國家,對於「出頭鳥」總是想要先敲下去的。雖然我也可以出招反擊,但若連帶波及到麥瑟爾或他家人,那可就麻煩了,還是低調處理比較好。
「就我看來……」
而且,既然會稱他爲魔將,表示他當然會很強。雖然他在最後的迷宮復活前,比遊戲後期會在路上隨機出現的小兵還弱。不過復活後就變成像德雷亞克斯那樣的強敵了。
「我並未說到那個地步。不過,魔術師隊隊長,這塊石頭務必嚴加保管,並交由王都進行調查。」
「怎麼說?」
「這次也許是例外呢?」
三將軍之中,德雷亞克斯屬於不死系,不適合對付使用僧侶系魔法的神殿神官。四天王是魔法型,這類型也同樣難以突破僧侶系的防禦魔法。而最後一位三將軍阿巴多拉斯是巨人系,難以在建築物內抓住蘿拉(女主角)。若是要攻擊山嶽中的建築物,那麼派遣爬蟲人系倒是合情合理。這樣一想,貝里烏雷斯確實是最適合擔任進攻方的角色。
這時,表情凝重的賽法特將爵首次開口。
在牢房裏喫的飯實在不怎麼樣,但我也沒資格抱怨,只能忍耐。對了,聽說我在這邊喫飽睡足的這段期間,補給部隊的第二陣也到了。不過現況似乎還是要省喫儉用。
這就是「我要把你生吞活剝」嗎?那當然會嚇壞所有人啊。
「不、不敢,絕無此意!」
首先從戰場全局來看。在遊戲裏,菲諾伊的大神殿設置在禁止進入的高山中,由羣山所包圍。但在這個世界,它是建在高山的半山腰,除了正面以外,其他方向幾乎無法接近。因此,戰場基本集中在大神殿的正門附近。
◆
「另外,有些魔物在王國軍士兵倒下後,無論是死是傷,都直接就地啃食。因此,目前似乎有部分士兵的士氣相當低落。」
施澤爾將那顆連同泥土一併挖出的黑色寶石般的東西,連着包裹交給了看似隨從的人物。對方打開後查看裏面那塊嵌在土中的東西,將爵與魔術師隊長立刻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那是什麼啊?
聽着施澤爾的說明,我忍不住嘆了口氣,把心裏的話脫口而出。接着是諾伊拉特的補充。
「雖然還不能斷定,但子爵可能已經立下了相當程度的戰功。」
現場沒有任何人主張應給予嚴懲。再者,如今已能順利與神殿內部交換情報,也得知勇者身在神殿保護聖女蘿拉的行動正是根據維爾納的建議而實行。公爵的這番話便是基於這些情報做出的評價。將爵撫着下巴,緩緩開口說道。
一陣微妙的動搖在全場蔓延開來。將爵依舊面色凝重。
這根本就像恐龍驚悚片裏活人被喫掉的那種場面,活生生呈現在眼前。那誰看了不怕啊。不只是一般士兵,就連騎士等級的也有可能會被嚇到逃走。而且如果是貴族出身的指揮官在現場戰死,那他所率領的貴族家軍隊會崩潰也不奇怪了。
「而且隔天的戰鬥裏又有其他人受害。」
「有沒有敵軍從周圍山區對菲諾伊發起進攻?」
辛德爾曼說完後,接着是施拉姆侯爵。魔術師隊隊長往一直沉默不語的將爵看了一眼,也開口說道:
這種程度而已,比起前世在黑心企業老闆面前做簡報算不了什麼。當時老闆挑剔我的簡報字體位置偏了一點,就像是拿電子顯微鏡檢查便當盒的角落一樣。真沒想到那種經驗現在竟然能派上用場。
我在心裏打開筆記本的同時,諾伊拉特繼續說明。
「關於那顆可疑的石頭就先放一邊,關於子爵擅自離隊一事───」
這個世界的亞龍人感覺就像蜥蜴人或半魚人的上位種。他們以雙足步行,會使用武器,也有智慧,但長相更偏向龍族,幾乎沒有什麼人類的特徵。
「兩位辛苦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認爲並非逃亡行爲。」
一名貴族還想反駁,卻立刻被鎮壓了下去。我一邊聽着這些聲音從背後傳來,一邊走出本陣的帳篷,進入旁邊的待命帳篷。
「這塊石頭看起來與魔物暴走事件時,還有在威利札堡壘回收到的那種石頭相同。雖然不能百分之百保證是同樣的東西,但……」
第一騎士團團長菲爾斯邁亞如此回應。他與維爾納並無特別關係,但也沒有惡意,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
「救下勇者的家人確實是一項功績,但這整起事件並非毫無問題。將爵大人,您意下如何?」
「遵命。」
「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是。」
等等,我有跟麥瑟爾說過三將軍會復活這件事嗎……?好像沒說耶。雖然這不算是絕對必要的情報,但還是得找個機會旁敲側擊,提醒他們一下比較好。
「剛纔也說明過,我在那種狀態下趕到現場時,勇者的家人依然處於危險之中。對於擅自行動的批評,我甘於接受,但我認爲我的判斷並未錯誤。」
「好像真的是字面意思。對方甚至沒有使用武器,直接從脖子以上一口咬斷吞了下去。」
「所謂有魔族出現,是事實嗎?」
到了第三天左右,果然開始想動動身體了,但那當然不可能。好在沒有禁止會客,所以這兩天馬克斯他們也會過來探望我,告訴我各種情報。只是似乎不能送東西進來,有點可惜。
「那種體型的話,幾乎就是巨人等級了吧。」
「你也可以將情況告知他人,交由他人處理吧?」
辛德爾曼再次開口。
「初戰中,我軍有一部分部隊喫了大虧,有些人甚至因此心生畏懼。在完成野戰防陣的構築後,戰線就陷入了僵局。」
「看起來與殺死威利札堡壘魔將之人所回收的那塊石頭,一模一樣。」
「子爵在魔物暴走事件中,親自擔任最危險的殿後部隊,且成功讓大量將士生還。我認爲他不可能會臨陣退縮。」
「這個嘛……」
「年紀輕輕,卻表現得異常冷靜。這或許也是他沒有虧心之處的證明吧。」
另外,我其實完全沒有逃跑的念頭,但這裏畢竟是牢房,所以會有衛兵兩人一組全時看守。雖然這是他們的工作,但他們看起來也滿無聊的,有時候我也會陪他們聊聊天。目前戰況好像陷入了膠着狀態。
「那天的受害者是中了蛇毒無法動彈,在還活着的情況下,被從腹部活生生地咬斷。據說現場聽到他淒厲的哭喊聲,在痛苦與恐懼中哀求救命的聲音,咬碎骨頭時的咀嚼聲,讓周圍的士兵嚇得當場潰散。」
問題在於那最後一項與擅自離隊有關的處分。真叫人提不起勁。總覺得會變成我的黑歷史。這個世界聽得懂「黑歷史」這個詞嗎?不過,感覺那種語感應該還是能傳達過去吧。總之就到那個時候再來煩惱好了,現在還是先想點別的事。
「王國軍目前以半月型的陣勢包圍着菲諾伊正面的魔軍,築起柵欄與土壘,擺出了一副準備打持久戰的樣子。」
「只能說對方應該是魔族沒錯。對了,討伐之後發現了一顆奇怪的石頭。」
「我們已經理解目前僵持的情勢。就先從那方面開始說明吧。」
據說初戰時有位輕敵的貴族自以爲能搶下戰功,逕自衝上前去,結果就被貝里烏雷斯喫掉了。
就眼前的懲罰而言,大致就是這樣了。畢竟現在敵人近在眼前,最後的結論便是「剩下的就靠軍功來補償吧」。這個滿腦子肌肉的世界啊……
據說兩位侯爵與各騎士團長們對魔軍的實力有基本認識,所以大多是帶着精銳部隊前線應戰。不過,也有些貴族將整個家族和大批奴隸兵一併帶來。明明是緊急動員,卻還要硬湊人數?
「真是最糟的情況啊。」
「相對的,也有一些人充滿了復仇之心,現場氣氛落差相當劇烈呢。」
若親人屍體被喫掉,自然會想要復仇。反過來說,對那些率領戰意低落軍隊的貴族而言,從面子問題來看也不能輕易撤退,所以只能繼續在戰場上維持佈陣。如果被人傳出「拋棄大神殿逃跑了」這種消息,恐怕連日後疫情蔓延時請求教會派遣神官都會受到影響吧。
有戰意落差的集團本來就很難統一行動,全軍行動遲緩也是可以理解的。就算這是個滿腦子肌肉的世界,騎士、一般士兵與奴隸兵之間存在戰意差異也是理所當然。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那些因爲復仇心驅動而行動的人,儘管之後需要一段冷卻時間,但對那些鬥志高昂的貴族來說,看到軍中有戰意低落的士兵反而會更火大,於是陷入一種爲了維護尊嚴而更加強硬的惡性循環。這正是緊急動員軍隊時最常出現的問題。如果是按照計劃、事先有明確指示進行動員,那可以只挑選幹勁十足的人員帶來。但臨時動員就是想盡辦法把人抓來湊人數,於是戰意與幹勁的落差就會呈現出來了。
不過嘛,果然如我所預料的差不多。
◆
聽完這些話,我忍不住嘆了口氣。我想,這不能怪我吧。諾伊拉特接着出聲補了一句,像是在幫我圓場。
「不過,只要魔軍企圖接近大神殿,王國軍還是會立刻出擊應對。」
「也就是說,對方也不敢明目張膽背對我們行動了。」
「是的。而且各貴族家族中也不是全都是膽小怕事之輩。騎士與貴族之中仍有許多人懷有強烈戰意。有時甚至還得壓制他們過剩的衝動呢。」
「畢竟不能讓菲諾伊落入敵人手中,這點至少是大家的共識。」
施澤爾補充的這段話,讓我不禁感到一陣頭痛。王國軍除了「不能放任魔軍爲所欲爲」這點以外,好像沒有其他共通目標。若真要細分的話,大家的目的其實根本各有不同。組成這支軍隊的各方毫無凝聚力,真要說的話,能勉強維持運作,甚至已經可以說是「統率得還不錯了」。但話說回來……
「看來公爵的看法,也有一半命中了。問題就在於目前的膠着狀態,究竟能維持到什麼時候?」
「啊?」
諾伊拉特和施澤爾露出一臉搞不懂的表情。大概是我跳躍得太快了吧。不過我是睡了一整晚後,有時間思考的。沒辦法活動身體,就只能進行思考了。
「那麼,從頭整理一下吧。首先,你們兩個也見過法列里茲的慘狀了吧?」
「是的。」
「實在是忘不掉。」
沒錯,法列里茲的居民與所有生物,都被活生生吞噬殆盡。也就是說,這批爬蟲類軍隊與死靈兵不同,他們是需要進食的。
「那些傢伙也要進食。但現在王國軍在野戰陣地上對他們進行半包圍,這樣一來,他們就無法隨便出來狩獵食物。」
雖說對方也可能將王國軍當成食物,但我們這邊是武裝軍人,王國軍的將兵不可能會乖乖被他們喫掉。那麼,也可以推測出敵軍的食物應該也不充裕。他們會在戰場上直接吞食王國軍士兵,或許也是因爲自身早已飢腸轆轆。
代替將爵開口回答的是公爵。既然那些人目前已是貴族之子,再往上攀升的話,甚至有可能觸及王位。不過這麼一來,路文殿下的立場又該如何?
「別忘了,菲諾伊可不只是我國的大神殿。」
我立刻轉頭望向諾伊拉特與施澤爾。這下可麻煩了。
國王陛下在這種時候基本只需下達指示即可。像是補給調度、外交應對、兵力大量抽離後各貴族領的狀況以及這種狀況下野外道路的治安維持問題,想必都要靠王太子殿下與負責這些部分的軍務大臣處理,讓他們忙到根本無法離開王都。說實話,眼下物資雖說有點緊缺,卻也還沒餓死人,能做到這種程度,殿下的能力簡直驚人。那位殿下搞不好其實是個天才呢。
「你看起來倒沒有太驚訝嘛。」
在這個世界,除非情勢嚴重到不可收拾,不然基本都必須爲援軍提供糧食等後勤支援。而這次的敵人是魔軍,提供糧食的責任自然會落在我國頭上。問題是,現在連我國自己的軍隊都已陷入糧食不足的困境。如果在這種情況下又以義勇軍、援軍之名增兵,那就會導致補給線失衡,整支軍隊面臨崩潰。更麻煩的是,這次還扯上宗教問題,沒辦法永遠拒絕對方參戰。
這話雖然很失禮,但我還是在公爵這種地位比我高的人面前忍不住脫口而出,抱頭苦惱。公爵應該也知道這要求太過強人所難了吧。即使看到我這樣的反應,他也沒有多說什麼。但就算如此,也不代表我的頭痛就會消失啊。
「將這種麻煩事推到你身上,我也覺得很過意不去。不過,這件事的政治性相當強。」
這話其實滿過分的啊。如果問我是否配得上蘿拉,那我確實配不上。這點我否定不了。這個人其實很溺愛蘿拉吧。
「爲什麼這麼說?」
從外交角度來說,對鄰國而言,現在正是向瓦因王國賣人情的絕佳時機。該利用時就利用,該賣人情時就賣,該敵對時就敵對,外交本就是如此。無論領導人之間的私交如何,國與國之間的關係最優先考量的永遠是國益。像所謂的羅馬和平(Pax Romana),那也不過是因爲羅馬帝國的穩定正好符合當時周邊國家的利益罷了。
雖然遊戲設定上,歷代最優秀的聖女是蘿拉,但我記得當初提議鑑定麥瑟爾的人,應該是另一位神官。我一開始以爲是蘿拉,結果卻不是。以蘿拉的性格來說,若真接收到神諭,她大概會親自跑去見麥瑟爾吧。兩人會是初次見面,或許也有這層因素。
「換句話說,我們正在以野戰的形式,對敵軍進行斷糧攻擊。到這一步都還能理解吧。」
目前王家、貴族、神殿之間的關係不算差,但王權與神權之間的衝突本來就是常常會發生的事。想必也有貴族認爲這是個「向神殿賣人情」的好機會。畢竟這個世界一旦發生疫病,往往需要靠僧侶系魔法來解決,他們有想要向神殿賣人情的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至於另一個理由,目前只是我的猜測,先暫時不提。
關於我們這邊的問題。首先是菲諾伊的大神殿。雖說多少應該有些儲備糧食,但究竟能不能撐過長期圍城,那可就難說了。
蘿拉的子嗣,那不就是公爵的曾孫嗎?到了那時,公爵本人應該也已不在人世了吧。啊啊,還得考慮公爵繼承人的想法呢。勇者麥瑟爾與蘿拉的關係也沒提到一字。總覺得,這份神託本身就透着一股惡意,是我想太多嗎?
