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无法展露笑颜
《愚者们的方舟》 · 绫崎隼 · 1.2万 字
1
「请你们了解全部真相后作出裁决。即使由公主来裁决我也无所谓。」
坂都乃亚说出开场白后,依次揭开了连环放火事件的真相。
一九九二年发生的事件里,大水薙鸟雕像被毁,六次放火事件导致五座建筑被烧。
二零一二年,即二十年后又发生了四起事件。
他明确指出,这起罪行一共重复了十一次。
乃亚和他的父亲坂都冬马搬到翡翠岛的时间是二零一二年四月。
四个月后,前夜祭的晚上,宣布龙宫邸被彻底烧毁,岛民们震惊不已。
紧接着,次月星美庭园也被烧毁,大家都明白了。
连环放火事件并未结束,那股恶意只是潜伏在黑暗中而已。
放火犯再次将翡翠岛陷入恐怖的深渊,但第十次事件却未能得手,因为我们和乃亚一起,提前预测到了下一个目标并成功阻止了放火。
据说二十年前,公主的父母也曾阻止过白亚灯台的放火案。
身为自警团成员的万璃阿姨,像自己的事一样,为女儿的功绩感到高兴。
我和公主也都因被当作英雄而心情愉悦。然而,在我们得意洋洋时,最大功臣乃亚的心情却显得非常复杂。
「越是对案件进行调查,对父亲的怀疑就越大。他是个谨慎的人,不会留下证据,但自从事件重启以来,他的行为明显变得很奇怪。」
离那时已经过去了十年。在长大的过程中,我们也曾面对过黑暗与挫折,甚至陷入毫无退路,连反击的余地都没有的绝境。但无论怎样,我们所认识的乃亚始终是一个正义感强、品行端正的男人。
当我开始怀疑父亲的时候,万璃阿姨问我,是否喜欢公主。我无法再隐瞒,只好老实回答了。我当时确实喜欢着公主。
显而易见,乃亚和公主彼此相爱,但他们从未向对方表达过这份感情。这次是第一次说出类似告白的话,但有些话说出来需要合适的时机。即便终于说出类似告白的话,在此刻却失去了它应有的意义。
「万璃阿姨的回答出乎意料。她说:「很好,拒绝才是正确的决定。」原来,父亲曾向她提出要交往的请求。但她考虑到我和公主的感受,无法接受这个提议。她说,如果他们结婚,我和公主就会成为姐弟,将来就无法再在一起了。这是绝对不行的。」
她的理解是错误的。即使两人结婚,只要不办理收养手续,在法律上并不会成为姐弟。没有血缘关系的公主和乃亚结合,根本没有任何问题。但万璃显然并不这么认为。
「父亲之所以决定回到那个连称之为故乡都算不上、鸟不拉屎的小岛,是因为对万璃小姐的执念。为了得到心爱的人,他甚至不惜犯下罪行。我根本无法理解这种不合常理的想法。所以我很害怕。如果父亲是为了让万璃阿姨回心转意而制造了那些事件,那么当他遭到拒绝后会怎么做呢?」
但坂都冬马并不知道这个事实。
自从英辅先生因海难去世后,公主和万璃每年都会在十一月十一日清扫圣会堂。
「一旦教室大扫除结束,公主就会前往圣会堂。我不能让她去那里,也必须让万璃阿姨远离圣会堂。」
「我知道现在再辩解也无济于事,但请允许我解释。我只是混入了一小片果实,真的只是极少量。我认为如果出现任何不适,或许就能改变你的状态。只是想阻止你离开,想保护你和万璃阿姨。但是……」
等察觉到的时候,乃亚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就算我再笨,听到这些也明白了。乃亚的父亲是犯人,圣会堂的事件是自杀吧?因为被我妈拒绝了才……」
椒盐脆饼是一种用面粉和酵母制成的德国传统烘焙食品。公主会做成长条状的椒盐脆饼,然后当作波奇饼干一样在学校里吃。
「中午休息时,我偷偷溜出学校,在宝生山上摘了这种果实。」
乃亚从口袋里掏出的,是一颗由粒状果实聚集而成的红黑色果实。
「我确信他一定会在圣会堂放火。虽然如此,我还是离开了,因为我不想亲眼目睹结局。但我清楚地知道即将迎来的最终幕是什么样子。这就是那天在圣会堂发生的一切。」
「并没有证据表明父亲是凶手,猜测他在圣会堂表现出恶意,也许只是杞人忧天。但我始终无法摆脱那种讨厌的预感。尽管如此,我却没能对公主说,不要去圣会堂。」
「至少,公主和这件事是有关联的。」
公主张大了嘴巴。
乃亚没有解释午休时的行踪,直接讲起了放学后的事。
他的断罪,最终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伤害到了公主的身体。
