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回 貧而無怨難
《經學少女傳 ~考試地獄中的男裝大小姐~》 · 小林湖底 · 3.1萬 字
次日清晨,如同第一輪考試一樣,舉子們開始入場。
雖然省衙被焚燬讓官員們手忙腳亂,但鄉試總算是免於中止。雪蓮被帶到的號舍標識是牀十四號(意爲牀字列第十四個)——與上次完全相同。
據說梨玉的號舍是成十七號,離雪蓮的牀十四號舍相當遠。李青龍和歐陽冉也都被分散安排在不同位置,看來考試期間想要碰面依然不太容易。
上午完成入場的雪蓮一邊準備硯臺等物,一邊凝神靜氣。
第一輪的題目極爲困難。
第二輪想必也會是同樣難度的考題。
(熬過首日動盪的舉子們必定會交出不錯的答卷。片刻也不能掉以輕心——)
這就意味着第二輪之後更要打起精神。
雖然夏琳英和黃皇黨、梨玉的狀態不佳等諸多煩惱無窮無盡,但今天就專心致志於考題吧——正當雪蓮這樣想着調整呼吸時,
「是雷雪蓮吧。有人傳喚你」
突然號舍的簾子被掀開了。
探頭進來的是巡查的士兵。
雪蓮壓抑着不快抬眼望去。
「……有什麼事?我正忙着準備考試」
「哪還顧得上這個。正考官・榮明長公主殿下召見你呢」
雪蓮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爲什麼?」
「這我倒想問你呢。我在鄉試當差都四次了,還從沒遇到過這種事。該不會是你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吧?」
「…………」
思緒瞬間從考試上離開了。
夏琳英眯着眼說:「謝謝你」。
「喂小雪,這是大不敬!是大不敬罪啊!」
*
不管怎樣,也不能不應召。
看這樣子,在夏琳英面前怕是要出糗。
那個如此自信滿滿的梨玉竟會被逼到這種地步。
「啊?嗯,我、我沒事!好得很好得很!」
「那個,您爲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咦?王、王視遠大人說過什麼關於我的事嗎……!? 」
「我之前不是說過嗎?像你這樣的人可不多見。所以我很希望耿梨玉能夠及第,來做我的助手——現在的紅玲正缺乏人才,要整頓綱紀就需要大量懷有純粹志向的官員啊」
雖然和雪蓮交談似乎讓她稍微放鬆了些,但根本問題看來並未解決。梨玉嘆了口氣,垂下了頭。
王視遠,那是在院試擔任考官的人。他還是曾經教導雪蓮武術和經書的高官。雖然在院試的較量中雪蓮取得了勝利,本以爲今後不會再有交集,但——
「喂,別說些奇怪的話。我們又沒做什麼虧心事」
「我以前也經常仰望天空。追逐飄動的雲朵時,俗世的瑣事就顯得不那麼重要了。果然浩瀚的蒼穹令人敬畏啊」
這女人是光乾帝的走狗。光憑這點就值得復仇。
(內裏卻是十足的邪惡)
她那一眼就能俘獲紅玲朝官僚們心神的美貌依舊健在,散發出現在的雪蓮遠不能及的高貴氣質。
「對不起。我沒能像青龍那樣不負您的期望……」
「不過真是太過分了呢。聽說省衙的建築被損毀了三成左右。如果有那麼多不滿的話,直接向天陽府上書不就好了……」
「哎呀,真是抱歉。既然佔用了舉子寶貴的時間,我確實該長話短說纔是」
梨玉瞪大眼睛,僵在原地。
「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沒事呢」
「是!您儘管吩咐,我們定當洗耳恭聽!」
紅玲朝的科舉,就連這些細節之處都顯出鬆懈。
這顯然不是該向舉子透露的信息。
「讓你們久等了!耿梨玉和雷雪蓮,都安好吧?」
雪蓮強自鎮定地站了起來。
「那個,呃,昨晚您沒事吧?」
但爲何要特意告訴梨玉這些?
「所以啊,耿梨玉,我想讓你明白一件事」
更何況還和梨玉一起,這就更讓人覺得蹊蹺了。
「不如看看天空?正好從窗戶就能看到」
沒錯,正是如此。
「是、是的!一切安好!」
(真是讓人困擾啊……)
「看你這樣子是沒睡好吧?眼睛下面都有黑眼圈了」
「耿梨玉,先坐下吧」
就在這時,身後的士兵怒喝道:「安靜!」
就算上書,平民的願望也不會被採納。
雪蓮輕輕嘆了口氣。
「梨玉,狀態如何?」
夏琳英饒有興味地看着兩人的這番互動,用扇子掩住嘴說道。
果然科舉所蘊含的魔力非同尋常。
本來正考官是不允許查看答卷上的姓名的(這是爲了防止舉子和考官勾結的措施)。
雖然如梨玉所猜測的可能是性別暴露了——不,雪蓮搖了搖頭,應該不是這樣。夏琳英和吳春元已經認可了梨玉參加考試。現在反悔有違誠信。
雪蓮將視線轉回梨玉身上。
雪蓮不由得微微一顫。
梨玉困惑地抬起頭。
「你怎麼會在這裏」
「道理我都懂啦!小雪,教教我怎麼讓頭腦放空啊!」
雪蓮故意催促道。
「長公主殿下。您找我們究竟有何貴幹?」
「別想了。現在你再怎麼煩惱也於事無補」
梨玉猛地坐下。看來各方面都不太妙的樣子。
「長公主大人召見……到、到底是爲什麼呢?應該沒做什麼壞事纔對。難道說那件事暴露了……?」
「對啊對啊!對不起啊小雪!」
全國各地爆發暴動的原因,正是紅玲的官員和皇族們窮奢極侈,盤剝民衆。這完全是咎由自取。不知夏琳英是否明白這一點——
「這是什麼意思……?」
她不想再繼續這些無關緊要的閒聊。
「那就好。抱歉突然召見你們——我有些話一定要對你們說」
「被、被罵了……」
「是啊……啊,那朵雲,看起來像兔子誒?好可愛啊……感覺頭腦真的要放空了……」
夏琳英炯炯的目光直射梨玉。
但對夏琳英而言,似乎一切都可以超越法規。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曾盛讚你和李青龍這位生員的見解非常出色。所以這次鄉試我也看了李青龍的答卷,真可謂震撼至極。對吳春元那打破常規的考題也應對得很好」
「沒想到你會這麼擔心我。不過你看,我這不是平安無事嘛」
夏琳英看着雪蓮,帶着歉意苦笑道:
完全猜不透被傳喚的原因。
雪蓮驚愕地走向梨玉。
梨玉一邊說着奇怪的話一邊站了起來。
「太、太好了!」
梨玉愁眉不展地低聲說道。
「我看過第一輪的答卷。內容讓人難以相信是王視遠推薦的人所寫呢」
「那可不行啊!」
「我找你們二人各有不同的事由。先說耿梨玉——我覺得有些話有必要對你補充說明」
正當雪蓮絞盡腦汁尋找突破口時,官員們突然騷動起來。隨後門開了,身着綾羅錦繡的正考官在衆多護衛的簇擁下現身。
「……!」
「別放得太空,小心連四書五經都忘了」
「昨晚?啊,你是說黃皇黨的事嗎?」
雪蓮一邊坐下一邊警惕地打量四周。
「可是我」
「真的誒。今天天氣真好啊……」
「嗯。一直在想各種事情……」
正考官・榮明長公主・夏琳英露出慈愛的微笑說道。
「確實不該說悄悄話。抱歉」
「是的。一直很擔心……」
梨玉怯生生地開口:
另一邊,夏琳英優雅地落座在對面的椅子上。
「你很適合做官。你我有許多相似之處——比如那股想要改變紅玲的鋼鐵意志。而且你的容貌和聲音也與我相像。這些地方都讓我感到親切呢」
「是!」
「你的答卷可能有些太過拘謹了。何不把心中所想毫無顧忌地寫出來呢?」
「那個,長公主大人。聽說黃皇黨的人在針對您。請您一定要多加小心啊……?」
差役指着梨玉旁邊的椅子說:「坐在這裏」。
「呵呵,謝謝你,耿梨玉。沒人知道我的所在之處,不用擔心。就算被發現了,護衛們也會處理好的。我身邊的人都很厲害呢,他們可是從禁軍中特別挑選出來的精英——」
「啊,小雪!小雪也被叫來了嗎?」
剛到貢院深處的宅邸,坐在椅子上的梨玉就轉身笑着說道。
「不,這不是小雪的錯啦……」
這間小巧的房間裏,除了守衛的士兵外,還能看到一些官員滿頭大汗地向手下發號施令。想必是被長公主這破天荒的舉動搞得手忙腳亂。
梨玉慌忙小聲提醒,但雪蓮只是直視前方,充耳不聞。
她緊張得渾身發抖。畢竟要面見長公主,這也難怪。
「這次的考題本就是設計成無人能解的。這是正考官吳春元刻意爲之。雖然可能有李青龍這樣的例外,但這種人寥寥無幾。因此閱卷者看重的是完整作答而不出紕漏的能力」
梨玉條件反射般挺直腰板,高呼:「對不起!」
或許是因爲長期在黑暗中摸索,夏琳英這番以理性與感性打動人心的話語,似乎深深刺入了梨玉的內心。她激動得淚眼婆娑,投向夏琳英的目光中充滿了無限崇敬。
「我、我會加油的!一定不負您的期望!」
「不要太勉強自己。身體垮了就得不償失了」
「沒關係的!我因爲種種原因一直很煩惱。解題不順利是一回事,還有黃皇黨的事,還有今後的事……但是多虧了長公主大人的教誨,我又充滿了勇氣。所以我一定要在科舉中及第,到長公主大人身邊效力!」
那笑容純真無垢。
雪蓮心中卻積聚起一團陰霾。
她很想提醒梨玉夏琳英是個危險人物。雖然梨玉重拾鬥志本該是件可喜的事——但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時,夏琳英轉向雪蓮,笑着說道。
「抱歉啊,雷雪蓮。我知道明明是我把你叫來,這樣做很任性,但能否請你暫時迴避一下?」
「啊……?」
「我有些話想單獨和耿梨玉談」
迎上那妖豔的目光,雪蓮頓感不適。
雖然她顯然在謀劃着什麼,但以舉子的身份卻無法違抗長公主。雪蓮只得行禮後退出了房間。
*
她被安排在外面的走廊等候。
旁邊有士兵目光如炬地盯着。若有任何可疑舉動就會立即處罰——能感受到他們強烈的決心。雪蓮靠在牆上嘆了口氣。總是被夏琳英牽着鼻子走。也許是自己太過敏感了吧。
(不,這其中一定有什麼陰謀)
那個女人從以前就讓人捉摸不透。
她憑藉天生的魅力自然而然地將周圍的人吸引到自己陣營,就連敵對派系的人都能被她感化,是個了不起的女傑。
在自己做公主時倒是從未直接遭受過什麼傷害。相反,還受到過她的悉心照料。比如她曾帶領自己遊覽宮廷花園,細心地一一講解花卉的名字。
然而雪蓮始終未能對夏琳英敞開心扉。
「不用警惕,我是站在你這邊的。真的是雪漣啊——真是太好了,你還活着。這些年你都在哪裏?在做什麼?爲什麼要參加科舉?既然是舉子,就說明你通過了學校試吧?你從小就聰明,這一點也不奇怪呢」
「如果知道的話我早就派人去找你了!我和吳春元一起擔任正考官,是因爲奉到勅命要查明科舉制度的問題所在。所以當我發現是你的時候,真是嚇了一跳!只是上次周圍人太多,我才保持沉默」
她本能地心生警惕——總覺得這個女人暗藏着殘酷的利刃。
「爲什麼?」
心臟如擂鼓般狂跳。
雖然不該放鬆警惕,但目前看來,夏琳英對梨玉沒有什麼陰謀。她似乎是真心認可梨玉作爲官員的能力,有意提拔她。否則不會既出言鼓勵,又賜予禮物。
「抱歉。我必須去參加鄉試」
「什麼都可以問!不過作爲交換,我也要問你很多問題哦」
夏琳英投來一個彷彿看穿虛實的眼神。
「讓你久等了,雷雪蓮。我一直想和你談談」