以「聖地、大神殿」的性質來看,菲諾伊的地位多少有點像前世的梵蒂岡。雖說平常來朝聖的人數多寡不一,但菲諾伊之前應該也有不少來自他國的朝聖者。雖然消息傳播速度有快有慢,但這樣的局勢,勢必會逐漸傳到鄰國耳中。我敢說,現在陛下和外務大臣正忙着封鎖情報呢。
是遊戲內的知識。
「也就是說,想利用『連在戰場上立下如此功勞的澤菲爾特子爵都沒有提出這種要求』這樣的說詞,來把那些往殿下身邊湊的蒼蠅給打發掉?」
「看來你對殿下並無那等想法,我便直言了吧。率領大軍前來本次戰場者,都已從殿下的未婚夫候選名單中全數淘汰。」
公爵與將爵走上前來,讓諾伊拉特與施澤爾退到後方。我正想行禮時,將爵抬手製止了我。
果然如此,我內心嘆了口氣。我就說年齡層的分佈很奇怪。貴族的話,年紀差個十歲左右結婚也不是什麼稀奇事,所以三十出頭的貴族大概還有點希望。否則就是那些兒子跟蘿拉年紀差不多的世代貴族。中間年齡層反而幾乎沒有。
也就是說,原本應該把拯救菲諾伊擺在最優先,卻有股力量讓目的變得偏離正軌。敵人雖是魔軍,但真正的問題卻不止於魔軍。稍微改編一下,說不定都能拿去當歌劇標題了。
「只要菲諾伊的狀況傳出去,鄰國肯定會有意願出兵,但現狀就如你所見的一樣。」
「外交……嗎?」
兩人立正站好回應。看來他們也已正確認知到眼前局勢。
「王太子殿下也在爲此煩惱?」
兩位長者就在我眼前交談着。也是啦,算上前世的話,我的人生資歷確實不只十幾歲而已。
「嗯。也難怪大家都說希爾迭亞平原之戰能取勝,是多虧了子爵閣下的功勞。」
我正想說「也不是不行啦」,就在這時,剛接班的兩名衛兵之一突然笑了起來……衛兵?呃……
總之,王國軍畢竟是緊急動員,在補給方面必然處於被動,再加上靠當地狩獵魔物補給這條路又行不通,而菲諾伊近郊原本最有可能作爲補給基地的法列里茲也已徹底毀滅。
◆
不過說起來跟蘿拉最相配的是麥瑟爾,所以我不打算多說什麼。我可不想被鷲馬獸給踢死。所以將爵也請別那樣偷笑。還有,諾伊拉特,你忍笑也就算了,是在臉紅什麼啊。
公爵大人你到底在期待我做些什麼啦。呃,我確實不會說『那就把蘿拉當賞賜賜給我吧』那種話。確實是不會說啦。雖然我從剛剛開始口氣就很差,但都是在內心講講而已,就原諒我吧。
「那就好說了。你也知道,能夠接受神諭者不止一人吧?」
「遵……遵命!」
不過,這次的神託還真是惡劣。若是說「王位」,那就是另一個方向的大問題了。說不定會有激進派說「乾脆殺了蘿拉算了」。王太子殿下也可能會起意將蘿拉終生監禁。
「也就是說,凡是此次率大軍前來之人,全都落選了,是這樣嗎?」
「我正是看中了你的見識,纔有事想託你去辦。」
「全數。殿下是歷代最高水準的聖女一事……」
「我很希望能聽聽蘿拉殿下的想法。」
有部分貴族可能太過積極了。畢竟人類不像遊戲角色那樣會乖乖照着劇本行動。這個世界本就以武力爲尊,再加上宰相閣下發布了緊急動員令,敵人的目標又是菲諾伊,這些因素也都推了一把。
另一項誤算,則是周邊的環境狀況。雖然我自己沒親眼確認,但應該沒錯。
「你很聰明啊。」
「另有神諭降臨於另一人。『殿下所出的子嗣,將來必位列高位』。此事連殿下本人都尚未得知。」
那些一直批評我的伯爵家成員,不管是本人還是打算讓兒子成爲駙馬,總就之是想貶低我這個年齡上有可能成爲競爭者的傢伙。真是麻煩啊。
「那麼,對於你剛纔沒說出口的那個部分,你有什麼看法?」
「公爵閣下覺得如何?子爵閣下的見識,可不是一個十來歲的少年該有的吧。」
將爵收起笑意後開口了。
用那張臉說這句話,實在讓人沒什麼被誇獎的感覺。但既然是非正式場合,應該也允許提出一些無禮的問題吧,那我就來確認一下。
「……啊?」
可偏偏神託說的是「高位」。那也可能是宰相、公爵這類位階。讓人猶豫是否該一概排除。那種野心勃勃的傢伙若真當上宰相之類的重要職位,後果恐怕依舊堪憂。
這也牽涉到國家利益的問題。若由我國單獨成功救援菲諾伊大神殿,比起多國聯軍一同救援的情況,我國未來在發言權與影響力上的差距可是天壤之別。即使菲諾伊並不會整個遷到我國,但現在可是魔王復活後的時代,神殿對我國是否心懷感激,會對日後局勢產生不容小覷的影響。我猜他們應該也是考慮到這點。
「正是如此。作爲交換,包括你擅自離隊的事在內,我們會一併處理與評價。」
雖然各種方面都讓我很在意,不過未來的事就先擱着吧。老實說,我現在一點也不想深思下去。從眼前的問題來看,說得含蓄些,這場戰爭就是爲了篩選出那些擁有私慾的人。但這些人所動員的兵力遠超預期,也導致軍糧嚴重短缺。
「想要打消耗戰讓敵軍捱餓,卻變成我們這邊先餓到撐不下去的話,那可就笑不出來了。陛下和王太子殿下應該也很煩惱吧。」
「率大軍前來之人,全數如此嗎?」
公爵維持着嚴肅表情這麼說,我便稍微反駁了一句。畢竟確實是有點驚訝。只是更讓我驚訝的是,他們居然還得做到這種程度,沒想到現況已經如此危急了。看樣子,我的預測果然沒錯。
公爵直呼蘿拉其名,多半是以祖父的身分說的吧,但我還是有點驚訝。果然只有在這種非正式場合才做得出來吧。我如此思考並做出回答後,公爵重重嘆了口氣。
「相當多啊。」
不對,等一下。仔細想想,在遊戲裏,魔族爲什麼會盯上蘿拉這件事,好像從來沒有明確交代。畢竟是當年的遊戲嘛,這種「公主被壞人盯上」的橋段幾乎成了樣板套路,根本不會特別多想。但如今回頭想想,既然壞人沒有一開始就動手殺了公主,說不定是有什麼目的?如果這一切都與這次的神諭出自同一脈絡呢?
而且內容說的是蘿拉的子嗣。若是女兒,那成爲某一代王妃也不無可能。甚至養子都在可解釋的範圍內。可供想像的選項實在太多,使得王室至上派與那些想利用蘿拉向上爬的傢伙,都可能因此失控。
「太強人所難了吧……」
「還是有點驚訝啦。」
「就算想以狩獵當地魔物來解決補給不足的問題,但魔軍在行軍途中早就把能喫的東西掃光了,魔物出現的數量應該很少。」
這種事在遊戲中從未被提及,不過若是這等機密,成爲高階貴族間極機要的情報也很合理。或者說,從這種語氣來看,多半大部分貴族根本不知此事。
「你見過蘿拉了吧?覺得她怎麼樣?」
「我似乎有從哪裏聽過。」
「說得直接點就是如此。」
「就我的想法而言,頂多也就是再過二十天內結束比較好。如果在那之前有什麼好辦法的話……」
不過話說回來,既然有不少外國朝聖者經過,那阿雷亞村其實早該發展得更大才對吧。那個村長到底把村子賺到的錢用到哪裏去了啊。
我立刻如此回答,於是將爵又笑了起來,而公爵則露出難以形容的苦澀表情。
賽法特將爵閣下、格倫丁公爵閣下,兩位怎麼會特地喬裝成衛兵跑到這種地方來啊。
「我覺得她非常美麗,不過對我而言是高不可攀的對象。」
這同時也說明了王太子殿下爲什麼不接受或說是不想接受鄰國援軍的理由之一。如果被鄰國賣恩情,進而提出與蘿拉的婚約要求,那後續肯定相當麻煩。
換句話說,這些人就是想趁機表現一番,好向那位美貌的蘿拉公主提親。蘿拉的年紀也正好到了適婚期。
「因爲他人根本沒出現在這裏,這就是最直接的證據了。」
諾伊拉特與施澤爾都倒抽了一口氣。而我雖然也感到驚訝,但想到遊戲中曾有麥瑟爾登基爲王的結局,心裏倒也釋然了幾分。
「再來是王國軍。雖然我們也能打消耗戰,讓敵人陷入飢餓,但我們這邊的兵力也實在太多了。」
若是有哪個貪婪的傢伙,成了王族的第二王女蘿拉的配偶或者是公公,站在這種立場,也有可能爲了實現神諭而發動叛亂。雖說實際上,神託可不是每次都會應驗。關於魔王的強度等關鍵處,也沒有出現什麼神託。
那可是會把整個法列里茲都吞噬殆盡的食量啊。他們在前往菲諾伊的過程中,肯定也是遇到什麼喫什麼。我在與王國軍會合之前,到登漢村確認過,那裏的狀況也是慘不忍睹。敵軍外表雖然是爬蟲類,但其實簡直就像是行軍蟻。
「我希望你能在這場戰事中,拿出一個讓所有人都信服的成果來。」
「是的。」
而且,神官的個性大部分都不太適合處理戰鬥事件。若演變成長期戰,精神崩潰的風險也會隨之上升。甚至可能反過來要求王國軍儘快前來營救。
「這是非正式場合,不必太拘謹。」
我在腦中整理了一下情況,爲求確認,便再度開口。
「這樣問也許有些失禮,不過果然有些人的目的是殿下嗎?」
可能是察覺到我的視線,站在後頭的那兩名衛兵模樣的人脫下了制式頭盔,露出了我熟悉的面孔。難怪諾伊拉特與施澤爾臉色那麼僵硬。
「若大家都像你一樣識相就好了。」
別說得這麼隨便啊。不過既然都這麼講了,我也只能以簡易禮節應對。
不是吧。難道你就爲了這種事,特地僞裝成衛兵跑來見我?
從遊戲的角度來看,若說這是對最終結局的神諭,那確實算正確。與其說是正確,倒不如說是不算有錯。但也是處於一種模糊的界線。正因如此,纔會成爲極祕情報吧。
我其實覺得這根本不是什麼請託,而是命令吧。畢竟是公爵對子爵,不管他用什麼說法,本質上就是命令。到底是想對我下什麼離譜的命令啊。我正這麼想着時,他說出的卻是我完全沒想像過的內容。
「政治性……嗎?」
至於魔軍內部,會不會發生同類相食?還是說像那種在野外遊蕩的魔物和魔將直屬的兵種其實根本是不同體系?雖然在人類看來那全部都叫「魔物」,但正如人類也會因國別、階級而內鬥,說不定魔軍裏面也有某種類似階層的存在,又或者真的有被當成家畜飼養的魔物,這方面其實完全不明。就算去問魔物,也不覺得他們會給個答案。
「若是正式召見,反而會讓人起疑。所以纔會以非正式且祕密的方式來到這裏,要我在立下功勞後,再表現出對殿下沒興趣的態度,是嗎?」
「確實,魔軍進攻菲諾伊是極大的危機。但,若有人把此等危機視作良機,那種人絕不應登上國政高位。」
「我先聽聽看是什麼事吧。」
「諾伊拉特、施澤爾,今日所聽之事,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若消息泄漏,我親手斬了你們。」
公爵與將爵對這段對話並未出聲干涉。畢竟這兩人是我的部下,責任自然落在我身上。若真從他們口中泄漏出去,我也難逃責罰。我確認他們神情後,再次面對將爵。
話說回來,要是真見過蘿拉那張美麗的臉蛋,想碰碰運氣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各位王族啊,你們身邊的人都長得太出色,審美觀該不會已經麻痺了吧。
「身爲王族,不能只因喜愛便結婚,是否有益於國家,也須一併考量。」
公爵閣下如此補充。這話確實是正論,但其中是否混着不少私情呢?於公,那些人當成目標的是身爲王女與聖女的蘿拉。於私,那些人把自己孫女的性命危機當成提升地位的機會。我可以理解公爵爲何不想把蘿拉交給那些人。
「你的戰功只要與其他人相當即可。能達成的話,我們自會設法合理化整件事,並充分支付報酬。日後也會對你的立場有所關照。能否請你答應這次的請求?」
都跟我說了這麼多祕密,我還能拒絕嗎?這所謂的報酬,大概就是封口費吧。我現在根本毫無退路啊。
「在下定當竭盡所能……」
我可以哭出來嗎?
◆
之後,我也提出了一些問題,並確認完必要資訊後,那兩位也總算回到了本陣。表面上是以諾伊拉特與施澤爾部下的身分回去的。希望那兩人也該胃痛一下才對,哼哈哈哈哈哈。
嗯,我當然知道就算這麼想也沒什麼意義。
接替他們來監視我的兩人,雖然同樣穿着衛兵的制服,但仔細觀察便能看出動作完全不同。多半是公爵或將爵的部屬吧。既然已經聽到了這麼多機密內容,若我企圖逃走恐怕真的會被殺。不過我又沒打算逃。
順帶一提,關押士兵的牢房通常是載着籠子的馬車,而貴族則會被關在遮蔽視線的建築物或帳篷中。這種帳幕用的是魔物的皮革,相當堅固。因爲材質的關係,像小刀這類的東西根本刺不穿,比士兵用的帳篷要堅固得多,這也理所當然,畢竟設計時就考慮到了防逃機能。若是國與國之間開戰,也會把俘虜的貴族關在這種地方。
我躺在這樣的帳幕裏仰望着上方,嘆了口氣。爲什麼會被捲進這種麻煩事啊。雖然我這麼想,但若像遊戲中那樣騎士團早已崩壞,那些貴族們自然只能優先保護自己的領地,哪還有心情去追求蘿拉。反過來說,正因爲騎士團尚在,他們纔有餘裕去做這些蠢事。
結果追根究柢,全都是我行動所引起的後果嗎?真想哭。
不過抱怨和嘆氣也改變不了現狀。我反覆深呼吸,讓腦袋清醒。畢竟這次的條件相當複雜。一方面我必須獲得認可,另一方面麥瑟爾也必須受到肯定纔行。
說起來,如果故事照着原本的遊戲路線發展,菲諾伊受到重創,就是蘿拉能參與勇者麥瑟爾冒險的理由。但現在這條路線已經沒辦法觸發了。因爲「菲諾伊平安無事」這個前提絕對不能動搖。問題在於其他的條件。
如果麥瑟爾沒獲得應有的評價,蘿拉可能就無法獲准與他同行。雖然主角(麥瑟爾)與公主(蘿拉)原本就是天作之合,但在遊戲劇情中,有些事件是必須靠聖女蘿拉才能解決的。麥瑟爾與蘿拉必須要一同行動。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現在麥瑟爾正待在菲諾伊,那兩人應該多少已建立起朋友關係了吧。應該吧。我也只能期待了。
同時還有另一項條件。若有哪位貴族立下比我更大的功績,被列入婚約人選,那蘿拉就可能無法踏上旅途,被迫留在王都或那名貴族的領地。這樣的話,也會成爲麥瑟爾討伐魔王失敗的前兆。而當中最不能接受的情況,自然就是保衛菲諾伊失敗。
在遊戲中,麥瑟爾會在蘿拉麪前與敵軍主將貝里烏雷斯決戰,魔將貝里烏雷斯現在確實就在敵軍之中。即使是麥瑟爾,也不可能單槍匹馬闖入敵陣與主將單挑吧。遊戲裏雖然是類似這樣的情況沒錯,但現實中肯定會遭到四面八方的阻撓。
但要是現在沒能成功討伐貝里烏雷斯,劇情又會變得難以預測。若貝里烏雷斯得以全身而退,再度整軍重來,向王都發起戰鬥,那我這邊的狀況就真的難以收拾了。
總之,現階段得徹底擊潰圍攻菲諾伊的魔軍,擊倒貝里烏雷斯,再由我和麥瑟爾拿下第一名與第二名的戰功。而且還只能靠手上這些戰力解決。這任務也太強人所難了吧。
「別搞錯了,我們只是裝出要進入大神殿的樣子而已」
我正在澤菲爾特隊本陣的帳篷裏撰寫關於目前消耗物資的報表時,帳外傳來聲音,我便允許對方進入。馬克斯順聲彎着魁梧的身子從狹窄入口鑽進來。
至於所謂的「營外夜哨」,就跟字面上的意義一樣,要你在野營柵欄外值夜哨。若是敵人趁夜突襲,肯定第一個遭殃。野生動物和魔物也很危險,聽說精神壓力極大。我倒是還沒經歷過。
我開口向那兩位一直默默看着我坐在地上碎碎唸的衛兵說道。他們彼此點了個頭,其中一人轉身離開。他們果然是公爵或將爵的直屬騎士啊。
本來這種作戰最好是事先縝密規劃好,但要臨時實施也不是不行。我剛纔跟公爵確認過,目前似乎還能和菲諾伊保持聯繫。雖然大神殿那邊還會同時利用魔法揹包補給武器與糧食,但在包圍戰之中還能通訊這點實在值得感謝。如果能把計劃傳達給大神殿方面,說不定就能成功了。一定能的。
我嘆了口氣,同時開始確認兩軍的佈陣狀況。若把菲諾伊當成扇子的軸心,則魔族的兵力就像扇骨一樣從軸心往外伸展,王國軍則是在更外側,相當於貼上紙或布的扇面位置展開佈陣。從地形來看,敵人無法從扇子的外側進攻菲諾伊,這倒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很好,魔術師發出信號。全軍撤退,別與那東西交戰,傷兵一個也不準留下。」
「真是不甘心啊。」
順帶一提,賽法特將爵對我評論說「沒想到很適合你呢」,說完還毫不客氣地大笑起來。因爲太直接了,反而讓我生氣不起來。
這種用布纏腳的方式,據說冒險者也常常會用以取得飲用水,但如果隊伍只有幾個人就算了,一整隻軍隊光靠這點水當然完全不夠,所以就只是單純的懲罰而已。
戰鬥當天總是容易將注意力集中在騎士與士兵的表現上,但在戰士們戰鬥的同時,非戰鬥人員所進行的各項安排也必須確認。
在這個極度崇尚武勇的世界裏,說對方「體弱」等同於是觸犯侮辱罪了。這次懲罰就是這樣的產物。穿上這身衣服還不準騎馬,只能步行移動,自然會成爲衆人眼中的焦點。
至於禁食處分,也不是完全不給東西喫,而是改成沒什麼味道的無肉麥粥和水之類的東西。要是在自家過着和平日常生活倒還無妨,但如果是在拿着武器穿着鎧甲到處奔走的軍中生活中,一整天只靠粥過活還真是苦不堪言。當然,既然是懲罰,會痛苦也算是理所當然吧。從這點來看,罰金或者關禁閉倒反而還算輕鬆的。
王國軍以半包圍的陣勢面對敵軍,依照常規將第一騎士團與第二騎士團配置在左右兩側。這點沒什麼問題,但由於整體兵力龐大,軍隊也就呈現出一種只能用「鬆散」來形容的隊形展開。
相較之下,麥瑟爾可是王室親自欽點的勇者。只要我好好支援他,應該就沒問題了。反正目標本來就是我們兩人包辦前二名戰功,沒必要什麼都自己扛。麥瑟爾的話,一定沒問題的。
他們怎麼也不會料到自己鄙視的人類會設下陷阱。而根據遊戲知識,只要打倒貝里烏雷斯,就能解鎖大神殿地圖。也就是說,敵軍雖然有大將,但應該沒有副將級的戰力,或者是有也不強。那目標就鎖定在貝里烏雷斯身上。
但這對奴隸兵或是用來湊人數的低階士兵來說不定適用就是了。我內心如此想着,站在稍微遠離戰場的丘陵地觀察戰況,回答了馬克斯的提問。當然,這並不是我們行動的唯一目的。
我想着這些事時,突然聽到遠方傳來隨風而至的尖銳聲響。響箭就跟前世日本的鏑矢一樣,是射出時會發出聲響的箭。聲音很好聽,我還滿喜歡的,但因爲要拿來在戰場傳訊用,所以平常不能隨便使用,真可惜。
除此之外,對於輕微的罪行,也有一種懲罰是要在腳上從膝蓋以下纏上高吸溼性的毛巾布條,然後在沾滿晨露的草原上不斷來回走動。晨露會被布條吸收,走上個一小時後將布擰乾,差不多就能收集到足夠一人飲用的水量。
◆
不過,在草長及膝的草地上毫無意義來回走動這種行爲本身就已經夠麻煩的了,所以纔會被當作懲罰。如果收集不到足夠的水,那天就會被加罰禁止飲水到中午爲止。走了那麼久又不能喝水,如果還要進行半天的行軍,根據氣候狀況,有可能真的會被弄得半死。
總之,明天從牢房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請廚房幫我弄點軟一點的麥粥吧。唉。
至於「軍務降職」,則是失去貴族家軍隊的獨立指揮權,被迫聽命於另一貴族行動。由於是懲罰的緣故,就會分配給指揮系統中地位較高的貴族家,當成勞力那使喚。
蜥蜴人與鱷魚兵的個體戰力很強。但一旦陷入亂戰而遭到孤立,就無法對抗壓倒性的數量優勢。而在魔獸逐漸被消滅之後,戰鬥時將魔獸當成支援戰力的魔物也開始出現損耗擴大的狀況。
「哦。」
菲諾伊在山中,魔軍所在位置接近平原,而王國軍則佈陣在森林與平地的交界處啊。這樣一來,如果森林裏的魔物又開始活躍,不會被夾擊嗎?
