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惡魔紋章》 · 川原礫 · 1.6萬 字
成爲二木翔廣範圍石化魔法犧牲者的學生多達六人。
由於站在入口附近而第一時間被石化霧氣波及的大野曜一與瀨良多可鬥。還有可能是因爲恐懼而無法動彈的江裏唱子,以及惡魔化後迎戰襲擊者的三園愛莉亞。再加上在佑馬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在陳列架的縫隙間被石化的瀧尾昌人與若狹成央──
瀧尾與若狹是先前死於巨大毛毛蟲「地獄蠅幼蟲」的諸雄史的朋友。原本以爲是因爲情緒低落而逃跑不及,但兩人的身體面對的不是後方而是避難所前方,推測應該是試圖從陳列架後方繞過去,然後對襲擊者發動奇襲。
雖然佑馬提議要將六名石化者全部移到堅固的收銀臺後方,但須鴨卻堅持要把愛莉亞單獨搬到內用區,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只好同意。雖然希望讓處於不穩定姿勢的愛莉亞躺在地上,但須鴨又提出「如果把頭髮壓斷怎麼辦啊」的反對言論,所以只好將她用四條繩子綁在牆邊的固定架上。其他五人則被移到櫃檯後方,周圍堆滿大型坐墊與玩偶來進行保護。
至於佑馬所擔心的冰牆融化後產生的積水問題,則是透過佐羽的火魔法與下之園麻美的風魔法搭配來將其強制蒸發,結果很快就處理完了。雖然照理說避難所內的溼度應該急速上升,但卻完全沒有溼黏感,不知道是因爲原本空氣就乾燥,還是說這座「Altair」裏的物理法則本身就被扭曲了。
總之,花了約三十分鐘才終於完成避難所的復原作業,學生們紛紛回到中央的空間集合。
當佑馬他們剛回來時,還有二十三名學生,但現在只剩下十七人。男生方面是蘆原佑馬、近堂健兒、須鴨光輝、木佐貫棹、穗刈陽樹、會田慎太、多田智則,共七人。女生則是蘆原佐羽、茶野水凪、清水友利、曾賀碧衣、見城紗由、下之園麻美、津多千聖、主代千奈美、野堀君子、針屋三美,共十人。
所有人都顯露出強烈的疲憊感。雖然每人分發了一瓶寶特瓶礦泉水,但其中有一半的人連瓶蓋都沒有力氣打開,只是將其握在手中。甚至有學生靠着陳列架坐着打瞌睡。
也難怪他們會這樣。畢竟從五月十三日下午三點被困在Altair開始,到現在換日後來到十四日的凌晨零點四十五分,大家已經爲了在這個異常事態下存活而連續奮戰了將近十個小時。
至少希望能在一點前讓大家睡上一覺。但爲了做到這點,就必須在十五分鐘內解釋完襲擊者與惡魔的真相纔行。不過,這兩件事都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讓人接受的啊……佑馬心中這麼想,同時開口說道──
「首先,我要說明一下剛纔那些黑衣人的真面目……」
「是二木同學、布野同學,還有……應該是志壽……目時同學吧。」
見城紗由毫不猶豫地說出三個人的名字,讓佑馬不禁一臉訝異地凝視着她。只見紗由搖晃以時髦髮圈綁成側馬尾的髮絲,點了點頭繼續說:
「……即使隔着冰牆,也一直能聽見聲音,而且我也看到他們的HP條了。雖然一開始襲擊過來的三個人,名字的顯示像是亂碼,但途中開始變得可以辨認……還有,千聖也……」
順着紗由的視線望去,綁着雙辮子的津多千聖緊緊握着胸前的雙手開口道:
「在教室裏,二木同學的座位就在我旁邊,所以我對他的聲音很熟。他的聲音我絕不會聽錯……而且二木同學在跟人道別的時候,一定都會說『再見了』。」
「啊……」
好幾位學生髮出像是恍然大悟的聲音。佑馬雖然跟二木沒那麼熟,記憶中也沒有特別留意過他的口頭禪,不過仔細回想一下,無論是在AM世界的古堡裏分別時,還是他從這座避難所撤退時,確實都聽見過「再見了」這句話。
「但是……但是……」
會田慎太抓着他剪成仿莫霍克髮型的短髮,用痛苦的聲音說:
聽到這些話,同學們紛紛交頭接耳,呢喃着「我不敢相信……」「惡魔是什麼意思……?」。
佑馬維持半張着嘴的狀態,這次真的緊緊盯着須鴨看。
「……那我就先從『惡魔』開始說明吧。」
一直沉默不語,或者該說已經陷入一半睡着狀態的近健,突然像是注意到什麼般開口:
多田懊惱地咒罵了一聲。雖然佑馬沒親自試過,但看來攻略手冊跟裝備一樣,無法從現實世界的道具欄中取出。說不定系統也把攻略手冊當成一種單手武器。記得上個世紀的RPG裏,好像也有拿大書本邊角揍敵人的職業。
三美望向內用區喃喃說道,隨後彷佛想起什麼似的又補上一句:
結果碧衣依然縮着肩膀,用幾乎要消失般微弱的聲音回答:
「紅碧」這個名字雖然不熟悉,但應該也是寶石類,就像亞歷山大石或堇青石那樣。若是如此,那要找的地點就不會是森林或海邊,而應該是山嶽地帶吧。
──雖然被稱爲怪物有點遺憾,不過大致上是這樣。我確實附身在佐羽身上。平常在她的心中處於半睡眠狀態,不過只要佐羽呼喚我就能像這樣跟她交替,也能夠使用「權能」。
然而親眼見過佐羽與愛莉亞惡魔化,感受到那種恐怖氣場的佑馬,實在無法輕易點頭。要使用惡魔外掛,首先得讓附身在體內的惡魔幫忙纔行,但並非所有惡魔都像華列克、克羅賽爾,或是宿在佑馬體內的那個未知惡魔那樣親切。
