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魔人∽覺醒

第8章

《惡魔紋章》 · 川原礫 · 1.2萬 字

「肚子餓了……」

這是近健從Caliculus出來後所說的第一句話。

佑馬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其實也有同感。斯拉村那些女性們提出「我們會準備許多料理,喫完再走吧」的邀約,早知道就不該那麼客氣地加以拒絕,現在已經開始後悔了。

不過也是因爲將全村村民都治療完畢,並把整件事的經過說明清楚時,時間早就過了正午,再加上強行奪走了「欺瞞假面」的是同班同學二木翔,佑馬對此還是有所愧疚,自然也提不起勁參加什麼宴會。儘管如此,對方還是很爽快地送給他們剩下三瓶的萬靈藥,而且還得到大批食材作爲伴手禮,把這些東西都收進道具欄後,一行人就在旅館的一間房間裏登出,好不容易纔總算回到Altair。

佑馬和近健正在走廊上伸懶腰時,一次跨過兩階梯子的佐羽走下來,一開口就說了句很奇怪的話:

「噯,你們說哈林他們,會怎麼看我們登出這件事啊?」

「啥?什麼意思啊?」

近健露出感到莫名其妙的表情如此詢問,佐羽則抬頭看了一眼自己剛纔使用的Caliculus,又轉身開口說:

「從村民的角度來看,應該會覺得我們這些住在旅館裏的人全都憑空消失了吧?這算是跟村民石化一樣的異常事態吧?」

「…………這個,嗯,是沒錯啦……」

近健露出懷疑的表情,他身邊的佑馬則思索片刻後開口回答:

「森林裏那個行商大叔、卡魯西那的石榴亭老闆娘艾倫,還有縞屋的老爺爺,不都叫我們『冒險者』嗎?我在想,或許在阿爾戈爾這個世界裏,冒險者本來就被視爲跟NPC的旅人或戰士不同的特殊存在。所以像是可以從道具欄拿出東西,或是忽然消失登出之類的事情,在他們眼裏說不定就是冒險者纔有的魔法……」

「啊,原來是這樣啊……」

佐羽點點頭,站在她旁邊的近健則咧嘴一笑。

「還有升級也是冒險者的特權吧?」

「等事情告一段落再來檢查狀態欄喔~」

如此叮嚀近健的,是緊跟着佐羽從梯子來到通道的小凪。往左右一看之下,穗刈、千奈美、碧衣、木佐貫等人看起來也都順利登出了,雖然腳步還有些不穩,但大家都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踏下梯子。

其實佑馬也很想馬上檢查自己的狀態欄。這次因爲沒有成功擊倒魔王,因此戰鬥所提升的等級僅僅只有一級,但在成功解除所有村民石化狀態的瞬間,系統不知爲何跳出了一則訊息,顯示他們完成了名爲「神藥之花」的任務,等級直接跳升了兩級。

連任務都沒接就能完成這件事實在讓人摸不着頭緒,不過如果木佐貫「以非正規的方式滿足了任務觸發條件」的推測正確的話,或許真的會發生這種情況。不論如何,等級提升總是好事。

現在佑馬、佐羽、近健的等級來到15,小凪是14,而穗刈、千奈美、木佐貫是12,碧衣也追到11了。老實說,佑馬原本對這次潛行的期待,只是想完成主要任務「取得能解除石化的道具」,但若小凪的神聖魔法技能成長得夠快,說不定連支線任務「學會神聖紐帶」也能一併完成。

「是那羣傢伙嗎……」

須鴨原本語帶懷疑地開口,卻在半途住了嘴。稍晚一步,佑馬也注意到了。裝在瓶中的透明液體,正散發着淡淡的光芒。

他一度以爲碧衣的精神狀態又回到了潛行之前的脆弱模樣,卻見碧衣用制服袖口用力拭去淚痕,抬起臉以堅定的語氣說道:

愛莉亞的嘴巴鬆開左肩,或許是準備轉咬右肩吧,只見她再次露出牙齒。如果再受到同樣的攻擊,佑馬肯定會死。

聽完穗刈的話,瀨良驚愕地張大嘴巴,周圍守候的學生們也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

然而,無論有多麼異常,總比沒有讓瀨良等人恢復的方法要好上百倍。況且既然能治癒石化,那麼佑馬心中訂下的兩大目標之一,也就是「讓綿卷澄香恢復原狀」也終於浮現了一絲希望──