「可是團長,我們照這樣打下去的話應該可以直接進入大神殿了……」
「你至少騙騙我說不是嘛!? 」
依照菲爾斯邁亞的指示,魔術師向空中釋放出一發格外龐大的火球。隨後,第一騎士團在魔術師部隊的掩護下開始撤退。接着行動的是部署在王國軍最右翼的第二騎士團。
以那聲音爲信號,這次是在第二騎士團附近響起了喊殺聲。應該是部署在那一帶的貴族軍開始發動攻勢了吧。記得那附近是哈爾弗克伯爵的部隊。他在希爾迪亞平原戰役中也曾率領一軍出征,想必很清楚該撤退的時機。
「抱歉,我有事要找公爵閣下或將爵閣下商量,請幫忙通知一聲。」
總之,這些之後再考慮吧。現在思考那些也只是奢望罷了。目前要想辦法儘量刺激貝里烏雷斯的忍耐極限纔行。
看到剛纔參與戰鬥的騎士和士兵們退開距離返回本陣,並望向我這邊笑了出來。馬克斯看到這一幕,在我身邊聳了聳肩,我忍不住投以白眼。
想要指揮全軍,距離本陣也有一段距離,加上有些人對娶蘿拉一事幹勁十足,有些人已死心,若能撤退就想回去了,整體根本毫無統一性可言。暗地裏各貴族死對頭之間說不定還在互扯後腿,更是雪上加霜。
兩人交談的同時,周圍的魔物也一隻接一隻倒下喪命。因爲魔軍主力連同魔將已朝第一騎士團方向移動。殘留的魔軍爲了不讓王國軍接近大神殿而拚死抵抗,但這樣的抵抗毫無統一性,頂多只是些零星戰鬥,面對組織嚴明的騎士團,魔軍的損失不斷擴大。
「不,我已經笑得很滿足了。」
他們不仰賴騎馬衝鋒的力量,反而選擇下馬,利用左翼外側的山脈地形,避免被側面包抄,同時積極展開攻勢,鎖定魔軍所率領的魔物,像是大到足以讓人騎乘的巨大烏龜、能整口吞下人類的大蛇,開始逐一斬殺以削減其數量。
此外,我也從遠方確認之前就很在意的部分。果然,沒有貝里烏雷斯的地方基本上全是各自爲戰,根本稱不上集團戰鬥。王國軍當中也有騎士與部隊參與了這種混戰。
本來,這種作戰方式只會被各個擊破,但這次的關鍵在於,敵軍除了貝里烏雷斯之外,沒有其他指揮官存在。只要貝里烏雷斯出現,就立刻轉爲防禦戰、遠距離射擊戰。貝里烏雷斯不在的時候,就積極發動攻勢,消耗敵軍戰力。由於貴族之間還在爭功,當發現貝里烏雷斯不在場時,爲了表現反而會更加積極進攻。這種情況下,對魔軍造成的損害有時甚至會達到難以忽視的程度。
隔日清晨,直至昨日爲止都讓人以爲會是一場持久戰的沉滯氣氛完全消失了,王國軍開始積極行動起來。
「團長!」
隨着夜色降臨,王國軍開始撤回陣地,避免留下任何傷患。各貴族家軍隊回到自己搭建的陣營,確認戰鬥人員以外的各項工作狀況。
「怎麼了?」
當晚,一名士兵帶着說是將爵送來的慰問品來到牢房,我借用了他的軍服,離開了牢房,親自拜會那兩位大人並說明了我的計劃。幸好我需要的道具都還收在藍色盒子裏,連這部分也一起說明。進行兩三次問答後,那天我就先乖乖回到牢房。
◆
「好吧,我去見她。」
騎士察覺巨大身影逼近,發出警告,辛德爾曼隨即下令射出火箭,他身旁的騎士則在馬背上熟練地將火箭射向空中。隨即,第二騎士團如退潮般迅速後撤,當貝里烏雷斯趕到那一帶時,他們早已開始撤離。

我坐起來盤腿思考,追溯腦海中浮現的念頭。遊戲中魔將的臺詞、在威利札堡壘時魔族的語氣、綁架莉莉小姐的蜥蜴魔術師的態度。他們有個共通點,就是看不起人類。
而且,貝里烏雷斯的直屬部下實力恐怕比這附近出沒的魔物還要強。儘管如此,魔軍卻遲遲不發起攻勢,或許就是這個原因。雖然我沒有證據,但魔軍不只是沒有直接襲擊菲諾伊,整體行動都像是在進行消耗戰。不知道他們糧食還夠嗎?
雖說我並不是逃兵,因此沒被判逃亡罪,但擅自離開戰場這件事本身確實是事實。問題是,我現在穿成這樣,該怎麼說呢……周圍投來好奇的眼光,真的讓人很難受。而且我明天還得繼續穿這樣,更是加倍難受。
「維爾納大人,這樣做真的可以嗎?」
爬蟲人遭到突襲,無數屍體堆積如山,貝里烏雷斯剛抵達那些屍體所在之處,便聽見了另一道喊聲。是部署於第一騎士團鄰近的貴族軍,在遠離貝里烏雷斯戰場所在位置的區域發動突擊。
而施拉姆侯爵也開始調動周圍的貴族家部隊,試圖進一步擴大由弗斯騰隊攻破的魔軍裂口。侯爵利用手勢與其他貴族隊伍溝通,利用弗斯騰伯爵家部隊對魔軍造成的傷害,使魔軍兵力出現鬆緊不均的弱點,在敵方戰力薄弱之處集中火力,繼續擴張戰果。
除了這種懲罰,還有鞭刑、杖刑。與其說是杖刑,其實比較像是用棍棒之類的東西毆打。或是被罰去營外站夜哨、禁食、軍務降職等處罰。依據對象能否使用回覆藥水,處罰內容還會有所調整,這點倒是頗符合這個世界的邏輯。
「是。弗斯騰伯爵家的千金表示有事要商量,現在正在外面候見。」
「如果第二騎士團進去的話,大神殿的糧食撐不住的。」
「這要怎麼處理啊。」
「別攻得太深,只要削減對方兵力就好」
不論好壞,這個世界在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魔法上的,因此「禁止使用魔法」及「禁止使用魔道具」這種處分其實相當難熬。長則數年之久。若拿前世來說,大概相當於被限制一段時間不能上網或禁止使用家電吧。生活會一下子變得極爲不便。
作戰行動本身其實並不複雜。反正王國軍從頭到尾就不可能統一行動。這種中世紀風格的世界中,對於貴族家的騎士與家臣而言,除非是受到軍務降級那樣的處分,否則其他貴族甚至王族都無法隨便下達強硬命令。而且目前兵力太過龐大,戰線也過長,若想要下達細部指示,勢必會產生嚴重的延遲。既然如此,乾脆一開始就放棄統一行動,讓各部隊各自行動就好。
「……現在啊?」
最先發起行動的是位於王國軍最左翼的第一騎士團。
這樣整體作戰方針就算定下來了,接下來就看明天戰況如何。我得好好想想該怎麼立功纔行啊……胃好痛。
「來了嗎!? 發射火箭!」
第二騎士團確認到第一騎士團戰區升起火球后,便策馬發動猛烈攻勢,朝着防線變薄的魔軍衝鋒,一路斬殺着看起來足以咬死人類的巨大蜥蜴、蛙男等魔物,朝着大神殿的正門挺進,強行切入魔軍陣線。
「可以啊。首先要讓士兵們恢復信心,知道只要敵方主將不在場,我們也能打一場像樣的仗。」
聽見遠方傳來的激烈戰鬥聲響,貝里烏雷斯顯露出難以掩飾的怒意,朝着戰況激烈的區域走去。
也因此,現下的泰隆就像是在爲自己的鬱悶出氣,率先衝了出去,猛烈斬擊魔軍,其英勇奮戰的模樣在王國軍內部也十分引人注目。而巴斯蒂安則在這場混戰之中指揮部隊配合他的攻勢,逐步擴大戰果。
這樣一來,功績第一應該會是麥瑟爾,這樣反而比較好。說實話,即便公爵說會爲我撐腰,我也不知道該相信他到什麼程度。況且就算他真的願意做我後盾,我也只不過是個小小子爵。很擔心日後會怎樣。
接獲第二騎士團信號而展開行動的各貴族家軍隊中,表現特別亮眼的是弗斯騰伯爵家的部隊。弗斯騰隊由赫爾敏娜發號施令,以受過集團戰術訓練的士兵爲中心,成功將魔軍的一部分從本隊中引離,接着由嫡子泰隆率領的騎士團趁勢突入,徹底蹂躪那些從本隊引離的魔物。
另一方面,魔軍採取的是內線作戰。不過,敵軍主力總是與貝里烏雷斯一起行動,所以何時該撤退其實很好判斷。那傢伙體型夠大,從遠處也很顯眼。
我不禁大聲怒吼,但要是看到別人穿成這樣,我大概也會強忍笑意吧。畢竟我現在的打扮是穿着一件女性用的純白連身裙,而且光腳穿着涼鞋。嗚嗚,腳底好涼。
想抱怨的問題多得數不清,但光靠抱怨也改變不了什麼。這種時候最忌諱的,就是隻看見敵人的優勢、自己的劣勢。這樣根本想不到破解之道。必須反過來盯準對方的弱點,活用自身的優勢。畢竟這次還有時間限制,不會等你把軍力提升到能擊破對方的弱點。
「是馬克斯嗎?進來沒關係。」
只要貝里烏雷斯來了,那就逃跑。然後在貝里烏雷斯不在的地方徹底削弱敵軍的二線等級部隊。基本上就是這樣一再重複。之所以能夠實行這戰術,也要歸功於敵方缺乏高機動性的騎兵部隊。只要敵人無法保持軍隊編制,只剩烏合之衆,那就算只是一般士兵也還有機會應對。不過就這一帶而言,連一般士兵也似乎快撐不下去了。
魔物不知會從哪裏突然出現。說不定貝里烏雷斯的盤算,就是藉由讓王國軍與魔物交戰來削弱兵力。若王國軍的士兵一對一跟這附近的魔物對決,一定是魔物佔上風,甚至連騎士也會陷入苦戰。
沒有遭到敵軍襲擊並不代表就輕鬆沒事幹。像是柵欄損壞而捆繩不足的時候,光是從準備材料開始就非常費時費力。因此必須在一大早出徵前事先下達指示。
這些工作涵蓋範圍極廣。首先要從補給部隊領取人數分量的食材並準備餐點,此外還要準備夜間紮營所需的營火,檢查廁所是否滿出來了,修繕構築陣地的柵欄,清理出征時被踏平的排水溝,以備下雨時排水使用。除了這些日常工作外,也有關於戰鬥的指示,像是在柵欄附近堆好數處可投擲用的石塊,以防備敵軍夜襲。
◆
雖然泰隆仍公然宣稱要親手討伐魔軍主將,但他並非無法理解「王國軍全體士氣的恢復纔是優先事項」這點。此外,整體轉守爲攻的作戰計劃也尚未向他說明,現階段詳細得知作戰細節的,只有家主巴斯蒂安。
瞭解整體作戰計劃的菲爾斯邁亞抑制着騎士們的行動,同時謹慎觀察敵方動向。不久後,一道特別巨大的身影自遠方映入菲爾斯邁亞等人的視野。
「你想笑也沒關係啦。」
第二騎士團團長辛德爾曼身旁的騎士如此說道,但辛德爾曼卻搖了搖頭。
不過話說回來,在懲罰期間我可以不用上戰場,這倒是讓我鬆了口氣。畢竟要是不穿鎧甲上戰場的話,簡直就跟被判死刑沒兩樣。順帶一提,若是真的被判逃亡罪,不是處死就是會被派去執行明知會死的任務。和那比起來,至少我這樣還算好了。只是這種女裝懲罰有時也會強加在滿臉胡碴的老男人身上,從別的角度來看,那場景也已經是犯罪了吧?
像這樣,對非戰鬥人員也提前發出命令,並在當天就確認成效,也是身爲指揮者的職責。只是,接下來幾天我得穿着女裝確認這些安排,每次確認完回到本陣後,我的眼神都會望向遠方。老實說,這比想像中還折磨精神。
我回應時的口氣有點不耐煩。雖然講起來有點奇怪,但這種情況「雖不常見但也不少見」,我已經半放棄了。從一早開始,不時就有訪客以各種理由來找我,像是說想了解勇者的家人之類的。剛剛我還因爲作戰會議被叫去一趟,路上也有人偷偷對我指指點點。
另外,還有一些讓我覺得深具這個世界特色的懲罰,那就是「魔法封印刑」與「魔道具禁止刑」。雖然沒有什麼便利的封印道具,但如果在刑罰期間被發現使用魔法或魔道具,就會直接改判爲重勞動的徒刑,這可是相當嚴厲的處分。在這個國家中,這似乎也被視爲一種徒刑。
王國軍的優勢是兵力。不管怎麼說,人多就是力量。至於魔軍的弱點是……嗯?等一下。
就算是犯錯的是當事人本人,但若整個部隊都受到同樣對待,結果就是傷害會更加擴大,因此若不是相當重大的罪行,基本上不會被處以軍務降職。也因爲這樣,一旦真的發生,那可就慘了。據說最嚴重的例子甚至是整支部隊被下達敢死突擊的命令,導致貴族家的主力騎士幾乎全數戰死。不過這傳言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我也不清楚,只聽說似乎是曾經企圖對王族發動叛亂的某個貴族家遭遇過這樣對待。
「維爾納大人,您現在方便嗎?」
這身打扮正是對我擅自離開戰場所下的最後一項懲罰。恐怕連前線的士兵都能看到我穿成這樣,光是想到這點就讓我內心極度複雜。如果這是在前世的日本,女性應該早就羣起抗議了吧。這根本是認爲「女性=柔弱」這種蔑視女性時代的產物。不過現在這世界裏也有女性騎士或冒險者就是了。
「是響箭的聲音啊」
我所提案的作戰,以前世的說法是屬於「外線作戰」的範疇。雖然規模完全不同,但若是熟悉日本歷史的話,大概可以聯想到在信長包圍網中,足利義昭發動的就是這種外線作戰。做法是在分散的地點設下多道戰線,將敵方主力誘導至其中一處,然後在主力不在的戰場上反覆發動攻勢,藉此消耗敵軍整體兵力,最後再針對已消耗的敵軍實施包圍攻擊。
「關於這件事,其實我有一事要先稟報。」
我點頭許可後,馬克斯露出爲難的表情開了口。本來我還在想會是什麼事,結果聽他說才知道,在我前往阿雷亞村的期間,弗斯騰伯爵曾在佈陣位置上出面保護過我方。
「弗斯騰伯爵?」
老實說,這還真是出乎意料。但對方肯定有對方的考量。不論我個人的感情如何,畢竟領地相鄰,也沒必要把關係弄僵。
「知道了,我會記得這件事。讓她進來吧。」
「是!」
馬克斯退到帳外後,隨即帶着赫爾敏娜小姐一同進入帳篷。
「百忙之中打擾您了,澤菲爾特子爵……」
她低頭行禮,開口說到一半,卻沒能維持住她的撲克臉。雖然沒笑出聲,但從她眼角與嘴角看得出她正努力壓抑笑意。這種反應我早就預料到了。
「失禮了。」
赫爾敏娜小姐輕咳一聲,迅速恢復冷靜的表情。能這麼快重新轉換心情,大概是貴族千金教育的成果吧。她的反應完全在我意料之中,讓我在心裏嘆了口氣,但我還是面不改色地回應她。
「有什麼事嗎?」
「……那個,非常抱歉打擾了。我這次前來,是希望您能幫忙說情。」
赫爾敏娜小姐忽然變得神情嚴肅,說出了這番話。我下意識與馬克斯對望了一眼。這是怎麼回事?