「最後能再問一個問題嗎」
「嘿嘿……被誇獎了好多呢!你看這個,是長公主大人送給我的!好看嗎?雖然覺得太奢華了,有點難爲情呢」
「知道了。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恕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莫非您認錯人了」
明明變裝天衣無縫纔對。
難以置信。
全是謊言。
看來再隱瞞下去也是徒勞。
「你爲什麼要當正考官?你知道我要在雲景參加鄉試嗎?」
「你真的想通過科舉嗎?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呢」
「梨玉,不要太過傾心長公主殿下」
「雷雪蓮,我有話要對你說」
這回輪到雪蓮面無表情了。
剎那間,夏琳英面無表情。
「但是長公主殿下,恐怕會有什麼意外……」
這種直覺果然沒錯。夏琳英確實幫助她叔父發動了政變。
雪蓮只能咬着嘴脣佇立原地。
如此說來,這真是何等卑劣的一樁勾當。
這一切都是光乾帝捏造的。
梨玉的情緒似乎一下子高漲起來。
「啊,對了!長公主大人在找小雪呢?說想單獨和你談些重要的事……不知道是什麼呢?」
所以她纔會助她的弟弟光乾帝——夏鍾世發動政變。
沒關係。如果有什麼事我會立即召喚你們」
「有何貴幹?我沒做什麼值得您注意的事」
「……因爲身份差距太大」
「什麼事?我還需要準備鄉試,如果能簡短些就再好不過了」
雪蓮現在只需要擔心一件事。
雪蓮強壓住顫抖的雙手開口道。
面對如此純真的提問,雪蓮一時語塞。
不過,雪蓮心中也略感安慰。
「我要帶你去京師天陽!恢復你長樂公主的封號,向天下昭告。而且你既然有能力參加鄉試,就說明很有才智,到時和我一起在陛下身邊效力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呢。來吧,快準備啓程吧」
「這可不一定呢——諸位,能讓我和這位舉子單獨談談嗎?接下來要說些機密之事」
她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但轉瞬即逝,立刻恢復了溫柔的微笑。
彷彿早上那種鬱鬱寡歡的樣子只是錯覺。
(真是被收買得徹底啊……)
從前夏琳英就把自己當成天之中心,彷彿北極星一般。在她看來,除了皇帝之外的所有人都理所當然要順從她的想法。一旦有人拒絕她,從此就再也不會給予任何眷顧。
「所以兄長——如今的皇帝陛下才會挺身而出。雖然對雪蓮來說很可憐,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在士兵的陪同下,她輕快地走了過來。
梨玉突然像是想起什麼,開口道。
雪蓮的怒火如同昨夜的烈焰般蔓延開來。
夏琳英明明就是那場政變的幫兇。
這種積極性在此時反而可能會帶來危險。
雪蓮語塞了。冷汗不斷滲出。
「你和長公主說了什麼?」
梨玉的髮間彆着一個陌生的飾物。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是想抓住我處決嗎?」
她根本不想理解雪蓮懷着怎樣的心情參加科舉。
「……容我問一句」
屋內只剩下雪蓮和夏琳英二人。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氣中瀰漫的緊張——不,也許只是自己的意識過度敏感了。無論如何,夏琳英帶着深不可測的微笑注視着雪蓮。
雪蓮在士兵的引領下朝方纔的房間走去。
「打算回號舍準備鄉試。既然受到長公主大人的期待,可不能再寫出拙劣的答卷啊!那小雪,後天晚上再見吧!」
雪蓮的父親夏鉉世似乎與夏琳英相處不睦。
「是的」
「戴着這種東西不是更顯得女氣麼」
「那我就直言不諱了。七年前,是你告訴叔父軍隊父親的下落的嗎?」
那是充滿確信的眼神。
「什麼事?」
「沒關係的!這可是有長公主大人的認可呢。而且戴着它就覺得幹勁十足。一定要考取功名——對了!現在可不是畏首畏尾的時候!明天開始的考試我也要加油了!」
等候片刻後,梨玉出現了。
「……是。遵命」
這個女人從前就擁有非比尋常的眼力。
「這是天命,無可奈何。廢太子當時正結黨營私,圖謀暗殺炎鳳帝。還有證據表明他與北方異族和可疑的宗教團體勾結。如果讓他登基爲帝,紅玲朝必定會陷入令人不忍卒睹的慘狀」
對了——想起來了。
看她這個樣子應該不用擔心。
這個女人什麼都不明白。
官員和士兵們顯出慌亂之色。
夏琳英輕聲笑了起來。
梨玉揮着手離開了。
是王視遠告密了,還是夏琳英真的自己看穿了——細節已經不重要了。被複仇對象識破真實身份這個事實,正在慢慢侵蝕着雪蓮的內心。
「那是什麼?長公主送的?」
「爲什麼?」
雪蓮不由自主地擺出戒備姿態。
「正因如此啊!長公主大人說她不拘泥於身份,願意與優秀的人交往!所以我更要努力,爭取得到長公主大人的認可」
他們輕易就被說服,行禮後退出了房間。
門開了,依舊飄散着馥郁的香氣。
夏琳英突然收起笑容說道。
"不會有錯的。你的真名是夏雪漣,是七年前政變中敗北的廢太子之女,長樂公主。即便你男扮女裝,我也不可能認錯,畢竟我們是有血緣關係的家人啊」
「你還記得嗎?我們常在天陽宮殿裏玩耍呢。你是個很文靜的孩子。我是受你兄長——你父親之託照顧你的。雖然到最後都沒能親近起來,着實遺憾」
「靠關係當官對其他舉子來說太不公平了」
「從第一眼見到你就覺得蹊蹺——畢竟這種事怎麼可能忘記呢」
「——聽我說,雪,你和你父親不同。你很有才能。如果你能成爲我的左膀右臂,紅玲一定會變得更好。空前的繁榮就在眼前」
「怎麼會!我一直都很擔心你啊?七年前,你消失在火海中的面容至今難忘……每個夜晚我都在後悔。那時候如果伸出援手的話,也許就能救你了」
那是一支刻有紅玲紋章的金色龍簪。
真不知是哪張嘴說出這種話。
所以這次也該格外謹慎纔是。
「啊,小雪!讓你久等啦~」
端坐在裏面椅子上的夏琳英一見到雪蓮,便露出友好的笑容站了起來。
「嗯。我覺得太貴重了,推辭了好幾次,但長公主大人說一定很適合我……實在推辭不過,就收下了」
「你打算怎麼處置我」
連梨玉都被夏琳英的魔性魅力迷住了嗎。這讓人不禁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虛無感。
具體原因不詳。也許僅僅是性格不合,或許還有其他無法調和的矛盾。無論如何,若是夏鉉世登基爲帝,夏琳英必定會處境艱難。
(夏琳英。她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我當然是想當個官吏。雖然因爲政變不得不離開宮廷,但我並沒有執着於過去」
「哦?……」
她展開扇子,掩着嘴說道。
「你可能有什麼誤解——我和皇帝陛下對你並無芥蒂哦?我們都知道雪漣是無辜的。政治問題也是一樣。廢太子的女兒現在回來了又如何,動搖不了光乾帝的統治」
「爲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因爲你在說謊吧?明明就是被過去所困」
「是嗎?這恐怕是您的誤解」
「呵呵,也是呢——你一直都是個倔強的孩子。不按自己的方式試一試就不甘心。但最後總是輸給我。無論是雙六還是象棋都是如此。不過這次可別選錯了哦?這種短視會讓你自取滅亡的」
「…………」
不行。這個女人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
她已經看穿了雪蓮的反骨。明知道自己不被待見。要不要就在這裏掐死她——不,那樣的話鄉試就前功盡棄了。必定會被護衛制服,落得個極刑的下場。
「如果改變主意就告訴我。我隨時可以向皇帝陛下推薦你」
「……是。不過我想不會有那樣的事」
「有血緣關係的家人應該好好相處哦?我是真心想和你搞好關係。期待着能像從前一樣在宮廷裏聊天的日子」
「那我告退了」
「啊對了對了」
在雪蓮轉身時,夏琳英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般開口。
她投來帶着幾分嘲諷的目光。
「——男裝很不適合你哦?本來相貌就不出衆,這下更是糟蹋了。這樣怕是都找不到人嫁吧?」
一瞬間,雪蓮腦中一片空白。
連續在這三場考試中獲得第一名並通過科舉稱爲連中三元。據說在紅玲的歷史上,只有兩三人獲得過這份殊榮。
「我知道啦!現在感覺連中三元都不是問題呢」

「嗯!小雪再見,別喫太多哦!」
李青龍不緊不慢地出現在眼前,歐陽冉也站在他身旁。
——看那天空,豈非落淚不止。
她勉強擠出幾個字來。
第二場考試的題目依然前所未有。
雪蓮展開想象——魑魅魍魎潛伏地下,舉行着惡魔的盛宴。紅玲暴政下悲慘犧牲的他們夜復一夜詠誦着詛咒,蠢蠢欲動圖謀殺害紅玲皇帝。
「這是什麼……」
「號舍裏沒喫,打算找家店鋪」
皮膚擦破滲出血絲。
「爲什麼啊」
目前看來,夏琳英似乎無意懲治雪蓮。看來她做夢也沒想到雪蓮會圖謀顛覆王朝。這無疑是一線生機——但照這樣下去,很可能會在鄉試落第後被押送到京師天陽府。
似乎是因爲沒有欣然接受夏琳英的提議。
「誒——!? 給我不便啊!? 」
雪蓮從行囊中取出一張空白紙片。
大概只是官吏們的喧譁聲通過洞口傳來罷了。
——頌之,頌之,萬般珍寶皆在吾手。
*
看來李青龍和歐陽冉還沒到。
「不關你事」
雪蓮用布遮住洞口,閉上眼睛。
因爲只要被正考官夏琳英惡意刁難,通過鄉試的希望就會徹底破滅。
然而雪蓮怎麼也無法平靜。
「無所謂,不過鄉試第一等叫解元,不是狀元」
雪蓮察覺到一件奇事。
她靠在骯髒的牆壁上仔細聆聽,那歌聲竟是從下方傳來。她取來蠟燭照向號舍深處的拐角處。
注視着她消失在人羣中的背影,雪蓮心中泛起一絲異樣。
「嗯,看來你想開了就好」
("牀前看月光"——畢竟是著名詩句引用,應該不會忘記……)
從五經(《易經》《尚書》《詩經》《禮記》《春秋》)中出了五道題目,都和第一場一樣要求根據特定情境作答。不過舉子們這次已有了心理準備。像上次那樣大呼小叫或舉止怪異的人少之又少。
(……沒關係。一定有辦法脫身)
不,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黑暗中卻傳來那首詆譭紅玲的歌聲。是內心潛藏的野望在作祟,讓人產生幻聽嗎?今夜不管過去多久,喧鬧聲都不曾停歇。
「什麼事?要和青龍一起去洗澡?」
(以防萬一記錄一下吧……)
雪蓮裝作平靜地回答:
也許應該表現得更順從些。
彷彿自己的玩具被人搶走了一般。
「多管閒事」
「好啦,時間差不多了,我先走啦」
即便寫出完美無瑕的答卷也可能毫無意義。