近健從旁插話,但刻劃在會田眉間的皺紋卻沒有消失。

五分鐘後。

「三……仔……!」

會田發出打從心底感到厭惡的聲音,接着伸手摸了摸他那軟莫西幹頭的後腦勺。

當屬性視窗上的名稱變爲「萬靈藥(2)」的瞬間,小佑將瓶子立起。接着,瀨良的全身閃耀起一道光芒,從手腳末端開始逐漸恢復原有的色彩與質感。雖然在斯拉村也看過數十次相同的現象,但當親眼見到現實世界中的人體從石化狀態迴歸肉身的模樣,還是會再度意識到我方身處的狀況有多不尋常。

「啊……觸發陷阱的是跟昨天襲擊這裏的那種巨大毛蟲一樣的怪物。我們是把它們打倒了沒錯,但可能還會再冒出來……」

「穗……穗刈……?」

佑馬這麼提議後,會田便發出「嗯……」的沉吟聲,下一秒就像被什麼人從後面推開似的消失了。接着換成須鴨光輝那張帶着警戒氣息的臉出現。

瀨良石化部分的面積穩定地縮小,最後只剩心臟附近一小塊,接着就像平底鍋裏的水被蒸乾一樣,一下子就消失了。

聽見這樣的喊叫聲,佑馬連忙將視線轉回去。

「Aperta ostium!」

在夥伴們依序通過那條縫隙時,佑馬和近健則在一旁窺探主大廳的狀況。沒有看到任何移動的東西,也沒有聽到聲音。兩人默默對視點了點頭,然後迅速鑽進避難所,並將展示架推回原位。

「沒事了,瀨良!他們已經不在了!」

當成簡易路障的陳列架依舊緊緊關閉着。儘管如此,還是會不自覺想像「一進到裏面就發現大家都被變成石頭了」這種最壞的情況。

「喂,那個,真的行嗎……」

懷着忐忑的心情等了十秒左右,陳列架稍微移開了一點,空隙間出現了會田慎太的臉。佑馬這才鬆了一口氣,但會田臉上的表情仍帶着交織的安心與警戒。

卻發現碧衣低着頭,眼角又泛起了淚光,讓他一時間說不出搭話後原本想說的話。

「歡迎回來!」「歡迎──!」「辛苦啦!」

「……把所有死掉的學生和被石化的學生名字說出來。」

「咕啊!」

也考慮過小凪如果能以目前的熟練度施展「神聖紐帶」,那麼將它套用在愛莉亞以及負責呼喚她的人身上也是一個辦法,但可惜的是在石化狀態下,多數支援與回覆魔法都會被彈開。

背後傳來佐羽的呼喊……

「嗯,我們走吧,直到最後一刻都不能鬆懈。」

「……近健,說點什麼啊。」

佑馬輕聲呢喃,近健則嘟囔了一句「爲什麼是我啊」,接着舉起右手高喊:

結果瀨良的身體先是猛然一顫,然後才停止掙扎,抬頭望向穗刈的臉。他雙眼中浮現的驚懼漸漸褪去,眼神焦點逐漸清晰。

「不,是真的變成石頭了喔。」

「各位,我們回來了,可以開門了。」

他說的「大傢伙」,應該是指「尖頭巨怪」吧。確實那個尖尖頭也可能再次襲來。

須鴨與千奈美同時呼喚她的名字,但全被咆哮聲給淹沒。她長着鉤爪的左手狠狠揮落──

帶回來的瓶子總共有三瓶。也就是說,「萬靈藥」的分量足以爲九個人解除石化,但連一滴都不能浪費。他右手持瓶,左手輕輕托住瓶身,在瀨良臉龐正上方緩緩傾倒。

再說碧衣本人也有了明顯的成長。潛行初期連雜兵怪物都不敢打,在魔王戰裏甚至還被嚇得逃走,或許是發現了利用球草變色的機關後建立了自信吧,迴歸戰線後再也沒有露出膽怯的模樣,並且確實完成了屬於她的任務。

他們小心地搬運着石化的瀨良多可鬥。他是參加搜索隊的穗刈陽樹的摯友,在一班的男生當中擁有最長的中分長髮,如今仍維持着側躺的姿勢凝固不動。昨天搬運時,那頭長髮曾碰觸到架子,結果掉落了一小撮。這次爲了避免悲劇重演,由穗刈和近健分別從左右兩邊支撐身體,多田則抱住雙腿,以極爲謹慎的方式來移動。

佑馬以幾乎失去知覺的雙手,死命抓緊愛莉亞的左臂,同時大聲呼喚她。但愛莉亞露出尖銳的獠牙,彷佛二木翔的幻影出現在眼前般,胡亂地揮舞起右手的鉤爪。每一次揮爪,都在空中留下一道宛如電弧放電的爪痕。