「能請妳詳細說明一下嗎?」
「是的,其實……」
聽完來龍去脈後,我微微低聲呻吟,雙手抱胸沉思起來。對弗斯騰伯爵家來說,這恐怕是與親戚圖滕貝爾克伯爵家有關的繼承問題或內部紛爭。
「妳是說希望我能幫忙說情,也就是要對我父親說情?」
「是的,我希望能請典禮大臣,也就是您的父親,撥冗與我父親會面。」
原來如此。父親畢竟身爲大臣,其影響力已經勝過普通的伯爵。此外,爵位繼承儀式是由陛下與典禮大臣共同出席的場合,雖然典禮大臣沒有決定權,但其發言權卻十分重要。就算有人提出想讓某人繼任家主,只要父親一句「此人不適合出席繼承儀式」,就能否決對方參與典禮的資格。要是換成前世的職場制度來說,他就像是僅具有否決權的人事部長一樣。
聽到敏娜的感想,安妮特點頭表示同意。實際上,隨着某某貴族家似乎獲得了大量魔石的傳聞開始在王國各地流傳開來,王國軍內那些原本覺得白忙一場不值得的將士們,也逐漸開始恢復積極性。
「當然。」
結果,貝里烏雷斯在面對前後兩方的敵人時拿不定主意該先攻擊誰,遲遲無法下定結論,戰鬥缺乏果斷調度,反而讓損失逐漸擴大。他沒有察覺到,那份「只要戰鬥就不會輸」的自信,反而成了作戰行動的絆腳石。
爲了防止這類不當請領,補給部隊有義務查驗每筆治療藥水申請是否合理。雖說這本應是文官的工作,但在申請數量龐大時,騎士也會前來支援。敏娜心想,像安妮特這樣誠實又認真的人正適合這項任務,點了點頭開口道:
敏娜在回自家陣地途中,突然有人叫住她。那人是安妮特•艾爾莎•梅爾達斯,跟敏娜一樣是貴族家出身的女性騎士。她以補給部隊護衛騎士的身分參軍,雖未實際參與前線作戰,但以女性騎士而言,她的實力相當出色,甚至可能勝過敏娜。兩人自學園入學後相識,感情也算不錯,因此獨處時總是以較輕鬆的語氣交談。
但換個角度來說,父親也可以一律否決所有候選人,直到出現他能接受的繼承者名字爲止。當然,若這麼明目張膽地操作,只會在貴族社會中大量樹敵。據我所知,父親從未以這種帶有私心的方式濫用他身爲高位者的權力。要說的話,我聽說他在王宮內的評價以公正與公平居多,受到許多人的讚賞。在這樣的情況下仍希望與父親面談,弗斯騰伯爵在意的多半是圖滕貝爾克伯爵家年幼繼承人的母親,也就是伯爵之子的夫人。畢竟那位女性曾是我兄長的未婚妻。
就算是在混戰之中,回收的不只是我方傷兵,連擊殺魔物後的屍體也會撿回來,用以獲取魔石或素材。這在和魔物戰鬥時可說是常有的事。雖然聽來確實有些殘酷,但大家都將其視爲理所當然,也許正如維爾納所言,是這個世界肌肉至上的那一面所致。
◆
在此期間,貝里烏雷斯察覺到人類方的魔術師隊伍動向出現了變化。以往是集中於同一時間施展攻擊魔法的單點集中攻擊,如今改爲錯開詠唱時機與位置,轉爲以平面攻擊爲基準的廣域打擊戰術。這是因爲了解維爾納魔法實驗的魔術師隊隊長與賽法特商議後決定轉換方針,刻意將魔術師分成少人數的小組,分散配置,各自分別發動攻擊。
我們從一早便開始確認武裝,屏氣凝神,在確認從大神殿射出火矢的那一刻,王國軍各陣地同時爆發出聲響。
他那宛如從腹底迴盪而出的聲音,讓魔物們戰戰兢兢地聚集起來。這些傢伙雖然是魔物,但卻畏畏縮縮的。望着他們的模樣,貝里烏雷斯幾乎又要發起脾氣,但仍硬是壓抑心中的熊熊怒火,提高聲音宣佈:
「!」
不過,在初戰進攻失敗,雙方陷入對峙的情況下,潛入大神殿內部的部下向賈雷斯送來情報,賈雷斯隨即提出了能將勇者引誘出來的方法。
貝里烏雷斯低聲嘟囔,周遭那些兩足行走的爬蟲類人形魔物全都不由得微微縮起身子。雖然並未浮現於表情之上,但仍可感覺到一絲恐懼的氣息。這種膽怯的態度,更令貝里烏雷斯惱火。對於以力量爲一切的魔物而言,陷入恐懼本就是不應該的事。
「感激不盡。」
「來送治療藥水給傷患,並進行查驗。」
「這不是安妮特嗎?」
第八天,貝里烏雷斯再次出現在前線,於是王國軍又開始躲避貝里烏雷斯,持續在貝里烏雷斯不在的地區展開激烈戰鬥。隨着損失不斷擴大,貝里烏雷斯的怒火也達到了頂點。
翌日清晨,貝里烏雷斯履行了昨天的宣言,站上了最前線。後方有雙足步行的爬蟲人,以及似乎能一口吞下人類的鱷魚、蜥蜴與蛇等巨大爬蟲類揚起漫天塵土,朝大神殿蜂擁而至。這支隊伍奔跑時,甚至逐漸湧起了漫天沙塵。魔軍如怒濤般朝神殿推進,然而大神殿一方卻異常寂靜。但不久之後,貝里烏雷斯逐漸逼近時,那扇大門終於發出了聲響,緩緩打開。
因爲沒有任何人能給他忠告或建議,導致貝里烏雷斯感情用事,直接做出了決定。
「我已經忍無可忍了。全部給我過來。」
安妮特的反應並不是負面的。雖然維爾納曾有未經允許便擅自脫隊的不良紀錄,但若瞭解他是爲了拯救勇者的家人才這麼做,對他的評價便會趨近於正面。
貝里烏雷斯咀嚼着鱷魚兵的屍體,依舊壓抑不住心中的怒火。若用人類的說法來形容,這代表他心理壓力過大。對魔物而言,即使曾是同伴或部下,只要死了就與食物無異。然而這同時也意味着,正是因爲那些人類,才讓自己的部下淪爲他口中的食物。
「把我當作競爭對手沒關係,但要是無法狡猾到從競爭對手那裏偷學戰術,可就不行了。」維爾納日後曾如此說道。
「明天由我親自帶頭,將那該死的大神殿踩成廢墟。你們也跟上來。」
當時兄長的未婚妻是赫爾敏娜小姐的姐姐。在兄長出事後,弗斯騰伯爵立刻將女兒另嫁給別的貴族,也就是圖滕貝爾克伯爵家。從那時起,對方與我們家(澤菲爾特)的關係就徹底斷絕。我們並沒有任何義務幫忙。
雖說這份幹勁多少摻雜了騎士與士兵的功利心,但隨着這股風評愈演愈烈,整體戰況也即將邁入下一個階段。
從計劃上看似乎毫無問題,事實上沿途的城鎮也如賈雷斯所言,輕易就能踏平,這也讓貝里烏雷斯對他徹底信任。
「如此一來,也許會有更多貴族家重新燃起戰意吧。」
一瞬間,就連貝里烏雷斯都露出了意料之外的表情,然而當他看到門內一個披着長袍的小小身影朝自己招手時,便斷定這是初戰未能成功的內應終於奏效,於是露出兇狠的笑容。
◆
治療藥水可不是什麼便宜貨,若只是一瓶兩瓶還好,一旦牽涉到軍用等級的數量,那可就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因此偶爾會出現一些不肖之徒,明明只是一點小傷卻藉機申請治療藥水,然後將剩餘品項偷偷納入自己家族騎士團的私產。遺憾的是,在任何情況下,總會有人將自身利益擺在前面,這點永遠無法完全杜絕。
貝里烏雷斯發出難以言喻的咆哮,揮手拍落那些箭矢,抵抗着魔法攻擊。就在這段時間裏,大神殿的城門再度關上,剩下貝里烏雷斯獨自一人被困在大神殿內。
當晚,巨大的咀嚼聲迴盪四周,貝里烏雷斯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甚至連魔物們都因爲他散發出的壓迫氣息而心生恐懼,不敢靠近。
赫爾敏娜小姐向我低頭致意,這反倒讓我有點不知所措,真希望她別這麼做。說實話,圖滕貝爾克伯爵家跟我的關係太遠了,我早就把他們的存在忘得一乾二淨。如果我們家和對方還有往來的話,無論是好是壞,應該就不會忘記纔對,足見我們家(澤菲爾特)與其幾乎毫無交集。圖滕貝爾克家是武官系貴族,我們澤菲爾特伯爵家是文官系,與武官系貴族本就缺乏往來。
這樣一來,每一發魔法都能發揮出原本的打擊威力,就連貝里烏雷斯也不得不放棄強行進攻。使用長劍或長槍等武器,戰鬥技巧若是不夠好,貝里烏雷斯靠鱗片防禦或許能毫髮無傷,但面對魔法攻擊卻必然會受到一定程度以上的傷害。面對擁有大量魔術師的王國軍,即使貝里烏雷斯身爲魔將,也不得不猶豫是否強攻。
貝里烏雷斯本就不擅長動腦。對魔族而言,所需的只是力量。因此這次襲擊大神殿的作戰,幾乎完全交由賈雷斯負責。
「主動出戰的貴族家與因接到命令而出兵的貴族家,大約各佔一半左右吧。」
下一瞬間,無數箭矢與魔法如雨點般落在貝里烏雷斯周圍。
只聽見「啪」的一聲,驅魔藥散佈在門外。
畢竟,勇者麥瑟爾可是奪回威利札堡壘的功臣。在這個重視武勇的世界裏,若撇除貴族身分帶來的各種影響,用純粹的眼光來看,勇者所立下的功績的確值得敬佩。而對於保護勇者家人的行動,會有人給予正面評價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因此,雖然局部地區仍持續着王國軍與魔軍間的激烈戰鬥,但由於魔軍主力能直接投入戰鬥的機會有限,即使傷亡人數持續增加,但從主戰力的損害角度來看,雙方都稱不上嚴重。
「果然乖乖上鉤了呢。」
「勇者」麥瑟爾彈開貝里烏雷斯的劍後,簡短回應了菲利。他右側站着埃裏希,左側則是蘿拉。因爲蘿拉認爲麥瑟爾身邊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才自請上前線。
「原來如此。我剛纔是去找澤菲爾特子爵談事情。」
「信號傳出來了!」
第四天,王國軍再度投入戰鬥。然而依舊僅向貝里烏雷斯以外的敵人發動攻擊,一旦貝里烏雷斯接近便毫不戀戰撤退,戰況未見明顯變化。要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賽法特將爵親自坐鎮最前線指揮,王國軍得以靈活調度軍隊,搶佔先機。
「敏娜。」
◆
「好的。我會向父親轉達弗斯騰伯爵的意思。若父親同意會面,屆時會再另行通知具體日期與時間。」
此外,這還能順便向在威利札堡壘戰敗的魔將德雷亞克斯賣個人情,因此貝里烏雷斯也就同意了這項計劃。此前,王國軍這支龐大的敵人(獵物)正自後方逼近,也是促使他點頭的重要因素之一。
貝里烏雷斯大概是判斷自己一旦出現,王國軍便會撤退,所以只派部下出戰。然而王國軍一得知貝里烏雷斯暫時不會出來,便全軍出陣,對魔軍發動了猛烈的攻擊。
第五天,魔軍的損失出現質變。擔任支援戰力的魔獸,以及魔術師與僧侶等魔法使的傷亡急劇增加。賽法特確認魔獸數量減少導致敵方魔術師的防備鬆懈後,便下令優先殲滅使用魔法的魔物。因此,貝里烏雷斯失去了大量能從遠距離攻擊菲諾伊城牆上守衛的戰力,對大神殿的攻勢愈發困難。
另一方面,一部分貴族隊的將士則與澤菲爾特隊祕密進入森林狩獵魔物,這是僅限志願者參加的選拔行動。只有參與者才知道,他們以森林中逐漸復活的魔物當試驗品,進行集團戰鬥訓練。
然而,自那之後就再也聯絡不上賈雷斯了。王國軍只要一見到貝里烏雷斯,即使正在戰鬥中也會立刻撤退,導致貝里烏雷斯只能無謂地在戰場上游到。更糟的是,不知爲何神殿內部的情報也不再傳來,使得他甚至無法決定是否該強行攻擊神殿。
「聖女出來了!」貝里烏雷斯剛閃過這個念頭,便與神情銳利的勇者麥瑟爾四目相接。那一瞬間,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自心底湧起,讓貝里烏雷斯臉上微微抽搐。身爲魔將,絕不可承認自己被氣勢壓制,貝里烏雷斯再次發出咆哮,舉劍朝麥瑟爾揮去。
曾有一次,貝里烏雷斯逼近王國軍的陣地,但該陣地中的騎士也改以投石攻擊爲主,所有士兵徹底採取遠距離戰。同時,第一騎士團趁隙發起了直衝大神殿大門的突擊,使得貝里烏雷斯不得不轉向。
不過,雖然這種事需要儘快處理才比較有利,但也沒必要特地跑到這裏(戰場)找我談。她會刻意跑來找我,果然是想借機來看我穿女裝的樣子吧?真是個怪癖。
曾往返於多個陣地的安妮特如此回答敏娜的疑問。
這是因爲人類兩天作戰後必休息一天的模式已經重複了兩次。貝里烏雷斯深信,翌日王國軍必定不會出戰。這是源於他輕視人類的判斷,他自己對此深信不疑。
他相信這樣就能結束這個無聊的任務,於是以拋下部下的氣勢疾馳向前。途中,低矮的城門差點撞上他的頭,但他明白破壞城門會耗費功夫,於是低下頭鑽過了門。就在這巨大的身軀低頭通過的一瞬間,那披着兜帽的人影朝門外投擲了某種東西。
麥瑟爾眯起眼睛,冷靜看向這一幕,並重新舉劍擺出戰鬥架勢,低聲宣告:
「話說回來,現在的戰況怎麼樣了?」
「是典禮大臣的公子嗎?」
第三天,王國軍一步也未踏出陣地,保持着沉默。魔軍也按兵不動,觀察王國軍何時行動,但王國軍當日僅狩獵潛伏於森林中的魔物,便結束了這一天。
「我也這麼想。」
在這場戰鬥中,諾爾伯特侯爵用兵如神。他調動庫蘭克子爵與彌塔科子爵的部隊,從正面強力突擊,製造出混戰局面。這兩位子爵年輕且鬥志高昂,之前在希爾迭亞平原立下戰功而正式擁有了自己的軍隊。同時,再派遣葉林伯爵的部隊迂迴前進,將陷入混戰的一部分魔軍部隊從本隊中分隔開來。之後,侯爵家的精銳部隊攻擊這支被孤立的魔軍,將其徹底擊潰殲滅。這場戰鬥完美到連賽法特將爵都評價爲藝術般的戰法。
第七天,王國軍自清晨便重新展開戰鬥。這一次,魔軍的主力首次遭受重大損失。因爲這一天,貝里烏雷斯並未現身前線。
這一天,王國軍內部的軍議異常激烈,部分貴族開始提出應該繼續戰鬥的主張。然而,格倫丁公爵甚至表態,若有貴族家違反命令,他將建議國王陛下予以懲處,從而壓制了這些貴族的聲音。
「妳怎麼在這?」
◆
同日,來自王都的第三批物資補給抵達,再加上鄰近貴族領提供的物資,王國軍的糧食短缺問題暫時得以緩解。
由於貝里烏雷斯身形巨大,奔跑後與其他魔物之間拉開了相當的距離。再加上漫天沙塵,魔軍的其他士兵很可能根本沒注意到那道人影。
然而,計劃開始失控是在進攻大神殿之後。初戰時,貝里烏雷斯認爲以戰力來看根本不需要自己出馬,便交由部下處理,結果勇者竟然待在大神殿,妨礙他們突破正門,使得聖女得以躲在大神殿中不出來。城牆有硬化魔法加持,從古代王國時期就令魔軍喫盡苦頭,以貝里烏雷斯如今的肉體,若想單靠蠻力摧毀,恐怕需要數年之久。對他而言,這完全是嚴重的誤算。
維爾納承諾會幫忙向典禮大臣尹格轉達會面的請求後,敏娜隨即返回自家陣地,途中大大鬆了一口氣。
「麥瑟爾大哥,要是這次輸了,可就沒臉見維爾納大哥了喔。」
擴散在後方魔軍與門之間的驅魔藥,如同一道無形的障壁,使其他魔物對踏入神殿心生遲疑。魔軍的腳步確實短暫停了下來。
我個人倒也不至於希望她們遭殃,但如果可以的話,我寧願再也不要見到那個女人。而我無從得知父親的想法。不過這畢竟是兩個貴族家族之間的交涉,父親應該也不至於會拒絕。再說,我前往阿雷亞村時發生的事也欠了他們一個人情啊。
就在這期間,城門已連門閂都徹底關緊,接着便傳來牆外魔物遭到箭矢與魔法攻擊發出的慘叫聲。聽到隔着城門傳來的部下哀號,貝里烏雷斯不由得回頭望去,映入他視線的那個男人背對着緊閉城門,手握巨劍,面帶狂妄笑容。
亂箭與僧侶系魔法激起一片沙塵,貝里烏雷斯聽到沙塵中響起聲音,便迅速揮下巨劍。然而,那把巨劍卻被難以置信的強大攻擊彈開。貝里烏雷斯的龍臉露出了驚愕的神情。
到了第六天,王國軍再度完全停止了戰鬥。
「不過,那些主動出擊的貴族家之中,也有些成功取得了戰果,因此這類風評正逐漸擴散開來。」