「小雪要去喫飯對吧?」
不過很快又露出笑容。
「小雪!考試感覺如何?」
這間號舍位置靠近貢院深處,內簾官辦公的區域。
看來是徹底招人厭惡了。
雪蓮恭敬地行禮後離開了房間。
第二場考試結束後,剛到約定的客棧,梨玉就一副等候多時的樣子迎了上來。
考試的最後期限是明天傍晚。
「纔不是呢!真的只是些零碎事務啦,時間上恐怕不能一起喫飯了。能和青龍大哥還有冉小弟一起喫嗎?他們應該快到了」
梨玉做出祈求的姿勢說道。
——不可,不可,紅色德運將盡矣。
雖然總算完成了答卷,但雪蓮的精神已經到了極限。
梨玉氣鼓鼓地鼓起臉頰。
鄉試、會試、殿試的第一名分別稱爲解元、會元、狀元。
她明顯有所隱瞞。以梨玉愛說話的性子,若無緣由是不會不說明理由的。
*
「對不起!我突然有點事!」
梨玉向夏琳英靠攏的態度讓雪蓮很是不快。
眼下還是需要休息。
腦海中縈繞的,是夏琳英那帶着惡意的笑容。如今,說雪蓮的性命握在她手中也不爲過。只要夏琳英以正考官的權力刁難雪蓮,就能立刻剝奪她作爲舉子的資格。
「是嗎?那就這麼說定了吧」
原以爲是老鼠的通道,但人的喧鬧聲確實從那裏傳來。
鄉試一刻也不能鬆懈。
雪蓮很快就忘卻歌聲,漸漸睡去。
「又不是非得和你一起,我也不會有什麼不便……」
龍紋是皇族的逸品。通常是公主或皇后身份的象徵,但她們可以自行決定賜予臣下。這也是受到長公主寵愛的證明。
「哦,雪蓮兄。考得如何啊?」
有一個小洞。
時值初秋,雲景府的氣候極爲宜人。然而雪蓮胸中翻湧的,卻是截然相反的難以發泄的陰暗情緒。
本該是養精蓄銳的時候。
雪蓮筆走龍蛇地寫着。
「還行吧。你們呢?」
「對啊!多虧長公主大人的鼓勵呢」
(必須儘快採取行動……)
思緒被夏琳英攪亂,雖然在答卷上續寫文章,卻難以全神貫注。
(真是荒唐)
「我也還行。不過有了第一場的經驗,這次的題目在預料之中,想必不少舉子都應付得不錯吧?」
抬眼望去,附近號舍也亮着搖曳的燈光。
第二場·第三場考試時,都必須抄寫第一場、第二場答卷開頭的幾個字。這是爲了確認舉子沒有被人替換的措施。雪蓮因爲太過專注於考題,現在要回憶第一次寫了什麼都很費勁。爲避免第三場考試重蹈覆轍,最好留下記錄。明早帶出貢院確認就好。
然而就在即將入睡前,她突然想起什麼,走向桌前。
面對仇人時她還做不到那麼成熟冷靜。
聽起來像是在抱怨紅玲,或許不過是在發牢騷。紅玲的官吏或多或少都不成器,大聲叫嚷着不滿也不足爲奇。難怪會有貢院鬧鬼的傳言了。
「不,我從未恨過叔父」
「馬馬虎虎吧。你那邊怎麼樣?」
(該死……)
「嘿嘿,寫出的答卷比第一場好多了。這樣的話,說不定狀元都有戲呢」
梨玉揮手告別離去。
「是,不關我事。我不會到處宣揚你的性別。科舉應當給予每個人平等的機會——即便是對皇帝陛下心懷不軌的無賴也是如此呢」
「……嗯?」
她握拳猛擊牆壁。
梨玉髮間插着那支簪子。
雪蓮深深吸了口氣,重新理清思緒。
「雖然不太明白,但你加油吧」
——登上玉座者,乃復仇之子。
「我也勉強寫出了說得過去的答案。大概考官考察的不是政策的可行性,而是舉子的思維能力吧?想明白這點後,倒是寫得順手了」
「不愧是冉兄!能看透到這個地步,合格是穩了!」
「不,我一點把握都沒有……」
被李青龍撫摸頭頂的歐陽冉紅着臉低下了頭。
這兩人都有着敏銳的觀察力。這樣的話,丙三組的成員或許都能獲得合格的殊榮——只除了一個與正考官爲敵的雪蓮。
歐陽冉突然東張西望起來。
「咦?梨玉大哥還沒來嗎?」
「梨玉……」
雪蓮猶豫片刻後接着說道。
「剛纔還在這裏,說有事就離開了」
「去哪兒了?」
「誰知道?說是晚飯沒法一起喫了¥
「真遺憾。我還想和梨玉大哥討論鄉試的事呢……」
李青龍突然摸着下巴說道。
「是什麼事情呢?」
「不清楚。問了也不肯說——說起來,梨玉確實有點鬼鬼祟祟的」
「真是奇怪。明天還有第三場考試,應該早點回客棧做最後準備纔對——而且梨玉兄不是第一次來雲景府嗎?應該也沒有熟人要見吧?」
「會不會是去買東西?可能是必需品用完了」
「那也沒必要瞞着雪蓮兄吧。梨玉兄的行爲實在太不尋常了」
「這麼一說確實有點……」
雪蓮眯着眼仔細觀察。
「這是問題的重點嗎?」
人羣的尖叫聲如漣漪般擴散開來。
失去意識的梨玉四肢攤軟,被他們抬着帶走。李青龍喊道「站住!」,但喊聲淹沒在喧囂中,似乎沒傳到他們耳中。就算傳到了,他們也不可能停下。
她似乎一直在留意周圍的動靜。
雪蓮一邊聽着兩人的對話,一邊暗暗觀察着街上的往來。
記得北區好像確實有青樓之類的場所。
「沒關係的冉兄!就算被梨玉兄發現也會原諒我們的!」
「你是傻子嗎」
「哈哈哈!真巧啊,我也沒興趣」
無視李青龍的胡言亂語,雪蓮注視着梨玉的背影。
又是黃皇黨乾的——不知誰喊了一聲,原本充滿享樂氣息的繁華街瞬間陷入恐慌漩渦。所有人都想起了幾天前的事。
「啊,啊,真的來了!士兵們,是黃皇黨的人!」
「調虎離山……?那他們的目標是」
平常這種暗中行動都是雪蓮一個人去的,這次索性把所有責任推給李青龍好了。
「振作點,雪蓮兄!剛纔的爆炸是調虎離山之計!」
這時歐陽冉察覺到了什麼。
人羣四散奔逃。
「誒誒!? 」
「跟、跟蹤什麼的……總覺得像在做壞事……」
只是她身上的衣着已不是往常的襦裙。
一定是去買些難以向人啓齒的東西吧。
(而且那身衣服……)
「來吧雪蓮兄,告訴我梨玉兄去的方向」
熙熙攘攘的行人中,出現了無數全副武裝的士兵。他們裝作在例行巡邏,但目光明顯鎖定在梨玉的背影上。
李青龍的表情也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不清楚。只知道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突然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徹雲霄。
兵卒們匆忙來往。
梨玉不穿那件衣服倒也不稀奇。
「喂,快點把人帶走!要是省衙的人來了就麻煩了!」
這是怎麼回事。
「當然是真的。現在我最在意的是梨玉兄的行蹤。不知道這會兒在哪裏做什麼呢……」
大概和歐陽冉猜的一樣。
(難道說)
一根棍子重重地砸在梨玉的後腦。
淺粉色紗地繡着龍紋的上衣,裙子上華貴絢麗的蝴蝶紋樣耀眼奪目——無論哪件都比梨玉平日的衣着要華麗得多。看起來似乎不太適合她。這種衣服是從哪裏弄來的呢?
不僅如此。
「梨玉這是女裝啊!前面是有青樓的區域——該不會是女扮男裝去那種不正經的地方工作吧!」
「咦?梨玉大哥今天是穿着別的衣服去考試的嗎?」
人羣深處——梨玉面露驚恐,僵立當場。
「只有一個!雖然完全不知道原因!」
「有意思啊雪蓮兄,這正是朋友該做的。如今黃皇黨猖獗,讓梨玉兄一個人到處晃盪實在令人不安。他那個性子,總是不知危險爲何物就往前衝啊」
雪蓮在腦海中描繪着雲景府的地圖。
帶着疑惑繼續跟蹤,梨玉徑直走向雲景府北區——一處高檔酒樓和客棧鱗次櫛比的黃金地段。路上開始出現身着官服的官員們。
「喂,別碰奇怪的地方!」
「這麼在意的話要不要跟蹤一下?現在追的話應該還能趕上」
梨玉慌亂地喊道。
「誰知道呢?也許是想發泄鄉試積累的壓力呢。聽說這種舉子可不少哦。冉兄有興趣嗎?」
「知道了——我按住腿,你堵住嘴!」
正當這個可怕的想法讓她背脊發涼時。
(反正也看不到什麼有趣的事)
「梨玉大哥這是怎麼了……?」
「給我閉嘴!你現在是我們的人質!」
歐陽冉也慢了一拍跟了上來。
是黃皇黨的另一個男子毫不留情地揮下的。
「就是在路上勾搭女子啊。梨玉兄好歹也是男兒身,這也不算什麼奇怪的事吧?或者也可能是去那種風月場所了……」
歐陽冉捂着臉蹦了起來。
歐陽冉捂住耳朵。
砰。
「呀啊!? 」
「啊……!雪蓮兄,我想到了一個可怕的推測」
他一改往日悠然自得的氣質,顯得異常急切。
「啊,找到了」
不知爲何——梨玉成了他們的目標。
「好像有很多視線……」
「吵死了!」
雪蓮和李青龍一起跑了出去。
「這麼一說確實。不要轉動臉部,仔細感受一下——盯着梨玉看的人太多了」
一個頭纏黃布的大漢正緊緊鉗制着她的身體。
「真的假的」
「搭訕是什麼意思?」
李青龍邊喊邊跑了出去。
雪蓮恍然大悟,迅速掃視四周。
「別用那種憐憫的眼神看我!這種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沒有吧?」
「雪蓮大哥,有沒有感覺到?」
歐陽冉被推擠得跌坐在地。
到底發生了什麼——
(嗯?這前面是……)
雪蓮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沿着人流前行約一刻鐘,很快就發現了梨玉的身影。
這時雪蓮看見了。
糟了。梨玉要被綁架了。
屋瓦四濺,塵土如雨點般落下。
總覺得沒有值得拼命追查的祕密。
「那邊。應該還沒走多遠」
這下更摸不着頭腦了。
「不,前面穿的還是姐姐的遺物……」
「感覺到什麼?」
雪蓮他們能輕易追上,除了換裝耽誤了時間外,主要是因爲梨玉的腳步出乎意料地遲緩。她像躲避官府耳目的盜賊一般,戰戰兢兢地在人羣中前行。
「青龍大哥,該休息了。看來考試讓您太累了……」
雪蓮漫不經心地提議道。
李青龍臉色發青,握緊了拳頭。
「冉兄,說不定是去搭訕了」
她還注意到另一羣人的存在。
「……喂,青龍。梨玉怎麼可能幹這種事」
始終守在梨玉斜後方的男子,在房頂上監視梨玉的男子,與梨玉擦肩而過時用炯炯目光注視她的男子——在這些形跡可疑的行人中,她發現了這樣兩三個身着黃色布料的人。
剛纔她就覺得奇怪,貢院外也能看到不少武官的身影。
大概是因爲黃皇黨製造了大規模恐怖事件,警備比平時更加嚴密——
畢竟天天穿着難免磨損,在重要場合以外,她也經常穿些普通衣服。但在與雪蓮分別後立即換裝確實有些蹊蹺。
「沒、沒有!」
抬頭望去,附近建築的屋頂已被炸飛。
李青龍卻露出了彷彿在說「好主意的」笑容。
雪蓮也慌忙跑了出去。
不知爲何換上了一身完全不同的衣服。
(那些武官在幹什麼——)
雪蓮邊跑邊察覺周圍的動靜,但混亂已達頂點,完全無法掌握官吏們的位置和行動。
扛着梨玉的黃皇黨如脫兔般飛奔。
雪蓮拼命追趕,生怕跟丟了他們。
身後歐陽冉在喊着什麼,但已顧不上了。
「雪蓮兄,別讓他們跑了!」

「我知道」
雪蓮暗自詛咒自己對梨玉異狀掉以輕心的愚蠢。
這事件背後,十有八九潛藏着不可告人的陰謀。決不能就這樣被耍得團團轉——一定要查明真相。
(……咦)
突然間,雪蓮陷入一種奇異的感覺。
她的心跳劇烈加速。
難以言喻的不安感席捲而來。
梨玉本應只是可以消耗的工具,丟了大不了再找個替代品——爲何自己會如此焦躁不安?
