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惡魔紋章》 · 川原礫 · 1.8萬 字
「……確定外側的緊急開啓拉桿沒有被使用過?」
面對跑過來的佐羽提出的問題,佑馬用力點了點頭。
「嗯……不會錯的。導覽說明的大姊姊說過……這個一旦用過,不重新起動Caliculus就無法復原,所以不能亂動對吧?」
「嗯,是說了。」
這麼回答的是近健。雖然還是身穿全是裂痕的連帽衫與制服七分褲的打扮,但是左手的QLEST跟佑馬一樣延伸到手肘附近。電路圖的顏色是亮橘色。幸好不像佐羽那樣變成穿泳裝或者長出角來,不過如此一來就真的搞不懂只有佐羽變身的理由了。
但目前最重要的是找出消失的小凪。
探出身子調查膠囊內部的佐羽,回過頭去這麼說道:
「內側的緊急逃生用拉桿沒有用過。也就是說……這個Caliculus在小佑打開之前,不論是從裏面還是外面都沒有被打開過。」
「等等……但是這不可能吧。」
近健交互看着佐羽跟膠囊並且提出反論。
「小凪跟我們一起參加了AM的遊戲測試,所以絕對進到這個裏面了吧?然後,在打倒作爲魔王的龍後,發生了某種……某種狀況……」
說到這裏就開始吞吞吐吐起來,然後還留有淡淡抓傷的右邊眉毛不停跳動。從以前開始,近健全力運轉腦袋時就會出現這樣的表情。
「……我記得小凪她說了B……B什麼的事情對吧?不是BEAMS……也不是Beach sandals……」
「是BSIS。
腦波遮斷與掃描
……所以在Caliculus停電之前,小凪應該也跟我們一樣無法運動自己的身體纔對。」
佑馬做出解釋後,近健就迅速點了點頭。
「對對對,就是那個。然後在說那件事時魔王房間的地板就發出紅光,地板突然消失,我們就掉進黑洞裏……回過神來之後已經回到Caliculus裏面了。因爲大聲呼叫也沒有人來,我就使用拉桿來到外面。」
佑馬的記憶幾乎是一模一樣。不過還是有一點不同,掉落到虛擬黑暗時,感覺在前方看見了什麼……好像發生了什麼事,但無論怎麼努力都想不起來。腦就像拒絕重複這段回憶一樣隱隱作痛,於是只能停止思考並且回答:
「……我也一樣。拉下緊急逃生拉桿,打開蓋子來到外面……結果發現近健的膠囊已經打開,不過小羽跟小凪的還是關閉狀態。所以就認爲你們兩個還在裏面……」
一邊摸索着記憶一邊說到這裏後,佑馬就「嗯……?」一聲皺起眉頭。
「怎麼了,小佑?」
「照一般的情形來看,應該回到一樓大廳了吧。」
但大步走在前頭的佐羽像是能在黑暗中視物一樣,最後停在一座受到嚴重破壞的膠囊前面。原本以爲她要調查那個膠囊,結果是從掉落到通道上的殘骸山裏面,拉出一條長長的鋼材,看來原本應該是構成支撐膠囊框架的部件。只以一隻右手拿起長達一公尺的鋼材……
窺探膠囊下方的近健這麼說道。
聽佐羽以傻眼的聲音這麼說,兩個人便同時喪氣地點點頭並收起選單畫面。
「……如果有手電筒就好了……」
「這個膠囊的緊急脫離拉桿也維持着原狀。」
「咦……?」
那麼究竟是到哪裏去了,佑馬跟近健都沒有提出這個極爲理所當然的問題。
在佐羽的指示下,近健握住拉桿用力一拉。
「近健也要好好記在腦袋裏……現實世界的話是不可能『死亡迴歸』,也無法保證復活魔法能發揮效用。說起來,我們的等級完全不足……所以不論什麼狀況,都要以活下去爲最優先事項。」
