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話
《你是我的後悔》 · しめさば · 6013 字
距離文化祭還剩下三天。
雖然感覺前陣子暑假纔剛剛結束……但是隨着上課、去活動室、空閒時間的架子鼓練習……這樣循環往復下來,時間便轉瞬即逝。
每週週六,我們都會在錄音室裏排練。五名樂隊成員加上美玲前輩,共計六人去分攤錄音室的租借費用,那麼每個人承擔的份額也少了很多,因此每週一去也沒有問題。
不過話雖如此,由於沒有打工,所以我也只能向着母親伸手要錢,跟她說了要在後夜祭上組樂隊之後,母親便很是高興地給了我不少零花錢。
我們的演出質量也是一週比一週好了。大家都非常積極地進行着單獨排練,等到了週六就所有人一起去確認目標……這一流程我們也是越來越駕輕就熟。
上週週六是最後一次排練了。下個週六就是文化祭,而第二天就是後夜祭。在這之前我們都進行着各自的單獨排練。
雖然剛開始的時候我還想着這麼頻繁地去打擾人家是不是不太好……但是不管我怎麼問,前輩都只是回答說“這也是一種選擇”,因此我也不再去想這個了。
可是,對前輩而言……市原雄悟不僅僅是一個“喜歡的音樂家”,他是前輩尊敬的父親。無論是作爲一個人也好,抑或是作爲一個音樂家也好,前輩都尊敬着他。
那些美妙的音樂,在某天突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自己憧憬的父親鋃鐺入獄,尊敬的人也早已不在人世。
這麼說來,和藍衣在這間學校裏重逢的時候,她也是躺在操場上的。
轉眼間便是最後的放學時間,我們都離開了學校。我還是第一次不是因爲社團活動而留校到這個時間,所以心情多少有些不可思議地在樓梯口換着鞋。
然後,她馬上就拍了下手。
「結弦,小薰!」
「你們也是剛忙完文化祭的準備工作嗎?」
這個名字讓我莫名的在意。
「所以……你能在這裏爲她敲響架子鼓,真的太好了。悅子姐絕對會很高興的」
我用制服的袖子用力地擦着眼淚。
不過就算名越前輩自己無所謂,那她的父母不會有意見嗎?因此我曾經問過她說“前輩的父母不會有意見嗎?”。而她的回答也還是那麼的若無其事,只是隨口說着“我爸媽不在家”。
可是……看到坐在沙發上,有些高興地搖擺着身體的名越前輩……我無論如何,也不認爲她已經失去了那顆熱愛着音樂的心。
藍衣的語氣裏萬分感慨,我也點了點頭。
雖然讓我跟薰都有些無語,但藍衣依舊笑得很是天真。
名越前輩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的心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苦惱地“嗯……”地沉思着。
前輩來到我身旁,雙手溫柔地撫摸着我的腦袋。
據說,佐島悅子,是被市原雄悟勒住脖子殺害了。
然後……她緩緩點頭。
藍衣有些羞恥地“誒嘿嘿”地笑了。
走了大概五分鐘之後,視野變得開闊了起來,四周滿是田間路。
「因爲今天……是某個人的忌日呢」
我深感自己在這之前向名越前輩訴說的那些話語,都是那麼的淺薄。
前輩很是慌張地飄忽着視線。僅僅如此,我便已經得到了答案。
聽着前輩的話,我的視野被淚水模糊了。
「開學了你還會在這種時間過來,真是少見啊」
……留給她的,只剩下了絕望。
「……我在想,我的鼓聲能否爲前輩那個重要的人,獻上追悼……」
在田間小道上走了幾分鐘之後,名越前輩家的房子映入了眼簾。
「是這臺架子鼓的主人嗎?」
不知爲何,心中有些燥熱,與此同時,這份心情又像是風平浪靜的水面一般……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我的鼓聲,可以成爲對她的追悼嗎。
視線一下子又被淚水給弄得模糊了起來。在已經糊成一團的視野中,我敲打着架子鼓。
我們匯合之後,薰走在藍衣的稍後方,她輕輕地從藍衣的襯衫背後扯下來了些什麼,然後直勾勾地看着。