(現在管不了這麼多)
雪蓮搖搖頭,封閉心緒,與李青龍一起在夜色中的雲景奔馳。
*
「不對勁。少了三十份答卷」
冬元突然發出疑惑的聲音。
在貢院深處,考官們正在吳春元周圍忙碌穿梭。他們一邊準備明天的第三場考試,一邊整理今天收回的第二場答卷。
吳春元驚訝地看向冬元。
吳春元冷汗涔涔地站起身來。
一位同考官慌忙站起。
長公主面帶微笑,在室內悠然踱步。
「不會有的。因爲他侮辱了我」
科舉答卷並不保證言論自由。若文章被視作對皇帝或王朝有叛逆之意,自然會遭到懲處。史冊上就留下過這樣的記載:有些可憐的舉子在毫無惡意的情況下寫出了不敬的答案,最終被處以死刑。
話說回來——吳春元掛上虛假的笑容說道。
「少了?怎麼會這樣?」
「這不是長公主殿下嗎。您駕臨有何貴幹——」
吳春元一時難以理解她的話。
話到一半,他突然覺出異樣。
「話說回來,吳春元。鄉試進展如何?」
(不行不行,這種樂觀想法可不好……)
「是長公主殿下?爲何……」
冬元悄聲在他耳邊進言。
這確實是最圓滿的處理方式。
嘴角雖掛着笑意,卻不知爲何投向某份答卷的目光中透着寒意。
「那我也期待審閱了」
在震驚的內簾官們環視下,榮明長公主卻詭異地勾起嘴角。那優雅面具下隱藏的真容——或許是個不輸於靠政變奪取帝位的光乾帝的狡詐殘暴的怪物。
「尚未閱卷,不敢妄言」
考官的職責本該是一視同仁地審閱每份答卷。
「啊?這是什麼意思?」
因此,若統治者怠惰,德行便會轉瞬喪失,終致滅亡之禍。
「正在確認,但還沒有找到。第一場和第二場考試加起來正好少了三十份——也就是十五名考生的答卷」
是否該說明答卷的事?
「兄長……」
「是嗎。不過第三場或許還有挽回的機會」
「你們不需要知道」
王朝受命於天,統治百姓。
他的右眼死死盯着房門口。
「啊?通過……?」
長公主徒手撕碎了答卷。
頭上也未戴顯示皇族身份的髮飾。雖然那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難以掩飾,但若不細看,倒也可能誤認作平民。
長公主突然變了表情。
斜後方的冬元虎着臉。真希望他能安分一點。
「哎呀,在意我這身打扮嗎?」
長公主身着一襲樸素麻衣,與其平日華貴絢麗的裝扮大相徑庭。
「要、要查看內容嗎?是否該報送京師也需要考慮」
被這樣一問,吳春元心頭一震。
長公主據說下榻在北區的高級客棧,不知爲何偏要在這個時候來訪貢院。莫非是在客棧百無聊賴,散步時順道來看看?
吳春元心懷不快,瞪着窗外的明月。
站在人羣中央的,恰是此刻最不想見到的人物。
「吳春元!近來可好?」
「還有啊——」
「對紅玲無用的人,就該淘汰」
冬元驚愕地抬頭看他。
「身爲上位者,理解民間疾苦豈非要事?不能只過奢靡的生活。那樣會被上天拋棄的」
真是多事。
「殿、殿下這是要?」
「吳春元,這次的舉子們如何?」
「不必了。不是那種事」
更何況這次還有榮明長公主擔任正考官。玷污長公主顏面,刑罰可能會加重——不,或許反而因爲長公主分擔責任而免罪?
「對。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是嗎。我倒是發現了幾份出色的答卷」
場內頓時瀰漫着緊張氣氛。
長公主是在試探吳春元的誠實。
「……本想向您稟報一切順利,但實際上我們剛剛發現答卷有所遺失。第一場和第二場加起來共十五人份。我們正在竭盡全力搜尋」
「好啦,讓我們努力辦好鄉試吧。爲紅玲獲取有用的人才!」
「不愧是殿下。今日前來所爲何事?」
「哦……吳春元,你不僅聰明,還如此誠實啊」
「我會考慮的」
望着紛飛的紙片,吳春元不禁呆若木雞。
「我還發現了一個無可救藥的舉子。這種人現在就該直接判不合格」
他不禁皺起眉頭。
但吳春元還是深深一笑,奉承道。
吳春元聞聲望去,只見一大羣人毫不客氣地闖了進來。
雖說從一萬八千名舉子手中收回答卷,丟失一兩份也在所難免,但三十份實在太多。如果找不到,朝廷必定會降罪。
但是——隱瞞罪過終無好事。
答卷本不該帶出貢院纔對——但對這位長公主說什麼都是徒勞。作爲臣下,除了恭順以對別無選擇。
「詳細彙報是下官的本分。請殿下放心,答卷必定能夠找到」
長公主向旁邊使了個眼色。
對舉子的特殊照顧自然是被禁止的。真是讓人爲難。一旦暴露,死罪都難免。
長公主依舊帶着笑容,拍起手來。
「建議將此事隱瞞到底」
丟失答卷也是踐踏舉子心血的行爲。吳春元雖然對科舉不太上心,但正因如此,反而對那些努力的人心懷敬意。絕不能等閒視之。
「我是正考官啊,雖說已全權委託於你,但我覺得還是有義務來確認一下鄉試的進展」
候在一旁的護衛隨即取出一摞答卷。
「是,兄長大人——不」
(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
這便是儒家常說的天人感應思想。
「不敢。只是覺得氣質有所不同」
吳春元的直覺如此低語。
(這人,很閒嗎……?)
(這是何等的女人……)
「我想看看幾個看中的舉子的答卷,就強求同考官借來了。我此次前來,也是爲了歸還這些答卷」
「不必費心了。因爲是我取走的」
榮明長公主夏琳英。她帶着數名護衛,一副要員巡視的架勢。
而長公主卻顯出意外的反應。
答卷的遺失是重大過失。
「啊」
「冬元,徹底搜查」
「當然了,我查看的都是各學政推薦的優秀舉子的答卷——其中尤其是李青龍、胡宗載、王文喬、薛榮高、張三五、查傭這六人的見解,我覺得相當出色」
一聲雷鳴般的響動傳來。
「這可糟了……!」
時間約莫快到子夜。
冬元突然停下動作。
「這六人不論第三場如何,都可以直接通過了吧」
吳春元慌忙整肅儀容。
長公主翻找護衛手中的答卷。最後取出一沓紙張。吳春元遠遠望去,雖看不真切,但識別用的文字似乎寫着成十七——
且不說這事,她這般隨意造訪本就令人困擾。內簾官們戰戰兢兢,工作都無法順利進行。但皇族與臣下身份懸殊如天壤之別,連半句抱怨也不敢道出。
*
榮明長公主當真是個溫柔的人。
梨玉在領受她的恩賜那一刻,不禁幻想起自己科舉及第後在長公主身邊工作的景象。
曾經席捲梨玉故鄉的知縣楊士同等紅玲朝官員,大多已喪失人性,唯獨榮明長公主始終保持着純淨的心靈——親身接觸後,梨玉對此深有體會。
「好了——現在就剩我們兩個人了」
這是鄉試第二場入場那天,被長公主傳喚時發生的事。
由於雪蓮已經退出,室內只剩下梨玉和長公主。
梨玉感到喉嚨因緊張而發乾,整個人僵硬如石。
「耿梨玉,我只想確認你一件事」
梨玉慌忙挺直腰背,
「請、請儘管吩咐!無論是籍貫、家庭成員,還是身高體重或其他個人信息,我都會毫無保留地告訴您!」
「你是女孩子吧?」
彷彿天地都要傾覆。
這件事——實在難以毫無保留地告知。
但長公主卻帶着確信追問道。
「雖然證據齊全,騙過了很多人,但瞞不過我的眼睛哦?女子自有女子特有的氣質——在紅玲宮廷中因常需注意男女之別的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我真的是男子……」
「不對哦。要不要現在就確認一下?」
早知該向歐陽冉借用小壺——不,就算這樣也是徒勞。靠着這種小伎倆是騙不過長公主的。若是被仔細查驗,真相必定大白,還可能因爲僞證罪受到懲處。
梨玉全身止不住地顫抖。
她唯一的出路,就是拼命哀求。
拒絕皇族的提議實屬空前,周圍的護衛們也對梨玉的倔強顯出驚訝之色,但無人有資格插嘴。梨玉對科舉懷有一腔熱忱。不管這提議聽起來多麼誘人,她都不能貿然接受。
這時梨玉才猛然發覺。她一直以爲長公主比自己高出好幾尺,但意外的是,只要稍稍仰頭就能與其對視。或許是因爲長公主氣度不凡,纔給人以遠超實際的存在感。
「對、對不起!那個,我必須要通過科舉!雖然知道自己在做壞事……」
「咦?但長公主現在不是在皇帝陛下麾下任職嗎……」
「那、那個,我也沒有那麼多錢」
長公主以扇掩脣,繼續說道。
「那個……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不能逃走。我必須要讓黃皇黨改邪歸正」
「我想請你幫忙找到它。黃皇黨的老巢」
梨玉驚訝得一時語塞。
「長公主大人,您還是避往安全的地方比較好吧」
梨玉感到自己的心不由自主地被打動了。
「是的!多虧有長公主大人,纔有這麼多人得到救助!就連我也受到了您溫柔的關懷……」
「實在抱歉。恕我謝絕您的好意」
都走到這一步了,怎能就此回頭。
梨玉的答案從一開始就已註定。
然而長公主神色驟變,帶着嚴峻的表情低聲說道。
長公主忽然破顏一笑,
她緩步向前,在梨玉面前駐足。
梨玉張口結舌,一時竟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我非常理解你的處境。我從小就是如此——紅玲朝建立一百三十年來,天下各處已顯露出種種弊病。我本想匡正這些弊端,卻因爲是女兒身,被父皇炎鳳帝所輕視。若我是男兒——不,若我有勝過科舉官僚的才智,或許就不一樣了」
科舉出身的官員被稱爲士大夫,備受尊崇,往往也更得皇帝信任。相比之下,捐納出身的官員常被士大夫們白眼相待,認爲是不諳民間疾苦之輩,而且基本上也難以步入仕途正途。
梨玉心中湧起喜悅。
據說匪患橫行的根源在於紅玲朝的暴政。
「這樣說也……」
「你在說什麼呢?這不是壞事啊」
「……爲什麼?」
然而這話卻令人費解。
「所以啊,耿梨玉,我有個請求」
「這個……」
「雖、雖然說這話可能顯得我太得意了……但我確信,如果人人都能參加科舉,紅玲一定會變得更好!若是沒有長公主大人,紅玲的處境會更加艱難!」
就算地毯式搜索也有其限度。
「我等不及你通過殿試了。像你這麼有能力的人,沒必要執着於科舉官僚的地位——怎麼樣?要不要現在就來我這裏工作?」
捐納——那是朝廷正式認可的買官制度。
長公主一邊搖動扇子一邊說道。
但若有長公主支持,情況或許不同。說不定一入職就能擔任重要工作——
「是、是的。長公主大人當真令人敬仰」
「——呵呵,你真是個有趣的人」
「那是因爲皇兄英明。在炎鳳年間,我和其他長公主一樣,過着無人問津的日子。可我又沒有打破這種局面的能力——最終,直到皇兄登基提拔我,我什麼也做不了」
「不,這樣的志向很了不起」
梨玉陡然回神。
只要付出鉅額金錢就能換取爲朝廷效力的權利。梨玉以前也考慮過,但因爲費用遠超參加科舉考試而作罷。
她一定對此深感責任。
無需虛飾。
梨玉決定道出真心。
「沒錯。他們似乎想要挾持我,向紅玲提出某些要求。真是令人頭疼啊,害得雲景府的百姓都無法安睡了」
「是、是什麼呢……?」
「你一定經歷了難以想象的苦難吧。女子隱瞞性別直到參加鄉試,這在歷史上還是頭一遭呢。你真的很了不起——這份努力理應得到回報。怎能在這種地方就被揪出來呢」
梨玉結結巴巴地說道。
她已做好可能會觸怒長公主的準備,但長公主果真是個寬容大度的人。這下她可以安心準備鄉試了。
梨玉由衷地鬆了口氣。
「不、不是的!我很敬仰長公主大人」
未來的仕途發展反倒是其次。
這話語充滿憐惜之情。
回想起至今的考試地獄——縣試、府試、院試等考試,以及在縣學求學的日子。雖然每一關都是在同伴們的支持下才得以跨越,但這絕非一帆風順的歷程。
她輕輕揮動扇子。
來雲景之前她就聽說過這個名字。
「——不過我還有一件擔心的事」
這究竟是不是正確的選擇呢?