「小羽,難道……那道悲鳴是來自於小凪……」
「……真是的,是在玩遊戲嗎……」
聽見佐羽經過簡化的問題後,近健輕輕搖了搖頭。
「嗯。」
「啥?悲鳴……?」
佐羽的發言讓近健急忙表示「當我沒說、當我沒說!」,佑馬則是拍了拍他的背部。
「咦~在AM裏進入迷宮的時候你也很害怕吧?」
「吵死了,我纔不膽小哩!」
他說的一點都沒錯——甚至對自己沒有率先想到這個方法而感到不可思議。
「……果然沒辦法偷懶,得自己邊走邊找啦。」
「我也不知道啊!」
「我把它叫做迪朗達爾了。今後蘆原兄妹也要這麼稱呼它。」
把迪朗達爾還給雙眼瞪大的近健後,圖標立刻就消失了。佑馬握緊自己的短棒,然後點點頭。
佑馬在右手拿着自己的鋼材的情況下伸出左手,近健稍微噘起嘴來。但他不滿的不是交出武器,似乎是因爲佑馬稱呼鋼材爲棒子。
佐羽回答了近健的疑問。
說起來這個空間……恐怕Altair的整個內部,都遭到Actual Magic的遊戲系統「侵蝕」了。處於現實世界的物理法則與身體能力都介於系統擴張,或者是扭曲的狀態。所以才能使用魔法以及揮舞沉重的鋼材,但是基本上……這裏是現實世界,佑馬他們是活生生的人類這樣的原則仍沒有改變。要是忘了這一點,大概會受到嚴重的報應。
「還沒打開的膠囊。」
跟近健聊着無謂的話題,但是在腦袋裏的記事本寫上「尋找有線通訊裝置後再試試看」。
「那我們繼續探索吧。我也好不容易纔找到而已。」
這麼呢喃後,把臉朝向三個人目前位置的正對面——遊戲室的南側。雖然被內圈高出一段的Caliculus擋住而看不見,不過該處的牆壁應該有通往梯廳的門纔對。
「……我想大概不是。小凪從膠囊裏出來的話,一定會使用裏面或者外面的拉桿。既然沒有這樣的情形……就表示小凪沒有從裏面出來。」
面對像要窺探自己腦袋裏面一樣把臉湊過來的佐羽,佑馬以認真的表情回望着她。從至近距離一看,就發現以前應該是全黑的頭髮也帶着點紫色,眼睛裏則有紅色線條劃過。佐羽的接目鏡也跟角膜融合了纔對,應該是受到它的影響吧。
這麼說的是近健。以前每次被叫愛哭凪就哭哭啼啼地說「我纔不是什麼愛哭凪」的水凪,這兩三年突然給人變沉穩的印象,但是對佑馬他們來說依然是那個愛哭的青梅竹馬。
佐羽露出激烈的感情,但是立刻就把它壓抑下來。
「是啊。」
然後遞了出去。
「嗯……看見綿卷同學的臉時,我好像也大叫了,不過在這之前我確實聽見了某個人的悲鳴。」
以逆時鐘方向在外圈通道走了短短五秒鐘,近健就吐露這樣的不滿。天花板的緊急照明除了亮度不足,照耀的範圍也很狹窄,即使打開接目鏡的夜視補正機能,也無法看透並排在通道左側的Caliculus下方暗處。比如說有誰——或者什麼東西藏在裏面,在走到近處之前應該都無法發覺吧。
「雖然是尖銳的聲音,但因爲是透過膠囊……」
接着又用最小的音量加了一句「能回來的人啦」,但是近健似乎沒能聽見。
「喂……做什麼啦,笨蛋哥哥!」
果然比右手的鋼材重了將近一倍。兩腳不用力踩穩的話,甚至會快要站不住。佑馬承受着兩手的重量,同時把視線往左上角看並且點了點頭。
——不對,是自己想太多了。佐羽從以前就很聰明,而且討厭落敗的她總是很努力。想到自己要是在這裏亂了分寸將會一起失去生命,所以纔會像這樣拼命想要做好隊長的工作。
佑馬一邊回答「是是是」,一邊接過那跟隨着聖諭遞過來的鋼材。