從衆學生之中走出來的,是身穿黑底配洋紅色條紋風衣、將連衣帽子拉得低低的女生。原來是佐羽。
「爲什麼二木會攻擊我們啊?布野和目時看起來也不像遭到逼迫的樣子吧?剛纔不是還在說什麼惡魔化之類的……難道有關聯嗎?」
「權能可不是什麼可以免費使用的外掛。」
佑馬正苦惱着該怎麼跟沒有親眼見過愛莉亞那幾乎算是失控狀態的會田等人,說明借用惡魔力量的風險時──
「怎麼可能啦。我都不知道二木會用石化魔法好嗎?」
多田喃喃重複,接着撥了一下還比不上瀨良多可鬥,但也算長的旁分頭髮說道:
佑馬喝了一口寶特瓶裏的水潤喉,接着開口這麼說道。原本有些騷動的避難所,此時陷入一片寂靜之中。
佑馬正想開口確認這件事,但須鴨又比他快一步,以銳利的語氣開口說道:
佑馬一這麼問道,會田就像是感到緊張似的,將右手在褲子上來回擦拭,然後回答: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須鴨焦躁地皺起眉頭,用平板的語調說:
面對會田的追問,佐羽聳了聳肩,然後像是在陳述理所當然的事似的回答:

「……也就是說,蘆原兄妹一開始來到這個避難所會合的時候,其實就知道惡魔的事情了對吧?我不是想怪你們啦,只是爲什麼你們一直都沒說?」
「那……那個……」
佑馬這麼回答後,被三美稱爲班長的須鴨輕輕啐了一聲。現在想起來,須鴨雖然成功阻止了愛莉亞失控,卻沒有直接參與跟二木等人的戰鬥。不過佑馬也沒有幼稚到特地挑明這一點。他正打算在與須鴨對上視線前繼續說下去。但就在這個時候。
許多學生點了點頭,看來至少這段經歷大家是一樣的。佑馬下定決心,說出了最關鍵的部分。
「寄宿在我們體內的惡魔,基本上全都在想辦法奪走我們的身體。說到底,那就是他們附身的目的。」
佑馬一道完謝,碧衣就羞怯地回答「沒什麼」,然後又退回三美的背後去了。
當時的答案,一字一句都牢記在佑馬的腦海裏。
「話說回來,男蘆原你剛纔不是說,自己用異常狀態道具把石化給覆蓋掉……?我可沒聽說你拿到這種道具啊。你是不是偷偷藏私,只想自己保命?」
「要查什麼……?」
「這也太亂來了吧」,一瞬間他心中這麼想,但這對卡牌玩家出身的會田來說,或許反而是很自然的思路。已知的惡魔外掛各個都具備破壞平衡等級的能力,跟那些能力相比,佑馬的「兩次行動」反倒還顯得平凡。而佑馬應該也考慮到,如果站在會田的立場來看,擁有這種必殺技卻不使用,簡直跟自我設限的遊戲方式沒兩樣吧。
「咦……」
「嗯……你就把惡魔當成AM世界裏的高階怪物好了。他們能說人話,也有各自獨特的特殊能力。那些能力,惡魔們稱之爲『權能』,但二木管它們叫『惡魔外掛』。這名字很朗朗上口也很好懂,所以我在說明中也會統一用『惡魔外掛』這個稱呼。」
「曾賀同學,就算記錯也沒關係,可以告訴我嗎?」
「原來如此……愛莉亞同學,真的爲了我們拼命了啊……」
「住在我體內的惡魔,叫做『華列克』。她在我被附身後──也就是在Actual Magic測試結束、我們從Caliculus醒來之前的那段時間,突然跟我接觸。在那裏,我聽她說了關於惡魔的事、權能──也就是惡魔外掛的事,還有現在Altair大致的情況。」
「當然是因爲我跟寄宿在我體內的惡魔對話過了啊。」
「二木他們什麼時候會再攻過來誰都不知道,能解除石化的道具當然很重要,但在冒險潛入AM世界去找東西之前,我覺得我們應該先把能查的都查一遍比較好……」
「就是那個!」
佑馬忍不住露出一臉厭煩的表情並且這麼回答。
聽見一道細若蚊鳴的聲音後,佑馬抬起了頭。
須鴨當時拼命地呼喚着愛莉亞。雖然想不起他說了什麼,但就連那樣的傢伙,都是真心在乎着三園同學的安危啊……當佑馬正想着這些的時候。
「那……那個,蘆原……」
「啊,好像有喔……可惡,如果在這邊也能看攻略手冊就好了。」
「大家還記得,當初『Actual Magic』強制結束測試時的情況嗎……在我的記憶中,是魔王房間先被紅光包圍然後什麼都看不見,牆壁跟地板也都消失了,接着我們就在黑暗中一直往下墜……」
佑馬不由得默默望着多田的臉。幾個小時前,清水友利也問過幾乎一模一樣的問題。不過對象不是佑馬,而是附身在佐羽身上的惡魔華列克。
「『幻化成人的肉針』是消耗道具,所以用過就沒了。但我可以保證,二木的石化魔法一定有解除方法。攻略手冊上應該記載瞭解除石化的專用道具纔對。」
「在這裏所有人的惡魔外掛啊。搞不好有誰有那種只要一碰就能治好任何異常狀態的外掛吧?蘆原,你知道要怎樣才能知道自己擁有什麼樣的惡魔外掛嗎?」
佑馬再度沉默了約莫兩秒。因爲對多田的推論能力感到驚訝,他確實記得,多田和會田慎太是TCG──集換式卡片遊戲的愛好者,曾經在校規禁止下將實體卡片帶進學校而被沒收。佑馬自己是專攻電腦遊戲派,因此和兩位卡片黨並沒有太多交流,不過無論是數位還是類比,遊戲的邏輯和定律應該是大同小異吧。
「那會不會二木的石化魔法都稀釋到那種程度了還能百發百中,也是因爲這種『外掛』的力量啊?」
確實,內用區位於避難所的邊角,而且還被木板牆隔着,石化霧氣可能無法穿透。但這樣一來,跟須鴨待在一起的木佐貫是什麼時候逃入隔牆後面的?還是說,他根本沒有與佐羽他們會合,而是一直躲在內用區?
