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蠢動

陽光從萬里無雲的蒼穹中揮灑而下，照耀在象牙色的平坦大地之上。

——大地的說法有語病。

那上面沒有絲毫大自然的產物，僅僅是堅硬樸實的混凝土罷了。

那是由足以承受住後燃器高溫的混凝土形成的，足有3350米的長跑道。

有兩雙視線正凝視着熱浪滾滾的跑道。

『少尉，你的臉色似乎不太好呢』

中年軍官交叉着訓練有素的粗壯手臂，用藏在太陽鏡底下的淡色眼瞳偷瞄着佇立於身旁的少尉的臉色。

『不滿意嗎？』

少尉身着尺寸略微偏大的天蠍星迷彩戰鬥服，年齡幾乎可以當這位中年士兵的女兒。

她站在用於收容軍用戰鬥機的機庫前的陰影處，用嚴峻的神色注視着跑道，

『倒也……沒錯』

摩根·裏維斯吞下原打算否定的話語，坦率地肯定軍官的提問。

『也不是不能理解』

少尉吐露了簡報會上時壓抑在心中的情緒。

剛過正午，能在機庫前聽她說話的，也就只有身邊這位中年軍官了。

『然而……要從國內挖更多戰力過來是不可能的』

三名乘坐橫跨太平洋而來的戰術運輸機的魔法少女。

她們既是摩根的好友，也是摩根的戰友、隊友，然而等待她們的摩根卻一臉複雜的神色。

世上最強的軍隊，就是世上擁有魔法少女最多的軍隊。

核武器荒廢了國土，卻沒能將侵略者一掃而盡。

日本政府甚至沒有能夠制止暴走的魔法少女的手段。

且其真身與目的皆不明確。

CIA的特工表示，爲了讓她協助，必須要有意義地使用情報。

『不擇手段的氣概上哪去了』

『……的確如此』

映照出熱浪的眼神中隱約可見苦澀的底色。

浪花拍打海岸，並留下了各種各樣的東西。

『而且對方的力量……是我一個人無法處理的』

少女的聲音褪去幾分嚴肅，即使在熙熙攘攘的機庫中也能清晰地傳到耳中。

『我倒認爲構築友好外交關係應該是CIA的本分纔對……』

海灘上有四道人影正在到處確認。

爲了應對妨礙勢力，他們迅速構築好了對魔法少女與海軍直升機的迎擊體制，然而卻跟丟了關鍵的目標13號。

海藻、大小各異的木片、空無一物的塑料瓶、黑糊糊的衣物、燒焦的靴子，以及屍體。

正因如此，必須將魔法少女置於能夠制御這股力量的暴力組織，也就是國家軍隊的掌控之下。

殲滅了推測有大隊規模的淫魔的魔法少女，同樣能夠輕易將部署在橫田基地的美利堅太平洋軍全滅。

兩人一同爲友好這一純潔的詞語發出了沉重的嘆息。

『這也沒辦法吧』

然而，這個國家卻執行的是放置政策。

『我反而更加擔心作戰那一方』

儘管人類正瀕臨死境，蒼穹依然美麗晴朗。

儘管驅逐了非同行的組織，取回了主導權，作戰目的仍舊不明確。

摩根沉思了一會，沉默地點了個頭

『要想在作戰中重返主導位置，就只能這麼辦了』

『是叫白馬王子大人……來着』

少女活着跨越過了數不勝數的防衛戰，已然是個能靠慣例句式自制的軍人了。

摩根也在場的情況下，檢查了無人機的殘骸後，觀測到了ena的殘渣。

當出現她個人無法應對的敵人時，她所屬的小隊就必定會出現在這裏。

他們在夜間外出，還在禁止進入的海灘上到處走動。

還粘着砂礫的黑色長髮垂到腰間，腰後延伸出一根黑色的尾巴。

『嗯？』

掌握着強大力量的青澀少女們。

儘管他們已經儘量迴避了會導致與目標13號的部隊交戰的可能性，但危險總是常伴其身。

彷彿是想告訴大尉，自己並不是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子般。

正是因爲魔法少女是貴重的戰力，所以纔要將其部署必要的場所，切實達成任務。

中年大尉對此深表理解，抬頭仰望天空嘆了口氣。

摩根的視線追逐着地上工作人員們正忙碌工作的身姿，彷彿回憶起了什麼似的呼喚了大尉的名字。

儘管損害僅限於無人機而已，但從對方連預備無人機都會擊墜的徹底風格來看，敵對是無法避免了。

足以屠戮淫魔的力量，同時也意味着足以輕易殺死人類的力量。

『確實』

『是，命令就是命令』

其中的大部分都只會化作無關痛癢的牢騷消散，不過當不滿積攢過度的時候，便會助長不信任感，成爲執行任務時的障礙。

摩根在預定飛行計劃的方位發現了一架大型的機影，重複了一遍大尉的話語。

不能有所保留，這是自己的說過的。

渦輪發動機的轟鳴聲遲了一步來臨。

『嗯……雖然有些令人不滿，但命令就是命令』

『我也沒說什麼了不起的話』