「啪嘰!」一聲衝擊竄過互碰的額頭。雖然感覺與先前承受的強烈電擊極爲相似,但某種關鍵的地方卻明顯不同。

「不過,也有可能是二木跟他的同伴用魔法、或者那種惡魔外掛變出來的……如果當初有先決定好暗號就好了……」

由於瀨良的HP沒有減少太多,只是喝了點水後就已經能行動了。儘管如此,還是讓他先在避難所的角落休息,然後繼續進行治療。

「……曾賀同學……」

就在下一個瞬間──

發出簡短吼叫的愛莉亞幾乎同時狠狠咬上了佑馬的左肩。

在避難所中央鋪着的墊子上,石化的瀨良被輕輕放了下來。看來這次他的頭髮沒再掉落。

佑馬立刻衝了上去,順手把空了的寶特瓶丟掉,一把抓住了愛莉亞的左臂。須鴨與千奈美也向前踏出,試圖抱住愛莉亞的身體。

佑馬如此回答後,便將掛在腰帶上的淨鐵鎖煉拿到手上。

「你是蘆原……沒錯吧?」

啪嘰!

爲了再次肯定碧衣的奮鬥,佑馬原本正要走向從通道那頭下來的她──

緊接着──

下一個瞬間,千奈美以飛撲般的速度抱住碧衣的肩膀並且說:

千奈美的語氣聽起來還算開朗,但她的眼眶也微微泛紅。

「我也是!那種畫面,誰看到都會受不了啦!」

如果佑馬的推測正確,那麼出現在Altair的怪物,就是異變發生時在建築物內的大人們變身後的樣子,這樣只要不斷打倒它們,終究會有一天「素材用盡」纔對。但佑馬實在不想說出這種陰鬱的預測,正當他在心裏搜尋替代的說詞時──

「好,放下嘍!」

從愛莉亞口中爆出驚天動地的怒吼。

既然已經確定只要注意甦醒時的驚慌就沒什麼問題,接下來的第二個人:大野曜一、第三個人:瀧尾昌人、第四個人:若狹成央,以及第五個人:江裏唱子也都順利解除石化。每個人身旁都有交情較好的同學待命,等他們甦醒的瞬間立即加以呼喚,靠着這個方法使得整個過程相當順利。

當佑馬觀察搬運作業時,會田湊到他身邊,小聲地說:

二木翔、布野龍吾、目時志壽也有一樣的心情吧。那麼,爲什麼他們還會想要將應該齊心協力脫逃的一樓避難所的學生們石化?爲什麼失敗一次之後仍不放棄,還要再次策畫第二波襲擊呢──

瀨良發出悲鳴並且想要跳起來,卻被穗刈雙手牢牢按住肩膀。

此外,剛潛行時等級還只有6的曾賀碧衣,現在竟然升到了快追上清水友利的11級,這也是相當大的成果。對避難所來說,僧侶是最重要的職位,而現在三位僧侶的等級都突破10,這比任何武器或防具都更令人安心。

主大廳裏出現毛毛蟲這件事,說明或許有人不小心踩中了設下的「哨子陷阱」。如果真是這樣,那麼現在避難所裏的學生們,可能正害怕是不是二木等人又再度發動襲擊。佑馬他們保持警戒,同時加快腳步,穿過主大廳和等候區,終於看見避難所的出入口。

「……我還以爲自己變成石頭了……不可能有那種事對吧……?」

微微泛着白光的液體化作一道細線流下,落在瀨良的眉間,濺起細小的水花。佑馬橫向移動瓶身,液體也順勢從臉部擴散至脖子、胸口。雖然從系統上來說,就算只持續傾倒在一個部位也能確實發揮效果,但總覺得全身都沾上比較有效。

愛莉亞的全身被柔和的光芒包覆,從四肢與髮尾開始,石化迅速地被解除。此刻她只穿着一套胸部與腰部稍微被包覆,看起來像是泳裝般的服裝,若是平時根本不敢正眼看她,但現在可不是顧慮這些的時候。爲了隨時能加入呼喚她的行列,佑馬稍微退後一步,靜待解除程序完成。

「這邊的通風管已經封起來應該沒問題,但那個大傢伙要是又冒出來就麻煩了啊……」

愛莉亞發出不像人類的怒吼,佑馬則用半麻痹的身體猛力撞上她,把她壓倒在地。然後就這樣傾全力將她按住。

回程的途中,他們在下到一樓的主大廳時遇見了兩隻巨大毛毛蟲,也就是地獄蠅幼蟲,但在近健的鐵錘和佑馬的鎖煉配合下,毫不費力就將它們擊潰。雖說腦中無論如何都閃過「這些怪物或許以前也是人類」的推測,但只要一想起諸雄史被地獄蠅幼蟲的蛹寄生後的慘狀,就能毫不猶豫地揮下鎖煉。