這突如其來的提案,讓佑馬只能仔細凝視着會田仿莫霍克髮型的尖端部分。
會田的語氣確實如他所說的冷靜,不過還有另一個遇見這種千載難逢的攻擊材料絕對不會默不作聲的學生存在。佑馬偷偷看了一眼,只見須鴨雖然一臉不悅,卻意外地沒有開口。
「那麼,鴨仔是怎麼躲過石化的?你這傢伙應該不知道惡魔的事吧?」
「那個……攻略手冊裏有寫到能完全回覆HP跟MP,還能治療所有異常狀態的『全能藥』,還有雖然不能回覆但能治療的『萬靈藥』,不過那種高級道具現在應該還拿不到吧……除了那些,還有專門針對石化的治療道具,我記得叫做『紅碧針』纔對……」
來到佑馬身邊後一個轉身,持續筆直地望向會田慎太。
「……哼,雖然聽起來很可疑,但看在你剛纔表現的份上,就先信你一次。」
「你跟……惡魔說話了?」
「我也這麼想。我自己替那項能力命名爲『魔法成功率加成』,因爲不論成功率再怎麼低,二木的惡魔外掛都能讓該魔法百分之百命中。所以,要是二木當時使用的不是『石化』,而是『即死』魔法的話……」
沉着卻讓人無法忽視的聲音傳了過來。
佑馬暫停說明,確認班上同學的反應。
舉起小手的人,是先前一直躲在針屋三美身後的小個子女生。略帶前傾的短鮑伯髮型幾乎遮住了雙眼,但這種髮型的女生只有一個人,所以不會認錯。座號八號,曾賀碧衣。她與不在這裏的湯村雪美感情很好,再加上針屋三美,三人應該是料理社的成員。
「嗯。」
仔細想想,確實是這樣。當時由小凪連續發射「冰之防壁」魔法建立起的隔牆是完全的實體,因此無法自由進出。也就是說,須鴨應該無法進入隔牆內部。而待在隔壁外側的學生,包括佑馬自己在內,全部都被石化的霧氣波及。若要在這種無法抵抗的石化中倖存下來,理論上必須依靠魔法、道具,或是惡魔外掛。
須鴨一聲怒吼,碧衣驚得渾身一縮。下一個瞬間,三美立刻大聲喝斥「不要吼人啦,班長!」,這時周圍的女生們也用譴責的眼神看着須鴨。
當佑馬正努力試着從記憶深處挖出與二木交戰時怎麼也想不起來的那個解除石化道具的名字時。
「不,我就只是朝二木揮了一拳而已啦……」
大約七成的同學露出半信半疑的模樣,有些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有些則是在觀察朋友的臉色。只有佐羽、小凪、近健、友利,以及總是擺着一張臭臉的須鴨例外。
就連平常總是對佑馬講話抱持否定態度的須鴨,在目睹愛莉亞的變身與她發動「雷化」權能的過程後,也不得不承認惡魔的存在了吧。不對,他不只是親眼目睹,還是親手阻止了近乎失控狀態的愛莉亞,所以比誰都清楚惡魔化不是什麼視覺戲法。
不用說出「那麼大野他們恐怕早已喪命」的結論,現場的衆人似乎也能理解這個結論。臉色發青的多田喃喃說着「太誇張了吧……」,而一旁的會田立刻吐嘈「所以才叫外掛啊。」在同學們一片不安地竊竊私語中,一道柔和的女聲響起。
「…………」
當佑馬做出各種推論,試圖判斷地點時,「等一下」,一道聲音傳了過來。
「從那之後到在現實世界醒來前的這段期間,有惡魔入侵了我們的身體。不只是三園同學還有二木……一班的每個人都被惡魔附身了。也許你們之中,有人腦中曾聽過詭異的聲音。」
「嗯……嗯。」
──什麼「我是班上最懂遊戲的人」之類的,真是自大又愚蠢的想法啊。
「那麼,盧原同學還有愛莉亞同學能撐過石化魔法,也是靠惡魔外掛的力量……是這個意思嗎?」
至此他們已經知道進入AM世界後應該要尋找什麼。當然登入之後再查看攻略手冊也能找到同樣的情報,但能事先釐清方向,總是令人較爲安心。
須鴨的自大態度,讓佐羽和近健氣得差點衝上去理論。不過佑馬伸出左手擋住他們,繼續說明道:
「你說的那個惡魔,應該是……『Actual Magic』裏的怪物對吧?雖然我們在測試時沒遇過,但就像其他RPG裏會出現的下級惡魔或白銀惡魔之類的,你的意思是那些怪物被封存在我們的QLEST裏面對吧?你該不會想說,我們是被真正的惡魔附身了吧……?」
如果是自己的也就算了,身爲遊戲玩家的佑馬,對於擅自透露愛莉亞與小凪的能力實在感到有點抗拒,但判斷如果此刻選擇保密,恐怕只會招來衆人的不信任。於是佑馬點了點頭。
「我用的是一個叫『幻化成人的肉針』的道具,是之前在AM裏打敗的蜥蜴人魔王爲了變成人類而使用的東西。那種東西刺進自己身體的話,說不定還比石化更危險,但在當時那種情況下,也沒別的選擇了。」
「啊,當然蘆原同學還有班長你們也是喔。」
「…………」
佐羽稍微停頓一下,接着重複了她曾經對佑馬等人做過的說明。
「我的惡魔外掛是『兩次行動』,可以在幾秒鐘內以兩倍速度行動。我利用這個能力,在石化狀態中對自己使用狀態異常回複道具,把石化這個異常狀態覆蓋掉。至於三園同學的惡魔外掛是『雷化』,能把自己變成雷屬性。具體機制我不太確定,但應該是靠着讓接觸到石化霧氣的手臂持續帶電,阻止石化的霧氣往上蔓延。不過就在快要打贏的時候,她被整片濃霧罩住全身……」