儘管如此，東海岸的主要都市還是失陷了，有十四個州落入了淫魔的手中。

大尉儘可能冷靜地，像是提醒似地告訴少尉。

大尉對其中的分量把握頗有心得。

摩根等作戰成員正是因爲相信了特工的話才作出了這般率直道近乎愚蠢的行動——

『推測的妨礙勢力爲魔法少女』

一想象到己方可能面對的最壞事態，大尉不禁仰天長嘆。

『哈哈，確實如此』

『沒必要沮喪，你們可是四對一』

大尉看了眼自己那隻結實的手錶，隨後又將視線投向空中，臉上浮現出疲勞的笑容。

聽到他的聲音，半淹沒在沙灘裏的黑毛物體豎起了耳朵。

『少尉，戰場不會一成不變，最佳的應付手段也是如此』

『說實話……我並不想承認這個事實』

『沒錯沒錯，沒必要沮喪』

軍人們大抵都是爲使命感與義務感而戰的，因此常有人對組織抱有不滿。

他們早已沒有舉棋不定的餘裕了。

這纔是最大限度減少犧牲，並在短時間內達成目標的最佳手段。

即使形式嚴峻，作爲年長者的大尉也能露出爽朗的笑容。

在這個異常的島國上活動的魔法少女，總體位於魔法少女序列的上位。

『布萊斯大尉』

少尉眯了眯碧色的大眼睛，艱難地吐出苦澀的結論。

足以決定本國命運的作戰在第一階段就遭到挫敗，導致自己的思考變得比想象中更加僵硬。

前幾天的作戰目標是爲了祕密收集目標13號的情報。

因此，本國將足以對推測的敵人——敵對魔法少女——的小隊送到了日本。

大尉冷靜地分析着，視線落灑滿初夏陽光的跑道上。

『包括CIA在內，上面的那羣傢伙，都被前幾天的行動事故給嚇破膽了』

那是個身材纖細，穿着全身一體式的純黑色服裝，如同暗夜般的少女。

『而且——』

它們是爲了確保戰術運輸機的飛行路線而起飛的本基地的戰鬥機。

『至少要比採取強硬措施要好得多，在無人機暴露的那一刻起，就很難解除目標的戒心了』

人影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用漫不經心的聲調老實回答了問題。

『非常感謝您』

『嗯，沒問題』

大尉側眼看着眉毛蹙成八字形的摩根，臉上露出苦笑，用慣例說法強硬地結束了話題。

不知道是誰取的名字，叫白馬王子大人作戰。

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構築了最大限度的支援體制，並將作戰付諸行動。

『沒事吧，黑狼？』

然而，面對目標13號的驚人的對應措施，以及不明所以的妨礙實力，司令部卻始終猶豫不決。

『作戰的白馬王子大人，指的是「她」纔對吧』

眯眯眼的青年從衆多的殘骸中找到了目標。

現在只是依靠包含魔法少女在內的常規部隊勉強擋住了侵略者的腳步。

偏離人形之物，亦或是魔法少女。

◆

彼此之間的能力差是僅靠實戰經驗無法彌補的天塹。

司令部的優柔寡斷使摩根的焦躁都顯露在了臉上。

在這種情況下，本國怎麼可能會不擔心實力高強的魔法少女小隊被挖走。

布萊斯大尉乾澀的笑聲在空中迴響。

『明明計劃作戰時就已經考慮過了被發現時的危險性，直到如今再……』

從不時亮起的手持燈後浮現出的身影，是個穿着樸素又不協調的青年。

由此可以判斷，存在魔法少女與他們敵對。

摩根追逐着大尉藏在太陽鏡底下的視線，抬頭看向天空。

摩根雖然提前出現在了現場，但實際上她原本的職責就是作爲隊伍的斥候。

從他口中吐出的話語並非日語，是北京語。

摩根從記憶的角落中找出作戰的概要，彷彿看着某片遙遠的天空般。

選擇了依賴魔法少女的倫理觀這般危險的國防政策。

兩人的視線捕捉到在空中拖出航跡雲的多用途戰鬥機的身影。

直截了當來說——就是在目標13號與淫魔交戰的時候介入其中，提供支援，並在過程中與其構築友好關係。

『看來你們也安全着陸了』

令人聯想到野狼的黃金眼瞳捕捉到聚集在一起的青年們，臉上浮現出輕微的欣慰表情。

眼角還有些浮腫，殘留着些許淚痕。

『……嗯，沒問題』

眯眯眼的青年移開視線，慢了一拍回答道。

也許那是裝成平靜的樣子所必要的時間吧。

異形的魔法少女領悟到那段時間的意義，沉默地露出了悲痛的表情。

『不用在意，你那邊纔是辛苦多了吧』

青年瞥了眼漂上岸地小鞋，直視魔法少女的眼睛。

他們的辛苦，與見證了401 名難民和14名軍人的她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爲了騙過定期巡視的日本國防軍，這是必要的犧牲。