「當然是這樣。我也這麼認爲。」
「啊……嗯,在離開膠囊之前,感覺聽到某個人的悲鳴。那是你發出來的嗎,近健?」
佐羽稍微加大聲音繼續說道:
「什麼原來如此?」
1號遊戲室裏,應該沿着外圈通道設置了四十八座,內圈通道則設置了三十二座,總共設置了八十座Caliculus。當中還關着的膠囊大約是三成左右。原本在這個遊戲室的八十名遊戲測試玩家當中,六年一班的學生有四十一個人,直接按照這樣的比例來計算的話,大約有十二名左右的學生在關着的膠囊裏面像煙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想着這樣的事情後,腦袋就開始覺得暈眩。這裏明明是現實世界,卻適用什麼職業、能力值等等的概念,老實說還是無法順利接受這種狀況。
現在Altair裏不斷髮生會從根本毀壞現實世界常識與原則的異常事態。小凪從密閉的Caliculus裏面消失這種事情,也沒辦法說絕對不會發生。但就算是這樣——
由於起動了Actual Magic,虛擬桌面變成了遊戲的版面,但左下角還是有用來叫出QLEST機能的系統選單圖標。跟近健同時按下圖標,從打開的選單畫面擊點電話圖標。
動作稍微大一點的話,右肩跟背部確實還是會感到刺痛。
佑馬的呢喃,讓佐羽先是瞪大了紅寶石色的眼睛,接着更用力點頭表示:
佑馬也再次撿來和澄香戰鬥時發現的五十公分左右的鋼材,老實說這個尺寸已經是能自由自在揮動的極限了。在AM世界是戰士的近健,在轉職時筋力值的成長幅度果然比較大吧。
「咦……找到什麼?」
即使跟好友同時點了點頭,佑馬內心還是感到有些疑問。
從Caliculus的升降臺回到通道上後,佑馬就脫掉上衣遞給佐羽。雖然做泳裝般打扮的本人沒有露出任何害羞的模樣,但應該會覺得冷吧——即使心裏這麼想,對方卻立刻表示「不用」並且把衣服推回來。這種時候的佐羽,不論跟她說什麼都沒有用。在腦內記事本追加上「找出尺寸合適的服裝」這樣的任務後,佑馬就把夾克穿了回去。
「男生?女生?」
小聲這麼呢喃之後,靠過來的佐羽就以嚴肅的表情呢喃:
「其他關着的膠囊大概都是空的吧……」
佑馬也張大了眼睛與嘴巴。
既然是這樣的話,身爲哥哥的佑馬也必須支持佐羽纔行。要多用腦袋思考,試着去知道Altair……Actual Magic的遊戲測試玩家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纔行。
突然被這麼一問,佑馬就再次回溯記憶。
下意識中抬起右手,以指尖捏起妹妹的頭髮,覺得觸感跟以前不一樣了。雖然這幾年沒有觸碰她頭髮的機會,但纖細到驚人,光滑且帶着金屬般冰涼的感觸讓指尖覺得很舒服。
面對佐羽毫不留情的指謫,近健試着進行低年級生等級的反駁。
如此回答並且用手指着的前方,確實有一個平安無事且蓋子依然關着的Caliculus坐鎮在該處。佑馬他們警戒着周圍靠過去並且爬上升降臺。
「啊。」
「那麼,你想起什麼了嗎?」
「AM的話,就算死掉也只是回到城鎮,但現在我們的身體不是虛擬角色而是真正的肉體。小佑的傷還沒完全痊癒吧。」
面對佑馬省略思考過程的回答,妹妹稍微露出笑容並且點了點頭。