「惡魔外掛啊……」
「二木那傢伙衝進來的時候,我剛好在內用區。那裏是在角落,霧氣沒飄過來……對吧,木佐貫?」
相對於啐了一聲便沉默下來的須鴨,佑馬則儘量不讓自己聽起來咄咄逼人,同時詢問:
「我……我只讀過很多遍攻略手冊裏治療道具的部分,說不定我還記得……」
雖然「大致上」這種說法多少讓人有些不安,而自稱是惡魔的華列克也不一定是百分之百誠實,但目前爲止,佑馬既沒有證據可以否定,也沒有理由非得去反駁。他對着多田點了點頭,斟酌字句地答道:
「……你怎麼知道這種事,蘆原妹?」
開口的是座號十五號的針屋三美。無論是梳成和風單馬尾的髮型,還是鈕釦扣得整整齊齊的制服,都讓人從她身上看不出半點凌亂。
木佐貫棹也點了點頭。
多田智則一板一眼地舉起右手,同時開口問道:
「那你怎麼不早說!」
佑馬忍不住大叫出聲,接着連忙壓低音量接着說:
說實話,連佑馬自己也無法回答會田拋出的疑問。雖然二木的確發動了權能──也就是惡魔外掛,但看起來他並沒有被惡魔奪走意識。即使從言行和態度來看,襲擊應該是基於二木本身的意志纔對。但話說回來,也無法完全排除該決定受到惡魔影響的可能性。
不只會田與多田,就連其他許多學生都跟旁邊的同學交換着驚疑不安的眼神。看來「大家都被惡魔附身」這個聽來像小說的情節,終於在這羣人心中產生了現實感。
開口的是多田的卡牌遊戲夥伴會田慎太。他擺出一臉異常嚴肅的神情,環視周圍的學生,彷佛下了某種決心般開口說道:
「…………」
「沒錯,就是它。我只稍微掃過那一頁,所以只記得叫什麼針的……原來是紅碧針啊。謝謝你,曾賀同學。」
在心中自我反省後,佑馬開口回答:
也許是因爲剛剛被針屋三美還有其他女生狠狠瞪過一輪,才讓他不敢再插嘴,但是當佑馬內心想着「須鴨真有這麼會看場合嗎」的時候──
「我跟佑之所以沒馬上告訴大家惡魔的事情,是因爲要是第一次說明就被當成鬼扯的話,那接下來就更難講清楚了。而且……」
佐羽環視了一遍避難所的學生後,再度看向會田,接着開口說道:
「我們還有點擔心,會不會像會田剛剛講的一樣,出現『想使用而且也應該使用惡魔外掛』的情形。」
「可是這樣到底哪裏不對啊?」
「我再重複一次,惡魔的最終目標,是要完全奪走我們的身體……不過你們也不用太害怕啦,這沒那麼簡單。只要一直待在這個避難所不亂動,說不定大部分的人都不會聽到惡魔的聲音。但如果主動呼喚他們,或是聽見他們的聲音然後回應……那麼『比率』就會開始上升。」
佑馬倒抽了一口氣,轉頭看向身旁的佐羽。
這時終於有一個情景被從過去十個小時的混沌記憶裏抽取出來。
那是在地獄蠅幼蟲的襲擊事件中,諸雄史喪命,爲了追究責人而召開了班級法庭的時候。看見爲了壓制嘈雜的衆學生,猛力將小型錘子敲在櫃檯上的須鴨,佐羽曾低聲喃喃「那傢伙……比率上升了」。
二木翔也曾經說過的「比率」,絕對是表示惡魔附身有了多少進度的指標。如果那個比率「上升了」,那就表示須鴨也已經──
「比率是指像遊戲裏的擊殺死亡比那種東西嗎……?」
某人的聲音打斷了佑馬的思緒。他重新將原本轉向須鴨的視線,轉而固定在發言者多田的臉上。
面對提問,佐羽點了點頭並且回答:
「沒錯。正確來說是『惡魔化比率』……也就是惡魔附身的程度。大家把自己的狀態欄叫出來看看。」
聽從佐羽的指示,學生們紛紛半信半疑地舉起一隻手,五指併攏再猛然張開。接着,一個又一個紫色的四方視窗浮現在空中。
佑馬也用右手張開手指,呼叫出Actual Magic的主選單。他仔細查看初期畫面的狀態欄。最上方顯示著名字、等級與經驗值條,下面則是HP與MP條。下半部則排列着各種能力值、攻擊力、抗性、屬性防禦力等資訊。
一看之下,似乎與之前沒什麼差別。當然也完全沒有顯示出佐羽所說的惡魔化比率。
「佐羽……?」
佑馬小聲喚了一句,妹妹便伸出右手,指向MP條下方的空間,同時提高音量對全體喊道:
「各位,仔細盯着MP條下面的地方看!」
「只要接受惡魔的提議獲得力量,也就是訂下『契約』,惡魔化比率就會瞬間上升,並且能像愛莉亞同學那樣變身。雖然能自由使用惡魔外掛,但對附身的惡魔來說,比率上升本身就是『代價』。因爲比率越高,就越接近他們最終的目標,也就是完全附身。」
「須鴨同學,只要我跟友利其中一人留在守避難所就可以了對吧?那就讓我留下來吧。」
「靈……靈魂!那……那麼三仔她也把靈魂給了惡魔嗎……?」
「……有戰力加入當然是好事,但AM世界比Altair更危險喔。那邊到處都是怪物橫行,一旦死亡,就有可能無法復活,也無法登出。最糟的情況,就是從兩個世界裏都徹底消失。」
儘管須鴨沒有馬上否定友利甚至讓人感受到執念的訴求,但過了幾秒所做出的果然還是否定的答案。
發出讚歎聲的是多田。他的搭檔會田也說出「不愧是戴眼鏡的……」這種可疑的讚美。