可是,正如壯亮所說……前輩心中對於音樂也確實還有着未曾割捨的留戀。不加回應就將其全然忘卻的話,這會是真正幸福的一條道理嗎。
看到她家是亮着燈的,我鬆了口氣。因爲我怕在她睡覺的時候拉開卷閘門吵醒她。
「嗯!內部裝飾的準備工作比想象中還要忙亂呢。不過文化祭之前的日子好像都會是這樣的呢」
這幾個月裏……我感覺自己得知了很多人的家庭狀況。薰是跟母親兩個人生活,而藍衣則是反過來跟父親。然後,名越前輩的雙親都是不在的。
「……今天是發生了什麼嗎?」
「藍衣……能不能別隨隨便便就躺地上啊」
前輩把電源插上之後,動作麻利地調試着控制檯,把揚聲器設置成外放。
「……前輩,在車庫裏面嗎……?」
前輩拉下了車庫的卷閘門。
「不是,你幹嘛哭啊」
聽到我的回答,前輩微微地吸了口氣,然後,她露出了微笑。
應該就是她以前提到過的這臺電子鼓的主人吧。
「我除了坐在椅子爲她默哀以外也做不到其他事情了。你來替我敲兩下吧。她一定也很開心的」
教室裏,裝飾組正在指揮着大家制作攤位。文化祭當天,班裏會被分成現場製作章魚燒的烹飪區域以及讓客人堂食的用餐區域。然後烹飪區域要當成正兒八經的章魚燒攤子去設計。女生們煞費苦心地設計出圖紙來,男生們就用木材去搭建起攤子。
來到家門口之後……我有些慌張地蹲下身子望了望車庫裏面。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了,裏面露出了電燈的光亮。
運動社團之類無法缺席社團活動的學生雖然被允許可以優先參加社團活動,但是我跟薰這種就算去了活動室也就是一如既往地看看書的傢伙,只能積極地來參加內部裝飾。
「……這樣啊」
我本來以爲,就算我問了,前輩也肯定會一如既往地搪塞過去避而不談……可她那爽快的回答卻讓我驚訝不已,不僅如此,她口中聽起來那麼若無其事的一句話,內容卻無比的沉重。
「你這傢伙真的沒藥救了」
在手機上跟母親打了聲招呼之後,我向着名越前輩家的方向走去。
聽到我的話,前輩咧開嘴笑了。
「來,請吧~」
「我,我做不到了」
手忙腳亂地進行着文化祭的準備,時間飛一般的流逝。
我用制服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你拿着」
前輩笑着回覆了一句“你看得還真仔細啊”。
聽到前輩的回答,我有些含糊不清地點了點頭。這也就意味着,至少在十幾分鍾之前,前輩就已經在車庫裏面了吧。我環顧了一圈架子鼓的周圍,也沒有發現鼓棒的存在。前輩是在椅子上愣愣地坐了這麼久嗎。
聽到我的問題之後,前輩臉上浮現出了想要掩飾些什麼的笑容,反問着“你說什麼?”。
既然名越前輩也這麼說了,我也不再推辭,有些慌張地放下書包,從裏面取出了鼓棒。
拼圖的碎片都拼到了一起,過分冷酷的現實被推到了我眼前。
前輩也一直……高興地聽着。
前輩用下巴指了指架子鼓。
轉過身去,藍衣正大步向着我們跑來。
我們一路聊文化祭的事情,一直走到了學校附近的車站……然後,我坐上了和平時方向相反的電車。
即便沒有其他的樂器,我還是調整着自己的打法,營造出一種沉穩的氣氛來。雖然我沒有自信能打得很好,但是能去意識到這一點,就已經是一種進步了。
「從那天開始……這個車庫就變得空蕩蕩的。只有在悅子姐忌日這天,我會拉開車庫的閘門,坐在這張椅子上……腦海中反覆想着應該要怎麼辦纔好」
「不好意思,其實我跟你打過招呼了……」
面對我的問題,前輩有些尷尬地別過了臉。她之所以會不小心說出這個名字,一定也是因爲感情有所鬆懈吧。
結束了最後一個音,我放下鼓棒之後……前輩爲我獻上了掌聲。
聽到薰這麼說,藍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我再難壓抑住心中的疑問。
前輩所仰慕着的那位“悅子姐”……是她父親的戀人。
這麼一想,大家都是懷抱着各自的狀況生活在這世上呢。
車庫的閘門已經半開着了,裏面露出了電燈的光亮。
名越前輩很是感慨地說着。
雖然有些緊張……但我還是開始了演奏。
我最近發現了,當前輩主動提問的時候……基本上都是她真的希望得到答案。
「誒……可是……我來敲真的好嗎」