但問題出在最後一個人:三園愛莉亞。即使須鴨在旁不斷吼叫「別放倒她、別搖她、別撞到她」,大家總算是成功在不讓她受傷的情況下,將她搬到避難所中央。問題在於愛莉亞是在準備攻擊二木的瞬間遭到石化,因此現在仍維持着左手高舉的姿勢,而且惡魔化狀態也尚未解除。若在這種狀態下直接解除石化,不僅可能會陷入恐慌,還有可能立刻攻擊眼前的同學。

三名搬運者離開瀨良身邊後,一齊看向佑馬。他無言地點頭回應,然後走了過去。其他學生們也分成幾個小團體,以混雜着不安與期待的目光在周圍觀望。

「莉亞!」「愛莉亞同學!」

「抱歉,剛纔看到哈林和爸爸媽媽團聚的樣子,我也不禁想起自己的家人。不過已經沒事了。」

最後採取讓兩人一同站在愛莉亞面前,在她甦醒的瞬間同時呼喚她的折衷辦法。當小凪、友利與碧衣這三位僧侶完成一輪強化魔法並退開後,佑馬便取代她們上前,開始傾倒第二瓶寶特瓶中剩下的萬靈藥。

「嗚……啊啊……!」

帶着淡淡光芒的液體順着愛莉亞從太陽穴伸出的鋸齒狀尖角流下,滑過臉龐與身體。不久後最後一滴液體停留在瓶口,然後「啪噠」一聲滴落。

佑馬下意識中壓低腳步聲來走近路障,然後用戴着皮手套的右手輕輕敲了敲架子。

「看不就知道了嗎!」

穗刈的聲音讓佑馬抬起了頭。彎曲的通道前方,穗刈背對着他們站着,旁邊則是面無表情看着這邊的木佐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佑馬繞過愛莉亞身軀的雙臂更用力地緊抱她,接着不顧鋒利的角刮傷的痛楚,把額頭抵上她的額頭,用沙啞的聲音吼道:

原本睜大的雙眼重新浮現虹彩,瀨良眨了好幾下眼睛。雖然斯拉村居民也是如此,所以內心早就有所準備,但石化期間果然不會保留記憶。也就是說,在瀨良的認知中,從被二木的石化魔法擊中到現在這個瞬間,記憶是一口氣跳躍過來的。

「各位,久等啦!我們拿到了解除石化的道具嘍!當然也帶了一大堆食物回來!」

在聽見女生們「哇啊……」低聲歡呼的同時,佑馬先是用指尖輕敲瓶身,喚出屬性視窗,然後在那個狀態下轉開瓶蓋。

「小佑!」

石頭與肉身的界線通過肩膀、通過腰部、通過臉部,在心臟正上方畫出一圈光環。啪一聲灑出光之粒子,最後殘留的石化部分完全蒸發。

就連佑馬,在看到哈林待在父母懷裏大哭的那一刻,也不禁想起自己的父母。他知道即使是這個瞬間,在那道無法破壞的外牆另一端,他的父母親也一定正在Altair的佔地裏,拼命地爲他和佐羽祈求平安。光是想像那個畫面,就讓他的胸口受到揪緊的感覺襲擊。

懷着這樣的心情,佑馬靜靜注視着瀨良的變化。跪坐在對面地上的穗刈也面帶憂色地將視線放在瀨良身上。

「那就問點只有從昨天起就在這間避難所的人才知道的事吧。」

一陣陣聲音撲面而來,佑馬不由得縮起了脖子。放眼望去,學生們正聚集在避難所中央熱烈拍着手。即使是平常應該會立刻發火的須鴨,這時雖然不至於鼓掌,也只是默默地站在角落閉嘴不語。

「死掉的是三浦同學和諸同學。被石化的是大野同學、瀨良同學、瀧尾同學、若狹同學……還有江裏同學和三園同學。」

「嘎啊啊啊啊啊!」

他用沙啞的聲音喚出搭檔的名字,然後低頭打量自己的身體,用左手輕撫胸口與腹部。

這是愛莉亞的惡魔外掛「雷化」的附加效果。既然她還沒解除惡魔化,那麼應該早就預料到惡魔外掛可能也還持續發動着纔對,可惜後悔已經來不及了。現在要是鬆手的話,愛莉亞可能會傷害到其他學生。

無可奈何之下,便只好幫呼喚者加上所有能上的強化效果,以應對任何突發狀況。但就在這時,新的麻煩又出現了。須鴨與千奈美兩人同時自願擔任愛莉亞的呼喚者,而且兩人都不願退讓。