明明是雙胞胎,佐羽卻總是比佑馬更加冷靜,判斷也相當適切。當然兩個人在玩MMORPG時,大多由佐羽擔任後衛的魔法職,佑馬則是負責前衛的戰士職。所以遇見這種異常事態的時候,對於佐羽做出各種指示的狀況不會感到不對勁。但就算是這樣,佐羽也實在太過冷靜了。簡直就像知道什麼佑馬與近健不清楚的事情一樣……
「……要打開嗎?」
「HP/MP條的下面,出現了超過裝備重量負荷的圖標。」
然後兩個人同時發出「唉……」的嘆息聲。電話應用程序顯示着沒有連接網絡的紅色標誌。這樣就無法聯絡小凪,當然也不可能打電話給其他同學、級任老師、學校以及自己家裏了。
「近健,那根棒子借我一下。」
「……原來如此。」
「想不到你這麼膽小。」
「我知道了,小羽。」
「要追加目標了。把綿卷同學恢復原狀,還有找到小凪。」
「是遊戲喔。但是死亡就全部結束了。」
「……即使如此,她應該還是在某個地方纔對。」
「這樣啊……」
再次開始討論的三個人,決定先把這個1號遊戲室徹底搜索一遍。圓形的房間直徑大約三十公尺,這就表示鄰接牆壁的外圈通道的長度要乘以3.14,大約是九十四公尺。目前只調查了四分之一左右,而且內側還有一條通道。
「沒有啦……只是在想既然能用QLEST,那不是可以傳電子郵件或者打電話嗎?」
「那我們就得去找她纔行。愛哭凪那麼愛流眼淚。」
上鎖的膠囊「喀咚」一聲打了開來,佑馬慎重地抬起上浮的蓋子。雖然早就這麼猜想,不過內部果然跟小凪的膠囊一樣空無一物。
發出近幾年已經很久沒出現的罵聲並且往後退的佐羽,以帶着鉤爪的靴子輕輕踢了一下佑馬的球鞋。
接過去的近健忍不住說了句「好重」,但以雙手揮動數次之後又加了一句「……也沒多重啦」。
「……怎麼了,近健?」
「試試看吧。」
「喔……嗯。」
「那是我身爲小隊隊長貼心的舉動啦……總之,躲起來的時候我也聽見悲鳴了。然後從躲藏地點出來之後,就看到小佑在跟綿卷同學戰鬥……那道悲鳴不是小佑發出來的嗎?」
「啊……啊~……對喔,這個房間也有出口……」
「…………嗯。」
「近健,這個。」
佑馬回過頭去第二次互碰拳頭。雖然速度相當快,但這次近健也不覺得痛了。咧嘴笑了一下後,在依然把手放在空中的情況下茫然張開嘴巴。
從點頭的妹妹臉上發現些許憂慮的神色,佑馬一瞬間停止呼吸然後才畏畏縮縮地表示:
「找到之後,我要打小報告,說你又叫她愛哭凪。」
「……我說你們兩個,我怎麼可能沒先試過打電話呢。」
佑馬一這麼說,近健就站起來環視着微暗的空間。
「呃,真的假的……」
「但是,待在蓋子還沒打開的膠囊裏的那些人,應該跟我們一樣可以到外面來吧。那些傢伙究竟到哪裏去了……?」
雙手環抱胸前的近健頓時臉色一沉。
「……噢,確實有這件事……不,那不是我。我大概只比佑馬早一點離開Caliculus……然後外面是一片黑,還有奇怪的味道,說起來很丟臉,我下到通道就嚇得無法動彈了。接着便鑽到自己的Caliculus底下蹲坐着。」
「欸,我們不去大廳沒關係嗎?現在蝦味仙跟德國應該在聚集一班的同學了……」
聽見這個綽號,佑馬遲了一會兒纔想起指的是帶領一班來到此地的級任導師蝦澤友加里。蝦澤老師跟擁有「德國」這個莫名綽號的主任原岸峯二沒有參加遊戲測試,應該待在一樓大廳的咖啡廳等待學生回來纔對。
當然Altair裏除了蝦味仙跟德國之外,還有許多沒有進入Caliculus的大人。像是該設施的職員與商店店員、工程師、警衛……合計應該不下百人吧。他們現在到底怎麼樣了呢?