事實上,貝里烏雷斯確實極爲不快,而最主要的原因,大概就是此刻不在場的蜥蜴魔術師賈雷斯。
王國軍展開攻勢的第二天。這一天同樣由王國軍各部隊分別與魔軍進行個別戰鬥,不斷反覆交戰,在廣闊的戰場各地展開短暫而激烈的交鋒。然而,一旦貝里烏雷斯現身,王國軍便依照作戰計劃迅速退回陣地。
賈雷斯提出,在掌握勇者的弱點之前應採取持久戰,同時設法使聖女在神殿內孤立無援。提出此計劃後,他便帶着德雷亞克斯的部下離開了戰場。那些部下曾在威利札堡壘脫身,並在瓦因王國王都活動過一段時間。
「我這邊也積了不少火氣啊,就讓我盡情打一場吧。」
「受死吧,魔軍首領。」
「人類是不會連續三天出戰的。他們根本沒有那種體力。」
事實上,最初原本是兄長泰隆提議要親自前往維爾納那裏。只是泰隆那副對維爾納女裝處罰興味盎然的表情絲毫沒有遮掩,敏娜見狀便擔心若因此讓交涉過程變得複雜就不好處理,於是主動表示願意代替前往。最終由巴斯蒂安決定派敏娜出面。泰隆雖然略顯失望,但還是退讓了。這反而更讓人覺得,他原本的目的恐怕就只是爲了看維爾納女裝的模樣而已。
「真受不了。」
路肯茲的態度毫無懼意。他身邊有個瘦小的少年,帶着厭煩的動作脫下長袍,笑着說道:
事實上,這座名爲大神殿的設施,正是因爲在古代魔法王國時期成功抵擋魔軍的攻擊而成爲了一座特別受重視的要塞。在這個只要擁有僧侶系《技能》就能隨處獲得神明庇佑的世界裏,神殿本身除了擔任信仰據點以外,並無額外的意義。嚴格來說,即使菲諾伊的建築被毀,也不會有任何實質影響。從人類王國的政治角度看或許沒那麼單純,但對魔軍而言,完全無關緊要。
◆
聽到貝里烏雷斯的宣告,魔物們紛紛以各自的聲音呼應。那股詭異卻龐大的聲浪,彷彿能傳到夜空中那輪高懸的明月上。
貝里烏雷斯以爲終於能夠一吐這段時間的鬱憤,瞬間往前衝出。對喜好破壞與殺戮的貝里烏雷斯而言,捕獲聖女帶到魔王面前的任務把他困在此地許久,早已成爲令他煩躁的根源。
「怪物進入囚籠了!」
一聲怒吼,王國軍如潮水般從各自陣地衝出,對魔軍展開突擊。魔軍雖露出慌亂之色並開始反擊,但雙方的氣勢完全不同。若論個體戰鬥力,應該是魔軍更強纔對,卻被王國軍逐一切斷陣線,反而被壓制住了。戰鬥至今,魔軍一方的蛇類與鱷魚等魔獸已被殺了不少,數量難以維持戰線,這也是主因之一。
話雖如此,王國軍跟之前比起來簡直判若兩人,或者該說是判若兩軍。我認爲氣勢本身就是一種力量,而在我身旁,施澤爾舉手遮住陽光朝遠方望去,開口說道:
「我們佔了上風呢。」
「畢竟之前都逃避那麼多次了。」
我事先早有準備,由我指揮的伯爵家(澤菲爾特)部隊也已在戰場的一隅投入戰鬥,但相較於其他家族部隊的激烈衝鋒,我們的動作顯得穩重許多。這是因爲我下令馬克斯、歐肯等人約束兵員的衝鋒氣勢。
現在還不是全力出擊的時機啊。我望着敵軍的激烈反抗,喃喃自語。
不過,在深夜裏喊出那種聲音,不就等於是在告訴我們「明天要發動攻擊囉」?那些傢伙是笨蛋嗎?能這樣毫不在意,基本上也算是魔軍看不起人類的間接證明吧。
王國軍能夠順利傳遞指示讓全軍做好攻擊準備,也都要感謝對方。歷史上的失敗之軍,往往都會做出讓後人費解的蠢事。
「光是逃避,就能產生這樣的效果嗎?」
「這是心理層面的問題。」
我觀察着戰場的情況,同時簡短回答諾伊拉特的提問。這幾天裏,王國軍只在魔將貝里烏雷斯出現時才選擇逃避,其他時間反倒經常與魔軍戰得勢均力敵。這是因爲貝里烏雷斯率領主力部隊移動後,留下的多是實力較弱的敵人。
反覆幾日之後,「只要不是魔將,就不值得害怕,我軍完全有一戰之力」的印象便深入王國軍全體之中。印象這種東西實在是太可怕了。
「要驅散恐懼,勝利是最好的良藥。哪怕只是一場小勝。」
「原來如此。」
只是將「貝里烏雷斯很可怕=魔軍很可怕」這個印象,改寫爲「雖然貝里烏雷斯很可怕,但魔軍不可怕」而已。要讓人不怕貝里烏雷斯是不可能的,所以我選擇了能順利改變印象的方式。
說起來,連我都怕那種怪物。光是遠遠看見就已經讓我覺得最好不要跟他進行近身戰了。若非對方是會帶着主力部隊移動的存在,我們也得想想別的應對方式吧。
「總而言之,和這些傢伙作戰,其實就跟對上游牧騎馬民族差不多吧。」
「你說什麼?」
「不,只是在確認想法而已。」
「你們兩人怎麼看?」
「接下來,勳功第二位。維爾納•範•澤菲爾特,出列!」
賽法特將這兩封信件又細讀了一遍,向送信的使者確認了幾項細節,沉思片刻後,開始動筆撰寫回信。於是,他在王國軍即將殲滅魔軍之前,完成書信並指示使者立即送往王都。
「蒙您垂允,在下感激不盡。」
你們果然沒發現嗎?又或許是根本把這種狀況當成正常情況了。因爲這裏是遊戲世界的關係嗎?我陷入沉思,正要開口時,事態突然發生變化。
在我想着些無關緊要的事時,典禮也繼續進行下去。聽到公爵閣下的呼喚,麥瑟爾走上前,在壇下屈膝跪地,低頭行禮。說真的,他又不是騎士,怎麼連這種動作都這麼帥啊。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主角光環吧。
戰場上緩緩瀰漫起一陣騷動的氣氛。原來如此,麥瑟爾果然做到了。若是神殿的士兵擊倒的話,應該就會這麼說。
這類軍隊,在領袖在場時固然威脅巨大,但反過來也因爲組織化程度不高,凡是超出領袖目光所及之處就會顯得薄弱。因此只要專挑沒有領袖的部隊各個擊破,逐步削弱敵軍戰力即可。這種情況下,就把現場交給前線指揮官,無須多做細部指示。
「我並不覺得有陷入苦戰。」
歐肯與巴克正在兩翼鼓舞士兵的士氣。現在這個階段其實還不需要喊得這麼賣力啦。果然只要眼前一有戰鬥展開,武人就容易開始亢奮呢。
他說的應該是肺腑之言,聲音中帶有說服力。教他要如何在接受賞賜時提出建言的人是我,我現在心情倒是有點微妙。
施澤爾好像問了我一句,我便敷衍帶過。這種情形跟羅馬時代的日耳曼民族或中國歷史上的北方騎馬民族之類的案例很相似。也就是說,整支軍隊由極具好戰性的領袖,憑藉個人力量來統御。
「澤菲爾特部隊,突擊!」
「維爾納大人,有發現什麼異狀嗎?」
這聲音能傳遍整個戰場,應該是用了擴音類的魔法吧。雖然我從沒聽過這種魔法,但若是在信徒聚集的大神殿裏,會有這種魔法也不奇怪。
「那麼,恕我冒昧,請容我進言。」
將戰場的指揮交給格倫丁公爵後,賽法特返回本陣的帳篷內,翻閱日前自王都送來的書信。其中一封來自王太子修貝爾特斯,另一封則是由國王本人所寫。
『睜眼看吧!這便是邪惡魔物的下場!』
「嗚喔喔!」
順帶一提,「猛將」與「勇將」常常被混淆,其實在古代區分得相當明確。親自揮舞武器擊殺敵人的稱爲「猛將」,擔任軍隊指揮官勇敢且優秀者則爲「勇將」。像木曾義仲雖未斬殺過著名敵將,卻被稱爲勇將,就是個明確的例子。
在這座大神殿的大禮拜堂舉行的戰勝儀式,某種程度上比王宮還要罕見。站在壇上的有格倫丁公爵與賽法特將爵,還有最高司祭大人,以及第二王女殿下蘿拉。這陣容在王城以外的場合可說是相當豪華,讓我忍不住覺得自己根本不該站在這裏。
話說回來,屍體劍士所持的某把劍,在這個時點算是稀有道具。不知算運氣好還是不好,由於只有一把,乾脆就由我買下來,然後給諾伊拉特他們兩人發現金當作獎金好了。話是這麼說,但我自己拿着這把劍也沒什麼用,麥瑟爾他們用的裝備性能也比這更好。不如就當成給父親的紀念品好了。
然後,馬克斯,你好歹也是伯爵家(澤菲爾特)部隊的團長吧。可別衝到最前線去打肉搏戰啦。雖然我也覺得你那副神采奕奕的樣子滿不錯的啦。但你連文書工作都比我做得好,真讓人百感交集啊。
隨着這句話響起,神殿的城門上有人高舉起某樣東西。看起來是被插在槍尖上。可能太重了,不只一支長槍,似乎用了三支長槍左右舉着。從我這裏望去太過遙遠,只覺得像是一顆大豆上插了三根牙籤舉起來。
那些沒能一擊斃命的敵人也會被他們補上最後一擊,因此我能專注向前衝刺,貫穿敵人的身體,讓他們的鮮血灑落地面。從馬上揮槍其實需要相當的訓練,還好我在水道橋巡邏時就先練習過了。

而且麥瑟爾根本沒提到報酬的金額。公爵身爲貴族,自然也有他的自尊,總不可能給個寒酸的數字。但重點在於,麥瑟爾並沒有主動指定金額。這樣一來,旁人也無從用金額太高或太任性來批評他。充其量也只能在背後嚼舌根罵他是個僞善者罷了。而一旦有人當面說出這種話,十之八九會被當成是在嫉妒討伐魔將的英雄。這種人,就讓他們自取其辱去吧。
突兀的聲音響徹整個戰場。是位渾厚老者的聲音。聽他那從容不迫的語調,應該是經常面對羣衆說話的大人物吧。說起來,遊戲裏的那位最高司祭大人也只是個地圖上的小角色而已。
糟了,輪到我反而緊張起來了。我努力不讓情緒表現在臉上,走到麥瑟爾身旁,行了一禮。麥瑟爾身爲平民,即使在戰場典禮中也必須屈膝跪地,而我是貴族,只需行禮即可。若是國王陛下在場,即使是族也得屈膝跪地。這就是這個世界的階級現實。
「心懷如此仁德,實乃可敬。好,將由我公爵家撥出預算,以你的名義協助大神殿及其周邊的重建與復興。」
我有點在意,稍稍移動視線看去,剛好麥瑟爾也轉頭朝我微笑。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在意待遇上的差別,這倒是不錯啦,但你也可以稍微在意一下也沒關係喔。
周圍那些貴族之中的氣氛反而變得有點不太對勁。他們大概正在猜想,這小子究竟想說什麼。
「與神殿內兵力配合,將敵軍分斷擊破!讓馬克斯的部隊打頭陣!」
我自己也騎馬趁着衝勢殺入敵陣。就像是順手帶點什麼一樣,擦身而過時刺穿了一隻魔物的喉嚨。雖然能做到這點並非光靠我的技能,同時也要歸功於我的武器不錯,但在周遭的騎士與士兵眼中,我應該是個值得信賴的存在吧。
「我出身平民,家境也不算富裕。因此,面對此次成爲戰場的大神殿及其周邊的慘況,無法做出任何貢獻,令我心感遺憾。」
全隊齊聲吶喊,發起猛攻。在中世紀或更早的戰爭中,不論是從半包圍中發動攻勢的一方,還是勇敢進行中央突破、背後包抄的部隊,幾乎都是最終勝利的一方。與其說這是經驗之談,不如說這已成了所謂的「戰理」。
我這麼一問,諾伊拉特與施澤爾再度望向戰場。澤菲爾特部隊的士兵們也已經投入戰鬥,因此他們應該能看到騎士與士兵們正在與蜥蜴人及鱷魚兵交鋒。整體來看,我方處於優勢,但有些魔物即使被數名士兵用長槍刺穿,也仍然能發動反擊。魔物還真是身強體壯啊。
至於魔軍那邊,他們的士氣原本是靠領袖的強大戰力,以及「若違反軍規就會遭到處罰」的恐懼所維持的。但如今,面對一個能夠斬殺那位領袖的敵人,加上「即使逃跑也不會被責怪」的奇異解放感,使得他們再也無法維持士氣。這種狀況在前世的歷史上也屢見不鮮。
哦?對面有一隊部隊挺進得相當深入啊。他們舉着的家紋我有印象。領頭揮舞戰斧衝鋒的,應該就是在希爾迭亞平原也曾奮勇作戰的達夫拉克子爵吧。原來如此,猛將之名果然實至名歸。至少若是我出面跟他對戰,大概會輸吧。
「陣頭的猛將」這個說法,代表將領親自站在最前線。而「勇將之下無弱兵」這句話,其實是在描述在這類指揮官手下的士兵表現。而另外也有「鬥將」這個稱號,多半用來指親自衝鋒陷陣的小部隊指揮官,所率兵力的規模比猛將還小。
但同時也讓人感覺某種肅殺氣息未散,那是因爲此刻在大神殿外,仍有人在從魔物屍體中取出魔石,或是在處理焚燒屍體的工作。士兵與從卒還要過一段時間才能休息。或許正因爲我本質上還是個平民,所以纔會對這些人懷有一絲歉意。現在補給物資緊繃無法實現,但我真心希望等回到王都後,能讓澤菲爾特部隊的士兵們至少喝上一杯便宜的酒。
本來戰況就類似半包圍的局面,一旦中央被突破,魔軍的軍隊架構將徹底瓦解。此刻正是一口氣貫穿的好時機。
「承蒙厚恩,感激不盡。」
順帶一提,「戰理」這詞不算太常見,簡單來說,差不多就是戰爭中所遵循的原理、原則。雖然我也不太清楚戰理的內容包含哪些,也不知道詳細的定義。不過硬要說的話,我想應該是研究「找出自軍最容易取勝的戰術模式,並建立通往那個模式的路徑」的理論吧。不管那麼多了。反正我也不是軍事學家或語言學家。
然而,早在傳出魔將落入陷阱,被孤立於大神殿內部時,部分貴族家部隊就已過於躁進,導致其主力騎士們體力透支,現在反而出現遲緩的情形。弗斯騰伯爵家隊亦是如此。
昨天剛結束戰鬥,今天就在大神殿舉行典禮。雖然在遊戲中並沒有特寫插圖,但不愧是大神殿啊。那莊嚴肅穆的氛圍、美麗的彩繪玻璃,就連光源的配置都彷彿經過精密設計。在這個世界,玻璃可是很昂貴的啊。
「我從右側繞過去!」
看他們體力尚足,交給他應該沒問題。我則停下馬匹腳步,稍微挺起上身觀察敵軍的動向。就在馬克斯擔任先鋒突入時,敵軍的一部分陣線也隨之瓦解。
「是!」
「整體而言,應該是我們佔據優勢。」
「通知歐肯的部隊,要他們擋下敵軍,防止敵軍從左側後方包抄。另外,叫巴克跟在我的部隊後方行動。我的部隊則跟隨馬克斯直衝到神殿前方!」
看來大家也逐漸習慣集團戰了,不再需要太過細碎的指示。再加上我左右兩側有諾伊拉特與施澤爾在,對上難纏的敵人也無需猶豫,能夠直接衝上去。
「照着訓練做就行了!」
「是!」
更準確地說,是因爲其他部隊早在敵軍還在頑強抵抗的時候就已傾盡全力,而伯爵家(澤菲爾特)部隊則是從現在纔開始發揮全力。疲勞程度也不同。我也是在等待敵軍出現動搖的這個時機。
另外,他們的皮革倒是可以用來製作鎧甲或盾牌。比普通皮甲還要堅固,但外觀實在不怎麼樣,所以通常是冒險者或傭兵在用。做成鎧甲的話,身體的部分會讓人感覺像是穿着鱷魚人偶裝一樣。但若只講求生存,性能是算得上還不錯。
也許有人會覺得,「就這樣而已嗎?」不過這其實是出於真心話與表面話的拿捏。我的戰功在評定上其實滿棘手的。
◆
至於戰場上的戰利品,基本上都必須先上交給長官,然後再由長官分配。有時長官會選擇買下來,但一般也要以合理價格爲原則。當然,戰利品獲得者也可以主動請求自己買回。
但除此之外,他還發出犀利果斷的指示,不放走任何一隻魔物,徹底分割魔軍,自周邊穩步進行削弱,像是要讓魔軍徹底融化在王國軍的鐵甲陣列中,不斷削減敵方戰力。
與此同時,格倫丁公爵也開始行動。他指揮王國軍中戰力最強的第一與第二騎士團,刻意衝向魔軍殘存兵力集中的區域,其目的確實是爲了讓與他有密約的維爾納立下戰功。
之前部隊一直採取守勢,現在似乎是察覺到了敵軍開始動搖,大家聽到我的指示後就毫不猶豫地做出反應,澤菲爾特部隊如怒濤般衝入魔軍的隊列。其他家族的部隊也跟在後頭,紛紛展開行動,但我們與他們最大的不同在於氣勢。
不過,到了戰國時代,這些詞語也經常只講究語感與氣勢而已了。語言嘛,常常都是隨便亂來的。
如果說先前的氣氛是些許騷動,那麼現在幾乎可說是震驚低語。大家根本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種話吧。