「我夺走了公主的未来,亲手杀死了父亲。这样的我无法在岛上生活下去。我无法再和你们两位朋友继续相处。所以,我逃了。十年前,我什么都没说,就这样逃走了。」
但是,因为某件特殊的事,我大致上还是能够推测出一些轮廓。
「你做了什么?」
「那就别多说废话了。乃亚看起来这么痛苦,我实在不忍心听下去。算了,差不多已经明白了。如果犯人已经死了,那就到此为止吧。」
回顾了之前的种种事件,现在只剩下十年前发生在圣会堂的那起最后的案件。而这起案件,性质与之前的所有事件完全不同。可以说,此前的一切不过是前戏而已。
那时候,我不过是个愚蠢的孩子。父亲却已变成不惜性命去拯救万璃的英雄,而被救下的公主却失去了她最珍贵的东西。
「快说啊,你到底做了什么?」
「一直以来,我都很难受。我无法原谅卑微活着却没法完成赎罪的自己。」
「我必须向公主说清楚。十年前的十一月十一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中了毒空木的毒,公主留下了后遗症。
人是愚蠢的生物。不完美、胆小,总是对自己过分宽容。
乃亚毫不掩饰内心的焦躁,继续说。
「我把毒空木的果实压碎后,取了一点儿混入了你的果酱里。」
「那么……」
父亲出现在圣会堂,是在中学放学之后。他不仅打算烧死万璃阿姨,还想杀死公主。绝望和愤怒总是同时产生的。我已经无法原谅他,必须亲手制裁他。这就是身为那种人儿子的我的宿命。
据说在近畿地区以东野生的毒空木,在这座岛上则只生长在宝生山上。它外形类似木霉或蓝莓,但由于大家都知道其毒性,从未发生过误食致死的事件,我也未曾听说过有人因食用而产生严重症状。毕竟没人会特地去吃一下来验证。
然而,毒空木的毒性却远超他的想象。
包括连环放火案的犯人是坂都冬马,以及圣会堂那起最后的事件与乃亚有着紧密联系。恐怕只有我一个人察觉到了。
左腿功能丧失了大半,连走路都变得困难。
乃亚的声音因怒火而颤抖着。
「你每天都会带点心到学校吧。一开始是波奇饼干。尽管老师多次警告也当耳旁风。直到正式被推荐进入高中,老师们才终于有了威胁的筹码。如果再带点心来,就取消她的推荐入学资格。在这样的威胁下,公主改变了方案,她开始以社团活动前的加餐为名,带着万璃教她做的椒盐脆饼来到学校。」
放学后,他立刻去教务室借了电话。
「备前家和我家都无人接电话。在圣会堂等待公主的万璃阿姨先不说,父亲不接电话实在很不正常。那时他正在安住庄上夜班,白天都在睡觉。卧室里也有分机,神经质的父亲不可能不接电话。所以他肯定出去了。公主家的电话号码记在学生手册上,但我不知道万璃阿姨的手机号码。如果父亲打算把圣会堂和万璃一起抹除,我必须立即采取对策。」
「那天的午休时间,乃亚不在体育馆吧?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我最后一次打篮球。」
我曾多次在夜晚想要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
之后,两人乘坐谷村老师的车前往诊所,我则与后辈们步行前往。
乃亚对父亲实施的裁决,以及对心爱少女所犯下的罪」
「我一直很后悔那天的午休时间里没有看到乃亚的身影,所以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中午,乃亚是去确认父亲是否在家了吗?」
「那天你突然抽搐倒地,就是因为我混入的毒空木引起的。」
圣会堂的事件,才是集中在一起,必须坦白的罪行。
乃亚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移开了视线,不再看眼前的她。
我代替沉默的乃亚开口。
他摇了摇头。第五节课他在教室里。乃亚的家到学校有一定距离,在午休时间内往返是不可能的。
「别插嘴。我们都是局外人,不该再继续追问了……」
「我其实早有预感。从午休时听说备前家的习惯开始,我就一直感到不安,因此放学后出现这样的情况并不奇怪。为以防万一,我做了准备。因为一旦事态失控就来不及了,我非常着急。除此之外想不出别的办法,所以我……」
一个人究竟要经历多少痛苦、完成多少赎罪,才能原谅自己呢?