——或許……什麼事都沒有。
——發生異常的就只有這間1號遊戲室,從南邊的門出去搭電梯到下到大廳之後,那裏就不存在魔法與怪物,和平的世界就這樣理所當然地繼續下去……
腦袋裏突然閃過這種倚賴毫無根據希望的思考,但佑馬隨即咬牙甩開這樣的念頭。
所有男孩子憧憬的綿卷澄香變成怪物想殺害佑馬跟近健,現在被封印在卡片裏收進口袋當中。從懂事後就玩在一起的青梅竹馬茶野水凪在Caliculus裏失去蹤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連雙胞胎的佐羽都長出了角與翅膀。在這樣的狀況下,怎麼可能迴歸日常。
「……是要去大廳沒錯,但在那之前還是先把這間1號遊戲室調查清楚。說不定能發現究竟發生什麼事的線索。」
佑馬堅定地這麼說完,近健也嚴肅地點頭髮出「嗯」一聲,佐羽則不知道爲什麼輕笑了起來。
「……笑什麼啊。」
「沒什麼。」
妹妹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佑馬用手肘輕撞了一下她的側腹部,結果立刻遭到反擊。這是雙胞胎之間重複好幾年的例行溝通。也給感到很無奈般聳了聳肩的近健一記肘擊後,就往下走到通道上。
三個人雖然持續調查,但沿着外圈通道的所有Caliculus不是幾乎毫髮無傷且蓋子已經打開,就是完好如初且蓋子也還關着但內部空無一人,又或者是受到嚴重破壞這三種情形。雖然很想仔細調查遭到破壞的膠囊,但全都是連爬上升降臺的階梯都崩壞的情形,所以難以靠近。
走了四分之三的外圈通道後,前方右手邊的牆壁上出現一扇大型自動門,左手邊則是連接着內圈通道的階梯。黑色調光玻璃的自動門,簡直就像被汽車衝撞一樣往外側傾倒,其後面的梯廳照明也消失了。
「……喂喂,是要被什麼東西撞到纔會變成那樣……」
近健邊這麼呢喃邊試着要靠近自動門,結果佐羽全力拉住他尼龍連帽衫的衣角。
「咕咿!做……做什……」
「近健、小佑,那邊!」
佐羽隨着尖銳聲音所指的是破碎且傾倒的自動門前方的地板。凝眼一看之後,發現有某個巨大塊狀物掉落在那裏。那不是Caliculus的碎片。沒有特定形狀,大小就剛好跟佑馬的身體差不多。
猛烈地吸了一大口空氣,強烈地感覺到原本已經忘記的鐵鏽味。一陣從背部往後腦杓竄過的麻痹感,兩條手臂出現許多雞皮疙瘩。
以壓抑的聲音這麼叫着,佑馬就準備朝電梯前進,但是佐羽卻抓住他外套的衣角把他留了下來。
.非視覺感應/熟練度48
或許是想着同樣的事情吧,近健以陰鬱的表情開口表示:
「綿卷澄香」
.剛力/熟練度31
外圈通道的四十八座Caliculus幾乎都調查完畢了,但內圈的三十二座則是都沒有動過。就目前的結果來看,實在不認爲還能從Caliculus獲得什麼新的情報,不過或許能找到什麼不一樣的東西。比如說——其他同班同學的屍體。
看見裝備欄最後標記的道具名,一瞬間湧上第三次而且是最大的嘔吐感,佑馬就低嘔了起來。佐羽立刻幫忙撫摸他的背部,這才避免直接吐在三浦的屍體上面,但逆流的胃酸還是灼傷了喉嚨。佑馬強烈地想要喝水。