避難所裏恢復了平靜,三名男生開始進行縝密的搬運作業。

聽到這句話,學生們發出一波更加高亢的歡呼聲。

一道黃色閃光隨着這樣的炸裂聲炸開,佑馬全身遭到強烈電擊的衝擊貫穿。視界的左側,須鴨與千奈美一同被震飛。雖然這是第一次親身體驗,但在「暈眩」的異常狀態圖示亮起前,身體就已經明確感受到自己遭受了電擊。

不安的不只是他們,佑馬自己也一樣,但既然這種藥在阿爾戈爾有效,那也只能相信在Altair會有同樣的效果。他打開道具欄,點擊「萬靈藥(3)」的字樣將其實體化。玻璃瓶再次變回貼有標籤的寶特瓶,看起來實在不像是裝着什麼萬能治療藥。

佑馬立刻回答後,須鴨冷哼一聲並退回裏面。路障馬上就開始移動,形成勉強可讓一人通過的縫隙。

「……差不多該回去了。」

彷佛有電流直接灌進體內──不對,應該說真的灌進來了。佑馬的視界猛然閃白,HP條一口氣減少一半以上。

「剛纔沒能馬上讓你們進來,真是不好意思。大約一小時前,主大廳那邊的『哨子陷阱』響了好幾次……我們一直處於警戒狀態。」

佑馬的視界瞬間黑了下來,整個人就像是倒栽蔥墜入無限的黑暗之中一樣。

彷佛被吸入了愛莉亞的內在世界……就在浮現這種想法的下一刻,臉狠狠撞上某個堅硬的平面。

「咕咿!」

發出一聲丟臉的慘叫後,下意識想確認是否受到摔落的傷害,但視界左上方不存在HP條,鼻子也沒有流血。

伏倒在地的佑馬反覆搖着頭,等待如同眩暈般的搖晃感消退,這才慢慢撐起身體。

這時映入雙眼的,是一幅極爲奇妙的景象。

他孤零零地站在一處飄浮在虛空中,約莫十公尺見方的平坦地板中央。遠方展開的藍色夜空裏,黑壓壓的積雨雲重重交疊,在雲層之中,有條條黃色閃電像蛇一樣翻滾扭動。抬起視線後,只見破碎雲塊流動着的夜空中央,巨大的弦月正發出冷冽的光芒。

佑馬再度看向腳邊。腳下的地板鋪着光澤閃耀的金色磁磚,而場中唯一的傢俱,便是放在正前方邊緣處的一張同樣是金色、造型細緻的椅子。

然後有人坐在那張椅子上。

「…………」

佑馬屏住呼吸片刻,然後慎重地往前邁出一步。即使腦袋裏清楚在這個世界──也就是「魂界」,距離並無意義,他仍舊不敢大意靠近。

由於眼下唯一的光源來自月光,就算將兩人間五公尺的距離縮短一半,坐在椅子上的某人臉部仍隱藏在陰影中。是否能再靠近一點呢……當佑馬稍微感到猶豫的那一刻。遮蔽了上空弦月的雲塊移動,灑落的月光隨之變得更加明亮。

「咦……?」

佑馬瞬間倒抽一口氣。

那人擁有與三園愛莉亞一模一樣的臉龐、相同的髮型與身形──但她卻不是愛莉亞。擁有金色虹膜的雙眼半闔着,嘴脣浮現一抹神祕的笑意。額頭兩側長着鋸齒狀的角,背後則長着蝙蝠般的雙翼。而在她身上……連泳裝般的衣物都未穿,渾身上下一絲不掛。

佑馬差點將目光移開,但終究強撐着將視線維持在正前方。他挺直背脊,深深一鞠躬,然後開口道:

「……初次見面,我叫蘆原佑馬。首先要爲未經允許闖入您的魂界表示歉意。」

「…………」

對方並未回應,不過脣角的笑意似乎稍稍加深了一些。佑馬下定決心後,繼續問道:

「你是寄宿在三仔……三園愛莉亞體內的惡魔對吧?」

聽起來像是這麼說,但在佑馬反問進行確認之前,歐賽又接着開口:

道出這種讓人半懂不懂的說明後,歐賽舉起右手,用中指指尖抵住佑馬的眉心。

佑馬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但應該與「華列克」和「克羅賽爾」一樣,是所謂的「所羅門惡魔」之一吧。雖然對方與愛莉亞外貌一模一樣,但語氣卻偏男性化,雖然在意這是性格如此還是他本來就是男性,但若是冒失詢問,惹得他不高興可就麻煩了。