「啊?」
這番話是否說得太過了——雖然一瞬間有些忐忑,但梨玉是真心認爲長公主的理想很崇高。世上比梨玉更優秀的女子不計其數。如果這些人才能在紅玲朝廷大展身手,眼下這陰雲密佈的社會一定能有所改觀。
「據說黃皇黨的總部就在雲景府——首魁夏釣文也經常被目擊,應該不會錯。但就是找不到具體位置。軍隊搜查了好幾次,卻連影子都沒摸着」
「若放任他們不管,恐怕連鄉試都會受到影響吧。那樣的話,就對不起一萬八千名舉子了。你成爲官吏的日子也會遙遙無期——這種事怎能容忍呢?」
長公主忽而眯起眼睛,帶着幾分憂鬱問道。
長公主的眼神充滿堅毅。
長公主注視着梨玉,目光中帶着幾分試探。
然而,長公主卻困擾地將手撫上臉頰。
「你爲什麼想要科舉及第呢?」
「誒……?」
長公主眼中閃着光芒,彷彿在說這纔是最好的選擇。
梨玉毫不示弱,以毅然的態度回應着她的目光。
雖然黃皇黨的事令人擔憂,但被寄予期望總是令人欣喜的。
「是、是的。焚燒省衙的也是黃皇黨的人對吧……?」
「你是發自內心這麼說的呢」
黃皇黨。
「錢的話我可以先墊付。等你當上官吏工作後再還給我就好」
這話實在荒謬至極。
長公主啪地合上扇子,笑道:
「我已經決定要通過科舉及第了。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雖然很感激您的邀請,但這次請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想創造一個不分男女都能施展才華的世界。爲此我打算改變科舉制度——沒想到第一次視察就能遇到你這樣的人」
「啊……?」
「是這樣嗎?」
「所以啊,耿梨玉,我很羨慕你。與只能深居後宮的我不同,你有主動改變的力量。身爲女子卻能學習四書五經,通過學校試,還敢挑戰鄉試,真是驚天動地。要是我也有你這樣的才能——」
梨玉飛快地思索起來。
思緒戛然而止。
她鼓起最後的勇氣,選擇了堅定的措辭。
長公主如同捱了一記耳光般愣在原地。
閉上眼睛,浮現在腦海中的是爲了考取功名而埋頭四書五經的日日夜夜。是與同窗切磋琢磨的點點滴滴。是向家人許諾科舉及第後遠行的那一天。
「黃皇黨在盯着我。所以我希望你能替我做誘餌,把他們引出來。你一定能做到的,因爲你和我的氣質很像呢」
(可是……)
這與她要向梨玉提出的請求有何關聯呢?
「那就一定要通過鄉試哦。等你成爲進士後,要來我這裏做事啊」
「長公主大人,爲何要庇護我……?」
「是、是的!我一定會努力的!」
然而長公主卻帶着包容的笑容說道。
「之前吳春元也說過,即便你是女子,也不會追究。說說我個人的想法吧——科舉考試就該向女子開放。如果科舉的本旨是不拘身份選用官員,那麼性別的限制也該取消纔對」
「你知道捐納嗎?就是出錢當官的制度。雖然繼續參加鄉試、會試、殿試也能成爲官吏,但那樣未免太費時間了吧?不用再經歷這些摧殘身心的考試,不是很好嗎?」
梨玉在第一輪身體檢查中未被揪出,是因爲長公主從中周旋。對這位恩人,她感激不盡。
「你知道黃皇黨嗎?」
「我的家人在家鄉的洪災中喪生。都是因爲官員們怠慢了河道工程。所以我想成爲紅玲的官員,改變一些事情,讓這樣的悲劇不再發生。啊,那個,像我這種在第一場考試寫出糟糕答卷的人,說這種大話實在是僭越……」
雲景府作爲唐州省的首府,地域廣袤。
「真高興——你要不要從今天開始就當官吏呢?」
「可、可是」
「這是實現我理想必須要做的事。如果不解決黃皇黨,就無法着手改革科舉制度。我知道你正在爲鄉試奔波,但能否當作是在幫助我,接下這個任務呢?」
長公主臉上浮現出清澈的笑容。
理性在大聲疾呼着要保持冷靜。
對方可是窮兇極惡的恐怖分子。萬一不小心落入他們手中,必定會遭受難以言表的折磨。甚至有可能會丟掉性命。況且梨玉還是個正在應試的舉子。答應長公主的請求,無異於將科舉及第的夢想付之東流。
然而——榮明長公主溫暖的眼神,卻輕易地抓住了在黑暗中徘徊的梨玉的心。
況且一個小小的舉子,又怎能拒絕皇族的命令呢。
決心很快就已確定。
「我、我明白了!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一定全力以赴!」
長公主握住梨玉的手,眯起眼睛。
「謝謝你,耿梨玉。多虧有你,我又能向前邁進一步了。那麼現在就來說說具體該怎麼做——」
*
梨玉被交付的任務是散步。
在雲景府的繁華街道上充當誘餌。
爲了讓人誤以爲她是榮明長公主夏琳英,她借來了長公主的衣服,頭上還簪着象徵皇族身份的簪子。由於長公主的容貌從未公開過,要扮演她的替身並非難事。
當然,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動是無法引來黃皇黨的。
因此長公主幾天前就放出了謠言。
據說——「夏琳英每到考試結束的夜晚,都會微服私訪雲景府的北區」。
不能讓長公主本人置身險境。
所以才由梨玉來做替身,引出黃皇黨。
從某種角度看或許像是被當作棄子,但梨玉卻以能爲長公主赴湯蹈火爲榮。
若是黃皇黨現身,他們應該會立即採取行動。
籠罩意識的迷霧漸漸散去,她凝神觀察着模糊的周遭。空氣中飄散着酒味、食物味和黴味。近處有許多人圍坐成圈。牆上的松明火光搖曳,在粗糙的土牆上投下無數道影子。
夏釣文二話不說就要去扯梨玉的襦裙。
梨玉慌忙想要起身,卻因雙腿糾纏摔倒在地。
(既然是長公主大人的請託,一定要成功纔行……)
「……你們綁架長公主想要做什麼?」
雖然也有保持冷靜的人,但不知爲何都紋絲不動。他們躲在暗處,彷彿在分析形勢般巋然不動。
粗獷的歡呼聲此起彼伏。
這次的目的是找到黃皇黨的總部。
(這就是他們的老巢……)
「喂,別多嘴。主導權在我們這邊。你只需要回答我們問的問題就夠了」
梨玉驚恐地撐起半身。在她身邊圍聚的,全是纏着黃色布條的男子——黃皇黨的成員。
這與她之前遇到的困難完全不同。
過了許久。
(對了……是這樣啊……)
如此說來,長公主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赤褐色的頭髮,野獸般陰森閃爍的眼睛。
換言之,梨玉的人身安全是有保障的。
他蹲下身來,將視線湊近梨玉說道。
(真、真是艱鉅啊……)
稍有差池就會丟掉性命——難以言喻的緊張感充斥着她的大腦。
「你在那裏鬼鬼祟祟地晃盪什麼?那可不是女人小孩該去的地方」
長公主的高潔品格,簡直讓人難以相信她是紅玲朝的核心人物。
「我重新問你。你在夜路上走動是要幹什麼?」
「就是散散步而已。有時候不是會想要隨便走走嗎」
*
「對不起……」
梨玉雖一時放鬆警惕,但很快又繃緊了神經。
「是嗎。那我來確認一下」
「搞、搞錯了!我是女的!雖然舉子的事是真的……」
但夏釣文卻皺眉露出懷疑的神色。
「別費勁了。你現在是階下囚」
被低聲恫嚇,梨玉不禁縮了縮身子。
雖然也可以拘捕被引出的暴徒進行審訊,但更有效的方法是,故意讓誘餌被擄走,然後趁他們鬆懈之際,暗中跟蹤他們返回的路線。
冷靜思考就能明白。
用眼神求救也毫無意義。
被衆人稱作太子的,正是前幾日焚燒省衙的恐怖分子首魁——夏釣文無疑。
如果老實承認是長公主賜予的,整個計劃就會順藤摸瓜地暴露。那樣一來,黃皇黨就會立即撤退,從官府手中逃之夭夭。爲了不辜負長公主的期待,必須守住這個祕密。
再繼續僞裝身份已無意義。
突然出現的暴徒們製造了某種爆炸來轉移注意力。
趁周圍人羣驚慌失措之際,梨玉轉眼間就被制服,遭受了毫不留情的毆打。
夏釣文腰間佩着一把劍。
「那再讓我問一個問題。你頭上戴的簪子是什麼?上面有紅玲皇族的龍紋吧?」
「你叫什麼名字?」
雖然是被長公主說服才接下的這個任務——
「啊,這個……」
夏釣文的目光停在了某處。
「你們聽到了嗎!果然這傢伙不是夏琳英!綁人的時候給我好好確認啊,蠢得沒邊了!」
「我是……」
據說除了身着軍裝的士兵外,還有穿便服的伏兵。
(沒關係。黃皇黨的目的只是劫持人質而已……)
「話可不能這麼說,太子殿下。她看起來確實很像長公主啊。上等衣裳配簪子,而且還和情報說的一樣在北邊的路上鬼鬼祟祟地走,不認錯纔是強人所難吧?」
「說起來你剛纔提到什麼舉子」
「是啊。我們之前見過面的,不是嗎?」
這個人可不喫虛張聲勢那一套——是真的要驗明性別。被迫意識到這一點的梨玉連忙往後縮,改口道:
「怎麼辦?要不要審問一下?」
「咦?這是哪裏……?」
身後的手下們紛紛附和着點頭。
「不是說了不准問問題嗎。我倒是有兩三件事要問你」
「這個是……從一位皇族那裏得到的」
她頓覺背脊發涼,後悔起自己的言行。
「啊?你敢對我撒謊?」
梨玉偷偷環顧四周。
但最終,她的天真還是暴露無遺。
她看到長公主派遣的士兵正若無其事地巡視。
「這、這是哪裏……?」
夏釣文露骨地咂了下舌,轉身面向手下們。
在那冷酷的目光俯視下,梨玉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說謊只會惹惱對方。
「我是男的啊。在那裏走動也沒什麼奇怪的吧」
「對啊?我可是打算將來當狀元的」
她絕望地低頭一看,發現腳踝被繩索緊緊捆綁着。
——不用擔心,他們絕對不會殺你的。就算可能遭受暴力,護衛也會及時救援。
「哦!太子殿下醒了!」
「……我是耿梨玉。來雲景府是爲了參加鄉試」