『隊長，在被巡邏發現前先移動吧』

青年壓低聲音提議道，魔法少女點點頭，和部下一同跑向海灘邊的堤防。

堤防上是用於阻攔非法偷渡者的帶刺鐵網。

上面開了個足以讓人彎腰通過的洞口，大概是其中一名部下用攜帶的剪切鉗割開的。

『居然沒有陵魚，難以置信』

（譯註：「陵魚」即人魚，山海經記載:「陵魚，人面，手足，魚身在海中。」）

『沒想到居然能有在海上見不到陵魚的一天』

異形的魔法少女像是爲了改善這沉重的氛圍般張口說話，至今爲止一直沉默的搭檔附和她。

陵魚是以《山海經》亦有記載的怪魚爲名的水棲淫魔，由於能進行水中戰鬥的魔法少女極爲稀少，因而跋扈自恣。

被冠以象徵吉祥的蝶之名的是——守護着這個島國的蟲之女王，規格外的魔法少女

即使是如此不合常理的想法，青年們也能夠理解，他們將自衛隊員們的槍撿起來，無情地扣下了班級，假裝成自衛隊員們被難民搶走武器並殺害。

『要移動了』

對方並未逃跑，反而先手攻擊。

打扮成髮飾的搭檔在黑暗中如同星星般閃爍。

反射黑色光澤的槍口冒出硝煙，眯眯眼的青年漫不經心地說道。

四名自衛隊成員比想象中的要早出現，令青年不由得咋了下舌。

這段致命的反應時間所招致的結果便是，槍聲的盛宴。

也就是爲了排除非法偷渡者——來自各地的難民——而組建的自衛隊。

『確認，處理後續』

只有魔法少女緊緊盯着浸滿血跡的瀝青地面，抿緊雙脣。

「這傢伙，可惡！」

然而自衛隊成員的話語被兩聲槍響打斷，白襯衫的胸口與腹部染上一片血色。

對於隸屬暴力集團的他們而言，眼前的普通人集團與稚兒無異。

『嗯』

昆蟲們趨往在散落在地上的手持燈光，青年們的身影彷彿逃跑般消失在夜晚之中。

「喂，那邊在幹什麼！」

眯眯眼的青年從鐵網柵欄中鑽過，一邊毫不鬆懈的警戒着周圍，一邊回答。

『若是如此……就是時候讓出大陸最強的稱號了呢』

隨後，彈殼落在瀝青路上，發出乾澀的聲音。

自衛隊員們花了些許時間才反應過來並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魔法少女背過身，不去理會那些冷酷無情的命令。

青年們捨棄了自衛隊員們的屍骸，逐次離開現場。

與大意接近的自衛隊成員不同，青年們稍微屈下上半身，藏起慣用手。

付出了衆多的犧牲總算抵達的希望至今仍未繪出全貌。

至今爲止的難民都沒有過武器，而對方卻拔出了武器，將漆黑的槍口對準己方。

他們是自願代替沒有足夠人手的國防軍來監視沿岸全線的普通民衆。

一切動作都很自然，沒有絲毫違和感。

青年們銳利的視線投向正沿着鐵網柵欄邊的步行道跑過來的人影。

「你們在偷偷摸摸幹些什麼！」

『排除他們吧』

其中一名自衛隊員雙膝跪地。

她對自己被賦予的稱號沒有絲毫留戀。

「夜間外出是禁止的！」

因此，這個事態是無法避免的。

能夠代替那雙嬌嫩的雙肩上所扛負的重任的，也就只有「她」了——

『確實排除目標』

與大陸的最高戰力合流，也就意味着蟄伏結束的時機已到。

少女的聲音平靜、安穩並充滿希望。

他們自然而然地改變站位，從手持燈的光照中隱去異形的魔法少女的身影。

『瞭解』

『他們是一般民衆——』

『照預定行動』

「喂，你們沒聽見嗎！」

他毫不猶豫地將霰彈槍口指向對方。

青年們無情地打斷了黑狼的勸阻。

自衛隊成員聽出了對方使用的語言。

「等等……是漢語」

他出身於地理關係上與大陸有所交接的暴力集團，對漢語還算熟悉。

每個自衛隊員都喫了兩三發子彈，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即使共同的敵人出現了，人類也不會攜手合作。

不過，按照報告降落的海域中並沒有遭遇到陵魚。

爲了拯救衆多生命，黑狼捨棄了數不勝數的東西，卻仍未讓善心染上絲毫塵埃，對此青年面表示敬意。

一道強光以及憤怒的喊聲打破夜晚的靜寂。

「難民嗎——」

『雖然並沒有直接確認到，但我們推測陵魚應該是被蝶的眷屬統統驅逐了』

『瞭解』

是許多非法偷渡者會使用的語言。

與將非法偷渡者視爲敵人的自衛隊之間沒有絲毫交涉的餘地。

但僅靠目前已知的情報就可以確信，蟲之女王足以扭轉大陸的絕望情勢。

在裝備了槍炮火器的自衛隊員面前，青年們絲毫不顯懼色。

『……比預定的來得早』

在昆蟲們吵吵嚷嚷的夜晚中，只有沉悶的槍聲迴盪。

然而，這個善心對執行任務這是冗贅。

倒不如說，她反而殷切期盼這個未來的到來，青年們不發一言，只是露出悲痛的表情。

『礙事』

『瞭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