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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side.A 警世

《愚者们的方舟》 · 绫崎隼 · 6348 字

1

人生如果一味找借口的话,是丑陋而痛苦的。

尽管圣会堂的火灾,那场彻底疯狂的最后事件,已经过去了十年。

已经二十五岁的我,依然背负着无法抹去的悔恨。

我完全无法想象,中学时代的好友为何会突然回到翡翠岛。

但有一点,我确信无疑。

他过去一定也在这座岛上、留下了什么难以忘怀的东西。

翡翠岛上似乎根本没有保密的概念,公主竟然知道Noa预定入住安住庄的时间。如果从那个时间点倒推,他乘坐的渡轮应该就是今天傍晚的班次。

那天下午四点,我们曾约好一起去接他。

然而在约定的港口,却看不到公主的身影。

今天的气温依旧令人烦躁,若在烈日下等待,恐怕会中暑。我从后门走进售票处。

「ren很少会在傍晚来啊。」

夏澄小姐一边处理事务一边说道。

除了渡轮进出港的时刻,这里的时间流速总是很缓慢。

夏澄小姐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晚上的新闻。

她今天坐在一辆以蓝色为主色调的运动型轮椅上,长裙下露出瘦削的左腿,脚踝戴着银色的脚链。

「我有事要准备一下。」

「难道是心理上的准备?」

夏澄小姐脸上露出恶作剧一样的笑容。

「你听到什么了吗?」

「嗯,听说Noa君要回来了吧。」

「哎呀,是ren啊,很有精神呢。」

「原来如此,我才知道。」

「首先想到的是花吧。大多数女孩应该都会喜欢……」

我们的班主任谷村千保老师至今仍在任教。

我曾听说谷村老师来自石川县。

听到这个名字,Noa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那天傍晚,包裹中有一件是寄给翡翠中学的。

「我妈会自己染发,老师您不这么做吗?」

虽然学校门口也有邮箱,但我决定还是去教务室跟很久不见的老师打个招呼,一定是因为再次看到了Noa的原因吧。

流逝的时光也无法减轻,更无法将其遗忘。

「我是站在ren这边的,不希望你输啊,毕竟一直以来支持着失去梦想的公主的人是你。」

「那,你还记得公主吗?」

「……椎名。」

「果然不行。我无法去见他。对不起,我……」

「因为珍视才变得胆怯,这没什么好叹息的。」

与公主的约定地点在仓库。我擦着汗朝那里走去,看见一个拄着拐杖的人影。

独自一人下船的Noa拖着行李箱,朝着有安住庄酒店的商业街走去。虽然乘船的客人里也有岛民,但似乎没有人认出他就是Noa。

夏澄低头看了看她左脚上的脚链,轻轻点了两次头。

明明是十年来难得与Noa重逢的机会,却最终错过了。

「老师,好久不见了。因为有东西寄来,所以想顺便问候一下。」

其实我和公主都没跟她说过Noa的事。

「Noa的身影消失后,公主突然像失去支撑般坐在屋檐下。」

「原来如此,真是长知识。顺便再问一下,选什么花比较好呢?夏澄姐你有喜欢的花吗?」

在十四到十五岁,中学最后的一年里。那是经历了所有可能的情感变化的残酷一年。

她寂寞的笑着,轻轻撩了一下头发。

「玫瑰吗?其实我更喜欢作为配角的满天星呢。我觉得小小的花更显得可爱。」

由于翡翠岛车流量少,即使在最热闹的港口附近也没有红绿灯。学校门前为教育孩子们遵守交通规则而设置的那盏灯是全岛唯一的红绿灯。

「你这样对方也会变得拘谨的。」

那人拿着笔记本,是一小时前公主还犹豫着是否见面的人。

「我该回店里了。」

「也许公主更注重实用性吧。因为花的美不仅在于本身,还在于准备它的过程。比如有人特意为你去买花束,光是想象这个情景,就已经是美好的礼物了。」

刚才,夏澄担心Noa回来后,我和公主的关系会发生变化。她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事实上中学时代,公主曾暗恋过Noa,而且十年过去了,她似乎仍未忘记那份感情。

「那我也去送晚报吧。」

「……不行。」

然而,不知为何,当我远远望向Noa时,心中却涌起一种莫名的寂寞。

十年绝非短暂的时光。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度过的呢?他是否偶尔会想起我和公主?