內心暗自得意,覺得這番真假參半的搪塞說得恰到好處。
「什麼意思?」
梨玉在如同淡墨般的黑暗中朦朧醒來。
在毆打的衝擊下,意識漸漸模糊。
夏釣文露出野獸般的笑容。
突然,人羣中走出一個面熟的人物。
「鄉試?這倒是件怪事——總之,你不是榮明長公主對吧?」
況且夏釣文本就見過梨玉。
牆上掛着武器。酒具散落各處。寬敞的空間被無數隔斷分成房間,擺着凌亂的老舊牀鋪。顯然黃皇黨的人就在這裏起居。
「我也記不太清了,很久以前,在我出生之前,皇帝陛下曾經巡幸我們鄉里。當時村子遭了洪水,情況很糟糕,陛下覺得可憐,就賞賜了很多東西。這簪子就是其中之一。是我母親給我的……」
她差點脫口說出自己是榮明長公主夏琳英,但及時噤了聲。
梨玉一邊在街上行走,一邊暗中觀察四周。
夏釣文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重新面向梨玉。
長公主是這麼說的。
「抱歉啊。這些傢伙腦子都不太好使」
梨玉無法狡辯。
若是能以尚未科舉及第的舉子身份獻一份力,即便伴隨些許危險也在所不惜。
梨玉驚得失聲。
只消安然若泰地大步前行就好——雖然心跳聲響得幾乎令人心煩,梨玉仍在不停向前。
看來在護衛們來救援之前,只能老實配合了。
護衛們都被爆炸聲驚得顧此失彼。
「原來如此,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別吵吵嚷嚷的。小心嚇着長公主大人」
「你在騙我吧」
「啊……」
「說謊的人我一眼就能看出來。話說得越多。眼神左右遊移。你本來似乎是個誠實的性子,不太會說謊——從剛纔開始你要眨多少次眼才滿意啊?」
糟了。被看穿了。
梨玉的話術根本不管用——
夏釣文突然自嘲地笑了笑。
「我是代宗宣寧帝的玄孫,若非命運弄人,本該是統治一方的親王。但現實並非如此——反而作爲不逞皇帝的後裔備受蔑視。境遇比平民百姓還要悽慘得多,畢竟是被紅玲朝直接迫害啊」
紅玲朝雖有包括當今光乾帝在內的八位皇帝,但命運最爲坎坷的當屬四代宣寧帝。當其兄三代同武帝驟然駕崩時,他脅迫同武帝之子、皇太子夏楹勉(後來的五代景歷帝)強行奪取帝位,但積怨已深的夏楹勉發動政變使其失勢,最終被處以凌遲之刑。此後,其子孫作爲逆賊,長期遭受紅玲朝的迫害。順便一提,宣寧帝的即位雖一度被抹去,但以標新立異著稱的炎鳳帝時期,宣寧年號得以恢復,並追贈代宗廟號。不過,他的後人似乎並未得到名譽恢復。
言歸正傳。
夏釣文投來如刀般鋒利的目光。
「——所以我很自信能看透人心。誰想取我性命,誰從心底敬慕我——這些要是看不出來可不行。依我看,你腹中顯然藏着不可告人的企圖。可不能放任不管啊」
「不、不是謊話!這是真的——」
嘩啦。
突然一大桶水從天而降。
梨玉被衝得癱坐在地。頭髮和衣服瞬間溼透。望着滴滴答答落下的水珠,她難以置信地抬頭望去。
原來是黃皇黨的一個手下潑了一桶水。
「你、你要做什麼……?」
「竟敢對太子殿下無禮!」
突然被毫不客氣地踢了一腳,梨玉向後仰倒。
那人唾沫橫飛地繼續咆哮。
「雪蓮兄,牆上寫着些奇怪的文字」
「關於梨玉兄,我有些在意的事」
「這位大人終將推翻紅玲,成爲新的天子!敢出言不遜就讓你喫苦頭!你這種賤民從一開始身份就不一樣!」
支撐夏釣文自信的,是壓倒性的暴力。
「你不害怕嗎?」
她相信只要有智慧和熱情,就能克服任何困難。
「我在紅玲宮廷有門路」
「……有什麼根據?」
雪蓮猛地停下腳步。
「……感覺不到人氣。明明剛纔那麼多人進去了」
因爲太暗,看不清李青龍的表情。
「太子殿下……」
(誰來救救我……)
「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走吧」
「真是令人驚訝。巨惡竟在地下盤踞」
點燃蠟燭往下窺視,能看到濃重的黑暗盡頭延伸着一片空間。看來是有一條地下通道。
一股難以名狀的陰暗情緒湧上心頭。
「這是什麼?和科舉有什麼關係嗎?」
在撥開昏暗前行時,身後的李青龍開口道。
有件事必須確認清楚。
(但是。對這個人行不通……)
「人去樓空了嗎。他們會去哪裏呢?」
「……我們也在入場那天被召見了。梨玉說過那支簪子是長公主賜予的」
「那你爲什麼懷疑長公主」
「你懂什麼武藝嗎?」
「推翻紅玲?怎麼可能允許這種事……」
雪蓮毫不猶豫地鑽進了通往地下的洞口。
「榮明長公主因其手腕被光乾帝委以重任,是位女中豪傑。但近來她的勢力似乎開始衰退——這是因爲光乾帝的兒子皇太子對自己的姑母深惡痛絕。據說現在宮廷中分爲長公主派和皇太子派,正在進行一場不可開交的政爭。長公主如此不遺餘力地籠絡人才,大概就是出於這樣的背景——」
在追尋梨玉的過程中,雪蓮也隱約察覺到了。
「這是天意決定的事。我不過是遵從上天的啓示行事罷了——」
*
梨玉已無計可施。
「這是什麼意思?」
「雖說不精通,但蠻勇還是有的。科舉考生都是勇者。我們可不會被這點困難嚇倒」
「果然一定有什麼祕密。要闖進去看看嗎?」
「來吧,回答我的問題。如果保持沉默或說謊的話,那就沒辦法了,雖然我也不願意,但只能用這個了」
「不——就在這裏」
「那破屋子就是他們的老巢嗎……?」
「這個嘛。筆跡看起來相當古老啊……」
這個人不走正道。他認爲用武力將世界攪得天翻地覆是正確的。無論梨玉如何據理力爭都無濟於事——因爲在說服之前就會捱上一拳,所有言論都會被扼殺。
梨玉一直以來都是用言語與人周旋。
「聲音太大了。要是被他們聽見怎麼辦」
雪蓮探詢般抬頭望向李青龍的臉。他身上絲毫沒有科舉考生常見的文弱之氣。反而散發着一種如同久經沙場的軍師或斥候般的英勇氣概,令人驚異。
「是那支龍簪。能賜予那種簪子的只有皇族。那麼是什麼時候給的呢——答案很簡單。用正考官的權力傳召就行了。事實上,長公主似乎在這次鄉試中召見了一些有潛力的考生,向他們示好。我也被召見過,得到了很多珍貴的指點。雪蓮兄應該也有過類似經歷吧」
夏釣文抓起梨玉溼漉漉的髮束。
他的眼中閃爍着如同講述夢想的孩童般的光芒。
雪蓮喫驚地回過頭。
她預感到這件事背後或許也有夏琳英在暗中操縱。
推翻紅玲成爲天子——這是何等大不敬的狂妄之言。儒家觀念認爲王朝更替是因德行的轉移,但黃皇黨這樣粗鄙之徒,實在難以想象天命會降臨到他們頭上。
(完了)
(果然這條路通向黃皇黨的老巢)
很快她就察覺到了。
燭光映照下,劍刃閃爍着冰冷的光芒。
李青龍驚呼出聲。
「好了好了,冷靜點,範祺」
「太粗暴也沒什麼用吧?我們黃皇黨是重義之人。婦孺乃天下之寶,應當好生對待纔是」
「這裏的署名寫着豐熙二十一年。是一百多年前的塗鴉了」
「確實如此。背後一定有什麼緣由吧」
這不是一條古老的地道——異常地好走。能看出最近經常有人出入的痕跡。仔細看的話,還留有幾處腳印。
裏面又暗又發黴。月光照亮的是雜亂堆積的木材、破碎的酒具,還有不知是什麼的書籍堆。完全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二人警惕地向茅屋走去。
擄走梨玉的黃皇黨一夥人分開人流,向西方行進。
李青龍進一步壓低聲音耳語道。
這是意料之外的事實。不過考慮到夏琳英對人才的愛好,倒也不足爲奇。這是想趁早給有前途的人才打上烙印的算盤。
「感覺如何?是不是想說了」
「梨玉兄明顯是在扮演長公主。從他被擄走時的言論來看,應該是受人指使充當誘餌」
李青龍舉起蠟燭。
「說起來雪蓮兄」
「你……真的想要滅掉紅玲嗎?」
黃皇黨的人們看得開心,紛紛拍手叫好。
「也就是說完全指望不上啊」
牆上用墨跡書寫着——「五科登第」「連中三元」「靜候捷報」等字句。都是祈願科舉及第的話語。
「果然如此。那麼說來……」
「我認爲這是長公主殿下的手筆」
沿街直追了一刻鐘,黃皇黨的人陸續鑽進了一間矗立在民居旁的茅屋。
「那我就壓低聲音說了,不覺得梨玉兄的行爲太反常了嗎」
「讓梨玉兄遇害才更可怕啊。如此有益於天下的人才在這種地方喪生太過可惜。而且作爲朋友,我也一定要把他救出來」
但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雪蓮和李青龍爲了不讓他們逃脫,拼命追趕。
本該向官府報告讓他們處理,但現在沒工夫慢悠悠的。梨玉性命堪憂。
被喚作範祺的男子歉意地停下動作,向夏釣文行了個目禮後便離開了梨玉身邊。
「哎呀!? 雪蓮兄別突然停下啊!」
被綁着的她只能祈禱。
夏釣文緩緩拔出佩劍。
雪蓮嘆了口氣,推開了門。
這似乎不是住宅,或許是倉庫之類的建築。
這條通道作爲密道來說出奇的寬敞。雖然不能並排而行,但以雪蓮的身量倒也不覺擁擠。
「沒錯!」
下面出現的是一道通往地下的小樓梯。
李青龍踉蹌着把手搭在雪蓮肩上。
雪蓮掀開了鋪在地上的毛氈。
「等等。你爲什麼會知道這些事」
雖然奇怪,但現在也沒工夫多想。
夏釣文以責備的口吻說道。
雪蓮懷着不祥的預感繼續前行。
「吵死了!你只要乖乖聽從黃皇黨的命令就行了!」
那人激動地對梨玉拳打腳踢。
牆壁多處腐朽,能夠屹立不倒簡直是個奇蹟。
夏釣文取而代之走到梨玉面前,他露出和善的笑容說道。
雪蓮皺起眉頭。
「——但是,紅玲那幫蠢貨讓天下大亂卻是事實。百姓正深受壓政、饑荒、災害之苦。正因如此,我纔想要做皇帝來治理天下。就像陳勝吳廣那樣」
「趁此機會告訴你,對長公主要多加小心」