條形圖左側顯示着「DR」這兩個英文字母。雖然一開始不清楚那是什麼縮寫,但當佑馬用食指長按時,便跳出一個小視窗,上面寫着「Demonize Ratio」。
「現在還是得由我自己呼喚名字,才能和華列克交替,但如果我不小心昏過去,或者失去意識的話,華列克就可以靠自己的意志交替……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原來如此啊……」
那麼佐羽的比率上升了多少呢?說實話,比起自己的數字,他更在意妹妹的情況。但佐羽並沒有叫出自己的視窗。佑馬一時之間也無法判斷該不該開口詢問。這時佐羽再度開口說明:
從後排走上前來的,是穗刈陽樹。那頭狂野的二區分式髮型微微散亂,瀏海垂在額前。底下的雙眼閃爍着一股危險的光芒──
「剛纔會田不是說過了嗎,誰知道二木會不會再次來襲?」
「咦……」
「我被小羽體內的華列克救過一命,所以我不覺得需要過度畏懼惡魔或惡魔外掛。但像二木同學、布野同學、目時同學這三人的行動,也有可能是受到了惡魔的影響。所以我們也有可能出現相同的情況。既然如此,應該先採取一些最基本的安全措施才確認惡魔外掛比較好。」
佑馬皺着眉,凝視着佐羽所指的區域。兩秒、三秒……五秒過去之後,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出現一道雷電般的特效,並且浮現出新的條狀圖。不像HP的鮮藍或MP的草綠那樣,這個新條形圖呈現出如影子般的灰色。仔細一看之下,左側是一片漆黑,越往右邊顏色就越淡。黑色部分大約佔了整體的兩成左右。
會田如此回應,多田與其他同學也接連點頭。
「當然我也一起去!」
「我早有覺悟……我不是隻在乎瀨良的死活,不過既然他都被石化了,我可不能只待在這裏等消息。」
「並不是,那只是漫畫裏的設定。AM的惡魔根本不在乎什麼靈魂。他們只會說要給你力量而已。」
一提到二木的名字,須鴨的太陽穴就抖了一下,但除此之外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直接開口繼續說道: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如果能看清二木同學的目的,說不定就能反過來加以利用。對方的主要攻擊手段是阻礙系的大型魔法,那麼只要用敏捷度高的前衛職業使出物理攻擊,或是發動快、彈速快的魔法攻擊打斷詠唱就行了吧。當然不能殺了他們,但只要造成一定傷害再加以拘束,應該能問出對方爲什麼要來襲擊我們的理由。」
如此回答完後,佐羽便望向衆人繼續說道:
「那麼她的比率應該是介於四十到五十之間吧。愛莉亞恐怕是憤怒觸發了與惡魔的連線,在那一刻接受了惡魔的提議……也就是訂下了『契約』。」
「沒錯,反正就算說了,也不知道講的是不是真的數字。不過……爲了保險起見,如果誰的比率超過了五十,還是希望能主動通報一下。」
「中級的神聖魔法裏,有一招叫『神聖紐帶0;Holy Band1;』的魔法,是用來防止同伴間誤傷的。如果這個魔法施在玩家身上,他們就無法互相造成傷害。我目前還無法使用,但如果我、小凪同學或碧衣同學其中一人學會後幫全員施加這魔法,就算有人突然惡魔化比率大幅上升,我想也能避免最糟的情況發生。」
佐羽一閉嘴,現場便陷入一片沉默之中。原本多話的多田與會田也只是以微妙的表情面面相覷。這或許是因爲「無法確認他人的惡魔化比率」這個系統設計,反而讓人越是親密越難開口詢問數字。
他本以爲對方是要開口質疑佐羽的比率數值,結果──
「我當時明明和愛莉亞、唱子在一起,但二木使用突風魔法的時候,是她們兩個幫我擋下來的……多虧了她們,我才逃進了冰牆裏。如果她們沒幫我擋下來的話,可能就不會被石化了。所以爲了她們,我想去找解除石化的道具。」
「那麼,關於大家的惡魔外掛確認,就等到有哪個僧侶掌握了『神聖紐帶』之後再說吧。在那之前,希望大家都能嚴格遵守不要主動呼喚惡魔,然後就算聽見了惡魔的聲音,也絕對不要回應。至於那些被石化的同學,可能要花點時間才能治療好,不過我一定會拿回『紅碧針』的……」
佑馬不由得與佐羽面面相覷。從妹妹微動眉毛的表情看出她「也沒什麼不好」的意思後,佑馬又將視線移回穗刈身上。
「由惡魔主動……?」
「順帶一提,我的惡魔化比率是四十五喔。」
「那個……」
由於多田再次發言,佑馬也抬起原本低垂的視線。
佑馬低聲呢喃,回想起至今爲止曾數次在腦中響起的詭異聲音──那道少年的聲音應該就是來自於附身於自己體內的惡魔吧。
「不過啊……」
一名女學生踉蹌地衝上前,用顫抖的聲音如此宣言。
須鴨依舊是那副陰鬱的眼神,看不出他內心的情緒。如果像佐羽推測的那樣,他的惡魔化比率正在上升,那他應該早已與內在的惡魔接觸過纔對,可是他至今卻未表露出半點跡象,這究竟是爲什麼呢?