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对我,对公主、对Noa,我们都一样长大了。

直到现在,我们三人仍各自后悔着。

「她还好吗?还在岛上生活吗?」

「那个场景确实很容易想象出来。」

「不用担心,别人根本听不到你的心跳。再说,Noa早就知道你是个奇怪的女人了。」

夏澄以前是英语系的,可惜在翡翠岛上几乎没有机会用到。即使在汽船码头工作,也感受不到旅游业带来的好处。

「Noa并不是敌人啊。至少对我来说,至今仍把他当朋友。」

由于他背对着太阳,我一时没能认出他是谁。

她说自己没有勇气独自迎接Noa,不知该如何面对他,请求我陪她一起去。

现在公主的侧脸浮现出的并非纯粹的喜悦,

而是她一个人无法处理,内心深处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

正值暑假期间,本以为老师可能不在,但走进教务室时,发现谷村老师正独自在空调效果不佳的房间里办公。

「我向往一束能双手都抱不住的玫瑰。虽然从未收到过,也没有机会收到。」

和十年前一样,Noa依然用我的姓氏称呼我。现在我也想不到他还能有其他的称呼,但这并不能说明我们之间有距离感。

「这是满天星的英文名。你不觉得很好听吗?就像婴儿的呼吸一样纯净无瑕。」

公主颤抖着转过身来,看她样子,几乎要哭出来了。

2

此刻,我轻轻把手放在因紧张而僵硬的公主肩上。

当我们的视线相遇、彼此察觉到对方时,我们同时停下了脚步。

「不过公主可不是『普通女孩』啊。她可是猴子呢。」

对于原本不擅长犹豫的公主,这让她感到极度困惑。

夏澄姐一如既往地敏锐。

暮色的斜阳中,我走在校园里,忽然发现正门方向有个人影朝这边走来。

夏澄大概想象着一个简单的三角关系,但我们的关系可没那么简单,无法用四个字简单概括。如果只是恋爱关系,也不会产生如今这般复杂的纠葛了。

离开家乡,在一个毫无关联的孤岛上,即使离婚后仍为了孩子们继续执教,这种坚持并非理所当然,值得岛民们深深感激。然而,究竟有多少人真正理解并认可这一点呢?

「我竟不知道,原来自己如此软弱。」

「他上次来岛上时我还在上大学呢。所以只听到些传闻,但我想确认一下。ren,你不担心公主吗?听说你们三人是好朋友。如果那个男孩真的回来了,公主会……」

「虽然我不觉得现在会给人送花,但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会想起夏澄姐的话。」

「嗯,年纪大了头发会白是很正常的,也没啥不好意思。这也是我坚持工作到这个年纪的证明啊。」

所以三天前的晚上,她向我求助了。

「……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我没理由骗你啊。」

「嗯,随时都可以找我商量。毕竟我痴长几岁嘛。」

她无力地摇了摇头。

「老师您也一点没变啊。」

「好了,渡轮到了。振作点,快去见他吧。」

他那标志性的红发即使在阳光下也清晰可辨。

「那个,一般女孩子收到什么样的礼物会开心呢?」

她双手交叉,目光望向空中。

「没这回事,白发都多了不少呢。」

「这倒是很像你的品味啊。不过,纤细的花要挑对对象才行。要是好不容易准备了礼物,结果对方认为「怎么送这么朴素的花束」,那可太让人难堪了。」

戴着老花镜的谷村老师脸上露出了笑容。

傍晚的定期船靠岸了。我从仓库的屋檐下远远地望着。Noa的身影跟随着游客们走进了港口。

说着,夏澄露出了调皮的笑容。

尽管做好了充足的的心理准备,公主终究没能鼓起勇气。

如同无法剥落的疤,在心底深处不断化脓。

以前公主总是无视信号灯,因此常被老师训斥。如今是否还有像她那样自由奔放的学生呢?

「真的?你没骗我?」

「怎么可能。」

公主按着胸口,咬紧了嘴唇。

和久别重逢的恩师寒暄几句后,我决定继续工作。

走出售票处时,两只敏捷的蜻蜓从眼前飞过。

「可是我的心跳这么剧烈,如果被听见了,一定会觉得我是个奇怪的女人。」

很难想象公主会对满天星露出微笑的表情。

「你总是说些深奥的话啊。」

「我说,你能听到我的心跳声吗?」

「好久不见。很高兴你还记得我。」

「怎么可能忘记呢?」

这里果然是个真正的小岛,连消息都传得如此之快。母亲也知道Noa要回来,夏澄似乎也从别人那里听说了这件事。

还有少量配送任务没完成。

「baby9;s breath」

长久以来一直压抑着的情感,复杂而模糊。

敏锐的目光、笔直的脊背、轻快的步伐,都和从前一样。

公主因左腿不便而不得不放弃篮球生涯,而Noa离开岛屿的时间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他是否知道公主失去了作为篮球运动员的人生呢?

