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幕
《愚者们的方舟》 · 绫崎隼 · 1.1万 字
1
坂都乃亚在岛上呆了两周,回到本土后的第二天。
八月二十四日,星期三。
之前就通知过,由于要进行印刷设备的定期检查,当天的晚报暂停发行。
我在万花筒吃了稍晚的午餐后,走向了商店街。
感受着逐渐西斜的阳光,我穿过目的地松冈花店的暖帘。
「欢迎光临。上周日ren订购的花已经到了。」
从收银台后面向我挥手的是松冈千影阿姨。
三十年前,身材高挑的千影曾与万璃并肩作战,是女子篮球队的双王牌。她和比她高一届的万璃一起取得的县大赛亚军,到二十年后由公主那一届队伍夺得冠军之前,一直是翡翠中学在县级比赛中保持的最佳战绩。
我接过预订的花束,付了钱。
「那么,按照约定告诉我吧。为什么选蓝色的玫瑰?」
「虽然听起来像是废话,但原本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蓝色的玫瑰。」
「这么说来,小时候确实没见到过蓝色的玫瑰呢。」
「没错。这种花无法通过品种改良培育出来,只能依靠生物技术才能实现。因此,蓝色玫瑰的花语是「不可能」。」
对爱好者们来说,长年的梦想,蓝色玫瑰终于问世之后,
「人类用自己的双手将不可能变成了可能。于是,蓝色玫瑰又多了一重花语「奇迹」。」
「这个故事真棒。」
「我也曾经坚信有些事是不可能的,认为绝对无法实现,便放弃了。但后来我改变了想法,觉得至少应该试着去许愿一次。所以才订了这束蓝色的玫瑰。」
无论拿怎样的花,现实都不会改变,等待着我的审判也不会因此而赦免。但今天,我还是想要许愿。
就像公主接受了乃亚的罪一样,也许我也会被宽恕吧。
或许,那样的未来真的存在。
这座岛上有一种任何人都能轻易获取的毒物,据说在战后大量繁殖的毒空木。
看不到所爱之人的人生,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呢?
有时候,仅仅重要话语的回响,就能让人变得坚强。
和夏澄相处的每一秒都无比珍贵,绝不能浪费。
那天岛上没有当值医生,而夏澄在夜里突然痉挛倒地,无人能做出准确的诊断。
2
我的动机,真的就只有这个。
就这样,我是否只能永远思念着夏澄,却和她分处两地,无法感受她的温暖,听到她的声音?
每逢假期回家,她总是第一个来探望我。即使我不是她的家人,她也会给我带礼物。
如果她幸福,那便胜过一切。
每次再看到她的笑容,我就会深深陷入甜蜜的爱恋之中。
乃亚也说过同样的话,但我并非有意伤害夏澄。我准备的只是极少量的粉末,根本没想到会引起什么异常。
大人们全都喝得兴高采烈,似乎今晚对他们来说是无比欢乐的时刻,仿佛根本未察觉我的存在。
或许,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刻;又或许,我始终在害怕这一刻。但无论如何,我已经无法停下脚步。
我内心始终如一,目光中带着悲伤地注视着夏澄。
毒空木的毒性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几乎亲手杀死了她。
不知从何时起,我已不再是她的弟弟了。
能见面的时间越短,心中那份灼痛的思念却愈发强烈。
无可替代的瞬间是宝物,是无法用任何东西取代的。
那时我才十五岁,思念夏澄到几乎快要发狂。
即便如此,只是知道夏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的内心就满足了。
无论是祝福还是诅咒,在这么远的距离都无法传递。
在盂兰盆节前回岛的夏澄,计划住五天后便返回金泽。
她开始化妆,穿着也开始不一样了。
就这样,我们之间的距离一点点、一点点地拉远了。
各种理由让她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穿过一排排的民房,爬上长长的坡道,在尽头处便是我家。
我之所以喜欢满天星,是因为它那甜美的音色吸引了我。
当得知夏澄有了恋人的那个晚上,我哭了一夜。
有太多想问、想说的话,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果感情会改变是世界的常理,那么我并不想生活在这种世界里。
无论是共度的时光,还是分开的日子,心中也从未褪色。
尽管她在回来期间出现了异常,明明应该有某种原因,却没有人怀疑我或追究责任。
懂事起,我就一直被这种情感所支配。
如果她在石川县找到工作,回来的次数会越来越少。