「乃亚,说吧。你不讲出真相,一切就无法结束,也无法开始。难道你要一辈子这样下去吗?在负罪感中挣扎着活着吗?
「公主,我不知道该如何补偿你。但我终于能够坦白了。虽然我不认为会得到原谅,但至少请让我低头道歉吧。真的很对不起。我一直都想向你道歉。毁掉你人生的人,正是我。」
公主温柔地安慰着乃亚,但直到此刻,她仍未察觉到黑暗的真相。
「回到教室后,果然看到了预料中的样子。公主根本没有打扫,独自一人啃着椒盐脆饼,还涂上了蓝莓果酱。」
明明连运动服都没换,明明两天前还因高烧住院,可那天公主依然穿着制服在打球。
那一天、那一刻,唯一记得的,是乃亚并不在其中。
「放学后,我在教务室借了电话。」
所以,罪恶只能暴露在阳光下。
「确认联系上万璃阿姨后,我就离开了学校。因为必须弄清楚父亲是否是这一切恶意的根源。」
一口气讲到这里,乃亚停顿了一下。
「我一眼就看出父亲的样子很不对头。他一边留意着周围,一边走向圣会堂,抬头望了望彩绘玻璃,然后把一根木棍插进大门的两个把手里。做这种事情,除了要把里面的人关起来之外,没有其他理由了。接着,从他的包里拿出来的是一瓶水。之后不用说你们也能想象到了。他把瓶里的液体全部倾倒了出来,不是一瓶两瓶,而是事先准备好了好多瓶,尤其注意重点洒在门边茂密的杂草上。」
乃亚,不仅仅是你。与其对这个毫无意义的世界绝望,我更早地陷入了对自己失望的牢笼,也因此无法做出行动,我也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
「虽然记不太清了,但那天我确实在照顾昏倒的公主。」
「这……这……」
「那样不行。」
当然,我并非完全看透了连环放火事件的真相。
当时,被锁上的圣会堂里其实空无一人。
公主陷入昏迷,随即电话打到了万璃的手机。得知之前住院的女儿再次出现异常,她立刻赶往学校,却发现女儿已失去意识。
在连续放火事件发生后,安德烈亚斯的建筑群加强了管理措施。圣会堂的大门装上了环形锁,环绕建筑物的铁栅栏门也加了挂锁。两把钥匙都存放在行政大楼内,当天是万璃为了清洁工作而去借出来的。
「如果你觉得太痛苦,不用勉强说出来。毕竟,在最后那起事件中死去的是……」
「不对。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前一天还身为日本代表在石川县住院了,对吧?我是在那天的午休时才知道备前家的习惯的。因为平时公主总是换运动服就开始玩耍,但那天她却穿着制服,让我担心她是不是还没恢复健康。我问了她,她回答说不参加社团活动,而是要去圣会堂做清洁工作。当时我立刻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如果父亲知道这件事,他可能会采取什么行动。毕竟,那个被万璃甩了、陷入执念的父亲……」
「公主,请你一定要诅咒我。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狠狠地揍我一顿。无论受到多少蔑视都不足以弥补我对你所犯下的错。」
实际,万璃在事件后对警方的供述中也如此说明了当时的情况。」
原来如此。乃亚直到那天才了解到备前家的习惯。
那把用来指责他人的枪口,其实一直是指向自己的。
即使对方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乃亚的正义感也没有动摇。
十年过去了,我不清楚乃亚为何会回到翡翠岛。但既然他站在这座岛上,想必是希望向公主说出真相吧。
「当我赶到诊所时,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致命的错误。就在公主被送来之前,诊所的医生刚刚离开。因为圣会堂发生了火灾,可能有人被困其中,所以唯一的医生不得不外出查看。而公主却处于昏迷状态,生命垂危,急需救治。正因为是我放任了父亲,才导致她没能及时得到治疗。」