「是啊,公主现在还住在岛上。……如果方便的话,我们三人要不要见个面?」

望着渐渐暗淡的天空,Noa轻轻点了点头。

「好啊。」

「今晚你有安排吗?」

「没有安排,可以的。」

听说Noa住在港口附近的度假酒店安住庄。

「还记得白亚灯塔吗?就是安德烈亚斯建造的那个。」

「嗯。」

「公主在白亚灯台旁边经营着一家饮食店。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到酒店接你。」

「我自己能去。店应该已经开门了吧?」

「营业时间和休息日都取决于她的心情啦。」

Noa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柔和的微笑。

「真像她啊。」

「她一点都没变。你离开后也没变。」

除了失去梦想这一点。

「你知道公主为什么会在白亚灯台旁开店铺吗?」

面对沉默不语的Noa,我继续说道。

「因为那是我们守护过的灯塔。公主至今仍以能守护白亚灯台而骄傲,所以一直在守望着它。即使那起未破的连环放火案再次发生,她也要确保自己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灭火的人,因此才把店开在了灯塔附近。」

Noa的表情依旧平静,我看不出他的感情波动。

尽管嘴上这么说,却无法掩饰失落的情绪,那副垂头丧气的神情令人心疼。

对于在那场连环放火事件中,唯一亲人被杀的Noa,老师又会以怎样的态度来面对他呢?

「我见到Noa了。」

明明有太多话想说,却一个字也未能说出口。仿佛陷入了一个不断循环的迷宫,我们只说了些含糊的话,便暂时告别了。

她拿起靠在墙边的拐杖,粗暴地推开房门,拖着左腿追了上去。

人们常说「一旦放弃,比赛就结束了」,但最令人痛苦的却是,即便放弃了,生活也不会就此停止。

「真是个麻烦的客人啊。」

虽然两人只是互相说了一句话,我已经再次确定。

Noa从小就有一张漂亮的脸。

3

当我向正在准备明天食材的公主提出要求,她露出了明显的不悦表情。

公主条件反射般看向了手表。

当Noa察觉到我们的存在回过头时,他的背后闪烁着鱿鱼捕捞船的灯。

距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三十分钟了。

「Noa还记得我们吗?」

好像没什么不好。

而这种态度,锁上了在公主心中名为胆小的锁。

我们在几句空洞的寒暄,比如「你看起来精神不错啊」、「你一点都没变啊」之类的,之后公主问起了Noa现在的工作。但他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温暖的海风吹过脸颊。

十年过去,他依然可以用「美丽」这个词。

从他进来到现在,还不到三十分钟。

一脸疑惑地走进来的,正是公主多年来一直期盼重逢的男人。

「这不像是你啊。到底在犹豫什么?不会有比这更坏的结果了。」

今天港口附近有烟花表演。

公主的左腿几乎失去了知觉。虽然借助辅助器具可以独立行走,但若没有拐杖,连平地行走都十分困难。

气氛变得异常尴尬,让人针扎般难受。吃完饭的Noa默默地站起身来。

「难道你不知道吗?猴子为何变得如此胆小?」

白亚灯台周围是被指定为天然纪念物的大水薙鸟的栖息地。比海鸥稍大一圈的鸟儿们在渐暗的天空中优雅地滑翔着。

我代替一直沉默不语的公主说出这句话。

「喂,你听我说话了吗?」

他在学校的时间,只有七个月。

但是,从那时起,公主和Noa就彼此吸引着对方。

「为了迎接你才停业的。」

「我才没变得胆小呢。」

人生仍在继续。即使明白自己只能选择放弃,日子还是一天天过去。这种残酷,我早已深有体会。

公主只是默默地坐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直接伸手拿起了本该是给客人的食物。不知道是否在听我说话。