「雖然一開始爲了要準確地敲出音來你已經很喫力了……可現在,你都已經能去意識到曲子裏的感情了。而且……」
不過就算她問我“在打鼓的時候”,我也沒法去回想起剛纔那四分鐘裏自己在想什麼了。但是,我隱約能明白,前輩是在問我在打鼓時的某個“瞬間”的心情。
「啊,我手機在房間裏呢」
「養生膠帶」
「你在打鼓的時候……在想些什麼呢」
「你爲什麼會知道這個名字」
然後,開始敲起了架子鼓。
前輩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坐到了沙發上,沉默不語。
雖然我抱怨着“累死人了”,可藍衣卻不是爲何有些高興。
然後……我馬上就想起來了。
「藍衣,你的制服上粘着點東西」
我顫抖着聲音,這樣問道。
「因爲……!」
「所以啊,你什麼都不用在意的,真的」
在這一瞬,我抬起了頭……和名越前輩對上了視線。
「…………這樣」
而我也跟前輩事先打了聲招呼。
她凝視着我。
「今天真的用了好多膠帶呢,應該是不小心粘上去了。謝了!」
可是…………一想到名越前輩每天都獨自走在如此昏暗的小路上,然後回到那個空無一人的家裏……我的心情也變得有些寂寞了起來。
然後,她坐回到了一如既往的吧檯椅上。
我加快了腳步,向着前輩家走去。
「啊,我想到了,可能是因爲我在休息的時候躺在地上了」
樂隊的排練告一段落之後,現在我們又開始忙文化祭上的班級節目。
她驚訝地半張着嘴,呆呆地望着我。
前輩認可般地連連點頭,無力地靠在了沙發背上。
原來,我什麼都不知道。
「不行。你拿着」
名越前輩生活在一個曼妙的音樂世家裏……她一定,非常尊敬奏響那些音樂的人。
「…………市原雄悟,是你的父親嗎」
這是纏繞在我心中已久的疑問。就算自己再怎麼喜歡的音樂家被逮捕了也好,至於要去否定自己的音樂嗎。
得到確切的回答之後,我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手上的鼓棒也掉在了地板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嗯,藍衣你也是嗎?」
名越前輩撿起了我腳邊的鼓棒,強行塞進了我的手裏。
「比起這個,你來得正好,打幾聲架子鼓來聽聽吧」
「哈哈,我們班也是呢」
「……以前,我曾經相信過。我相信過老爸的音樂,我相信那個人的聲音,可以改變這個世界。悅子姐也總是那麼的高興。我曾經以爲,老爸的聲音,也給予了悅子姐幸福。可是……到最後,老爸卻用與音樂完全無關的方式,改變了我的世界」
「這臺架子鼓的主人……是佐島悅子小姐嗎?」
不過暑假的時候我每隔幾天就會來這裏一次,所以這昏暗與靜謐我都早已習慣了。
如此憧憬的人……親手殺死了自己同樣憧憬的另一個人後,鋃鐺入獄。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自己憧憬的父親鋃鐺入獄,尊敬的人也早已不在人世。
前輩又回到了沙發上,無力地癱坐着。她用手撐着下巴,搭起了腳,隨着我的節奏搖擺着。
「別哭了……繼續吧。我聽美玲說了,你們不是有兩首歌嗎,讓我聽聽第二首」
「…………」
可是走近一看,卻又感覺跟一如既往的模樣不太一樣。
名越前輩不知應該如何去面對自己心中僅剩的音樂,也無法拭去那曾經深不見底的絕望……痛苦不已。
由於我幹不了什麼太難的事情,所以就只是用刷子給畫紙上色而已。
「我從來沒見過你一個人待在車庫裏。而且你也是第一次坐到架子鼓的鼓椅上面……」
「壯亮他……說前輩你的演奏,跟市原雄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前輩的表情卻烙印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前輩這麼說的時候,笑了。
「還有錘子也要,一把就好!」
今天,不知爲何很想去練習一下架子鼓。
「我…………我…………」
「雖然……是這麼一回事……」