「我是个怯懦的胆小鬼。明明知道应该向公主坦白一切并道歉,却因为害怕而无法开口,无法接受自己所犯下的过错。」
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先不说三十年前发生的七起事件,对于十年前的四起案件,我已经掌握了相当多的准确信息。
虽然那是无法遗忘的一天,但毕竟是十年前的事了,无法完全回忆起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不过,那时教室里应该正在进行着枯燥的大扫除。
我立刻否决了她的说法,却被她瞪了一眼。
乃亚多半也不知道。
「为什么ren能如此肯定?你也没亲眼看到那起事件啊。」
现在,公主听到这些话时,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我不知道答案。
「可是,你回来了。」
乃亚压抑着想要哭的冲动,吐露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2
那一天,也是二十六年前公主的父母举行婚礼的日子。
毕竟,我是和她一起生活得最久、最了解她的人。公主一直被那个没说再见就离开的少年影子束缚着,长久以来始终思念着坂都乃亚的声音和样子。
「当我到达时,圣会堂里空无一人。想必万璃听到女儿出事的消息,慌慌张张离开了。虽然大门上了锁,但铁栅栏的挂锁却未锁上。
「他绕着圣会堂一圈,小心地撒着汽油。由于躲起来之前,我把用来锁铁栅栏的挂锁带了出来,那就简单了。趁他转到圣会堂后面时,我悄悄靠近铁栅栏,用挂锁锁住了杂草下面门的底部。警察后来认定是犯人把父亲关在里面的,但其实是我。如果父亲对放火一事犹豫不决、不愿点火那是最好。只要被人发现他被关了起来,他就无法辩解,只能作为放火犯被捕。但如果他真的想杀万璃和公主,那么受到裁决的就是他自己。」
「当我透过彩绘玻璃看到室内灯光亮起时,马上就想到。铁栅栏门敞开着,而圣会堂却在灯开着的状态下被锁上了。不了解情况的人肯定会以为里面有人。所以我决定悄悄看看情况。虽然不愿相信,不想接受,但我必须知道真相。三十分钟后,噩梦般的答案浮现了,出现在我面前的,正是我的父亲。」
诅咒他人的话会反噬自己。
我希望让公主知道真相的愿望,如今已经实现了。
刚才,乃亚终于坦率地吐露了自己对公主的淡淡思念。虽然当时话题太过沉重,公主没能及时反应过来,但如今一切已揭晓,是时候让他们二人单独面对彼此了。
乃亚说自己犯下了许多错误,但在我看来,他的罪过仅仅是将毒空木果实混入果酱中。既然罪行已经坦白,接下来就是公主的问题了。
「我走了。想听的话都听到了,和我的预想基本一致。」
「等一下,你为什么急着走?」
手腕被紧紧抓住。
「虽然公主有生气的权利,但我没有理由责备乃亚。这是一起异常的事件。没有正确也没有错误。乃亚的行动很符合他的风格,而且他也诚实地向公主说明了一切,这就足够了。」
「可还有很多事情不明白啊。」
「是乃亚喜欢公主的事?还是反过来,公主喜欢乃亚的事?」
我开玩笑地问道,结果却被狠狠瞪了一眼。
「这种事现在不重要。」
「至少也不是无关紧要的事吧?」
「乃亚还没说你为什么回到翡翠岛。你说是为了清算一切而回来的——那是什么意思?难道只是想向我道歉吗?」
面对这紧迫的质问,乃亚的表情再次阴沉下来。
「当然,我确实想向你赎罪。但我的回来的理由不止于此。」
说着,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翡翠岛的地图。
「这是在调查岛上分散的毒空木的分布情况。」
「为了什么?」
「为了彻底烧毁它们。据说岛上生长的毒空木是战后被人带进宝生山的。我并不打算用这个作为犯罪的借口。但如果没有那种植物,就不会夺走公主的未来了。我很后悔。如果能重来一次,即使要付出生命我也愿意。所以,我要把这种植物从岛上彻底清除,以免将来再有人经历同样的悔恨。」