「那、那到底怎么说?」

于是,我们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我查了自卫队为什么在星期五吃咖喱。」

我不知道今天刚来到岛上的Noa为何会去翡翠中学。教务室的谷村老师也教过他,但我不觉得谷村老师对他的关照值得他特地来打招呼。至少我对此毫无记忆。

尽管双手无法洗净,但也许其实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或许根本不存在不可饶恕的罪。即使只是自我安慰,只要这么想,有时候就能重新找回内心的弹性。

「那我该怎么办?」

公主给还没吃晚饭的Noa准备了轻食,于是我们就这样缓慢地度过了一段暧昧而毫无意义的时光。

「为了清算十年前的事。我是为了清算所有的一切才回来的。」

「所以才说这不像你啊。你以为自己是在体谅对方、顾及对方感受,结果却让自己哭得像个傻瓜,也太蠢了吧。」

店内播放着卡彭特乐队的《雨天和星期一》。和《爱的前奏曲》一样,这首歌也是由保罗•威廉姆斯和罗杰•尼科尔斯创作的。虽然我喜欢的歌很多,但特别喜欢这首。

泪水再次出现在公主眼中,她狠狠地瞪着我。

「我已经说了好多次了,这里晚上是酒吧。请点酒,卖饮料才赚钱嘛。」

「因为还有货物要送,所以我把他请到了这里。他说八点会来。」

「在翡翠中学,偶然遇见的。」

十年来,她一直期盼的重逢。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问题想问,可公主没有去拦已经结完账准备离开的Noa。

晚上七点过后,我到了万花筒。

听到她带着哭腔的问题,Noa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就这样,我与那位没向任何人道别、悄然离岛的朋友,在十年后重逢了。

「Noa,告诉我。」

Noa是在初三的四月转学来的,同年十一月就离开了岛。

门上方的铃声响起,公主屏住了呼吸。

好友并没有向她敞开心扉。察觉到这一点后,公主便无法再继续深入提问了。

「好的。那我八点左右去拜访吧。」

我坦率地问道,却换来对方瞪视的眼神,眼里带着泪。

「就这样轻易地让他走了,真的好吗?」

她刚才对咖喱话题毫无兴趣,可此刻却马上将目光转向了我。

公主松开手中的拐杖,弯下身子问道,「你一直杳无音讯,为什么要回到翡翠岛?」

而我也不会再帮她了。我早就下定决心,对于她能独自完成的事,就绝不会伸手相助。

「我不喝酒。我是骑摩托车来的,也喝不出好坏。」

我虽然才二十五岁,却已多次体会到人生的无常。梦想往往无法实现,即使有到了真爱,也未必能将其拥有。

「快点行动吧!要是用你这双脚想追上他,就别浪费时间了!」

我跟着走出万花筒,月光将海面照得如同白昼。

十年前,我们还是十五岁的少年和少女,只是对社会、对男女之间的事都一无所知的孩子。

谷村老师是否还记得那个比谁都聪明的Noa呢?

推开店门时,意外地发现店里空无一人。

公主脱下围裙,猛地把它扔进水槽里。

有时,不经意间听到的话会带来救赎。

「追上去,抓住他,让他说出你想听的话!」

「……嗯,好久不见。」

和这句抱怨一起的,是柜台上的三明治和科布沙拉。

「你其实还有好多话想说吧?」

「原来如此……真抱歉。好久不见了。」

「因为他不愿意说啊,Noa连工作都不愿告诉我们。」

因为在Noa不在场的情况下交谈,只会变成空洞的闲聊。

「晚上好,又见面了。」

「虽然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

Noa的身影没有出现在回酒店的海岸线上,而是出现在堤坝。

「据说周五吃咖喱是海上自卫队的传统。出海航行时,会有很多天只能看到大海,容易失去对星期的感知,所以会在周末前供应咖喱。不过也有人认为这个传统是后来才编造出来的故事。」

晚上八点零五分。

「ren不去看烟花吗?」

好友离去后,又只剩下他们两人的万花筒店内。

得知昔日好友即将来访,公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closed」的牌子挂在了门外的门把手上。

清澈的声音、拒绝被看透的微笑,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视线的尽头,堤坝前方是十年前我们曾保护过的安德烈亚斯的白亚灯塔。

「平时的话,大概七点过后就会开业。」

我跟在拖着腿前行的公主身后,尽管只是快步行走,悲哀的事,和她之间的距离却不断接近。

「因为燃尽的事物不会带来美好的回忆。给我来点填饱肚子的东西吧。」

公主正要咬下三明治的动作一下停住了。

在十年后的今天,这份感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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