如果前輩今後都不再去觸碰音樂,然後一點點地將那痛苦的過去給忘掉的話,她能變得輕鬆起來嗎。那對她而言,這會是最爲幸福的一條道路嗎。
後夜祭上的第一首曲子,節奏平緩的抒情歌。
名越前輩安穩地訴說着。彷彿是在談論一件塵封已久的往事。
前輩說到這裏,眼神裏寫滿了動搖。
前輩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嘆了口氣。
而日落時分走在田間小道上,路燈稀疏,稍微有點嚇人。
聽到薰這麼說,藍衣有些苦惱地“嗯……”地沉思着。
「找個人去形式委員那裏借點刷子!兩個就行」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攤錄音室的租借費用,那麼每個人承擔的份額也少了很多,因此每週一去也沒有問題。
在聽過Stray fish的演出之後,我便知道。
和薰一起走向校門口,身後傳來了輕快的腳步聲。
「當然好了。倒不如說你來會更好」
大家都在試圖去面對那些令人束手無策的事情……併爲此而痛苦不已。
「壯亮他……說前輩你的演奏,跟市原雄悟很像。所以,我就去看了Stray fish的演出視頻……」
心中的話語無論再怎麼翻湧,也還是得不出任何的答案。
「不管是文化祭……還是後夜祭上的樂隊,都很期待呢」
她的沉默……同時也意味着肯定。
失去了父親和自己仰慕着的女性,然後,就連音樂都全然喪失了的她……我僅憑自己的意願去讓她再次重拾音樂,究竟是一件多麼殘酷的事情呢。
「粘上去了倒是正常……可爲什麼你會粘到背後去」
「那個叫……悅子姐的人」
「誒……」
而在察覺到之後……我再難壓抑住心中的疑問。
我的心中早已亂作一團。
然後……薰之前也跟我說過……市原雄悟跟佐島悅子是戀人關係。
「表情別這麼陰暗嘛。這跟你又沒關係」
明明只是一首不到四分鐘的曲子,我卻覺得自己好像打了十幾分鍾。
有種晴天霹靂的感覺。
我一直忘我地敲擊着架子鼓。
我沒有去問是誰的忌日。因爲已經隱隱約約地猜到了。
不過我家父親也是經常單身赴任,以至於經常不在家裏,所以實際上就跟我和母親相依爲命差不多的感覺……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太過特殊的事情。
「你真的是被“言語”給愛着呢……悅子姐也一定會高興的」
由於需要看着鼓面,我又低下了頭。可前輩的表情卻烙印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馬上就標上已讀,但是並不回覆……這是一如既往的流程,可是今天她連已讀都沒有標。嘛,偶爾會有那麼一次也不奇怪吧。
「如果你要爲她而流淚的話……還不如爲她而演奏呢」
「…………嗯」
可是,正如壯亮所說……前輩心中對於音樂也確實還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生膠帶」
前輩像姐姐一般尊敬的那個人曾經敲擊過的架子鼓,如今在我的手上鳴響着。而且今天還是她的忌日。
壯亮想要再次傾聽名越前輩那發自內心的話語,同時他也知道那份真心只存在於她的音樂中……可即便如此,因爲前輩不願再次拿起貝斯,他悲嘆不已。
名越前輩坐在電子鼓的座椅上發着呆。不過她馬上就看到了我,“哦”了一聲。
名越前輩的家距離車站大概有個十來分鐘的路程。車站周邊的大廈還是蠻多的,算是還有點人氣的街道……雖然有着這樣的印象,但隨着越走越遠,附近的建築物都越來越少了。
也許是因爲文化祭的準備,今天一直都處在騷動喧鬧的氛圍中,我不是很想一下子回到家結束掉這喧鬧的一天。
我拼盡全力地敲擊着架子鼓。
從距離前輩家最近的車站下車之後,我又看了一眼手機,可是她還是沒有標上已讀。大概是在睡覺吧。
「你以前提到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人世了呢……」
「……打得很好了呢,淺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