但当我读小学三年级的那个春天,夏澄也像翡翠岛大多数孩子一样,进入了本土的寄宿制高中。
又过去了三年,当我升入小学六年级的春天,她考入了金泽的国立大学。
然而,正是这种愚蠢的判断、幼稚的臆测,彻底毁了一切。
明明每次她回家都会先来看我。
我们决定在庭院里烧烤,五个人围坐在由炭火点燃的烤炉旁。
尽管夏澄已经是个大人了,但她的精神世界却和我更接近。她似乎想表达「我明白你的心情」,可实际上,她根本不懂我的感受。
那个夜晚,我把那粉末混入了夏澄的饮料中。
或许是久别返家后放松了心情,最近几天,夏澄似乎身体不太舒服。
听说国立大学的暑假要到九月底,如果她病了,滞留时间自然也会延长。
二零一二年八月。
等她再次回到岛上时,已因下半身瘫痪而坐在轮椅上。
人类终究是脆弱的。
因此,在那一刻,我心中仿佛有谁在低语。
不知不觉间,我在她眼中只是个邻居家的男孩。我对她来说,仅仅如此而已。
因为她开始打工。
或者和社团的朋友一起旅行。
我感到后悔,不愿接受现实,但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然后,那个噩梦般的夏天来了。
进入大学后,她很少在假期回家了。
难以置信的高烧和反复的呕吐最终让她失去了意识,陷入昏迷,次日清晨才被送往本土。
在她回来的第二天晚上,母亲提议说,难得回来一趟,不如一起吃个晚饭吧。于是柏濑家的三人便来到我家。
听夏澄说她已决定在石川县内的银行就职,我本该表示祝贺,可我的心却仿佛被冰封了一般冰冷。
现在说什么都已无济于事了。
我升入了初三,而大学生的夏澄则迎来了最后的学年。
坡道的尽头有两栋独户住宅,而我此刻要前往的并非自己的家,而是柏濑家。
宴会即将结束时,柏濑家的父母突然提出,作为今天的感谢,在夏澄回去前,招待我们去他家来吃饭。
无论是在知道那种痛楚的名字之前还是之后,心意从未改变。
有太多课程要完成。
然而,无论两人之间的距离如何变化,我内心深处的情感始终没改变过。
对我来说,夏澄是像妈妈,又像姐姐一样的存在。
作为独生女的夏澄,也把我这个同样是独生子的男孩当作弟弟一样疼爱。小时候,母亲外出工作的时候,她每天都会来照顾我。
穿过商店街,沿着市场往南,便能到达我居住的村落。
但无论我多么强烈地祈愿不变,人生轨迹终究无法停止。
我家和柏濑家是邻居,难免会听到一些不想听的消息。
虽然用词很正式,但实际上椎名家和柏濑家的庭院是连在一起的,只是换了个地方而已,做的事情并无太大差别。
七岁的年龄差距,对孩子而言仿佛是永恒的距离。
直到今天,我从未对自己的感情产生过一丝怀疑。
明年,我要进入有宿舍的高中。既然我们俩都将离开翡翠岛,那么这次见面很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我是最糟糕最恶劣的垃圾。我所做的一切是无法被原谅的。我完全明白这一点,也愿意接受任何惩罚。但至少,希望我的未来能被拯救。
但今天,我准备的却不是满天星,而是一束蓝色的玫瑰。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爱着夏澄。我希望这份感情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依然深爱着住在隔壁、比我年长七岁的柏濑夏澄,这份感情至今不曾改变。
我喜爱满天星,并不是因为它的花朵娇美,令人怜惜。也不是因为我喜欢那白色的小花。
母亲买来了高级肉,但在夏澄面前,我根本无法品出肉的滋味。无论喝了多少都无法缓解内心的干渴。
毒空木含有致命毒素,我把它的红色果实捣碎,取了一点点。
小时候,我和住在隔壁的夏澄可以随时见面。
夏澄马上就要回到本土了。
如果能拥有她,即使要牺牲一切我也愿意,但我却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
「抱歉让你受委屈了。如果有朋友约你出去,就优先考虑那边吧。」
所以我握紧了这束蓝色的玫瑰。
然而,此刻我拿一束蓝色的玫瑰走上这条坡道,并不是为了回家。
从那天起,我再也不能轻易听到她的声音了。
我们之间的距离,就这样缓慢却坚定地越拉越远。
看着满脸通红的父母,夏澄这样说道,语气里似乎带着理解。
「最近过得好吗?ren又长高了呢。」
我拿着她向往的、大到能双手环抱的花束,爬上了坡道。
我多么希望能在她身边多待一会儿,多看一眼,多听一听她的声音。
对十五岁的我来说,和母亲共处的时光实在无聊至极。
当时我只是怀着简单的心情,只希望再和她共度几天夏日的时光,仅此而已。真的,仅仅如此而已。
关于那之后的悲剧,我该怎么说好呢?