正當佑馬苦思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時,有位女生開口了。
正當佑馬思考該怎麼調整時──
雖然那個須鴨依然保持沉默,這種異常反而有點讓人心裏發毛,但比起被他冷嘲熱諷,這樣其實更好。佑馬想着「趁着現在局面還穩定,能定下的規則就趕快定下來吧」,同時一邊將自己的視窗關閉,一邊說出一串話來。
果然來了,佑馬望向發言者──須鴨光輝。
換句話說,佑馬是被附身的惡魔引導並按照對方所說的發動了惡魔外掛。雖然這與佐羽所說的「契約」頗爲相似,但佑馬的惡魔化比率並沒有提升太多。
一道冷淡的聲音在避難所中響起。
話一說出口,許多學生都瞪大了雙眼。大多數人應該只是單純驚訝,不過也有幾人嚇得連連後退。
「二木同學那時用的魔法是攻擊力不高的『暴風0;Air blast1;』,還有不會減少HP的『石化』對吧?他的目的應該是在不傷到人的情況下把全避難所的人抓住吧。」
現有隊伍中也沒有盜賊這個職業,在面臨偵查或開鎖的需要時,應該也有活躍的機會,但前提是她撐得住戰鬥。穗刈應該曾和襲擊避難所的尖頭破壞者交過手,而千奈美是否有面對怪物戰鬥的能力就不得而知了。
「大家都看到寫着DR的那條線了吧?那就是惡魔化比率……只有這條是不會被別人看見的,就算你把視窗設成可視化也一樣。應該大部分人的比率都是零,但如果你在心中和惡魔說話,或是使用了惡魔外掛,比率就會上升。只到十%左右身心還不會出現什麼明顯的變化,但一旦超過二十%,就會開始長出角和尾巴。到了三十%以上,甚至就能和惡魔切換人格了。」
「我也沒從華列克那裏聽到詳細的說明,不過好像四十的時候就能惡魔化……像愛莉亞那樣變身。然後超過五十的話,根據狀況,好像就能讓惡魔那邊主動發動人格切換。」
這意思再明顯也不過了。佑馬目前的惡魔化比率爲二十一%。以和二木戰鬥時連續使用「兩次行動」來說,這數值反而比他想像中還要低。不過若這個數字不會下降的話,依照目前的使用頻率持續使用惡魔外掛的話,要突破三十%也只是時間問題。
「…………」
如此回答的是佐羽。站在千奈美身邊的小凪也笑着點了點頭。既然這兩位小隊的核心成員都同意,佑馬自然沒有理由反對,近健大概也沒有意見吧。
不對,不一定只是接觸過。依照比率的數值,他可能早已能使用過惡魔外掛,甚至實現惡魔化了。
「原來如此……這招可以啊?」
「爲什麼?如果要分成兩隊,不就需要兩名僧侶嗎?我本來就是打算讓小凪和友利加入的耶。」
「那可不行!」
看到這一幕,小凪往前踏了一步開口了:
「哦哦~……」
「…………」
一道低沉沙啞的嗓音打斷了佑馬的發言。
「不,還是不行。就算你說二木的目的是抓住我們所有人,但他的護衛布野和目時手上的可不是竹劍而是真劍。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沒能保住二木。下一次,他們肯定不會再猶豫,會毫不留情地攻擊。到時候很難保證前往阻止二木詠唱的前衛不會被砍傷。」
發現視線突然轉移到自己身上,佑馬眨了兩三下眼睛,隨即喚醒記憶,接下話語繼續說明:
須鴨語氣異常剋制,而且還相當有道理的發言,讓佐羽一時說不出話來。不過友利顯然還沒死心,只見她嘗試進一步反駁:
「喂,羽仔。這個數字也不是說大家非得互相通報不可吧?」
「…………」
佑馬歪了歪頭,佐羽在稍微猶豫後開口回答:
「我也覺得小羽說的沒錯,應該要對惡魔外掛保持謹慎。」
「下一次的襲擊搞不好會比上次更猛烈。即使我們儘量加強防備,爲了有人受傷時做準備。身爲高等級僧侶的茶野和清水兩個人,至少得留一個在這裏。」
即使聽見連發言的佑馬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內容,穗刈仍未退縮。
「當然有代價啦。」
那是個留着外翹短髮的女孩,穿着制服外加一件淡粉色連帽外套,個子在女生當中屬於特別嬌小的類型。她的名字是主代千奈美──與三園愛莉亞、江裏唱子屬於同一團體,佑馬記得她在AM裏的職業是盜賊。
如此回答完後,佐羽又語氣平靜地補上這句。
「三園同學在看到江裏同學被石化時非常地生氣。明明外表完全沒有變化,卻突然發動了惡魔外掛,接着馬上變身……也就是惡魔化了。不過說話方式還是三園同學的樣子,應該還沒有進行人格切換……」
正當佑馬腦中千頭萬緒時,佐羽代替他開口質問:
清水友利立刻舉手,簡單一句話就消除了佑馬心中的不安。這樣一來,隊伍中就有兩位僧侶,加上戰士、魔術師、魔物使、獵人、盜賊。雖然以平衡度來看再多一位戰士會更理想,但第一候補的大野曜一已經被石化了。當佑馬爲了尋找下一名人選,將目光投向衆學生時──
佑馬再次看向自己的視窗,發現DR條已經消失,顯然這個條形圖只有當視線直視時纔會出現。大約十秒的沉默後,近健用慵懶的語調說道:
「安全措施?譬如說什麼?」
佐羽沉思片刻,隨後略帶保留地點了點頭。
「那又怎樣?你是想說,下次二木再來的時候,我們就全體甘願變成石頭嗎?」
而且,如果組成六人小隊的話,就能拆成3+3的連結小隊。雖然僧侶只有一人有些令人擔憂,但如果能儘量避免戰鬥的話,應該還能應付得來……
「等你要去找解除石化的道具時,把我也一起帶上吧。」
「那個比率超過五十之後,會變怎樣?」
「就是漫畫或動畫裏的惡魔不是常常會說嗎?像是給你錢啊,延長壽命啊,然後要你交出靈魂之類的。」