乃亚回到岛上已经十天了。
「嗯,这确实是现代年轻人的想法吧。」
只要乃亚伸出手,公主一定不会拒绝。她会笑着表示「想那么多也没用」,然后轻易地原谅一切。公主就是这样的人。
「虽然欢迎新老师,但内心还是有点复杂呢。」
只要为公主而活就好。
他仰望天空,沉思片刻后问道。
「你真婆婆妈妈。我都说会原谅你了。再说,乃亚你加的毒其实没那么严重吧?根本不知道造成我左腿障碍的原因是不是毒空木。虽然我忘了具体的病名,但医生也从未说过类似的话。」
就像我们这样模糊却坚定地活着一样。
他也未曾向悔恨屈服,稳步开始了自己的人生。
「没办法啊,我那么笨,想得再多也理解不了。」
乃亚所怀有的觉悟和决心,一定比公主想象的要深十倍。
望着这两人,我一次次清醒地意识到:
那之后,已经过去了十年。
其实,我很多年来都没跟夏澄说,或许今后也依然无法开口。因为我其实很讨厌咖啡。不知道它哪里好喝,喝完后反而会头痛。
从小我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夏澄的眼神中透出一丝怜悯。
乃亚被愚昧的父亲扭曲了人生,但他依然是个幸福的男人。
三天前的星期四。
听到公主的提问,乃亚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犹豫。
只要将失去的百倍奉还就好。
乃亚尴尬地挠了挠脸颊,终于迟疑着开口道:
「难道你要像安德烈亚斯那样,不停地建造一些莫名其妙的建筑?」
「因为我们脱离了结婚、生育这个循环,导致整个平衡被打破了呗。」
「每当我看着公主,就觉得自己的烦恼和不安变得无比愚蠢。」
果然,备前织姬的思维方式与被常识束缚的普通人完全不同。
「如果能得到公主的原谅,我希望能回到翡翠岛。」
正因为是这样的公主,可爱又笨笨的公主,乃亚才会爱上她吧。
那份爱从未曾给予过我。
梦想破灭的公主,如今却在做着自己最爱的料理,微笑着度过每一天。
「乃亚回来的原因,就是这些吗?」
「那两人能不能走到一起还不知道呢。」
我痛恨自己的人生,恨不得诅咒它。
如今,他已经成长为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成年人了。
「你是老师啊?」
「如果他到任了,学校大概还能暂时维持下去吧?」
因为爱着她。
「谷村老师怎么说?」
夏澄苦笑着自嘲道。
「你是为烧掉毒空木才回来的?」
「我说过什么啊?」
但只要他回来,一切都会变得美好。仅仅因为这个理由,她便轻易地原谅了过去的一切。
「公主,你能不能同意我留在这里生活?」
嗯,没问题啊。反正乃亚回来了,玩伴也会变多,感觉会更有趣呢。
「就现在的学生人数,迟早会关门的吧。」
她的爱,从未属于过我。
调查象征着他罪孽的毒空木的生长地点。
从十五岁起,两颗心就一直紧紧相连。在旁观的我看来,答案如此清晰,可他却仍未察觉。
「我还没有告诉她,她还不知道我也当了老师。我觉得应该先向公主坦白一切并道歉。」
「原来如此。乃亚君是要以老师的身份回来啊。」
「这也是原因之一。」
「没关系啦。想那些无法实现的未来也没用。如果一味后悔,就会忘记已经拥有的东西。就算要回顾过去,我也只想数一下自己获得的幸福。」
即使好友犯了罪,她依然选择爱他。
上午九点的港口,海鸥依旧在无聊的的天空下斜着滑翔。
「你可以这么理解。我还不知道能为公主做些什么,但至少我已经找到了偿还父亲罪孽的方法。」
公主爽快地回答道。
归根结底,无论是哲学、痛苦,都不及一个微笑来得有力。
「那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你说,男人有个不好的习惯,就是以为不用表达对方自然会明白。我从未向公主表达过自己的感情。但不知为何,她似乎真的理解了我的心情。我觉得也许只有她一个人正确理解我的感受。」
「说吧。你知道对我做的事很不好对吧。只要老实说出来,我会原谅你的,所以快说吧。」