十五岁的我,根本没有勇气去承受这样的生活。
我渴望二十四小时都能听到她的声音,自从知道结婚这个词的那天起,我就非常希望能和她结婚。虽然渐渐地,我意识到这只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但我的心意却从未动摇过。
大人们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三天后再办一次烧烤,其实不过是借着盂兰盆节和女儿回家的机会,找个理由喝酒罢了。
仅靠爱情是无法填满的。
接下来,我要向心爱的人表白了。
我无法想象没有她的生活,可她却一步步离我远去。
我终究是个懦弱的人,是卑鄙,阴险的胆小鬼。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但我害怕被她轻视,无法接受自己夺走了她的未来,所以始终未能坦白真相。
如今我已二十五岁,我仍未能从那一天的悔恨中走出来。
身患残疾的夏澄取消了预定的工作,被恋人抛弃,又回到了翡翠岛。
她曾一度陷入绝望的深渊,甚至一半类似抑郁症的状态。
她总是像向日葵一样微笑着。
明明夏澄就是这样的人。
而我,那个总被她的笑容所拯救的人,却夺走了她的笑容。
我不再去全日制高中上学,而是选择了函授高中。看到夏澄的遭遇后,我做出了这个决定。
尽管母亲和老师用强烈语气劝说我离开岛屿,但我的决心从未动摇。
夏澄回来了,带着被夺走的未来和笑容回来了。
无论别人怎么说,我都不会改变主意。
除了陪伴在她身边,我别无选择。
在亲眼见证夏澄的人生走向之前,我绝不会离开这座岛。
那年的十一月,翡翠岛上又发生了一起悲剧。和夏澄一样出现痉挛、高烧、呕吐后陷入昏迷的公主,左腿的知觉消失了。
注意到两人后遗症相似性的人不止我一个,但因为根本原因始终未能查明,没有人发现真相。
然而,只有我是例外。当我得知公主的左腿失去了知觉,马上就察觉到了原因。因为我自从知道夏澄中毒后,一直在深入调查那些服用过毒空木的人所出现的后遗症。
毒空木中含有的毒芹素(cicutoxin)会强烈刺激人的中枢神经系统,引发全身痉挛。由于毒性极强,服下后常因呼吸停止而死亡,因此国内的病例中很少有留下后遗症的。
不过,欧美医学文献中却记载了有记忆障碍或运动功能障碍的案例。症状会受到服用者体质和健康状况的影响。正是由于我的愚蠢行为,夏澄才遭受了脊髓神经损伤,导致下半身瘫痪的严重后果。
而公主也因同样原因,留下了左腿的功能障碍。
十年前,我就已经知道了真相。
有时又在夜晚渴望了解不幸的含义。
必须要坦白自己的罪过,因为只有在坦白之后,才能描绘出未来的可能。
「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事。」
「谢谢。这个花瓶可以放在这里吗?」
夏澄脸上始终流露出的奇怪神色,并不是因为突然听到了意想不到的告白。
「不,我想你误会了。我所爱的并不是公主。」
公主原本收到了与母亲同属名门私立高中的特别推荐入学通知,但由于左腿部分失去知觉,最终不了了之了。
「嗯,我知道。」
但即便如此,坦白之时,无疑就是现在。
但那样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请一定要幸福。
「小时候确实是这样。对我来说,小学和中学时期的我,七岁的年龄差是难以忍受的巨大鸿沟。尽管我想做些什么,却啥也做不了,很无力。我喜欢你,想要确认这份感情。即使距离拉远,岁月流逝,这份情感却愈发强烈。我爱着夏澄姐。」
请允许我用我的全部来偿还被夺走的人生和幸福。
两杯冒着热气的马克杯被放在了客厅的矮桌上。
但内心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自从她因事故导致下半身瘫痪,已经过去了十年。
乃亚不顾倒地的公主,径直离开了现场。在他心中,比公主的身体还要优先处理的事只有一件。他朝着有万璃所在的圣会堂走去,想要在那里确认些什么。
「是因为年龄差距吗?」