「我已經數到十二個人進去了,考慮到房屋大小,未免有些蹊蹺。一定有什麼機關——雪蓮兄,我們再靠近些看看如何?」
「什麼門路?你和紅玲有多深的牽連?」
「我的親戚在中央任職。他時常會用書信告訴我天陽府的各種事情——雪蓮兄?怎麼了?」
「不……沒什麼」
梨玉(注:原文如此)搖搖頭,平復心情。
剛纔差點失態,但僅僅因爲有親戚在朝廷任職就大驚小怪,未免太過敏感了。看來是對紅玲的憎恨讓視野變得狹隘了。
李青龍重整旗鼓,繼續說道。
「總之基於前述原因,長公主似乎陷入了困境。若不立下驚天動地的功勞,就會被皇太子派吞沒。而且光乾帝也受到皇太子的影響,逐漸開始厭惡長公主。按常理來說,與未來的皇帝作對是極其愚蠢的,但長公主似乎無法理解這個道理,成了朝廷內部爭端的導火索。即便她有過往的功勞,恐怕也不能再放任不管了」
「所以她想立下連皇帝都無法忽視的大功?」
「沒錯。能想到的大功就是——改善科舉制度,以及在擔任正考官的地方剿匪」
「我覺得不會有這麼荒唐的事」
「據我那位親戚所說,長公主是位不能用常理衡量的奇人哦?有這種想法也不足爲奇」
確實夏琳英從前就很特立獨行。
遠非雪蓮所能企及。
(話說回來)
沒想到夏琳英居然是在如履薄冰。
原以爲她深得光乾帝信任,地位穩如磐石。
如果完全相信李青龍的話,似乎就需要稍微改變一下看法了。
「也就是說,梨玉兄很可能是被長公主當作立功的棋子利用了。你不覺得這是相當嚴重的事態嗎」
「確實如此——」
雪蓮瞪了一眼身後的李青龍。
淚水從梨玉眼眶悄然湧出。
黃皇黨的衆人爆發出怒吼。
「你要搭着我的肩膀到什麼時候」
不久,前方浮現出火光。
梨玉睜大眼睛望向這邊。
在李青龍的催促下,雪蓮開始奔跑。
「沒辦法不是?我們可是通緝犯,可不像你這樣的舉子大人能住旅館——不過話說回來,某種意義上倒也差不多?這裏其實就在雲景貢院的正下方哦」
梨玉和李青龍一起喊道。
梨玉差點驚呼出聲。
她默不作聲地擲出短劍。
「小雪,不逃的話會死的啊!」
這當然不是玩笑。
在大廳一端。
黃皇黨的人們目瞪口呆,不明白髮生了什麼。梨玉也是如此。眼前發生的一切恍如夢幻。
場面一時間如同被澆了冷水般,陷入死寂。
夏釣文沒能化解這一拳,向後踉蹌。
這便是一言九鼎。所有人都注視着首領的一舉一動。
「別哭。我們還沒脫離危險呢」
「管他是誰,殺了他!」
「嗯?聲音傳上去了嗎?真是抱歉啊,舉子大人們一定正在拼命寫字吧」
每前進一步,不祥的預感就愈發強烈。梨玉是註定要在科舉中登第的人物,怎能在這種地方被夏琳英那種人毀掉。
梨玉感到希望在胸中蔓延開來。
不知何時他已經擦着嘴角的血站了起來。
難道獲救後又要白白送命嗎——就在恐懼即將壓倒她,讓她閉上眼睛的時候。
看到這一幕,勉強維繫的理性瞬間崩潰。憤怒如沸水般噴湧而出。
「啊,抱歉!」
雪蓮一邊觀察周圍的動靜,一邊向梨玉問道。
雪蓮用仇敵般的目光瞪着夏釣文,
「雷雪蓮——我們在焚燒省衙那次見過吧?說起來,那邊那個小姑娘是你的朋友還是什麼人?」
「我知道,但是……」
寬敞的空間裏擺放着無數燭臺,提供了足夠跑動的亮度。中央聚集着身披黃色布料的男子們——正是黃皇黨的成員。果然這裏就是他們的老巢無疑了。
雖然很想反駁,但不能貿然刺激對方而讓雪蓮陷入危險。
「混賬東西!」
趁夏釣文注意力被吸引的空隙,一個箭步欺近對方懷中。
映入眼簾的是——
四周都是身強力壯的男人。
那個男人正準備對梨玉施暴。
「可、可是……」
雪蓮壓抑住急切的心情,衝進光亮中。
「嗯」
首領被打,報復在所難免——梨玉驚愕地仰望雪蓮的臉。
「小雪!」
「你們都冷靜點。我和那傢伙有話要說」
雪蓮強壓下愈發強烈的焦慮,豎起耳朵傾聽。
事態似乎已經開始發展了。前方後方都是如此。
「該怎麼辦!這樣下去會被多數人圍毆致死的!」
「梨玉是一起參加科舉考試的同伴」
*
「再多說我就殺了你」
雪蓮一邊奔跑一邊迅速分析着狀況。
被關在陌生地方,遭受衆多暴徒拷問的時光,是她從未經歷過的地獄。
這時梨玉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笨蛋,別大聲喊!」
但雪蓮毫不畏懼地迎戰——用着梨玉完全無法想象的激烈手段。
「哈哈哈,不知爲何從雪蓮兄口中說出來,總覺得不像是玩笑話啊」
如果太過放鬆警惕的話,這種不必要的肢體接觸只會增多,看來今後需要格外小心應對。
「青龍,用這個解開她的束縛」
爲了救朋友而不顧一切地衝鋒。
雖然危機或許還在持續,但雪蓮擔心她並伸出援手這個事實,卻讓梨玉的心漸漸溫暖起來。
(來救我了……)
夏釣文轉過身來。其他手下也大聲喧譁起來。
雙腳被綁,渾身溼透的梨玉伏在地上。
「科舉啊。我記得已經警告過你那是毫無意義的……」
夏釣文發出低沉而清晰的聲音。
接着又傳來男人們騷動的聲響。
黃皇黨的人像餓鬼撲食般逼近。
想要擠出感謝的話語,卻因激動而哽咽難言。
「喂,太子大人被打了!」
「不妙啊。看來不能再磨蹭了」
「不過雪蓮兄,你意外地嬌柔啊?因爲你是位出衆的武者,還以爲會很結實,沒想到這麼柔滑是怎麼回事……」
就在夏釣文避開短刀重整姿勢的瞬間——
看到這一幕,雪蓮從懷中掏出另一把短劍,無奈地嘆了口氣。
頃刻間,黃皇黨的人都停下了動作。
某種意義上很令人心動,但魯莽也該有個限度。
事態一目瞭然。
(誒?莫非是完全沒想就衝進來的……?)
她淚眼婆娑,頸項上滲着血痕。
「我明白了。半夜裏鬧騰的就是你們啊」
在她面前持着出鞘長劍的,是黃皇黨的首魁夏釣文。
「快走吧。明天還要考試」
雪蓮無視李青龍,重新邁開腳步。
如果這是真的,那真可謂是燈下黑。
(梨玉……!)
「梨玉兄!」
雪蓮一拳猛擊他的鼻樑。
雪蓮當機立斷,從懷中摸出短劍。
「小……」
「沒事吧」
「呃啊」
雪蓮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說道。
夏釣文更是持着兇器。
「這裏就是黃皇黨的老巢?真是選了個骯髒的地方安身立命啊」
「明白了!梨玉兄請別動!」
(總之趕緊前進吧)
李青龍跑過來,用刀刃抵住繩索。
李青龍帶着玩笑的神情退開。
隨後他略顯困惑地歪着頭說道。
本想盡可能地隱藏,但事態緊急,不得不出手。
就在這時,隧道中迴盪起一陣尖銳的叫聲。
他們氣勢洶洶地朝梨玉、雪蓮和李青龍撲來。
「雪蓮兄在做什麼,快點前進啊!」
梨玉屏息凝神,注視着事態的發展。
「啊?你們是誰——」
「爲什麼要躲在這種地方?」
「當然是因爲不容易被發現啊。貢院這種地方三年才用一次,就考鄉試的時候。平時根本沒人來,想做什麼都行。更別說地下了」
「挖這麼個洞也不容易吧?」
「不是我們挖的哦?這可是前人花費幾十年心血的結晶。大概是想從貢院和外界來往,作些弊吧——真是讓人佩服,看來舉子大人們不只會四書五經啊,在耍小聰明方面也很有一套」
李青龍悄悄扶住梨玉的肩膀,似乎在尋找逃跑的時機。但黃皇黨的人四面八方堵得嚴嚴實實,要找到空隙簡直難如登天。
夏釣文揮舞着劍笑道。
「好了,你的問題我都回答了。現在該聽聽我的話了」
「你想說什麼」
「雷雪蓮,要不要加入黃皇黨?」
梨玉喫驚地轉向夏釣文。
「別、別說這種奇怪的話!? 小雪怎麼可能跟你們同流合污!? 」
「沒錯!雪蓮兄註定要通過科舉成爲紅玲的官員!絕非會墮落爲匪徒的人!」
「別在那吵吵嚷嚷的。我是在和他說話——喂,雷雪蓮,上次邀請你只是臨走時的客套話,但這次可是認真的提議。爲了救同伴獨自闖進來,這膽識很讓人佩服啊。這種人才正是黃皇黨想要的」
夏釣文緩緩向雪蓮靠近。
他用品味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雪蓮。
「你的眼神很不錯。心中燃燒着漆黑的火焰。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在助燃,但看得出你懷着難以想象的憎恨」
「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不,我沒有誤會。我可是很擅長看人的」
梨玉一時語塞。
她深切體會到夏釣文那銳利的觀察力,但——黑色的火焰?憎恨?這些陌生的詞語突然冒出來,讓她感到困惑。
「無關緊要——我只想說,連我這樣的人都能阻擋,你想要推翻紅玲朝簡直是癡人說夢」
「沒錯。抱歉,你的邀請我只能拒絕了」
黃皇黨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危局,只能驚慌失措地四處逃竄。
「不是!我們是被他們抓住的!」
梨玉驚愕地回過頭。
梨玉呆然注視着雪蓮的背影。
「唔……」
「我們一定要通過科舉改變天下!小雪絕不會成爲你的同伴——對吧,小雪!」
夏釣文揮劍的速度要快得多。
但若以暴力爲手段,對梨玉而言就是唾棄的思想了。若想改變天下,就該循着王道之路努力前進。
「哦?在虛張聲勢嗎?」
「雷雪蓮,你幹了什麼……!」
「明白!梨玉兄,我們走!」
在這無光的地下空間裏迴盪着慘叫聲、怒吼聲和咒罵聲——梨玉陷入半崩潰狀態大喊:
「那就沒辦法了。就此別過吧」
蠟燭的火光熄滅,四周被嗆人的黑暗籠罩。
像是大羣人奔跑時發出的地動山搖般的聲響。
「我什麼都沒做。這是長公主殿下的計策」
「那才愚蠢呢。像你這樣的人,舉人進士的身份可配不上你,建國功臣才更適合——雷雪蓮,要不要和我一起推翻紅玲,開創新天下?」