这样也好。我心想。
「是的,已经没有隐瞒的事了。」
「如果在离岛或偏远地区,学生人数变得极少,教育委员会就很难派遣教师了。现在岛上只有谷村老师一位专职教师,而且他明年春天就要退休了。听说小学和中学加起来才只有七名学生。如果再失去这位老师,学校恐怕就要关闭了。」
3
而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去做。
那样的话,孩子们就得乘坐单程四十多分钟的渡轮去本土上学,这无疑会成为巨大的负担。
连环放火事件的真相终于被揭开,但对我来说,这不过是件寻常事罢了。
我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在寻找凶手,只是不清楚他的目的,一直心怀不安。原来如此。
听完我的话,夏澄姐感慨地轻声说道。
一次偶然读到一本书,「赦免」这个词也有「放手」的含义。并非要对错误视而不见,而是为了拥有美好的未来,放下那份情感会更好。为了未来,而从过去抽身。
「我没有建筑方面的才能。」
「你只是因为觉得如果我身体不适,圣会堂的打扫工作就会推迟,所以才加了点毒而已。你根本不知道吃了会怎样,所以你别介意。快把一切都老实说出来!」
他有值得守护的人,并且被允许去守护那个人。
这对我来说也是很意外的话。
「我早就警告过你了。要趁早行动,否则就来不及了。失去之后再后悔就迟了。」
「是的。据说他会和谷村老师一起,向教育委员会传达意向。」
从出生的那一天起,直到现在。
无论怎样祈祷和弥补,有些事终究无法挽回。夺走公主梦想的人是乃亚。虽然公主很简单地说她已经原谅了他,但事实本身不会改变。
「还有别的原因吗?」
「是否原谅我,还请你慢慢考虑……」
「我原本希望能让公主幸福的是ren啊。」
虽然乃亚说至今仍未找到偿还公主的方法,但那真的有那么难吗?
一切都没有改变。至少我的人生没有任何变化。
而从未有过梦想的我,也在平凡的日常中踏实工作,过着虽平凡却称得上幸福的生活。
宽恕的本质究竟在哪里?
「什么意思?」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第一次接触到卡彭特乐队也正是这首曲子。
从眼神中能看出来,夏澄说这话时并没有讽刺的意思。她是真的在支持我,多年来一直像姐姐一样推着我前进,告诉我让公主幸福是我的责任。
「我知道。因为不只是公主,乃亚君也喜欢公主对吧,既然如此,不是明摆着了嘛。」
售票窗口外的景色与昨日完全一样。明天也一定不会改变吧。
「最近,我每天都想起前些天夏澄姐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我叹息着说道,而公主却露出困惑的表情望着我。
「是要留在翡翠岛生活吗?」
他平静地点头回答。
「可是,我所做的事……」
「这并不是被迫走的路啊,结婚也好,育儿也罢。」
「我在本土当了老师。我取得了小学、初中和高中的教师资格证,在有大学的新潟市担任公立中学的教师,现在是第三年了。」
即使知晓真相,公主依然展露了笑容。
三天前,当乃亚低头道歉时,公主毫无拘束地笑了起来。
「父亲烧毁的建筑、公主的未来,我都无法挽回了。但至少,我想为这座岛的孩子们尽一份力,想在这座岛上教书。」
「所以,是说不用说也没关系?那就不用担心被拒绝?」
既然犯人已经死了,我也没有向任何人讲述详情的必要。公主也是一样。
「确实如此。虽然单纯地觉得母校关闭太可惜了,但其实这也是我们的责任啊。」
等待从本土驶来的船只的售票处,播放着《Top of the World》。今天这首歌会成为背景音乐吗。
夏澄拿起空了的杯子,又给我倒了一杯热咖啡。
「不是这个意思。虽然公主理解我,但我还是觉得夏澄姐说得对。重要的事必须用语言表达出来。我应该更早、更清楚地说出心里话。」
传达那些看似无法实现的感情,究竟有没有意义?