我想守护你,想让你幸福。我只是单纯地用纯真的心爱你而已,可如今连这点愿望都无法实现。
乃亚虽然夺走了公主的未来,但并非出于恶意或自私的动机。他在危急时刻只是误判了形势,想保护公主而采取了错误的行动。
「这么说,这不是别处拿的,而是你买的?」
尽管我努力露出微笑,假装平静。
那正是她曾经提起过的、能双手环抱的玫瑰花束,而且还是稀有的蓝色玫瑰。
大概是因为比她小七岁的邻居,手里却拿着一束和他完全不搭的花吧。
她把脚链戴在毫无知觉的脚踝上,笑着这样说。
椎名家和柏濑家是邻居,平时除非有事,一般不会互相打扰,但偶尔也会串门。这次她并没有询问来意就开了门,看到是我,夏澄姐似乎有些惊讶,微微张开了嘴。
「是的。我所爱的是夏澄姐,是你。」
二零一三年四月。
「突然打扰,很抱歉。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可能要讲得有点长,请问有时间吗?」
老实回答完问题后,夏澄微微歪了下头。
人为什么不能回到过去呢?
请原谅我对你的爱意。
她以优雅的动作灵巧转身,进入了客厅。
如果坦白罪过,袒露内心,我们之间以往的关系恐怕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不知不觉间,ren也长大了呢。谢谢你啊,这是用自己赚的钱买的礼物,我会把它当作一生的宝物。」
接着,她把拿来的大型玻璃花瓶里注水,然后将玫瑰插了进去。
尽管我如此软弱、怯懦、无能,甚至没有资格祈愿你的幸福,但至少,请你一定要幸福。
虽然夏澄困惑地问:「为什么哭了?」但我还是无法忍住。
自从夏澄小姐乘坐轮椅后,柏濑家便利用了看护保险的住宅改造支援制度和地方政府的补助金,将自家房屋改造成无障碍设计的标准。
「是从松冈花店订购的。」
「是的。想送给夏澄。」
3
「……还是有点难以相信,谢谢。」
她微微睁大眼睛,然后看向那束蓝色的玫瑰。
「真漂亮。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庆祝?」
我并不认为自己会被原谅。
她大概已经隐约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心中还藏着另一种情感。
明白这一点,剩下的就很简单了。
而是流露出困惑的目光。
这束花是我特意为她准备的,但她似乎以为是我从公司或其他地方带回来的。
每逢星期三的这个时候,夏子阿姨都会去酒店「安住庄」帮忙。因为轻型卡车不在停车场,所以她的父亲应该也已经出门准备捕鱼去了。
一打开正面的房间滑动门,就看见她坐在轮椅上的。
十年后归来的乃亚向我展示了答案:
「给,请喝吧。」
在汽船码头工作的夏澄姐每周星期三和星期六休息。
无论如何,我的语气和措辞都太不自然了。
「当然可以。蓝色的玫瑰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真稀奇啊。你从哪儿弄来的?」
她慢慢增加了外出的次数,并取得了残疾人专用车辆的驾驶执照。
「我本应该更早告诉你这一切的。想诚实地把一切都坦白出来。所以,虽然迟了,但请允许我表达那时的全部心意。我不希望你离开这座岛。高中毕业时、大学即将毕业时,我都希望你能回来。每天都想见你,想听到你的声音。但我始终没能说出口。」
交谈的间隙,夏澄在厨房里泡好了香气四溢的咖啡。
而我却不同。
明明我的身心如此动摇,而眼前那张笑容却依然和往常一样。即使知道这束蓝玫瑰是我准备的,夏澄却依然毫无察觉。
有时会在清晨思考幸福的意义。
我按下门铃,门锁打开后,我走进了设有斜坡的玄关。
当夏澄代替万璃在渡轮码头的售票处开始工作时,我送了她一条银色的脚链作为入职的礼物。
夏澄是在回到岛上三年后才逐渐恢复的。
守护着住在隔壁的她,品尝着单方面的幸福,就这样肮脏地活着。
在最后的事件中,乃亚的父亲坂都冬马被锁在铁栅栏后烧死。
「因为你说过向往双臂环抱的花束,所以我准备了这束。」
怀着无法实现的忏悔,我始终以即将破碎的心注视着你的笑容。