佐羽以極低沉聲音這麼呢喃時再次過了十秒,佑馬左手上的光芒消失。MP條雖然只減少了一丁點,但如果Actual Magic的系統適用於此地的話,等級7的佑馬減少了一兩點MP應該立刻就會自然恢復了吧。
「噓!」
腦袋角落雖然這麼想但是沒有說出口,佑馬只是默默點點頭。
深深沉下腰部,踏穩腳步,擠出受到系統強化的筋力來把屍體翻面。
.百褶裙/物理防禦力3、魔法防禦力0
也難怪他會這樣。佑馬數秒鐘前也被胃部翻攪的感覺襲擊。但是在雙眼滲出淚水的情況下拼命地撐住了。
清醒之後,在Caliculus裏面聽見像是三浦的悲鳴,接着佑馬就立刻打開蓋子來到外面。然後在往下走到通道上時,遭遇到變成怪物的綿卷澄香。這就表示……
「那得快點調查纔行……」
「……我跟近健聽見的悲鳴,是這傢伙……三浦發出來的……」
「
Lumin
。」
簡短的呢喃之後,大步走過最後的兩公尺。在該處經過十秒鐘,佐羽指尖上的火焰發出「噗咻」一聲尷尬的聲音後消失了。這次換成佑馬伸出左手,詠唱出光屬性的魔法。
可能性不低,甚至應該說只有這種可能。那個時候,澄香出現的時機與方向,跟這種狀況完全沒有任何矛盾之處。然後……三浦整條遭到扯斷的右臂。變成怪物的綿卷澄香就拿着人類的手臂當成棍棒揮舞,藉此打倒了佑馬跟近健。那條手臂恐怕是——
夜之惡鬼
明明是爲了看長相,視線卻率先被胸部吸引過去。領帶與襯衫、內衣全被扯破,外露的胸口中央開了一個巨大的洞。
「……但是,至少想讓他好好躺在什麼地方……」
近健一邊慎重地退後一邊這麼呢喃。
近健迅速搖了搖頭,然後低頭看着地板上的屍體。
「……得過去纔行!」
「他說醒着的人就算是一個人也能搬得動,但是昏迷……或者死亡的話就會變重,要搬運將會變得很困難。我聽他這麼說的時候,還在想人不論醒着還是昏迷重量還是不都一樣……」
三個人並排在一起默禱之後,就走下階梯回到自動門前面。
HP75/279 MP38/40
即使如此還是想盡辦法走過通道,但階梯纔是最累人的部分。明明只有七階,在把屍體抬到升降臺上時,兩人都已經是氣喘吁吁。擠出渾身的力量,靜靜地讓三浦躺到佐羽幫忙拉下緊急逃生拉桿的Caliculus裏面。
「要去救人是可以,但要是遇見跟澄香一樣怪物化的人,接下來就沒有想東想西的時間了。即使那是班上的某個人,只要襲擊過來就得毫不猶豫地戰鬥。我能使用的回覆魔法就只有『治癒水滴』,那是超級慢的HoT,對於瞬間發生的重大傷害沒有效果。所以如果覺得不太妙……」
「……被喫掉了嗎……」
不想靠近——但又不能不去調查。
「…………那道悲鳴……」
佑馬直覺地產生「沒有心臟」的念頭。
等級17
.暗抗性/熟練度67
只看一眼就知道對方已經失去生命。左腳像是被巨大力量扭斷般往外側彎曲,折斷的小腿骨刺破皮膚整個外露。右臂連同外套的袖子整個消失,從該處流出的大量血液在屍體下方形成紅黑色水窪。鐵鏽味的源頭就是這裏。
.劍化/熟練度24
花了數秒鐘趕走嘔吐感後,下定決心在屍體旁邊蹲了下來,接着把右手的鋼材放到地板上。朝屍體說了一聲「抱歉」後,就用右手把它翻面朝向上方。
「等一下,小佑。近健也是。」
「
Flamma
。」
做出這個提案的是佐羽。佑馬跟近健面面相覷,然後同時點頭。