「你想幹嘛!」

雖說這條傳輸路徑好像變得更長了,但只能選擇相信它確實能傳達過去。佑馬閉上眼睛,集中意識於兩人額頭接觸的那一點。

佑馬遲疑地如此開口,歐賽卻用金色眼睛狠狠一瞪。

「廢話。我最討厭那些沉重煩人的東西了。把對方根本不想要的力量強塞過去,然後之後才被抱怨來抱怨去,這種事我可受不了。」

「……我也有過類似的經驗。」

當佑馬如釋重負般吐出一口氣時,愛莉亞的視線便朝他左邊移動。接着雙眼一瞬間瞪大,隨即扭曲了表情。

「我也不希望愛莉亞傷害自己的同伴。要是她因此被囚禁或被處決就不妙了……但是想要讓愛莉亞醒來,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其實少得可憐。畢竟這裏是魂界,只不過是飄浮在宿主精神角落的一個小小泡泡,而我只是被困在這裏的魂體0;Anima1;罷了。」

「思……思念……你這麼說我也……」

──纔會選上你啊。

「三仔……」

「……就像你剛剛說的,我是爲了阻止愛莉亞失控纔來到這裏。你能不能告訴我,要怎麼做才能讓她醒過來?」

「這樣的話,由原本就有魂力的你來傳不是更快嗎……」

「嗯,是啦。現在的愛莉亞聽不到我的聲音,也聽不到你的聲音,不管掐她還是打她都沒用。因爲在那裏睡着的愛莉亞,只是現實中被力量吞噬的她的『影子』罷了。」

「不準碰莉亞──!」

佑馬瞥了正在沉睡的愛莉亞一眼,繼續追問:

想到這裏,佑馬從途中就加快腳步,小跑步橫越鋪着磁磚的地板,來到坐在椅子上沉睡的愛莉亞面前。

一把視線移過去,惡魔歐賽的裸體就映入眼簾,佑馬立刻想要把視線撇開,卻最後一瞬間察覺異樣。那身體的構造,明顯是男性而非女性。佑馬已經完全搞不懂,眼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他暫且將歐賽的模樣放到一邊,然後把目光重新投向正面的愛莉亞。

「那是我們惡魔權能的根源,一種精神的力量。」

「把力量賜給愛莉亞的,確實是我沒錯。」

「歐賽……」

「種類不同啦。我那個被佑馬稱爲『雷化』的權能,是把雷的力量直接附加在肉體上。一旦發動,就不用想太多,只要大鬧一番就行了。這種權能特別容易吞噬宿主……尤其是還不熟練的時候。」

佑馬小心翼翼地詢問。歐賽聳了聳肩後答道:

那股痛楚甚至讓佑馬一時忘了肩上的傷口並且發出呻吟,只見他努力試着用腳撐住自己的身體。下一個瞬間,由於抓着頭髮的手鬆開,他便在小心不去踩到愛莉亞的情況下轉過身子。

這些語句並非實際的言語,而是化作高度壓縮的意象流入愛莉亞的內心。當魂力的感覺從頭腦中消失的瞬間,佑馬察覺愛莉亞的「影子」微微動了一下。

「嗚……!」

佑馬戰戰兢兢地轉過頭去,只見在房間的另一端也有一張椅子,上頭同樣坐着一個人。雖然距離遠達十公尺,但不用細看也能馬上判斷出來。那纔是真正的三園愛莉亞。

確實,愛莉亞的「雷化」比起佑馬的「兩次行動」或佐羽的「魔法熟練度加成」,更偏向純粹的力量。但佑馬卻不覺得愛莉亞的失控只是因爲這個要素。他稍微猶豫了一下,開口說道:

「……我認爲她的確是被權能的力量吞噬了,但我覺得,那不是唯一的原因……愛莉亞她,對於朋友被變成石頭這件事,感到非常、非常憤怒。我想這份憤怒,也成了她失控的另一個原因……」

或許是因爲這個「影子」沒有反映出從去年左右開始的學校妝容,讓她看起來比平時還要更稚嫩一些吧。還有雖然不清楚這有沒有什麼意義,但佑馬再往前一步,輕聲喚道:

啪滋!一股猶如靜電般的感覺掠過額頭。仔細想想,目前現實世界的佑馬是透過與愛莉亞額頭的接觸入侵魂界,然後在這個魂界裏再次以額頭接觸,嘗試與現實世界的愛莉亞連結。

他該怎麼交涉,才能讓歐賽願意喚醒愛莉亞呢。是否非得拿什麼作爲交換不可,但佑馬現在身上唯一能算得上是物品的,就只有穿在身上的制服,況且在這個華列克所說的「心像世界」裏,能不能脫掉衣服都還是個問題……