我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要向她坦白爱意与罪孽。
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我一步一步地走上那条坡道。
我希望她哪怕只有一瞬间能忘记自己是残疾人,不要变得卑微——所以才送了她这条银色的脚链。
「嗯,我会听的。」
那天,在教室里吃了毒空木。
即使因此遭到极度的蔑视,甚至被绝交,我也不意外。
无法告知真相的我,给不知道真相的她送出脚链,这简直讽刺之极。
背负着无法被宽恕的罪,不断自问自答地生活着。
我彻头彻尾地为了自己犯下了罪,毫无辩解的余地。
我隔着矮桌,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们一同进入了同一所函授高中。
毫不知情的夏澄只是开心地接受了这份礼物。
但无论如何,我再也无法压抑要涌出的思绪了。
「今天是什么纪念日吗?」
也不是因为告白者是她自幼相识、如同弟弟般的邻居。
这个不择手段保护她们的人,除了在公主倒下后立刻消失的乃亚之外,不可能是别人。
那天,放火的人要么是坂都冬马本人,要么是锁上铁栅栏的那个人。而且,连续放火事件早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已发生。从物理上讲,十五岁的乃亚根本不可能是犯人。真正犯下这一连串罪行的,其实是被视为受害者的坂都冬马。
虽然早有预料,但她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喜悦的神色。
「嗯,请进来吧,我马上准备花瓶。」
从小到大,我早已厌倦了这种熟悉的感觉。她只把我当作弟弟看待。我曾以为这样就好,既然犯了错,能被正常对待就已足够。我就是这样活到现在的。
我再也无法抑制涌出的泪水。
每月只需回本土参加两次课程即可,这正是我们选择的学校类型。
「是吗?」
然而,在看到乃亚和公主的时候,我竟单方面地许下了愿望。
「……太让我吃惊了。」
大概,大概是这样吧。
心脏强烈跳动,仿佛要痛裂开。
但我还是希望她能向前看。无论说什么都称不上虚善,我只是想看到她微笑。
「有件事必须告诉夏澄,也希望你能听听。」
当听说公主倒下后,万璃立即从圣会堂赶往中学。紧接着,圣会堂便燃起了大火。如果梳理时间线,就可以得出结论:备前家的母女是因为公主的倒下而逃过一劫。也就是说,那个下毒的人,才是想要保护她们的人。
事件之后,坂都冬马被认定为勇敢的牺牲者,但真的如此吗?
「我从小就有一个深爱的人。」
「你还说过有另一件事要告诉我吧?」
「是的。」
我不想装模作样地表演,也不打算这样做。
因为觉得坐在沙发上时视线比夏澄高,便干脆盘腿跪在了地上。
「啊?怎么了?」
「虽然程度不同,但夏澄姐和公主都有相似的障碍,对吧?」
「是啊,那又怎么了?」
「你有没有想过,两人的病因可能相同?尽管触发事件不同,但导致你们下半身残疾的原因或许是一样的。而让夏澄姐承受这种痛苦的,正是我。」
她的脸上依然满是困惑。
「十年前,那时你正在上大学四年级。那年夏天,夏澄在回家探亲途中身体突然不适,失去意识后被紧急送往本土。你还记得当时倒下的地点吗?」
「好像是在我家的庭院里。那天我家和你家一起烧烤,喝了酒之后,我就感觉不舒服了……」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怎么回事啊?」
无法直视她那张熟悉的面容,我跪在地上,将头埋进地面。
「我不想让夏澄姐离开。我希望能和你多待一天,于是我……」
「你做了什么?」
「我把毒空木磨成粉末,混进了夏澄的饮料里。」
因为头伏在地板上,我看不见她此刻的眼神。
