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佩羅薩帝國東南部，在貴族與學者眼中，那是一塊流淌着污水與血液的不毛之地，但在黑手黨人看來，這裏是他們立足的根基，也是他們爭權奪利、招兵買馬的戰場，這也是爲什麼國會老爺們唾棄此地，每當提出新的法案要惠及整頓經濟時，卻從不敢親臨此地探查，畢竟他們的法案，可遠不及黑手黨人們在啤酒館與陽臺上的演講要激動人心。

普萬蒂尼下城區，首都阿爾佩利希之下土地面積最大的城市，幾乎全帝國的平民都生活在此處，低矮的建築與首都形成鮮明對比，但即使是首都最高的尖塔，也沒法在其之上看清下城區深處的漆黑。

這裏是窮人的避風港，同時也是罪惡滋生的搖籃，這並非平民們所期望，而是一個個黑手黨，它們就像犀牛身上的蜱蟲，但沒有牛椋鳥可以來幫人們脫困，只能期許衝突別爆發在自己的街區裏。

伊萊莎緊握着希爾文的手，踱步於下城區的市井之間，弗洛倫斯雖位於中部城市蒂芙尼，卻也接壤於普萬蒂尼下城區，因此數分鐘的路程便能抵達。

錯綜複雜的道路系統，全都歸功於早期城市規劃的技術不足，但如果要優化，還得浪費納稅人的一大筆錢，反正這裏也沒多少載具會流通，索性也就放着不管，兩人要握緊手纔不至於被人羣給衝散，今天是黑色星期五，擁有大量商鋪的維爾尼爾街區自然是開始了大規模的折扣促銷活動，人們不得不抓緊這個機會前來採購生存資料，希爾文自然也是想借此機會，希望結晶也能得到一定程度的折扣。

「我不知道普萬蒂尼下城區還能買到結晶……」

「我有渠道。」

解決伊萊莎的疑惑，希爾文目的十分明確，從那些-15%的路牌下走過，那所私下流通結晶的店鋪就在眼前，當然，表面上看就只是再普通不過的雜貨店而已。

伊萊莎四處張望着，下城區從不是什麼安全的地方，但希爾文直接遮住她的視線，將其帶入店中。

內部空間比想象中要大，至少擁有選購、瀏覽的空間，但希爾文直逼櫃檯而去，坐在那裏的，是留着一撮簡陋山羊鬍的中年男人，看得出來，他昨晚沒休息好，正扶着額頭小憩。

但希爾文的敲桌聲喚醒了他：「馬文？」

對方正欲發作，但看到眼前的少年，確切地說，是他身後的棺材，態度隨即軟化些許：「呃…怎麼是你，都多久沒來了，還有，別想拿我兒子的事問折扣，不幹。」

一個喪子的普通商人，馬文的兒子死在了樂園裏，死於一個叫做「盧賽諾」的小家族的蠻橫小子，一顆子彈打穿那孩子的腦袋，再被希爾文送了過來，正因渡亡人的工作與這些平民有了更多接觸，希爾文才能得到某些常人所不具備的渠道。

「不折就算了，」希爾文將伊萊莎帶到身邊，隨後鐵着臉開口道：「我要鑽戒。」

此話一出，原本昏昏欲睡的馬文，以及身旁的伊萊莎都不免愣怔……

鑽戒，民間私下流通結晶的黑話之一，據說是由於在過去，某個家族爲避開盧帕拉的耳目，在嘗試流通大量結晶時，通過將其製作爲鑽戒的形式投入各個商鋪，在這些假鑽戒流入市場前，將它們盡數收購，沒人知道這個家族想做些什麼，只知道這事被盧帕拉家的長女抓到，而後一週，這個家族便從阿爾佩利希徹底抹去，那些鑽戒也不知流到誰的口袋裏。