对于注定会被伤害的情感,是否存在一个安息的终点?
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想的。
假装面对现实,其实我只是逃避着那遥不可及的未来。只要继续闭上眼睛,我就能避开自己所犯下的罪。
「那么,你就去告诉她吧。」
「即使知道可能已经太迟了,这样做还有意义吗?」
夏澄像姐姐一样温柔地微笑着。
在她眼中,我始终是个需要照顾的、可怜的弟弟。
「就算没有意义也没关系。总想着每件事都要有意义,也是男人的坏毛病。」
如果语言真的拥有如革命的力量,那么此刻飞入我耳膜的这句话,大概就是那股力量吧。
原来如此。即使没有意义也无所谓?
无法接受不被认可,这大概只是懦弱之人的借口。
我们因为弱小才喜欢诡辩,把责任推给他人、归咎于社会或时代,在安慰一事无成的自己的同时活着。
「明白了。我会试着表达出来。虽然坦白可能会失去一些东西,但继续重复无法挽回的后悔,更让我难以接受。」
「没有什么是无法挽回的哦。我觉得ren总是想太多了。」
「……夏澄姐的温柔,有时,太残酷了。」
当我坦率地说出心里话时,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我是在鼓励你啊。」
「谢谢。夏澄姐,我总是很感谢你。」
4
公主满意地点点头。
公主双手交叉,伸了个懒腰后歪头说道。
「我不记得做过特别的事啊。」
「你跟她明确地说过了吗?」
「怎么每个人都这样……」
「乃亚,我曾经犯过和你一样的罪。」
乃亚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柔和的笑意。
「抱歉,今天有非去不可的事情。」
「能发现真相的乃亚和ren,果然很聪明啊。真高兴。」
「然后呢,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这不好啊。她太健康了反而让我头疼。现在她正打算在万花筒旁边开一家料理店。不知道她准备从哪儿弄资金,但如果客人被抢走,我的店可咋办啊。」
我有一个无法向任何人说的秘密。那是我十年来一直背负着的最痛苦的记忆,一旦被人知晓,我的人生就将彻底结束这种性质的秘密。
「有什么不能推掉的事?是在顾虑我吗?」
乃亚将搭乘明天的游轮返回本土。虽然感觉好像经历了许多事情,但他其实只在岛上待了短短两周。不过,这次的离别并非永别。
当公主的身影消失后,乃亚用紧绷的语气问道。
继续站在这里也没意义。于是,我们并肩踏上归途的山路,聊起了些无关紧要的回忆。
「是啊,得去取一些文件。」
「挺好的呀,怎么了?」
但为了完成对过去的赎罪,现在我必须坦白了。
「真期待啊!等乃亚回来后,我们三个再一起玩吧。」
「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所以想让我们俩单独相处一下吧?」
种植起来很困难,但摧毁却如此容易。
虽然无法预知公主和万璃的未来,但无论结局如何,她们一定会毫无拘束地笑着。
「乃亚,接下来你会去学校吧?」
「只要有老师的推荐信,乃亚回来的事就差不多定了吧?」
「我不信。难道你只是靠直觉,就看穿了我们所做的一切?」
她们的笑容,一直以来都让岛上的所有人感到幸福。
算了,反正也无所谓。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的。
「是吗?真是少见。那只有乃亚来了?店铺七点开门,但你早点来的话我会让你进来的。那一会再见啦。」
「你不想亲口说?」
我稍作思考后,摇了摇头。
因地震而崩塌的道路几年前已修复,但如今这里已无人居住。
「什么文件?」
此刻,最后一株也在以令人来不及感伤的速度燃尽了。
我的意思表达清楚了吗?还是依然没能被理解?