因为害怕,也不敢确认。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当时夏澄姐身体有些不适,我担心如果再稍微恶化一点,你就会留在岛上,不会回大学了。我期待着能推迟回校的日期。因为对我来说,你就是一切。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让我无比幸福,无法忍受分离。我只想尽可能地留在你身边……但正因为如此……虽然我爱着你,却做出了如此愚蠢、自私、卑鄙的事……」
夏澄开玩笑似的说着。
「我觉得我失去双腿功能、公主的左腿也无法正常活动,都不是因为毒空木引起的。」
她被选入日本代表队,兴高采烈地出发了,却突然发烧,不得不在当地住院。脸色苍白地回来的公主,之后在父亲祭日的当天……。
然而,她没有回答。
「在食物里下毒是不行的,绝对不能这么做,这是必须反省的事情。」
「两个人都因为被吃下了毒空木导致体力下降了。也许正因为如此,治疗和康复才没能及时进行……」
夏澄说着,伸出了右手。
「……不,我好像有点印象。」
中学三年级的秋天,公主入选了日本青少年篮球代表队。在集训期间,她擅自离开酒店,跑到附近的河里还是什么地方玩耍,结果发烧了。
无法完成赎罪,每天、每个早晨、每个夜晚,活着都在不断地憎恨那个可耻的自己。然而……
直到今天,我活着时一直都在诅咒自己。
「是的。不,之后的事情……」
「公主应该是患了吉兰-巴雷综合征吧。」
「看着我的眼睛。」
「可是,如果公主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就算因此被杀死,我也无话可说。
如果被要求自首,我也打算照做。
既然犯下了无法挽回的过错,夺走了她的人生,就理应永远受到责备。
我对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次轮到我摇头了。
已经十年了。这十年间,我一直隐瞒着罪行,卑鄙地让她的温柔治愈。
又是一个陌生的病名传入耳中。
……真的是这样吗?
「我觉得这话只有我能说,所以请听我说。」
由感染引发的抗体错误攻击了自身的神经组织。我认为,公主的情况可能是左坐骨神经或某些特定的末梢神经受到了严重损伤。所以才导致只有一条腿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不管怎样,这都不是服用毒空木引起的。」
她略微提高了声音。喊着我的名字。
「那我从头解释吧。当时暑假所剩无几,为了赶作业,我住在了朋友家。因为空调开得太大,结果有点感冒。我本身是过敏体质,免疫系统比较敏感。当身体试图产生抗体对抗感冒病毒时,却发生了误操作,免疫系统错误地攻击了自己的脊髓,引发了自身免疫反应。大概持续了一周左右吧。期间有脚麻、乏力等症状,但我以为只是累了,就没在意。到某天早上,突然站不起来了,被紧急送医,最后确诊为横断性脊髓炎。虽然接受了治疗和康复训练,但神经损伤似乎很严重,我……」
那一年,夏澄什么时候退学并回到岛上的呢?
「我原谅你了,ren。我原谅你。所以,请不要再痛苦了。」
「我住院以后康复了,所以就回到了金泽。但就在那时,脊髓突然发炎了。你知道横断性脊髓炎吗?」
我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责骂与轻蔑的准备。
「好的……好的,请尽管依赖我!」
从小到大,我一直是她的弟弟。
但,在未来的某一天,也许……。
「嗯,是啊。毕竟我确实身体出现了异常,陷入昏迷,情况很严重。但ren的罪责也就仅限于此了。」
我曾坚信那是应有的惩罚、是必然的报应。
明明已经足够了,明明再也没有其他愿望了。
然后,夏澄向我展露出那熟悉的、一直以来让我从心底爱着、憧憬着的、珍贵的微笑。
「我会用一生来偿还,请让我承担应有的责任。」
「那些案例也是暂时性的吧?除非是全身麻痹,否则很难想象毒素只影响下半身。所以我认为我和公主的病因另有原因。事实上,医生也给我们诊断了不同的病名。」
我没听懂她话中的意思,也不清楚她是在暗示什么。
「是粉末状的,确实只加了一点……但这样的解释并不能成为借口。」
「是的,没错。」
「ren。」
我是否应该直接接受她的说明呢?