「喂,蘆原。」
「給你力量……?那這樣不就是沒有任何代價就能變強嗎?」
「逆向思考的話,只要不超過四十,不就都沒問題嗎?那我們還是把所有人的惡魔外掛內容都查一遍吧?」
似乎是放棄了說服對方,友利嘆了口氣低聲這麼說道。
佑馬發出沙啞的聲音,這時學生們也一片譁然,嘴裏嚷着「咦?」「真的假的」。但佐羽立刻猛搖頭否定。
那是在三樓的2號遊戲室,當時佑馬和近健被強敵「尖頭毀滅者」撞飛後,佐羽高喊「來吧,華列克!」。那應該就是交替的關鍵詞了吧。未來還是有可能遇上因爲某種理由而無法喊出關鍵詞的狀況,感覺若是光憑惡魔的意志就能交替也不是什麼壞事,但問題在於,不是所有惡魔都像華列克這麼友善。說不定也會有剛跟宿主交替,就在避難所裏大肆暴動的惡魔存在。
開口的是清水友利。她曾經跟和佐羽交替的惡魔華列克直接對話,所以會有這種警戒心也不奇怪。但她的表情中並無恐懼。像是要證實佑馬的印象般,友利以冷靜的口氣繼續說道:
「那……那麼我也一起去!」
佑馬一邊看着穗刈那雙隱含暗色光芒的雙眼,一邊高速思考。
聽着這樣的說明,佑馬想起了佐羽第一次「交替」的場面。
佑馬輕輕咬了咬嘴脣。也不能怪他們有這種反應,但若依照現場氣氛發展下去,說不定真的會演變成將她逐出避難所的情況。幸好最可能率先提出這種話的須鴨,這時依然保持沉默。
「契約……?」
會田發問後,友利像是早已想過這個問題般立刻開口回答:
這次換成近健打破這緊張的寂靜。
穗刈和瀨良這對滑板搭檔的職業都是獵人。如果他能加入,戰術運用上將更加靈活。問題是,一支小隊最多隻能容納四個人。雖然只要組成4+1或3+2的連結小隊就能顯示出全部成員的HP條,但某些回覆魔法或支援魔法只對本隊成員有效,在緊急時刻的應對上還是會有點不安。
佑馬正在猶豫該怎麼問纔好的時候,千奈美似乎察覺了他的遲疑,露出帶着必死決心的表情開口說道:
雖然佑馬不記得學校裏有學過「Demonize」這個單字,也不知道這是否爲真正存在的英語詞彙,但可以想像得到應該是「惡魔化」的意思。當他將指尖滑動到DR條上方時,小視窗的內容產生變化,出現了「21/100」這樣一組冰冷的數字。
「…………你說得沒錯。」
「清水不行。」
雖然記憶模糊,但最近的一次他依稀還記得。身體被二木的魔法石化到一半,幾乎絕望的那瞬間,腦中就響起了那道聲音。如果沒有聽見「佑馬,你忘了嗎?」的呢喃聲,他根本無法發動「兩次行動」,整個人也早已徹底石化。
「我明白了,我們一起去吧。」
「我也覺得總有一天得這麼做。不過惡魔化比率不是每次都一點一點慢慢上升的。我一從Caliculus出來時應該就已經超過四十了,愛莉亞她一定也……」
搶在須鴨開口之前,友利立刻大聲喊道,轉身面對小凪繼續說:
「小凪你一定要和佐羽她們一起去。雖然我的等級比較高一點,但不管是團隊默契還是玩家技能都比不上你……」
「纔沒這種事呢。雖然當時我昏倒了,但你在領主館的戰鬥中一直都確實地支援着大家對吧?」
小凪笑着鼓勵友利的模樣和以前完全一樣,這讓佑馬稍稍鬆了一口氣。當初在跟警吏長奧本戰鬥時,小凪曾與體內的克羅賽爾交替,因此她的惡魔化比率應該也已經超過三十,但看起來她的精神狀態並沒有受到太大影響。
不過如此一來,她外表柔和但絕不食言的性格也同樣保留下來了,因此當佑馬心裏想着「這場討論將會沒完沒了……」時。
啪!清脆的響聲劃破了空氣,打斷了小凪與友利之間的「讓我來」爭論。結果那是須鴨高舉起右手打出的響指聲。
「夠了,既然你們下不了決定,那就由我來決定。就按照最初的名單,搜索隊由茶野參加,清水留下來守避難所。至於搜索隊的第二位僧侶,就由曾賀擔任。」
「咦……不……不行啦!」
發出細弱抗議聲的是被點名的曾賀碧衣。她依然緊緊黏在針屋三美身邊,不停地搖着頭說:
「我……我的等級還只有6,而且只會一些最基礎的回覆魔法……絕對沒辦法代替友利同學……」
「等級的話穗刈跟主代也差不多吧。」
聽到須鴨這麼說,被點名的兩人默默地點了點頭。仔細想想,避難所內的學生當中,測試遊戲結束後等級大幅度提升的只有佑馬、佐羽、近健、小凪、友利等五個人,其餘十二人──包含已經被石化的學生就是十八人,基本上等級應該沒有太大的差異。
但在這種完全潛行型RPG遊戲裏,除了等級與裝備之外,玩家本人的能力與經驗也是決定勝負的重要因素。而這之中,也包含了心理素質。佑馬並不認爲自己是什麼特別勇敢的人,但光是被點名就嚇得縮起來的碧衣,恐怕無法應付AM世界裏那些比起測試版更加兇惡的怪物……
──不對。若就這樣斷定碧衣不適合戰鬥並把她排除在外,反而會降低她的生存機率。因爲沒有人能保證這座避難所從此就能一直安全無虞。碧衣總有一天也得爲了保護自己而戰。如果到了那一刻,卻因爲等級與經驗不足而喪命,那就是擅自認定在AM世界的戰鬥對碧衣來說負擔太重的佑馬該負的責任。
「你沒問題的,曾賀同學。」
不知不覺之間,佑馬開口向碧衣喊話。
「曾賀同學在測試的時候不是把說明書讀到滾瓜爛熟了嗎?那麼你已經具備身爲僧侶所需的知識了,至於等級不足的部分,就由我們來彌補。當然要不要一起去,最後還是由曾賀同學決定,但至少『無法勝任僧侶』這點,絕對不是事實。」
「…………」
佑馬說完便閉上嘴,但碧衣依然緊閉着雙脣。眼睛被她長長的瀏海遮住而看不太清楚,但那眼角閃爍的光芒,或許是因爲噙着淚水的緣故吧。