小聲這麼說完後,近健就無聲地張開嘴巴,然後立刻合上。佑馬看着好友混雜各種感情的臉龐並且說道:
「空的Caliculus裏面如何?」
不只因爲是認識的長相。因爲那張臉上還刻畫着至今爲止的人生裏從未見過的,栩栩如生的恐懼表情。
「不行,十秒以內不詠唱形態詞的話,就會被當成詠唱失敗然後MP減少。」
——不對,已經有一半是了。在Actual Magic逐漸侵蝕現實世界的現在,三浦、我、近健還有佐羽,全都是被強迫遊玩這款遊戲的遊戲角色。
以冷靜的聲音這麼說完後,佐羽就朝最近一座關着的膠囊前進。佑馬再次把鋼材放到地板上,接着繞到三浦腳邊,用雙手牢牢抱住折斷的左腳與平安無事的右腳。移動到頭部旁邊的近健也放下迪朗達爾,然後把手臂插到他的背部下面。兩個人配合彼此的呼吸,慎重地將屍體抬起來。下一個瞬間,視界左上方就亮起了超過可裝備重量的圖標。
皺起眉頭的同時,佑馬的聽覺也捕捉到了妹妹所說的聲音。
.長袖襯衫/物理防禦力2、魔法防禦力0
另一方面,佐羽在對綿捲髮射一發「火焰箭」後,又爲了治療佑馬與近健而使用了兩次「治癒水滴」魔法,因此MP應該還沒完全恢復纔對。於是急忙詠唱同樣屬性的咒文來重新呼喚出亮光。
「…………!」
「……搞什麼,裴洛西的手臂怎麼會是裝備道具……裴洛西又不是遊戲角色……」
佑馬受到比剛纔更加強烈的嘔吐感襲擊,於是用右手遮住嘴巴。
.短夾克/物理防禦力4、魔法防禦力0
當佑馬與近健不停地喘氣時,佐羽就把上半身伸進膠囊裏,將三浦整個打開的嘴巴與眼睛合上。在動畫裏面明明只要輕撫一下就能合上,現在卻需要用雙手按着數十秒纔行。
跟三浦交情很好的近健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被扯掉的右臂也得迴歸它應該在的地方……作爲同班同學,佑馬也想至少爲他做到這件事。但是……
忠誠值64
突然間,站在後面的近健從喉嚨發出奇妙的聲音。他一跑到通道的另一邊就開始劇烈地嘔吐。
.皮靴/物理防禦力2、魔法防禦力1
「好像有什麼聲音。」
這也是佑馬幾秒鐘前所想的事情。
「綿卷同學應該變成我的使魔了,忠誠值也沒想象中那麼低,就算把她叫出來應該也不會襲擊我們……我想啦。但這種狀況下實在很難說什麼絕對,在卡片裏面的時候已經恢復了不少HP,要是襲擊過來的話,想再次捕獲她就必須先給予她傷害……」
趴着倒在地上的同年代少年。身上穿着淡藍色外套與青蔥色七分褲。也就是六年一班的某個男學生。
緊握鋼材,一邊警戒周圍一邊慢慢往前進。當浮現希望能有照明的念頭時,站在旁邊的佐羽就輕聲呢喃着:
「抱歉。」
撿起兩根鋼材,把長的遞給近健之後,佑馬就回頭環視着1號遊戲室。
「……難道說,綿卷同學殺了他嗎?」
「對喔……只詠唱屬性詞的話,就可以用來照明瞭。那個可以一直點着嗎?」
反覆着急促的呼吸,好不容易纔恢復冷靜的佑馬身邊,窺看着澄香能力值的近健就低聲呢喃着:
在校園裏玩或者上體育課的時候,偶爾會揹着自己的同學。當然絕對不算輕,但不至於連一步都走不動。但是三浦的身體少了一條手臂,血也幾乎都流光了,而且還有兩個人一起搬運,卻還是重到像要讓球鞋陷入地板裏一樣。