但年紀輕輕的伊萊莎怎麼可能知道商人之間的小九九？本以爲自己和希爾文真的只是來買結晶而已……

「那個，希爾文哥，還沒到時候啊…？我們才…」

但希爾文似乎完全沒注意到身後少女臉上的驚惶，繼續擺着鐵幕般的臉色：「你還在幹這行，我知道，拿出來看看。」

但眼前的馬文似乎剛反應過來，立即拉着邊上的同伴，耳語了兩句，隨後正襟危坐……

「什…！」

「1600，你兒子的屍體，我也是頂着盧賽諾的槍口帶走的，」希爾文無視了馬文先前的提醒：「不然你現在就只能對着幾張照片悼念了。」

「希爾文哥，這會不會…」

希爾文正擺放着棺材，點頭道：「是，來買結晶的。」

看來當初給馬文的兒子收屍，自己就該表現得狼狽點的，這麼一塊石頭就要這麼多錢，還剩下5000多，到時還得解決伊萊莎的學費，已不剩多少了啊……

少女調整好披肩，忐忑着走入工坊中。

但還是謝謝希爾文哥，願意爲自己做到這份上。

「得了吧，你知道現在岡圖森芒廷上什麼情況嗎？黑手黨和學會都往裏邊多派了上百人，我們的人有都不容易才能弄出這點邊角料？2800裏有1000是他們玩命的費用，我再窮也是個小老闆，有人要養。」

「可你剛纔不是和老闆說……」

沒等兩人趁着等貨送到的閒暇說上幾句，馬文便端着落灰的木盒來到後廳裏，將其放在桌上展開後，便坐在兩人面前。

看起來確實很漂亮，至少比自己先前那顆要明亮許多，只是未經打磨以至於有些凌亂，但這價格還是嚇到了伊萊莎。

但希爾文還是暫時將其無視，馬文已表現得尤其抓狂：「2000！加送你根木頭！最後的底線！」

「貨在來的路上，你先進去等着吧。」

希爾文輕拍少女的肩膀，示意其進入其中等待自己的法杖新鮮出爐，即使這價格還是讓人肉疼，但少女也不敢再多過問這事，希爾文哥爲了壓價而不斷胡謅已經夠賣力了……

這樣的大額交易，伊萊莎還是第一次見，她根本插不了嘴，就看着身旁的少年與眼前的老山羊討價還價，但不管怎樣，希爾文這壓價的方式未免太誇張了，甚至還戳人傷口……

馬文隨手拿起一顆彈球大小的結晶，那是他能拿出手的最好的一塊：「這樣的，一顆2800金普朗。」

遂指向店內的一扇木門，沒有多問，希爾文帶着伊萊莎進入其中，一間簡易的會客廳，而馬文則來到店門前，張望過後掩了起來，畢竟結晶交易不是能擺在明面做的事，至少不能在下城區這麼做，那些學者們擔心這會擾亂市場。

「你TM根本就不怕子彈，還在拿這事討價還價?! 」

很快，眼前的景象便大於鑽戒帶來的驚詫了，那木盒裏，滿滿的都是結晶，大小不一，參差不齊，雖說成色遠趕不上那些學者的百分之一，但也是下城區裏難得能找到的好貨。

「1750·」

「成交。」

「2200，不能少了。」

「好…好……」

「嘖…」

商場如戰場，兩個男人像是經歷一番天人交戰，在各自的席位上氣喘吁吁，伊萊莎嘗試安慰一下希爾文，卻不知從何開始，直至數分鐘後，馬文拿着那顆結晶起身，走向後廳更深處的另一處房間，窺探其陳列，應該是工坊一類的地方。

落座後，少女正紅着臉，雙手不斷摩挲着，這事對自己或許還爲時尚早了，雖說是弗洛倫斯唯二的大孩子，可他們都才十五歲啊。

這不是睜着眼睛說瞎話嗎？伊萊莎看出希爾文這是想要壓價了，但這會不會太……

然而希爾文的手快過少女的驚呼，臉色再次冷了下來：「這一顆，你自己看，」他掏出那已經黯淡的結晶碎片，置於桌面：「如果這顆還沒碎，只要將它與你這箱子裏的東西擺在一起，樹上的烏鴉也知道挑這顆，即使小了些，2800，你敢賣，但我不敢要。」

「哇…這……」

「希爾文哥，我們不是來買結晶的嗎？」

往好處想，他至少送了根木頭，能把伊萊莎原來那根換掉。

馬文大爲不滿，他在下城區可是見識過這少年是怎麼把一幫子黑手黨人裝進棺材裏的，那些子彈跟不要錢似的打在他身上，可他連踉蹌都沒有，硬生生頂了上去，從那以後，馬文便再也不相信希爾文的工作有多麼危險了。

「進去吧，我在外面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