也許是看不下去了,站在身旁的三美把手輕放到碧衣頭上,然後開口說道:
佑馬先前沒什麼機會得知木佐貫的職業,沒想到竟然跟自己一樣是魔物使。
「鴨仔……」
須鴨緊咬牙關,齒間傳出嘎吱聲。雜亂瀏海下的雙眼雖然閃爍着熾烈光芒,但佑馬沒有感覺到任何惡魔化的徵兆。他雙眼中燃燒的,恐怕是須鴨自己的怒火,還有……痛苦吧。
「碧衣你不用擔心啦,我也跟你一起去。雖然我是商人,不像戰士那麼可靠就是了。」
「咦……真的不用我一起去嗎?」
佑馬一說出口,須鴨就用銳利的目光瞪了過來。
「我真的超後悔當初想把食品區的點心全都佔爲己有這件事了!所以我想借這次補償自己的過錯!」
聽見他以沙啞的聲音說出這段幾乎快聽不見的發言,佑馬心中突然浮現一個念頭,也就是須鴨上一次說出這麼多內心話,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如果繼續對話下去,說不定能在須鴨自從被關在Altair──不對,應該說從去年學生會幹部選舉起便封閉自己的堅硬外殼上敲出一絲裂縫。
雖然過程一波三折,但這樣一來,第七名搜索隊的成員也決定好了。不過如果可以的話,還是希望能多一位戰士。當佑馬再次準備環視全班同學時,傳來球鞋鞋底與地板磨擦的聲音。
「你才真的不應該去,鴨仔。」
「爲什麼不行?瀧尾和大野都被石化了,現在戰士就只剩我跟近堂了吧?既然如此,我去不是理所當然嗎?」
「光是想到你們出發之後,我只能一直乾等着……腦袋就快要炸開了啊……」
「…………」
「……謝謝你,三美。不過沒關係的……我會跟蘆原同學他們一起去。」
但在佑馬開口之前……
木佐貫口中說的「點心獨佔事件」,其實真正的始作俑者是須鴨本人。他在剛躲進這座避難所時,在食品區發現了大量點心,接着將所有點心藏進了自己的道具欄裏,然後再用交易功能將大部分塞給木佐貫,設計讓他偷喫來背獨佔食品的黑鍋。這麼一來,自己便能以「也要負起連帶責任」的姿態出面,藉此塑造出「我是公正領導者」的形象。
邊說邊這麼走過來的是須鴨光輝。佑馬則是忍不住緊盯着他的臉看。
「木佐貫,別亂出風頭。你是魔物使,怎麼可能勝任坦克職啊?」
須鴨像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眨了幾下眼,輕輕咂了一下舌頭,然後移開視線。
他像是擠出聲音般開口這麼說道,接着舉起緊握的右拳。維持那個姿勢幾秒後,須鴨慢慢鬆開手,接着放下拳頭。
佑馬屏住呼吸,來回望着這兩人的臉。

想不到他還真有兩把刷子……佑馬對木佐貫的評價也因此稍微改觀了。而且如果他真的馴服了高防禦力的岩石史萊姆,那麼確實足以代替戰士擔起坦克的任務。
「第八個人就交給我吧。只有近堂一個戰士可不夠啊。」
「…………」
踉踉蹌蹌走出來的是一名頭髮蓬亂、自然捲垂到鼻尖的男生。他是須鴨的朋友──也可能只是跟班的木佐貫棹。
三美微笑着回點了點頭,接着用力撫摸碧衣的頭。
「就……就由我來擔任第八名成員吧!」
話說到這裏時木佐貫稍微頓了一下,接着抬起臉,筆直望向須鴨,大聲喊道:
聽到佑馬開口,須鴨低聲回應「知道了啦。」
「問題不在這裏,鴨仔。你可是這個避難所的領導人啊。如果你不在的話,萬一出了什麼事,誰來做出指示?」
正如須鴨所言,這本來就不是適合近戰的職業。雖然也可以透過技能樹點數來應付前衛的任務,但那得等到角色能力提升到一定程度之後,在等級仍是個位數時,連金屬盾牌或鎧甲都無法裝備。
佑馬深吸一口氣,打算用盡可能清楚的聲音,告訴他──「我們一定會拿到解除石化用的道具,請相信我們並耐心等待」,還有「你待在避難所其實也有很多該做的事」。
「……這樣啊。」
三美睜大了眼驚訝地問道,佑馬的反應也跟她差不多,但碧衣只是緊握雙拳,深深點了點頭。
鬆了一口氣後,佑馬將視線轉向木佐貫。與他四目相交的那一瞬間,木佐貫露出略顯僵硬的笑容,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我覺得可以啊,鴨仔。第八人就拜託木佐貫同學吧。」
「嗯。因爲我相信,就算跟我們分開了,雪美同學現在也一定還在努力……爲了以後能去救雪美同學,我也必須變得更強纔行。」
一道有些沙啞,以男生來說算偏高的聲音響起。
須鴨用低沉且帶威壓的聲音駁回對方的提案。木佐貫被他一喝,嚇得縮起脖子,這模樣讓佑馬不禁凝視着他。
聽見這句話後,碧衣用右手用力擦了擦眼角,接着抬頭望向三美,露出僵硬的微笑。
綜合各種間接證據,佑馬早已推斷這就是事件的真相,而這樣的確信至今也不曾動搖過。照這樣看來,木佐貫這種主動提出該事件又表示要贖罪的行爲,正好給了須鴨這個幕後的黑手極大的心理壓力。
「我……我在測試時馴服了一隻岩石史萊姆,可以讓它去當坦克!真的不行的話也可以拿來當消耗品用!而且我也把三園同學……當……當成朋友,所以也想趕快幫她解除石化……還有……」
「……我沒打算逃避身爲領導者的責任。但是……」
儘管如此,木佐貫仍沒有退縮,只見他結結巴巴地說道:
以往的須鴨,絕不會在這種情況下主動提出要參加戰鬥。這讓人不禁懷疑他是否有什麼盤算,但他也不至於會刻意拖累這次爲了拯救石化夥伴的搜索行動纔對。也許是因爲親眼目睹愛莉亞被二木石化,才終於下定決心親自上場,但就算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