她無視李青龍慌張的阻攔,提高嗓音喊道。
夏釣文急忙想要抽身,但就在這一剎那,雪蓮緊緊扣住了他持劍的手腕。
當那斜劈而下的劍鋒直指雪蓮頸部的瞬間——
「……真叫人喫驚啊。這麼大的怪力藏在哪兒呢?」
黃皇黨的衆人紛紛怒罵:
「這些人是誘餌啊!省衙的軍士殺進來了!」
黃皇黨的範祺瞪大眼睛喊道。
「這下結束了。真是遺憾啊」
「快撤退——呃啊」
看上去依然是那個清冷的身姿,但是——
即便使盡全力也無法掙脫。
雪蓮就在身邊守護着她。
夏釣文揮劍砍斷了附近的繩索。頓時,懸掛在天花板上的貨物失去支撐,如雨點般嘩啦啦地砸落下來。不僅兵卒們,就連黃皇黨的一些人也被波及,發出慘叫。
她用冷漠的眼神看着夏釣文說道。
梨玉的擔憂並非徒然,夏釣文已如疾風般衝出。
就在梨玉茫然無措之際,兵卒們揮舞着劍刃,毫不留情地向暴徒們砍殺過去。
終於穿過迴盪着怒吼的隧道,來到外面。
「有意思。那就讓我把你徹底擊垮」
「——匪徒們!都給我站着別動!」
但他的動作實在太慢了。
夏釣文的手腕被鉗制,無法揮動長劍。
梨玉安心得幾乎要哭出來。
「小雪!你在哪裏!? 」
梨玉忍不住站了起來。
就在她認出那是雪蓮先前擲出的短劍的瞬間,刀鋒已無情地朝着雪蓮的臉面刺去。
這時梨玉看見了。
(有小雪在就沒問題)
「……愚蠢到極點反倒讓人發笑了。不管你是什麼遠古皇帝的末裔,忘記爲人之道的人是不可能得到天命的。君子成就大業,不該強迫他人犧牲」
「原路返回就行。青龍,幫把手」
「環顧四周不是一目瞭然嗎?紅玲朝已經進入腐爛衰退的時期了。官員們不爲天下着想,只顧着中飽私囊,對路邊飢餓哭泣的孩童視而不見——不,是根本把他們當作不存在。天下旱災、水患、蝗災肆虐,這正是紅玲德行敗壞的明證。所以我們要取而代之」
僅僅是能夠切身感受到這一點,就讓她湧起難以言喻的安心感。
「太子大人!這個數量我們應付不了!」
夏釣文擺出持劍架勢。
夏釣文天狗般狂笑着逼近。
在李青龍和雪蓮的攙扶下,梨玉在黑暗中前行。
「除此之外別無他路」
「喂,你們是黃皇黨的人嗎!? 」
「……真是愚蠢。我可是發過誓要成爲進士,改變紅玲的」
「爲何會有這種狂妄的想法?」
場面頓時陷入混亂的深淵。
雖然道路崎嶇難行,但有同伴的攙扶,她一點也不害怕。
「都給我老實點!首魁夏釣文是哪個!」
雪蓮艱難地抬起頭。
不知何時,她尋找的人就在身旁。
「什麼……」
(但是……)
從雪蓮和李青龍來時的隧道深處,那片黑暗中傳來異樣的熱浪。
梨玉就這樣在黑暗中繼續前行。
「——哦?這麼說到底還是要堅持科舉啊」
「太子大人!我們中計了!」
「該怎麼辦!? 回去的路——」
雪蓮似乎也抱持着相同的想法。
然而雪蓮以一貫冷靜的語調予以否認。
「我在這裏」
「什麼意思?」
「……呵。到底是誰要結束呢」
(這是……?)
「嘖——你們都給我撤退!」
塵土瀰漫。
不知何時,夏釣文的左手已經握住了一把短劍。
「爲了百姓」
雪蓮以一個輕盈的動作躬身,彷彿沿着揮劍的軌跡滑行般繞到了對手背後。
她感到手被緊緊握住,溫暖在掌心蔓延。
劍刃劈開空氣的嗖嗖聲不絕於耳,讓她不住地顫抖。
混亂的中央——夏釣文用憤怒的目光瞪視着雪蓮。
梨玉發出近乎悲鳴的叫聲。雪蓮手無寸鐵。就算有武器,面對比自己高出一圈甚至兩圈的對手又能做什麼呢。
太子大人親自相邀卻被無視,真是好大的膽子,現在就把你勒死——盡是些缺乏教養的粗鄙言語。這副德行,要改變紅玲必定是癡人說夢。
雪蓮雖然在千鈞一髮之際後退,但刀尖還是在頸部劃出了一道淺淺的傷口。她捂着傷口蹲下身子,鮮血一滴滴滴落。梨玉驚慌失措,發出難以成言的吶喊。黃皇黨的人羣像瘋了似的大聲喧譁。恍如身處噩夢之中。
全身不住地顫抖。
警兆從背後傳來。
有聲音傳來。
就在所有人都以爲無可挽回的剎那,只見雪蓮的嘴角微微揚起。
「哦?儒家經典上是這麼寫的嗎?在我看來這纔是最可笑的。要達成如此崇高的志向,付出相應的犧牲再正常不過——看來你對現實一無所知啊」
李青龍慌忙衝了出去。
如果那真如夏釣文所說源自某種情感,那就意味着梨玉對雪蓮一無所知。她曾經試圖追問過一次,卻只得到冷淡的敷衍回應,什麼也沒問出來。
夏釣文驚愕轉身的同時——果然,一羣兵卒蜂擁而入。
夏釣文理所當然地說道。
數量有數十人之多,遠超黃皇黨的人數。
(小雪好像一直有什麼事在瞞着我呢……)
偶爾流露出的那抹陰鬱表情。
他低頭看着站在身旁的雪蓮,吹了聲口哨。
這核心觀點與梨玉的想法倒有幾分相似。
即便是不要命的恐怖分子,遭到突襲後也需要時間才能穩住陣腳。兵卒們緊追不捨,讓周圍漸漸染上血色。
「你錯了!」
四周迴盪着人們的慘叫。
黃皇黨的手下們發出驚呼。
守在入口的哨兵們舉劍相向,但在雪蓮和李青龍的解釋下化險爲夷。在兵卒的目送下,梨玉一行人走出建築。當抬頭仰望浮着月亮的夜空時,梨玉終於因疲憊而癱軟在地。
雪蓮笨拙地輕撫她的後背。
梨玉久久感受着那份溫暖。
就這樣,這場綁架風波暫時畫上了句點。
*
夜色更深。
即便是首府雲景,此時也愈發寂靜。
死裏逃生回到客棧的雪蓮一行,圍坐在桌旁安慰着梨玉。雖然被潑了水,脖子附近還留有傷痕,但據本人所說「完全沒問題」——反倒是被夏釣文的劍所傷的雪蓮更讓人擔心。
不過雪蓮的傷勢微不足道。
她已經用清水沖洗並敷上乾淨布條,幾天內疼痛應該就會消失。
「——這麼說,果然是受長公主所託啊」
「嗯。她想讓我當誘餌,找出黃皇黨的老巢」
「你爲什麼要接受?明知很危險吧」
「因爲……」
梨玉困擾地低下頭。
李青龍笑着打圓場:
「既然是長公主殿下的請託,哪有拒絕的道理。梨玉兄爲完成使命已經做得很出色了,這一點就不必再追究了吧」
「話雖如此……」
桌上蠟燭的火苗輕輕搖曳。
雪蓮心中的火焰也在同樣搖曳。
夏琳英——果然不能置之不理。差一點梨玉就喪命了。然而梨玉對她卻毫無怨恨。完全被夏琳英天生的魅力說服了。
榮明長公主夏琳英是個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惡女。
「那不是舉子該具備的能力吧」
「那些人在一座氣派的客棧門前駐守。我在暗處偷偷觀察了一會兒,發現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其他士兵來報告什麼。每次報告完就進入客棧,過一會兒又出來……」
抬頭望向窗外的月亮,距離圓滿只差一線。
梨玉在膝上握緊拳頭。
雪蓮驚訝地站起身。
爲了拯救梨玉,爲了通過鄉試,爲了掃清前路上的障礙——看來終於到了採取行動的時候了。
「真奇怪呢?也許他們有別的工作吧?」
據歐陽冉所說是這樣的。
否則無法拯救梨玉。
「別太勉強自己。你可能會遇到危險」
雪蓮頭腦急速冷卻下來。
李青龍也用複雜的目光看着梨玉。
「梨玉兄不必道歉!就算是誘餌作戰,軍隊的反應也太慢了。我們竟然是第一個趕到的,這實在太奇怪了」
(天啓……)
心中的憎恨與日俱增。
梨玉的意志堅如鋼鐵。
「太好了……我很擔心啊?生怕你被黃皇黨傷害了」
然而他們前往的方向卻是與貢院相反的方向,是離繁華街稍遠的區域。
「如果成爲官員在長公主大人手下工作,就能防止像黃皇黨這樣的組織出現吧?所以明天的第三輪考試也要加油!不能讓長公主大人失望!」
「這個嘛……」
「沒關係,那時小雪一定會來救我的」
梨玉被黃皇黨擄走時,他捲入混亂後就不見了蹤影——看來他也平安無事。
「要說服黃皇黨的人,光憑生員或舉子的身份是不夠的。現在的我說什麼都只是空談。所以我希望自己的話語能有分量——爲此必須成爲進士。我想改變社會,讓那些人也能過上正當的生活」
必須剷除這些妨礙者。
歐陽冉鬆了口氣,露出微笑。
「——梨玉大哥!太好了,你平安無事!」
「誰知道?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梨玉並不理解這一點。
確實,守衛士兵們的行動遲緩。
某種意義上這比鄉試還要棘手——
「還是這麼不切實際啊……」
她的眼中似乎閃爍着耀眼的光芒。本以爲她會對世態感到絕望,但梨玉怎會因這種程度就輕易折服。
就這樣,雪蓮意識到各個碎片正巧開始拼湊完整。
雪蓮帶着苦澀的心情告誡道。
(該怎麼辦……)
若就這樣任其發展,預感不久的將來,她必會被夏琳英消耗殆盡。
在人羣中與雪蓮等人失散後,他決定跟隨那些似乎在追蹤黃皇黨的士兵。
「也許是吧。不過這次的事讓我明白了」
即便被當作棄子利用,她仍能積極看待此事,反而讓科舉登第的熱情愈發高漲。
雪蓮冷靜地分析着這些信息。
「誒?冉小弟?」
但梨玉搖了搖頭。
伴隨着匆忙的腳步聲,衣服沾滿灰塵的歐陽冉出現了。
但不用深思就已明白。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雪蓮握緊了拳頭。
「是我的覺悟不夠。我以爲能說服黃皇黨的人和夏釣文,可真被抓住後,除了害怕發抖什麼都做不了。明明應該要正面表達自己的意見纔對……」
「這話該我說纔對,冉兄!你剛纔去哪裏了?」
梨玉直視着雪蓮。

那些士兵是在向夏琳英彙報。也就是說,歐陽冉發現的是夏琳英在貢院外下榻的客棧——正是黃皇黨衆人夢寐以求的情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