佑馬環顧這片廣大的星空與雲海,纔想起魂界的廣闊只不過是表象。然而,對方表示「被困住」,這種說法讓人難以接受。畢竟惡魔們是基於自己的目的寄宿在學生們身上,並不是我方主動邀請的。

她睜大的雙眼泛着淚光,虹膜中雖然還殘留着幾絲金色的線條,但已不再發光。從太陽穴冒出的尖角也縮短到了大約五公分左右。

大約五秒後,歐賽放下手,接着指向愛莉亞。

這是那名擁有愛莉亞面孔的惡魔所吐出的第一句話。聲音和本人幾乎相同,僅混入了一點低八度的音質。

愛莉亞或許也是如此──但是……

「那個傷……是我害的吧?」

隨着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須鴨的右拳,毫不留情地打中了佑馬的左臉頰。

「…………」

他感覺到停留在頭腦中的微溫──也就是歐賽賦予的魂力正朝着愛莉亞流去。然後將滿滿的思念寄託在那股流動之中。

「不過你一開始有好好道歉,而且還把愛莉亞從石化中救了出來……好吧,沒錯,我就是惡魔歐賽。」

「可是,我和妹妹佐羽也用過好幾次權能,都沒變成那樣啊……」

站在那裏的是須鴨光輝。他的雙眼高高吊起,眼底還燃燒着憤怒,以及……另一種情緒。

「影子……原來如此,只有我詠唱『Aperta ostium』的咒文,三仔並沒有真正進入魂界嗎……」

「三仔……你知道自己是誰嗎?」

她額頭上沒有角,也確實穿着雪花小學的制服。她正深深地靠在椅背上,一動也不動,看來是正在沉睡。

歐賽突然這麼說道,佑馬也再次轉頭望向左側。

佑馬小心翼翼地問道,愛莉亞輕輕點了點頭。

惡魔在椅子上輕巧地交疊雙腿,手肘撐在膝上託着腮,隨後繼續說:

因爲三園愛莉亞的臉就在他眼前僅僅十公分的距離。現在的佑馬正以騎乘的姿勢壓在對方身上,雙手牢牢把她的雙肩壓在地板上。但他可不認爲自己有本事壓制住惡魔化狀態下的愛莉亞。佑馬繃緊全身,好讓自己只要一察覺她又想咬人,就能馬上跳開。

但這樣的話,現在在現實世界暴動的難道真的是愛莉亞本人?她對二木的怒火有強烈到足以讓她失去理智嗎?

「喂,佑馬。你該不會是爲了阻止愛莉亞的暴動才跑來的吧?」

當佑馬站在原地不停思索時──

不過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意義,佑馬重新望向歐賽,開口問道:

「你說能幫的忙很少,也就是說其實還是能做點什麼……對吧?」

「…………小佑。」

──三仔。

「但是,三仔……愛莉亞她其實是個非常溫柔的人。比我還溫柔多了。就算是現在,她的心底應該也不願意失控,更不想傷害任何人才對。」

「是……是的。那麼……也就是說,暴動的確實是她本人嗎?」

雖然這一兩年裏除了「滾啦」、「煩死了」、「喔」之外,幾乎沒聽她說過什麼話,但佑馬始終將她當成朋友,也知道她雖然總是一副不屑的樣子,其實很重感情。會被怒火吞噬而失控,追根究柢也是因爲她的摯友江裏唱子被石化了。

「……我可不喜歡被問這種廢話。」

正當佑馬僵在原地不動時,身後傳來啪噠、啪噠的細微腳步聲,接着在他的左側停下。

佑馬將身體往右傾斜,緩緩伸手撥開覆蓋在熟睡中愛莉亞額頭上的瀏海。對方果然沒有任何醒來的反應。他彎下腰,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對方白皙滑嫩的額頭上。

「來吧,把額頭貼上去,試着傳達你的『思念』。」

下一瞬間,強烈的光線與聲音如浪潮般湧至,佑馬下意識地緊閉雙眼。然而遲了一會兒襲來的卻是來自左肩的劇烈痛楚,讓他差點發出悲鳴。他咬緊牙關忍住慘叫,再度睜開眼睛。

「……小小的泡泡……?這裏嗎……?」

佑馬連忙搖頭否認,正準備將歐賽告訴他的失控原因向她說明。但就在他剛吸了一口氣,準備開口之前。

歐賽和愛莉亞,兩人都在魂界裏。那麼,正在現實世界中暴動的到底是誰──?