「遵命!」
「你斬殺魔將,是本次戰場上的首功,確實是可敬可佩之舉。爲了嘉獎你的功績,王國將頒予賞賜。你可有所願?」
嫡子泰隆大聲叱吒,率先衝入魔軍之中。然而,即使魔軍戰意低落,遭受襲擊時仍會反擊,各處爆發激烈戰鬥,有時王國軍這邊也出現傷亡。在這樣的局面下,敏娜主動承擔起救援傷兵、協助後送的任務,將在勝利之戰中負傷的騎士救出,同時守護兄長泰隆的背後,出手擊退魔物,一步步往前邁進。
◆
『與魔物交戰的勇敢戰士們啊,請聽我說。』
「我也是這麼認爲的……」
「一隻一隻包圍擊破!」
對我來說,頂多也就那種程度的感想而已。但魔物們可不是這麼想的。魔軍一瞬間陷入了劇烈的動搖。也就是說,那果然是貝里烏雷斯的頭沒錯了。我一瞬間還胡思亂想,想說魔物的視力是不是比較好之類的,但現在根本不是思考那種事的時候。
這幾乎就等於是宣告要採取中央突破戰術了。魔軍得知貝里烏雷斯已死後就明顯陷入混亂。爲了爭取出鋒頭的機會,比起殺敵我更需要做出華麗的攻勢。
右側面的敵軍似乎是在達夫拉克子爵的驅趕下,退得更後了一些。看來魔物也會在後方有空間的情況下選擇逃跑。當初遭遇魔物暴走事件時我也曾有過想逃的念頭,所以能理解那種心情。雖然說根本沒地方能逃就是了。
「是!」
我自己則並未參與混戰,便儘量觀察目光所及各處的戰況。馬背上的視野其實比我想像中要高。馬的身高雖依品種不同有所差異,但一般都在一百五十公分以上,大型的甚至會超過一百七十公分。也就是說,基本上就像坐在跟身高差不多的臺子上。雖然沒有泳池救生員的監視椅那麼誇張,但也確實能明顯看到更遠的地方。反過來說,在敵人面前也很顯眼,所以一旦進入火器時代,這種位置就成了狙擊手絕佳的標靶。
「因此,若蒙允許,我懇請將此次獎賞之全額,全數捐贈給大神殿及救濟災民。」
王國軍的運用方式相當老練。格倫丁公爵果然經驗老到,沒有下達會澆熄士氣的命令,反倒控制得恰到好處。
戰場也有很多其他因素,比如像是士氣,以及戰況變化太快導致指揮來不及應對等等。不過這些細節會因應各種戰場狀況而有所不同,在這裏也就不多想了。現在的重點是,只要讓周圍的我軍認爲剛纔的攻擊已導致敵軍徹底潰散就夠了。
「不要勉強!穩住!」
王國軍目睹舉着澤菲爾特家族旗幟的部隊衝入魔軍中央後,其餘部隊也接連跟進。由於魔將已被梟首示衆,幾乎所有將兵都已明白,與魔軍的戰鬥即將邁入最終階段。
「嗯,說來聽聽。」
不過,像這種依靠武力統御的領袖若不在現場,其性格也不會容許部下臨陣脫逃,所以就算沒有被領袖盯着,部下們依然會拚命抵抗。只是那樣的抵抗難以組織起來,多半隻能依靠個體的戰鬥力。此時的魔軍正是處於這種狀態,在狂暴反抗中勉強撐住了陣線。對於這種拚死抵抗的敵人,若貿然發動強攻,結果通常都不會太好,所以我選擇了保留戰力。
「喔喔!」
「右側面的敵軍快撐不住了,別管他們,只管往前推進!只要我們成功突破,敵軍自然會潰散!」
就在此時,神殿的大門也開了,從裏面衝出了援軍。時機正好。說起來,路肯茲好像也在神殿內吧。畢竟他也算是戰場經驗豐富,判斷開戰時機應該不會出錯吧。
『大神殿有我們的神守護,妄圖進犯神殿的魔物首魁,已被英勇的年輕人所擊倒。』
「喔喔!」
「突擊!」
「展現武門的驕傲!」
公爵輕輕將「公爵家」一語說在前頭,實在相當老練。要保持一張撲克臉還真有點辛苦啊。這下應該就定案了吧。
「維爾納•範•澤菲爾特子爵,你於此次戰役中獻策卓著,對於殲滅敵軍有顯著貢獻。至於擅自離隊一事,經評估不構成問題,爲了讚賞此功績,將予以獎賞。」
順帶一提,其實鱷魚兵也能拿來喫。能喫是能喫,不過想到那些傢伙有可能喫過法列里茲的平民或士兵,我就實在無法克服心理障礙。再加上我聽說味道也不算太好喫,所以我還是忍着,只喫那些稀少的補給糧食。
「互相配合,一個一個解決掉!」
同一時間,諾爾伯特與施拉姆兩位侯爵聽見了從本陣傳來的號角聲,觀察旗語指令後,也開始出兵。爲了殲滅魔軍殘存的魔獸,他們各自指揮所屬的貴族家部隊展開戰線,開始實施包圍殲滅戰。賽法特見狀點了點頭,判斷在這種情況下已無需自己出場。
若此時還有人敢對麥瑟爾的功績說三道四,不只是得罪批准賞賜的公爵家,還會得罪因麥瑟爾之名而獲得復興資金的大神殿。這在這個國家根本就是自找死路。
我與澤菲爾特部隊合力突破敵陣後,看到神殿那邊派出的部隊最前方是我熟悉的面孔,讓我忍不住露出笑容。
貴族身爲長官,確實可以選擇壓低價格或拒絕購買,但若這種事情傳開,對自己的名聲反而有損,因此通常都會按照士兵希望的方式處理。
「……勳功第一位,麥瑟爾•哈丁格,出列!」
若要分開來說,就是戰略評價與戰術評價的差異。簡單來講,哪些功績能被表揚、哪些則無法在這裏明說,整體情況非常複雜。而其中一大半的問題,也是我自己的錯。
所謂戰術,是指針對當下戰場範圍的作戰手段,而戰略則是涵蓋更大區域的軍事行動。如果要用超粗略的方式來比喻,就像職業運動中,整個賽季爲了奪冠而制定的策略是戰略,而針對單場比賽所安排的戰法則是戰術。
在這種情況下,當然不能說什麼「你昨天那場比賽表現很棒,所以今天這場你也是MVP啦」這種話。若從這個角度來看,關於這次在菲諾伊近郊的戰功,和除此之外的表現,例如我這次在阿雷亞村的功績,就必須分開評價。否則就會有人說出類似「雖然和這邊的戰況無關,但我攻下了另一座城堡,所以這邊的戰場功績我纔是第一」這種話。
而且,事實上就算我做了什麼,「澤菲爾特家」這個名義下的戰功,例如成功突破敵軍中央這種事,也會算在家族的功績裏,獲得讚賞的將會是作爲家族的代表,也就是我的父親。這跟當初魔物暴走事件時的處理是一樣的。
另一方面,獻策這件事則是我個人的行爲,因此纔會算入功勞之中。而包含我擔任指揮官所做的諸多決斷,我的行動其實軍方高層都有掌握。也因此,現在這種說法其實是在表達:因爲你是代官,所以這次不會當場給你賞賜,但我們會把這些功績納入你的評價之中喔。這是種極爲微妙的說法。
在戰場上的行爲,可以由負責此役的指揮官來執行賞罰。但若是戰略層級的功績,則要交由更高層來論功行賞,比如國王陛下。就像戰國時代也會有兩種獎賞,一種是在戰場上直接賞賜,一種則是回國後才獲得獎勵。
像是稱讚我和麥瑟爾時,特地加上「本次戰場」或「此次戰役」這樣的限定詞,也正是基於這樣的原則。因此,這次在這個場合我所得到的評價,僅止於我個人的獻策,以及在戰場上的奮勇表現。而公爵說「讚賞功績」的那句話,到底是隻針對某一句發言,還是涵蓋整段內容,其實兩種解釋都成立,這正是貴族語言的講究之處。
不過,有時也難免會遇到理解能力不夠的傢伙,事後跳出來說:「可是你不是那時候說過……」之類的牢騷。這種情況或許也和各人處理場面話的能力有關吧。雖然我自己也不太擅長應對這種,但至少我清楚,有些功績雖能獲得認可,但基於場合限制,現在就是不能公開表揚。瞭解這點,我也就不會再多說什麼了。
戰功排名到第二位這種程度時,通常的賞賜方式是由上位者直接提出,也就是「這是我們要賞給你的」的形式。而身爲部下的一方,基本上就是心懷感激接受即可。不過這次還有蘿拉的事,所以接下來還要稍微對話一下,這也可以說是表演。包含麥瑟爾的報酬請求在內,這些我們昨天就已經排練過一輪了。
「我特別允許你提出心願。你想要什麼?」
「那麼,請容我提出請求。我目前正在王都提案抵抗魔軍的對策。此事懇請公爵閣下給予協助。」
「是什麼提案?」
「我希望能在王都親自呈上實物。因此,在此處的賞賜我無須領取。反之,懇請公爵閣下能以您的名義安排預算,並召集幾位優秀的工匠。」
實際上,我現在確實非常需要很多優秀的工匠。狀況還滿緊迫的,所以乾脆就借這機會開口提出請求。提出這種程度的要求應該也算合理吧。
「你確定如此便足夠?」
「爲了王國,能順利推動抵抗魔軍的對策,正是我最大的心願。」
將爵閣下,拜託您彆強忍笑意了。我覺得自己的演技跟花瓶演員一樣爛。不知道這個世界聽不聽得懂「花瓶演員」這種說法。說起來,這個世界演員的社會地位和我的前世也差很多。基本上都是貴族私養的藝人,沒有觀衆的演員根本沒辦法靠演員的工作生活。
「很好。我希望能在王都見到你的實作成果。屆時我會安排預算,並提供推薦信。此外,澤菲爾特伯爵亦將在回到王都後,獲得國家的獎賞。」
「感激不盡。」
一禮作結。這樣就告一段落了。勳功第一名的麥瑟爾選擇將賞金全數捐給大神殿重建與災民救濟,第二名的我則表示要拿賞金用來充當魔軍對策的預算與募集人員。至於澤菲爾特伯爵家,則會另行獲得一份獎賞,但獎賞內容會由對方指定,不需我們主動開口。這樣一來,排名在第三名之後的人可就沒什麼發言空間了。
「第二王女殿下,此次承蒙……」
「之前那顆現在正在王都進行調查,不過抱歉,我沒聽到什麼詳細進展。另外,其實我也撿到過一顆,不是在這裏,而是在阿雷亞村。」
「話說回來,維爾納卿,你認爲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
「說起來,這次又發現了那種黑色寶石呢。」
◆
「首先要向您致謝,維爾納卿。真是幫了大忙。」
「這樣啊……」
想要進展到直呼其名的話,大概得等下一個事件了吧。不過那事件我應該是看不到的,因爲那不是在這個國家發生的事。
雖然典禮在大神殿內舉行,但這裏畢竟還是戰地。沒有舉辦派對,接下來還有些儀式性流程會繼續。例如向神表達對勝利的感謝等等,這些都不能草率帶過。雖然我本人並不相信神,但士兵當中信仰者不少。若傳出「伯爵家的指揮官不信神」,也會影響到士兵的士氣。
我在保持適度禮儀的情況下,經過蘿拉的允許,在麥瑟爾正對面坐下,才鬆了口氣。埃裏希熟練地替我倒了茶,我便心懷感激地接過。從早上的那場典禮我就已經累壞了。正當我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喉時,蘿拉開口說話了。
之後,房間裏的……啊,還是先跟另外兩個男的打聲招呼吧。
「我也會一起去。能認出老師的,恐怕也只有我吧?」
話雖如此,若賞賜過於寒酸,對士氣與忠誠心的維繫也是不利的。因此這方面不會以個人名義,而是會以「給澤菲爾特伯爵家全體的賞賜」來做調整。至於給麥瑟爾的賞賜,日後預計也會在王家內部進行討論。話說回來,雖然這整件事的幕後主使者是公爵閣下,但我自己也完全是共犯了啊。
只是,面對王族一直否認也顯得失禮。呵呵呵。還是換個話題吧。而且對我來說,這件事更重要。
被誇得這麼厲害,有點讓人不好意思。我用手勢示意不必拘泥禮節。接着把視線轉向我在意的那個人。蘿拉好端端地待在這裏,這是怎麼回事啊。
「聽說那些魔物要抓的對象是我。若不是有麥瑟爾大人他們在,恐怕會很危險。」
說句題外話,蘿拉微微歪着腦袋思考的樣子實在太像畫中的場景了。身爲女主角,這種舉止果然很有衝擊力。
另外,麥瑟爾竟然直接稱呼蘿拉的名字啊。不過算了,這也可以說是符合遊戲劇情的發展。我內心正暗自苦笑於現實與遊戲狀況奇妙重合時,埃裏希開口了。
「就算如此,這也是麥瑟爾他們的功績。」
「路肯茲、埃裏希,好久不見。」
「大哥,好久不見。」
唔,這確實是個問題。照遊戲劇情,接下來應該是去阿雷亞村升級後,再前往觀星之塔。但以現在的情況,麥瑟爾會去阿雷亞村嗎?應該不會吧。是我的話就不會去。呃,關於阿雷亞村的重要情報是……
「這只是我偶然聽到的傳聞。不過據說,那位老魔法使最後的行蹤是……」
「哦哦,你成功把那該死的邪魔歪道引進陷阱,乾得很漂亮啊。」
「您真謙虛呢。要不是您提醒麥瑟爾大人警戒菲諾伊,可能也趕不上了。」
「事情得分輕重緩急。雖然那些傢伙很蠢也很惹人生氣,但和菲諾伊的局勢相比,不過就像房間角落積的灰塵罷了。」
到目前爲止,最大的謎團就是這個。說起來,我自己也一直把這件事往後擱着。
所以請不要再這麼低頭了,拜託。而且實際上這次行動我確實是被動應對,這點無法否認。雖然我是認真的,不過蘿拉只是搖了搖頭。
菲利插嘴後,我簡單地說明了一下。到底那東西是什麼,我完全不清楚。而且,爲什麼黑魔導師會出現在那裏,也完全成謎。總覺得和我所知道的劇情走向有所不同,讓我很在意。
把內心的顧慮扔到遙遠的天邊後,我啜了一口紅茶,繼續交換情報。引起我注意的是麥瑟爾接下來的發言。
「已經交給公爵了,後續我就不清楚了。」
「確實,如果是老師的話,或許能給出很好的建議。試着去找他也不錯。」
「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但我只有一副身體啊。」
說明完之後,麥瑟爾反而向我道謝。可對我來說,那簡直是一連串的失職。老家被燒燬,妹妹差點被綁走,我明明受託負責卻沒處理好,實在愧疚。默默聽着的蘿拉雖然散發着冷冽的氣息,但還好並不是對着我。態度更明顯的是路肯茲與菲利。
「原來如此,那就去那座塔看看吧。」
我這麼回答麥瑟爾的疑問。在王都遭到襲擊之前,確實有必要先讓他們撤離。幸好我還有辦法。到時隨便找個理由讓他們參加威利札堡壘的加工工場就行了。反正他們廚藝很好,去當廚師幫忙煮菜應該會受歡迎吧。
「這種禮數就免了吧,維爾納卿。輕鬆點就好。」
「不,該道歉的是我,很多事沒處理好。」
這是叫做戰場紀念典禮嗎?總之在典禮結束,稍微告一段落之後,我被叫到大神殿的一間房裏。看來終於能好好談談了。呼。
「別叫我大哥。看來你幹得不錯啊,菲利。」
「……殿下,您認識烏魏•阿爾姆希克閣下嗎?」
話說回來,蘿拉雖然平常有點頑皮,但一旦認真起來可是相當可怕的。遊戲裏也是這樣啊……啊啊,殿下的自言自語我什麼都沒聽到。
麥瑟爾掃了一眼,埃裏希和蘿拉隨即點頭。
啊,對了,還有件一直很在意的事沒問。
不過說起來,和現身的魔族交戰,還鬧出了騷動,居然沒有人因此喪命,真是難得。還有,那種藥是因爲有神明的加護,魔物纔會本能感到厭惡嗎?而且這似乎也成了拉近與蘿拉關係的契機。
「嗯,這個嘛……」
「不知道。或者該說,我直接來了這個戰場,那邊就放着沒管。」
基本上,貴族確實有對平民發動「無禮討伐」的權利,但如果事發地點是在別的貴族領地,那就會涉及對方貴族的面子問題,可能會被追問爲什麼不用別的方法,還會落得個脾氣暴躁的壞名聲。這情況有點像前世江戶時代武士雖有「遇無禮者格殺勿論」的權利,但實際上幾乎不會行使。我沒在當場出手就是這個原因。要拿捏這種界線實在太麻煩了。
「是嗎?」
雖然預料到妳會這麼說,可是從妳這種氣場的人口中聽到這話,還是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不用拘泥禮節這種話由我說出口和由妳說出口意義是不一樣的,這樣做真的沒問題嗎?