「椎名,这不是能含糊其辞的问题,必须说清楚。」
可以轻易想象出翡翠岛上最热闹的母女争吵的场面。
「那我先走了。这个月店一直没开,再不工作就麻烦了。办完事就来吃饭吧,我请客。ren也会来的吧?」
「是讽刺没错,但应该和你想的不是一个意思吧。别担心,公主早就明白我的心意了。一直以来,她都理解着我。」
我们三人共处的时间只有短短七个月。
我们的人生都因它那红色的果实而变得混乱不堪,也难怪会招致义愤。
「是谷村老师帮我写的推荐信,要提交给教育委员会的。」
「但太强了也有问题啊。妈妈从来不回头看过去,总是立刻开始新的事情。不久前,她还打算接管我的店呢,说什么想开一家料理店。虽然我们是一家人,但工作场所都一样也太夸张了吧。」
他聪明的双眼直视着我。
「真好啊,万璃阿姨身体很健康。」
青春的光辉被悲剧染上了色彩,但那些不愿遗忘的无色纠结、被烈火烧尽的灰色悔恨,却始终不曾褪去。
「没这回事。你想太多了。」
宝生山的村落里,我守望着最后一团火焰。
在这里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我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察觉到连环放火事件的真相的。你当时和我在一起,掌握的信息也比其他岛民多。但我就是不明白,凭你能获取的信息,不可能准确推理出整个事件的全貌。」
「只看结果的话,确实是这样。」
「最后还有一件无论如何都想问椎名的事。」
留下轻快的笑容,公主独自坐上停在山路上的轻型汽车离开了。
「太不可思议了,为什么其他人没察觉到凶手的身份呢?三十年前的事件、十年前的事件,都是在乃亚的父亲还在岛上时发生的吧。难道没人怀疑过他吗?」
「万璃阿姨的梦想不就是把你培养成职业选手吗?因为我的缘故,她的所有期待都没能实现,我一直很在意她的心情会怎样。」
「我听着呢。你意思是,只要我和公主的关系没有了结,你就不会采取任何行动吧?一如既往地品行端正啊。」
「顾虑你?」
「明白了,那我们先不谈这个了。」
翡翠岛上的毒空木是昭和初期被引入的外来物种。
前天和昨天,我们三人分工合作,进行了毒空木的清除工作。把乃亚发现的那些植株连根烧毁了。
「真坚强……阿姨真的……」
公主低头看了看手表,然后抬起头望向逐渐升起的朝阳。
「我不会向公主告白。我保证。」
公主露出有点无奈的笑容。
「三十年前,他也是个中学生,和公主的父母一起守护着白亚灯台。从年龄上来说,他不太可能成为嫌疑人。而且他死在圣会堂的时候,人们误以为是为了拯救万璃阿姨的英雄行为,大概也是因为有白亚灯台那件事的缘故。」
不仅夏澄姐这么说,连乃亚也说出同样的话。虽然我确实把夏澄和乃亚都视为少数值得尊敬的人。
「我很认真的跟你说,请认真听。」
「你完全掌握了犯人的身份,知道我干的事情。为什么你能知道得这么清楚?那时候,你到底在做什么?」
「太感谢了。说实话,我现在的感情已经快要饱和了。真脆弱啊。男人真是脆弱的生物啊。」
「我不会撇下你,向公主表白心意。虽然在讲述事件真相时,无意中提到了过去的感情,但一直以来支持着公主的始终是你。」
「当然不是靠直觉。其实很简单。」
「学校也没有别的选择。明年春天我会搬过来。」
「就是说,警察、自警团还有皮古蒙都太无能了?」
「公主,万璃阿姨最近好吗?」
「这样,连续放火事件真的就结束了啊。」
「今晚你要去万花筒吧。直接问公主好了,问问她怎么看待我。这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她会如实告诉你的。」
在这三天里,公主又像从前一样和乃亚自如地交谈了。紧张的气氛早已消失,她又恢复了往日天真烂漫的模样。
乃亚的脸上浮现出疑惑又畏惧的表情。
走到要分开的地方,乃亚突然停下脚步。
「多少有些失落吧,不过她从来不会在我面前表现出来。就像爸爸去世时那样。妈妈总是不愿让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她觉得与其沉浸在悲伤中,不如去鼓励身边的人。」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乃亚不也花了很长时间才下定决心向公主坦白真相吗?有些感情一旦说出口就会随之消逝,而你是最懂得这一点的吧。」
不自觉地,一声叹息从口中溢出。
「公主理解我的心情,而除了公主以外的其他人却无法理解我。」
「这是讽刺我吗?」
看来我认真的心情终于传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