──多虧了你的努力,才能守住避難所。被石化的江裏同學他們,也都成功恢復原狀了。所以,你已經不需要再戰鬥了。把接下來的事交給我們,你可以休息了。

「正是如此。不過即使是影子,也並非完全與真正的愛莉亞斷了連結。接下來,我要分你一點魂力0;Animus1;。」

愛莉亞的脣微微顫抖,以沙啞的聲音說出這句話。

何況,本來就沒預料到會在這個空間內,與愛莉亞的惡魔碰個正着了。佑馬之所以強行連結迴路,以近似入侵般的形式闖進這裏,是因爲認爲目前在避難所中暴動的是惡魔的人格,而愛莉亞本身是被囚禁於魂界之中。根據華列克的說法,「要連結魂界,宿主雙方必須在精神上具有某種親密關係」,而佑馬與愛莉亞幾乎完全不熟,卻仍得以進入她的魂界,這根本可稱爲奇蹟,沒想到後續竟會發展成這樣。

啪嘰!

歐賽一掌拍在佑馬背上,佑馬便搖搖晃晃地慢慢向前走去。雖然想吐嘈「我也沒什麼累積時間啊」,但仔細想想,佑馬和三園愛莉亞初次相識,是在進入雪花小學就讀的那一年,如今也已經一起在同一個班級待了五年以上。

額頭中央再次竄過一道衝擊。視界一片黑暗,重力的感覺也隨之消失。搞不清楚是墜落還是飄浮的奇妙浮游感襲來。遠方出現一個純白的光點,光芒不斷增強──

雖說在魂界中現實時間應該是靜止的,但佑馬的HP確實早已是風中殘燭。他必須設法喚醒愛莉亞,然後跟她一起回到現實世界。然而,實在不認爲單靠搖晃就能讓她醒過來,詢問歐賽也未必會得到答案。因爲現實世界的愛莉亞此刻正在暴動中,惡魔化比率應該還在不斷上升。對歐賽而言,這正是他所希望的狀態。

「那是……因爲愛莉亞自己希望的嗎?」

解開托腮動作的歐賽,用右手指了指佑馬的身後。

然而……

近健與佐羽驚叫着衝了過來。但搶在他們之前──

「我不行。因爲我們之間沒有累積起來的時間。少囉唆,快去吧!」

他原本以爲自己擅自這麼說會惹歐賽生氣,但對方只是微微點頭,然後說道:

佑馬感覺有什麼東西從該處灌入腦海。略帶刺痛的熱度擴散到後腦杓,卻不會讓人感到不適。

有人從背後猛然抓住他的頭髮,硬生生將他往上拽了起來。

看起來,他已經回到了避難所,也就是現實世界。雖然周圍傳來學生們的驚呼聲,但他根本沒有餘力轉動視線。

惡魔歐賽這麼問道,佑馬嚇得抬起臉龐,然後點頭回答:

「我剛纔不是說過了嗎?聲音已經傳不到她那裏了。現在唯一有可能觸及現實中愛莉亞的方法,就是將思念附着在魂力之上。」

雖說不能完全相信惡魔的說辭,但佑馬卻能真切感受到歐賽說的這句話是出自於真心。那麼至少可以認定,那個非出自愛莉亞本意的暴動,也並非歐賽所希望的吧。

「…………」

「我也想告訴你啊,但這件事沒那麼簡單。現在的愛莉亞,已經被權能的力量吞噬了。一旦變成那樣,就只會一直髮動下去,直到力量耗盡爲止。我可是有提醒過她要小心的喔。」

「不是的,這不是三仔的錯。」

然而他立刻意識到,語言無法傳達給對方。由於不清楚該如何傳達所謂的「思念」,他呆站了約莫五秒,隨後下定決心再度向前靠近。

「這樣啊……」

他急忙離開對方的額頭,張開眼睛。「影子」的長睫毛先是輕微顫動了幾下,接着慢慢抬了起來。

佑馬細聲呢喃。當他用緊緊纏着淨鐵鎖鏈的右手狠狠揍上二木翔的臉時,可以說毫不留情。考慮到那條鎖鏈的稀有度,不只足以擊碎狼面具,甚至可能對肉體造成連回復魔法也難以治癒的重傷。但他當時卻完全被怒火吞噬,毫無保留地揮出拳頭。

「也許吧。不過要是那樣的話,要把愛莉亞叫醒可就更難嘍。憤怒加上暴力……這兩樣湊在一起的話,人類的理性可是很容易消失殆盡的。」

「嗯……和二木戰鬥的時候,我腦袋裏一團混亂,後來的記憶也變得模糊了……但我好像在某個黑暗的地方,聽見你的聲音。你告訴我不用再戰鬥了……然後我就醒來了……」

「『Animus』……?」

「被……權能吞噬了?」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你往後面看看吧。」

「喂,鴨仔!」

聽完佑馬的話,歐賽呼一聲長長地吐了口氣,然後輕聲說了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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