「總之,我不會就這麼算了,這點你們不用擔心。只是沒能顧及周全,讓人陷入危險,這點真是抱歉。」
「這樣就行了嗎?」
不不,要不是有你把貝里烏雷斯解決掉,那全部都會完蛋的。是不是有什麼遊戲加成我無從得知,但感謝麥瑟爾絕對沒錯。
「據說他去了這座塔。現在那裏有魔物徘徊,不過或許他是在調查什麼吧。這些資訊能有點幫助嗎?」
「……謝謝你,維爾納。」
勇者小隊的最後一名成員。這位老人曾擔任現任國王陛下的老師,是傳說級的大魔法使,但幾年前突然失蹤。這就是他的設定。外形絕對是以甘●夫爲原型吧。畢竟那個年代,說到奇幻就是●戒。
「最高司祭大人說,從那上面感受到了一種詭異的魔力。」
總之這些就不必多提。遊戲劇情裏,他在數年前得知魔王將復活,爲了獨自進行調查而隱匿行蹤,國家高層之外的人並不知情。現在應該是處於音訊全無的狀態。
「只是個意外罷了。」
「……該怎麼說呢,這真是抱歉。」
聽到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麥瑟爾露出困惑的表情,但這話我不說也不行。我開始按順序把阿雷亞村發生的事講給他聽。
一進房就是這樣的開場。我苦笑着回應菲利,接着和麥瑟爾笑着互相輕輕碰了碰拳頭,算是打過招呼。
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吧,大概。我決定不再多想。逃避現實?隨他去吧。
「要是因此責怪你的話,那我纔是壞人吧。」
蘿拉應該知道,那位老爺子是爲了應對魔王復活才隱匿行蹤,應該也會在意他現在音訊全無。印象中,遊戲裏他是爲了阻止古代王國的魔法裝置失控,才被困在那裏動彈不得的。
「一旦知道身分暴露,那傢伙就立刻想襲擊在房間裏的蘿拉呢。」
「不,我什麼都沒做。」
不過以地位來說,一開始沒先跟妳問好,現在再說什麼也晚了。順序被菲利搞得亂七八糟,但既然蘿拉本人不在意,我也就不再多此一舉以免自找麻煩。
「那麼,那個村長怎麼樣了?」
那只是偶然。真的。只是因爲故事劇情安排下一個加入的夥伴是蘿拉,所以我纔會建議他以菲諾伊爲目標。不過這話當然不能說出口。
麥瑟爾露出苦笑。這個大善人。他其實不是勇者,而是聖人吧?還有,抱歉啊蘿拉殿下,您小聲嘀咕着「我也該和父親大人說一聲」之類的話,是想做什麼啊?
再說,你們兩個說話的語氣好像在暗示「要是當時我在場肯定早就揍他一拳」似的,能不能別這樣。埃裏希雖然態度上沒什麼反應,但我總覺得要是他在場,恐怕會比我更尖銳逼問對方。
當場直接進行懲罰,結束事件,這對貴族來說其實是下策,也不是我的作風。其實懲罰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真是精采。」
聽完麥瑟爾的話,蘿拉立刻回應。哦哦,沒想到能在現實中看到這段與遊戲相同的對話。不過,蘿拉的外祖父格倫丁公爵真的會同意嗎?這點讓我有點不安。

想着這些複雜的問題,肩膀也開始僵硬起來。希望儀式趕快結束吧。
「菲利,你之前說的那些可疑傢伙怎麼樣了?」
「不愧是麥瑟爾啊,感謝你。」
我本來還想,如果能活捉就能審問一下,可結果聽說他們已經被擊殺了,讓我半是釋然、半是可惜。畢竟從沒成功俘虜過魔族,這種狀況也是難免的。
看來劇情終於要走向和遊戲一樣的路線了,我心中暗暗鬆了口氣。接下來,位於觀星之塔最上層的魔法星盤應該會指引勇者小隊前往艾姆迪亞遺蹟裏的烏魏爺爺所在位置。雖然我可不能說得這麼詳細就是了。
在前世的日本,這種事大概沒人在意,但在這個世界裏,神的奇蹟可是近在眼前的存在。從這點來看,我纔是那個異端分子。因爲神確實存在,我卻選擇不信。雖說如此,但過於依賴神也會引發別的問題。很難維持平衡。
「不敢當。對了,麥瑟爾,抱歉。有件事我得向你道歉。」
「那麼,父親他們要待在王都嗎?」
「不過再嚴厲一點也行吧?」
大概是主角加成讓他們及時趕到,應該沒問題吧。另外,雖然她現在對麥瑟爾還是用「大人」稱呼,跟遊戲內容相同,不過他們之間的距離感明顯近了許多。應該是守城期間拉近了關係,這是好現象。
◆
「暫時會待在王都。」
「咦?」
「那時候真是驚險。」
「就是魔物暴走還有德雷亞克斯那次事件中的那種嗎?」
「我們這邊也早就交上去了,不過……」
「當然認識。不過,你是從哪裏聽到這個名字的?」
「這話該我說纔對。謝謝你陪我商量關於報酬的事。」
只要一步走錯,真的可能會出大事。幸好最後平安無事。還是抱持「結果好就算好」的心態吧。
「嗯,在這裏擊敗那個魔將軍後調查時發現的。」
「啊啊,那些傢伙啊?」
至於爲什麼明明有大魔法使的稱號,加入隊伍時等級卻很低,這種遊戲常見設定就不必特別討論了。順帶一提,他雖然是老人,但其實脾氣相當暴躁。遊戲裏有個事件,就是敵軍盤踞已毀的王都時,他直接對敵軍單位施放大規模魔法,把對方燒成焦炭。人類能在小角色劇情裏一擊擊敗敵方的情況可不多見。
我拿出平時隨身攜帶的地圖,埃裏希和蘿拉見狀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說起來,他們應該是第一次看到這張大陸地圖吧。應該不是我畫得太差才讓他們喫驚的吧。我自己心裏清楚,我沒什麼繪畫天分就是了。
「我也有同感。我認爲那是相當危險的東西,這件事我也已經告訴祖父了。」
嗯……即使你們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確實,那顆寶石散發着負面的氣息。但話說回來,爲什麼要來問我意見啊?感覺他們是不是對我有什麼奇怪的期待?
「畢竟沒機會仔細調查過實物,所以不好說。不過,我知道了,我會盡量再查查看。」
「拜託了。」
我本來是說給麥瑟爾聽的,結果蘿拉卻比他更快回答,還一臉認真低頭致意。拜託,妳的那股氣場……(以下略)。不過,能讓歷代最強級別的聖女都這麼在意,想必那東西確實有問題。畢竟是魔族級別的存在會持有的物品,如果認爲這東西沒什麼特別的,就太天真了。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其他線索嗎?」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面對路肯茲的提問,我難以回答,感到有點困擾。王都的狀況我自己也沒確認過,實在無從說起。啊,對了。
「其實我的飛行靴用完了。下次有機會補給時,能不能分我幾雙?」
「好,我會記下來的。」
麥瑟爾立刻答應。真不好意思啊。說起來,艾姆迪亞遺蹟之後的那個事件,或許可以稍微暗示他一下。
「另外還有一件讓我在意的事。魔族竟然混進了大神殿,而且還是僞裝成人類的樣子。」
「確實如此。」
埃裏希點了點頭。大神殿畢竟是信仰的中心,竟然被邪惡的存在潛入,從教會的立場來說簡直是大失態。理論上那裏應該設有相當強度的結界。不過,我早已知道連王都結界最終都會被突破,以我的角度來看,對結界根本不會抱太大期待。
「今後也有可能再發生類似的事,街上的流言也最好多注意。」
「你說雖然說得沒錯,但這樣可是完全沒有可以放鬆的時間了啊。」
「我想應該不至於會頻繁在街上遭到襲擊吧。」
我開口回答路肯茲,同時感覺腦海某個角落被某句話勾起了疑慮。是什麼呢?還是先把話題接着聊下去吧。
「如果有聽到什麼『好像變了一個人』之類的傳聞,最好提高警惕。但也不需要一直過度緊張。」
「這樣啊。」
格倫丁公爵等人多多少少都露出了同樣的表情……罕見的是,連麥瑟爾都顯得神情嚴肅,甚至有些陰沉。很難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
我突然開口讓蘿拉有些喫驚,但見到我的表情後,她立刻變得嚴肅起來。雖然在王族面前咂舌是很失禮的事,但就算事後被責備也無所謂。這件事必須儘早彙報、儘早商討。
不同之處在於,這個世界因爲存在能施展所謂「神聖魔法」的神官,人們能夠確切感受到神明的存在。
「殿下。」
「我們的事稍後再說。聽說你們有緊急的要事?」
「蘿拉•露依札•瓦因齊亞爾殿下、維爾納•範•澤菲爾特、麥瑟爾•哈丁格,已到。」
「這只是根據印象做出的推測……」
或許曼戈爾特本人也早已被取代了,不過這點我也無從得知。說起來,我收到消息說還有人曾與曼戈爾特多次會面,那傢伙或許也值得懷疑。不過無論如何,曼戈爾特本人恐怕已經不在人世,現在也只能爲他祈禱吧。
這裏可沒有任何一個人是笨蛋。除了已經知情的麥瑟爾與蘿拉之外,幾乎所有人臉色都變了。賽法特將爵開口確認。
沒有權限。等一下,爲什麼我會在這點上卡住?我也不是第一次做超出自己權限的事了。那爲什麼這次卻特別在意?總之,我先開始按照順序回想之前擱置的每一件事。
「請稍候片刻。」
「遵命。」
「當然,也不能完全放鬆警戒。」
舉個例子,難民彼此真的都知道對方的名字和長相嗎?如果在五千名難民裏潛藏着一個僞裝成人類的魔族呢?或者,王都裏那些商人、旅人、冒險者之中,若有魔族混入呢?
遊戲裏,在前往那個魔族假扮領主的城鎮之前,就能聽到類似的情報,傳聞說那個鎮上的領主突然變得判若兩人。
「要說的話,應該更接近魅惑。說得更精確些,就像是被迷住,或是產生了強烈的佔有慾。」
「非常抱歉,但我希望能和公爵閣下談談,而且最好越快越好。」
「我只希望這一切只是我想太多。」
最糟糕的情況是,魔族可能以護衛的身分潛入王城。至於除了外表以外是否還能模仿記憶,以及結界對其是否有效,這些都還是未知數,但眼下必須先以最壞情況爲前提進行考量。
不論這套觀念是對是錯,總之因爲這裏沒有「冥府」或「冥土」的概念,自然也就不存在「在冥土上祈福」這種說法。這和前世某些不具有冥府概念的宗教信徒,聽到別人說「祈求冥福」時會糾正別人,算是相似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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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們剛好也有事想談。」
「並不能排除還有其他能做到同樣事情的魔族存在。相反,的我認爲這樣推斷更爲合理。」
考慮到最高司祭大人可能並不清楚這件事,因此我提到時特地做了補充說明。幸好,最高司祭大人似乎也知道此事,微微點了點頭。
其實讓蘿拉直接申請也行,但那樣會影響到教會最高司祭大人的立場。而且聽說蘿拉也是透過最高司祭大人提出申請的。若不是蘿拉幫忙,這次會面大概得等到明天以後纔會批准吧。
「是、是的,怎麼了嗎?」
撇開詛咒裝備不談,如果魔族在魔物暴走事件意外失利之後,花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做準備,要達成數十人規模的替換其實並非不可能。
雖然這麼說,其實我是打算拜託別人。調查的必要性很高,但超出了我的能力範疇。調查本來就不是我的專長,我也沒那種權限。嗯?