就像我爱你一样,我也希望有一天能被你所爱。
「你并不是想杀我吧?而且用量也很少吧?」
我从未听说过夏澄的病名。也不可能听到。
「……是别的病?」
心仅靠爱情是无法填满的。
自从长大成人以来,第一次泪水涌出。
我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地面,不知哭了多久。
至少不是我将毒药混入饮料的那个八月。
因为那是不言自明的。因为早已心知肚明。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夏澄摇了摇头。
「不,那不可能……」
「……吉兰-巴雷综合征?」
因为是我下了毒,所以夏澄才会倒下。而当她回到岛上时,已经坐在轮椅上了……。
「和我的病有些相似。都是免疫系统攻击自己的神经,导致神经末梢受损。通常在发病前会先有轻微感染,不过十年过去了,ren可能不记得了吧?」
在此前后,我从未听说过她得过感冒的事。
「好久没看到ren哭的样子了。」
「不过,既然好不容易听到了你的告白,就稍微依赖你一下吧。」
一周前,乃亚坦白罪行时,公主曾说过「我忘了病名了」,还反驳道「医生也没跟我说过这种话啊。」当时我只因猴子记性差而没太在意,难道她也曾被医生诊断出具体的病名?
此刻的夏澄,是正在因愤怒而颤抖吗?
「可夏澄小姐和公主的症状却很相似。我调查过毒空木摄入后的后遗症,在欧美曾有暂时性运动功能障碍的案例。」
突然,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接着。
「在回岛途中晕倒了,被送回了本土吧?确实,到那一步为止是ren的错。」
为什么呢?明明已经知道了导致她遭遇不幸的原因,知道那个彻底扭曲了她人生的元凶是我,可她望着我的眼神却依然平和。
我依言抬起脸,她递给我一块手帕。
「抬起头来。」
就连看着喜欢的人的样子,我都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被原谅过。
没关系。即使不能实现也没好。
战战兢兢用左手触碰她的右手,才意识到她是让我站起来。于是,我像被搀扶着一般慢慢撑起身子,她看着我的眼睛。
人为什么总是如此任性呢?
「我们可是翡翠岛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毒空木是日本三大毒草之一?误食后会引发痉挛,最严重时甚至会死亡。但绝不会导致双腿瘫痪。植物的毒素不可能毁掉我们的腿。」
「我当时并没有喝太多酒,还以为是食物中毒了。」
眼泪果然无法停止,我蹲下身时,夏澄温柔地抚摸了我的头。
这是我第一次。
虽然我不太了解时效、罪行的严重程度之类的刑法问题。
「那天晚上,我晕倒是因为你吧?」
那声音出乎意料地和往常一样平静。
还是已经失望至极、彻底绝望了?
对了,我记得她当时是在当地住院了。也记得万璃阿姨接到合宿地的电话后陷入恐慌的情景。
毕竟,我一直以来,只希望你能幸福而已。
「不是的。夏澄小姐所经历的一切异变,都是我的关系。」
忍不住再次流出的泪水和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如果医生确实对两人如此诊断过,那么主要的原因或许确实是各自的自身免疫反应。只是……
我看着她那褐色的瞳孔,却无法控制内心的动摇与混乱。
悔恨、恐惧,以及即使在这样的时刻仍难以忘怀的爱意,几乎要将我的头脑、心灵和身体全部吞噬。
所以,在听到她的回应之前,我无法抬起头。
我的心,可以随时牺牲。
至今仍清晰记得重逢时她的泪水和秋天的气息。
「ren是有罪的。但,反省和道歉已经足够了吧?毕竟已经痛苦了十年,你一直都在后悔吧?」
「虽然自己说出来很害羞,但ren从小就喜欢我,希望我能多留在岛上一天,所以才把毒空木混进饮料里了吧?」
但无论如何,我打算诚实地回应她提出的所有要求。我相信,唯有如此才能偿还我的罪过。
「至于我是否喜欢ren,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呢。」
我原本以为自己不可能被原谅。
即使得不到回报也无所谓。
即使现在说了爱的告白,大概也仍是在延长线上吧。
「ren。」
「是的。」
夏澄这么说,我只能听话。
哭泣声止不住。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恨我一辈子,让我来偿还这一切吧。请原谅,让我今后为你的生活而活吧。」
我只能全力支撑着那逐渐弯折成L形的身体。
我甚至被允许怀抱最大的愿望,而我第一次真正感谢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
活着真好。
没有放弃真是太好了。
明天也是有你陪伴的一天。此刻,我感到无比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