踏入房間前,我還沒行禮,臉上或許就不自覺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就連蘿拉也略微顯得意外。因爲在場的不只有格倫丁公爵,還有賽法特將爵、第一與第二騎士團的兩位團長、最高司祭大人、魔術師隊隊長、神官隊隊長、諾爾伯特侯爵、施拉姆侯爵。本次的高層首腦都全數到齊了。不過這樣反而對我更有利。至於在場的副官與護衛兵,按照貴族的禮節,他們是「視爲不存在」的人。
衛兵會使用敬語,是因爲現場有蘿拉和我這位子爵。如果只有麥瑟爾一人,應該只會聽到「進來吧」之類的說法。衛兵也真是辛苦啊。
至於麥瑟爾,雖然現在屬於受到王室徵召的身分,但就官職與地位而言仍是平民。即便面對衛兵,只有在他被直接召見的情況下,纔可以由自己通報姓名。當然,如果是緊急情況,這些規則另當別論。
看到我突然陷入沉默,麥瑟爾開口詢問,不過我的回應也就只有這樣而已。我很清楚這根本稱不上回答,但也不能讓麥瑟爾他們擔心,所以只能維持着一副不動聲色的表情。
「也就是說,子爵認爲那數十人很可疑,是這個意思吧?」
「可是,據說王都城門的守衛並未目擊曼戈爾特卿與那支隊伍啊。」
以我的立場只能這麼說。不過,公爵與將爵彼此對望並點了點頭,隨即轉向了騎士團長。
不過,假設只是以偵察的名義招來他們,然後用毒藥或魔法令其失去意識,那麼在無法抵抗的情況下被帶出城外也不奇怪。就像莉莉之前那樣,應該是中了狀態異常系的魔法,當時完全沒有任何抵抗。如果那些兵士也陷入類似狀態呢?遊戲裏,中了混亂系的異常狀態後,攻擊目標就會從敵方轉爲我方。說起來,遊戲裏還有那種會一直陷入混亂的詛咒裝備呢。那裝備的數值本身可是相當優秀啊。
「失去理智?這是什麼意思?」
「這件事也該一併確認。」
「與其這麼說,不如認爲那數十個人已經被魔族取代,這樣的推測更爲合理。」
「也許更早之前,他就已經成了某個存在的傀儡,這種可能性也不能說是沒有。」
「從結論來說,我希望能儘快在王都進行調查。雖然沒有實際證據,但王都正面臨危機。」
我重新思考剛剛那句讓我在意的話。既然說「不會頻繁遭到襲擊」,反過來說也可能意味着潛伏的數量不止一兩個。至少整個魔族不可能就只派一兩個人混進來。
遊戲裏的王都襲擊事件發生時,麥瑟爾是玩家角色,根本不在場,過程發生什麼事完全不得而知。更別說遊戲里根本沒有所謂「難民潮」這種事件,因此也不清楚王都是怎麼被攻破的。
「理由是什麼?」
「第一騎士團的使者走大路,第二騎士團的使者則走小路前往王都。無論如何,務必確保書信送達。」
「嗯,請繼續。」
在我思索這些麻煩的規矩時,蘿拉和公爵之間的對話已經結束,終於輪到我發言了。我先行一禮後再開口。不過從這裏開始,有些話即便略過繁瑣的禮節,也必須馬上說明。
「久等了。各位請進。」
曼戈爾特本人大概認爲只要那些人乖乖服從就行,其他事根本無所謂。以他那種傲慢的性格,或許認爲自己的命令別人理所當然都要服從。
「我將按順序進行說明。此次,在大神殿內部發現有僞裝成人類的魔族潛入。」
如果我的猜測正確,那就意味着數十名魔族堂而皇之以合法身分持武器在王都內行動。這無論如何都是極爲嚴重的問題。更何況───
公爵開口詢問,不過更像是確認的語氣,彷彿要我們也聽仔細。
能注意到這點就已經值得慶幸了。至少,比事後才發現卻已經太遲要好得多。
我的語氣或許聽起來稍顯冷淡,但這也是合乎邏輯的推測。消除目擊者是犯罪者的基本手段。如果連門衛都被調包,那就更無從查起。
「維爾納卿,其中一顆是你親手取得的,你當時沒感受到這種氣息嗎?」
「只是想起了一些事。不過,那方面就交給我處理吧。」
而現在的王都衛兵,更不可能意識到魔族會以這種方式滲透人類社會,所以難免大意。就算覺得「那傢伙最近不太合羣了」,也不會聯想到那可能已經是個外表相同的另一個人。
「是,那就由我來說明。」
插話的是菲爾斯邁亞第一騎士團長。原來那邊也有目擊者啊。之後得再詳細詢問,不過那是之後的事。
開口的是最高司祭大人。不過語氣並非責備。
對賽法特將爵的疑問,魔術師隊隊長給出了這樣的回答,旁邊的最高司祭大人也點了點頭,看來連僧侶系的人也出現了同樣的情況。對於這種散發着明顯詭異氣息的東西,竟會有人被迷住,這實在太不尋常。總之,這東西仍然充滿謎團。
「詳細調查的人,表現得像是理智崩潰了一樣。」
「也就是說,包括曼戈爾特卿在內,整個隊伍都被敵人利用了,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詳情由澤菲爾特子爵說明。」
這或許是個大問題。至少需要儘快調查清楚。優先級相當高。雖然在時間限制到來前應該還有時間可以處理,但若考慮到調查所需時間,也不能說真的很充裕。
「公爵,請稍等。」
「我也稍微調查過,聽說有人在王都城牆外目擊曼戈爾特卿曾率領數十人的部隊。」
「確實是緊急案件啊。維爾納卿,說得好。」
施拉姆侯開口了。
向衛兵提出通報的人士我。雖然主要原因是由我提出會面申請,但蘿拉身爲王女,若並非自己主動要求面會,通常也不會親自報上姓名,而是由隨從或地位較低的人代爲通報。
最後,我得以與麥瑟爾、蘿拉一同獲准拜見格倫丁公爵。不過手續相當繁瑣,我還得先回澤菲爾特隊,讓施澤爾把蘿拉的親筆信轉交給公爵閣下。
短暫的沉默後,公爵出聲了。
「公爵閣下、諸位閣下,感謝本次願意撥冗見面。」
「我也聽過這個說法,當時在城牆上執勤的衛兵也有目擊。」
「日前,曼戈爾特•戈斯利希•克納普侯爵之子,曾率領包括側近在內的少數兵力襲擊威利札堡壘一事,各位應該有所印象。」
實際上也確實會出現。雖然那是在遊戲裏的事。
……原來如此,不是現在纔開始在意,而是早就一直覺得不對勁。我不由得發出咂舌聲。
「是!」
當時遊戲角色明明睡着了卻還全副武裝,雖然以當年遊戲機的效能來說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不過「你是穿着鎧甲睡覺嗎?」這種吐槽當時可是不少。算了,那不是重點。
「先說明一下,鑑定這些黑色寶石的人中,有幾位曾一度失去理智。」
「維爾納?」
王都本就人來人往。有些人說要單獨出門旅行、有些人說要長期休假,或者說某個認識的人說從今天起要重新加入隊伍,這種事情不過是當天就會被忘記的小事。
「我以格倫丁公爵之名下令。從第一、第二騎士團各選拔十名最優秀的騎士,攜帶我等一下要寫的書信,立即送往陛下面前。」
記得我好不容易到達那個小鎮,先在旅館住下,結果熟悉的旅館背景音纔剛響起,畫面就直接切入戰鬥畫面。劇情設定是角色在熟睡時遭到襲擊,讓我嚇了一跳。
這次先開口的是王女殿下蘿拉。這種場合連發言順序都要按照規矩。雖然雙方在私下是祖父和孫女,但這是正式的會面,所以她的發言方式也必須符合禮節。而我們提出會面請求的對象是公爵閣下,所以由公爵閣下開口回應。但最高司祭大人和公爵閣下的地位相比,從公務地位來說最高司祭大人仍在公爵之上。嗚啊,這次的場合真是麻煩透頂。
魔術師隊隊長插話,先瞥了一眼麥瑟爾,接着轉向身後的副官模樣的人,那人將一個箱子放到桌上。仔細一看,箱子上貼着類似符咒的東西,應該是某種封印。
「我已知曉此事。」
所以這次纔會由我向衛兵通報我們已經抵達。順帶一提,雖然裏面在場的是公爵,但從地位來看,蘿拉仍然在他之上,因此需要用敬稱。而我則因地位在公爵之下,報上自己名字時是直呼。沒有爵位的麥瑟爾在我們三人中排在最後。這種伴隨地位的禮節,真是麻煩至極。
「然而,我並未聽說王都有那麼多士兵、冒險者或傭兵失蹤,之後調查結果也相同。此外,也沒有人目擊到他們從城門離開。因此,曼戈爾特卿所率領的,應該是一支身分不明的隊伍。」
「諸位有事要談?」
◆
「假設曼戈爾特卿從克納普侯派閥的貴族手中接管了一些騎士,真正的騎士可能已與曼戈爾特卿一同行動並下落不明,而魔族則化身取代他們,現在正潛伏在那些貴族身邊。」
「不是因爲厭惡或不快嗎?」
然而,假設在數十名傭兵離開王都的前後,出現在傭兵公會的,卻是與他們長得一模一樣、裝作若無其事的人呢?就算人數略有出入,也不至於引發大問題。
順帶一提,在這個世界裏並沒有「祈求冥福」這種說法。這裏的觀念是,人死後會在神明面前接受審判,若審判後判定是善人,則會被接到神的庭院,也就是神界。如果判定是惡人,則會被打入魔界,成爲魔物的食糧。至於是真是假,我不得而知。
「嗯?啊啊,我只是在想點事情。」
「如果那名守衛真的是人類,那麼這證詞或許可信。」
魔術師隊隊長一邊說着,一邊打開箱子,裏面放着兩顆看似黑色寶石的東西。其中一顆似乎就是我在阿雷亞村撿到的那顆,另一顆應該是打倒貝里烏雷斯後出現的那顆。光是一顆就已經讓人不舒服了,現在兩顆放在一起,散發出的詭異氣息更是讓人難以言喻。該怎麼形容呢?有一種模糊不清的不安感。
至於曼戈爾特是從哪裏、又是如何召集這些兵力,現階段已不重要。但若真有數十人失蹤,冒險者公會、傭兵公會,甚至王都的戶籍管理機構應該早就察覺了。
先不管那些了,雖然曼戈爾特是個稍微吹捧就能操縱的傢伙,但那些被他召集來的兵士當時的狀態卻是個謎。
人類雖然看似對周遭的人瞭如指掌,但實際上往往並非如此。前世也有許多敵軍假扮成我軍士兵混入城內的案例。
「我沒有印象發生過這種事。不過,我並沒有長時間注視或仔細調查過它。」
當時純粹是憑直覺就覺得這東西不對勁,而且我也不具備任何鑑定的能力。再加上跟阿雷亞村的村長交涉之後已經疲憊不堪,也就懶得深究。尤其當我意識到魔物的目標就是這個之後,更不想去碰它了。我雖不是什麼君子,但也不會主動立於危牆之下。
「這樣啊。那麼,麥瑟爾,你怎麼看?」
「在此之前,能否先讓我確認一件事?」
在一般情況下,這種反問的行爲算是失禮,對方通常不會給好臉色看。但魔術師隊隊長卻點了點頭,大概是從麥瑟爾的神情中感受到什麼異樣吧。
然而,接下來麥瑟爾的問題,讓人根本摸不着頭緒。
「爲什麼這個東西會在這裏?」
麥瑟爾的提問,不只是我,連在場所有人都出乎意料。一瞬間,衆人對視了一下,隨後由最高司祭大人代表開口。
「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兩顆黑色寶石中,擺在我右邊的那一顆,是前些日子擊殺魔將軍時發現的。」
雖然他用「右邊」和「左邊」來稱呼,但老實說,我根本分不清兩者的差異。雖然兩顆寶石擺在一起對照時,可以看出形狀略有不同,但具體哪顆是哪顆,我完全搞不懂。仔細一看,兩顆石頭底下似乎鋪着不同顏色的布,大概是用來區分的吧。
我抱着旁觀者的態度聽着麥瑟爾的說明,但下一句話卻讓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而左邊的那顆,是在威利札堡壘擊殺魔將軍德雷亞克斯時獲得的。」
短暫的沉默之後,格倫丁公爵開口了。
「確定嗎?」
「絕對沒錯,是同一顆。」
對了,麥瑟爾這傢伙記憶力非常強,連只聽過一次的事都不會忘記。用遊戲來說的話,就好比玩家在熒幕前做筆記一樣。不過,那些現在都不重要。
「維爾納卿,這顆寶石確實是在阿雷亞村附近取得的吧?」
「是的,正如先前的報告所述。」
這是事實,所以我毫不猶豫就回答了賽法特將爵。然而,這所代表的事實只有一個。這顆黑色寶石,是從王城被帶出來的。魔術師隊隊長的臉色頓時變得蒼白,我可以理解,因爲這將會牽涉到他的責任。
另一方面,雖然維爾納確實立下了戰功,但以那種形式被評爲武勳第二位,理所當然會引發質疑,認爲這是本次總司令官格倫丁公爵對其特別偏愛。再加上維爾納本就是伯爵家大臣之子,又有傳聞說太子殿下對他評價甚高。若第二王女的兄長與祖父都對維爾納抱持好感,那麼在政治上,維爾納被視爲王女未婚夫候選名單中的最有力人選也就不足爲奇了。
這類流言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會以很快的速度發生及傳播。實際上,敏娜也聽說有好幾個懷着「要立下戰功」的意氣而勇於參加菲諾伊戰事的貴族,看到最終的結果是如此,也抱有與兄長泰隆相同的看法。
等等,回想一下當時的異樣感。皮克勒卿當時說了什麼?他似乎是說「初次見面,很高興認識你」。雖然那是我們第一次交談,實際上我們應該已經見過二次了。
「容我確認一下,魔物暴走時,魔族所持有的物品,目前也仍由魔術師隊負責調查嗎?」
「我知道了。在這種情況下,確實必須要去確認。我會在內部進行祕密調查。」
只是,這件事到底是被我說中好,還是沒說中比較好,連我自己都無法判斷。如果真被我說中了,那就代表魔族的手已經伸入魔術師隊的層級。如果我錯了,那就是誹謗,將來和皮克勒卿的關係恐怕會因此留下陰影。不論哪種情況,看起來都會讓我胃痛。但要是猜中,那就不只是胃痛的問題了。
敏娜注視着兄長那不滿的臉龐,心中隱隱泛起一股莫名的不安,擔心若事情繼續這樣下去,恐怕會發生不太好的事。
「在這種情況下,要我斷言『絕對無誤』恐怕很難。皮克勒卿是一位值得信任的研究者,不過……」
魔術師隊奉陛下之命調查威利札堡壘的黑色寶石這件事,公爵也知情,而魔術師隊長則表示,他本人曾親自確認過那顆寶石確實存放於魔術師隊的研究所。
「皮克勒卿有些可疑的地方。其實……」
我再次低頭致意。老實說,要是最後證實沒問題,這可算是毀謗名譽了。不過,總會有辦法的吧,嗯。
不過,現在這種情況,我父親是文官系的貴族這件事算是幸運還是不幸呢?各個伯爵家騎士團大部分都在這裏,以現況而言,魔族認爲力量就是一切,選擇襲擊我父親的優先度應該不高吧。真搞不懂什麼樣纔算是幸運。
「……遵命。」
如果皮克勒卿這位專任研究員已經被魔族取代,或是因爲被這顆石頭所魅惑而陷入某種異常狀態,那麼要偷偷把寶石帶走根本不成問題。就目前的情況而言,光從間接證據來看,他幾乎可以說是頭號嫌疑人了。
「維爾納卿,怎麼了?」
「最高司祭大人,我認爲有必要先整理一次情報。」
聽到妹妹敏娜這麼說,泰隆惱火地反駁,而巴斯蒂安看着兒子的神情,輕輕嘆息。
首先已經確認的事實是,在威利札堡壘擊殺德雷亞克斯時所獲得的那顆黑色寶石,如今正擺在這裏,而且是從阿雷亞村回收的。
公爵率先回應,最高司祭大人也點頭同意,提起筆。於是,彼此確認細節進行情報交換的過程開始了。
「那麼,現在它們還都在那裏嗎?」
研究所的負責人是由魔術師隊隊長親自指派,其能力與人格都有所保證。到此爲止的現狀確認,看來並沒有什麼特別可疑之處。然而,站在一旁的麥瑟爾開口了。
我不由自主脫口而出。說起來,我確實聽過這個名字。記得我曾與那個人見過一面,雖然印象中他並不怎麼和善。……見過一面?
若之後的調查結果證明魔術師隊或皮克勒卿沒有問題,那批評也會集中到我身上,而不是僅提出懷疑的麥瑟爾。這樣總比讓魔術師隊和麥瑟爾的關係惡化來得好。我這邊的名聲就算受損,日後還是能挽回。
「若是自己去立下軍功倒也罷了,竟然將功勞讓給那個平民勇者……那小子究竟在想什麼?」
巴斯蒂安也理解兒子的心情。菲諾伊防衛戰期間,第二王女殿下時常與那位平民勇者親切交談的傳聞,早已傳到了弗斯騰伯爵家。再加上威利札堡壘的戰功,未來那位勇者很可能獲得勳位,而第二王女與之親近,從泰隆的立場看來,這無疑是出現了一位強勁的競爭對手。
當天晚上,在弗斯騰伯爵家的隊伍中,巴斯蒂安下令要嫡子率領從領地帶來的士兵先返回領地一趟。
「結果而言,一切順利就好了,不是嗎?」
「雖然沒有任何證據,但……」
「嗯,若有任何疏漏可就不好了。」
除此之外,我還得通知父親,讓他加強自周身遭的警戒。雖說「順便」這個說法有點不妥,但考慮到阿雷亞村發生的事,也該請他順便照看一下哈丁格一家。另外,叫弗倫生去調查的曼戈爾特相關資料,我也打算全部透過父親正式提交。
公爵、將爵以及騎士團長們都露出凝重的神情。最高司祭大人建議先將箱子關上,大概是因爲若一直盯着那顆石頭看,可能會受到其魅惑的影響。
然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總覺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麼。正當我心中隱隱感到不安時,蘿拉開口了。
這在平時可謂極爲失禮的質詢,因爲這幾乎等同於在懷疑王宮的魔術師隊。但在目前的情況下,這個質疑非常合理。要是隻有德雷亞克斯的那件物品被取走,才更顯得不自然。魔術師隊長以沉重的語氣開口說道:
公爵閣下問我,我不可能什麼都不說。我的臉色多半也變了吧。我自己很清楚這次沒能保持完美的撲克臉。雖然只是懷疑,但這種時候還是把所有想法都說出來比較好。
而且,佛格特先生曾說過:「以前他可沒有那麼不愛搭理人。」不是「平時」,而是「以前」。再加上游戲裏,曾經被魔族取代的領主也有過「性情大變」的傳聞。
「當然。」
事實上,現在由我出面來說也更合適。此刻麥瑟爾只提出了模糊的疑問,而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沒有證據就會被視爲誹謗中傷,嚴格說來是問題很大的發言。
◆
「皮克勒卿。」
「若只是我多心,那自然再好不過,但爲慎重起見,還是希望能進行調查。」
泰隆帶着不滿的語氣回應巴斯蒂安。事實上,泰隆心中相當不滿。並不僅僅是因爲在繼威利札堡壘之後,那位平民出身的勇者麥瑟爾再度立下斬殺魔軍將領的戰功。同時,他也無法接受維爾納被列爲勳功第二位這件事。他自認在戰場上多次奮勇戰鬥,理應獲得更高評價。
我指名道姓開始說明的用意,麥瑟爾或許還不清楚,但熟悉政治判斷的王女蘿拉顯然理解了。她那欲言又止的視線有一瞬間落在我身上,不過我裝作沒注意到,維持着一張撲克臉。這問題由我來承擔就好,勇者麥瑟爾應該專注於討伐魔王。
「感謝您。」
「確實如此。」
果不其然,有些人已經露出了爲難的表情,但魔術師隊隊長最終還是點頭了。
「這不是結果的問題。」
雖然「被魔族替換後性格會改變」這種遊戲裏的知識不能明說,但他的話語間出現的異樣感也的確是事實。我並非直接指控,只是開口提醒而已。畢竟目前也沒有其他嫌疑對象,應該會對他展開調查吧。大概會吧。
之後,公爵等人還要忙着寫報告,草草討論善後策略後,會議便就此結束。蘿拉似乎還有事要與最高司祭大人及公爵閣下商談,但調查大概會在我回到王都之前就展開,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仔細想想才發現,我身邊的人都是勇者、王女、公爵、團長,只有我顯得格格不入。當天晚上我一個人在被窩裏翻來覆去十分苦惱,但還是得趁明天之前調整好心情。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