「……這樣的話,就必須把綿卷同學從卡片裏解放出來。」
「……還是把上面的通道也……」
一個人大約有二十公斤的負重,如果是以前的佑馬,光是要撐住就已經用盡全力了吧。即使有轉職之後增加的筋力,要是一個大意也很可能會當場跪下去。
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情,佑馬從口袋裏抽出澄香的怪物卡片。在Actual Magic內,只要擊點這張卡片就能打開使魔的能力值窗口,藉此來確認各種數據。能看見HP/MP條的話,應該也能叫出窗口才對。
「等等……抱歉。當我沒說過吧。」
「那我把那邊的膠囊打開,你們兩個人把三浦同學搬過來。」
雖然妹妹的手很冰冷,但是肌膚與肌膚互碰的感覺,重置了佑馬幾乎快陷入恐慌之中的意識。佐羽應該也很害怕纔對。雖然是雙胞胎,但做哥哥的不能老是倚賴她。
佑馬也能理解好友想說些什麼。
三浦幸久。座號三十七號。個性開朗又愛耍寶,雖然有時女孩子會覺得他很煩,但他還是毫不死心地搞笑以及講笑話,讓跟他感情很好的那羣學生髮笑。雖然無法判斷清醒後聽見的悲鳴是來自男生還是女生,不過那道尖銳的聲音這時自然地跟記憶中三浦的笑聲重疊在一起。
.三浦幸久的右臂/打擊攻擊力18、魔法攻擊力3
光線照出仰躺的屍體臉部,就在這個瞬間。
柔軟、微溫——沉重。
技能
時間再次經過十秒鐘,魔法光芒消失。但已經不想再照出同學悽慘的死亡臉龐,於是佑馬就撿起鋼材後退到近健身邊。
兩顆眼睛瞪大到像要掉出來一樣,染血的舌頭從扭曲到歪斜的嘴裏伸出來。簡直就像在發出悲鳴途中失去了性命。
把右手食指放到嘴脣上後,就用左手指着梯廳。
伸出的左手指尖亮起橘色的小小火焰來照耀周圍。那是爲了發動炎系魔法的屬性詞——但是佐羽沒有繼續詠唱後續的形態詞。這時佑馬才終於注意到妹妹的意圖。
裝備
或許是把東西都吐完了吧,走回來的近健發出沙啞的聲音這麼詢問,佑馬便默默點了點頭。跟
主任
一樣不知道由來,不過大家都以裴洛西這個綽號來稱呼三浦。他平時跟佑馬沒有什麼交集,不過應該經常跟近健對戰QLEST的小遊戲。
但他的話被佐羽尖銳的聲音打斷。
.冰抗性/熟練度43
指尖帶着白色光芒,讓腳邊變得更加明亮。
在回過頭來的兩個人說些什麼之前,佐羽就以猛烈的速度說出一大串話來。
「小佑……不能把裴洛西的手臂還給他嗎……」
.痛覺抗性/熟練度42
「……那是『裴洛西』嗎……?」
遠遠超出想象的強烈重量。現在想起來,六年級男生的平均體重達四十公斤,即使失去一條手臂,光用一隻手要翻過這樣的重量絕不容易。
好不容易把嘔吐感壓抑下來,佑馬用沙啞的聲音這麼說道。
以僵硬的小指輕敲卡片後,就隨着清脆的效果音出現一個藍色矩形。佑馬隨即把臉湊過去,閱讀着上面以小小文字所列舉的情報。
「咦……?」
「……最大的哥哥平常喜歡登山。」
「滋嗯」「咚嗯」這種沉悶的衝擊聲,以及又細又尖的小孩子聲音——不對,是悲鳴。雖然遙遠但總算是能聽出方向。不是上面而是來自下方。直覺讓佑馬瞭解有人在一樓大廳受到某種東西的襲擊。
佑馬承受着恐懼,提升了走路的速度。
內心有種預感。但認清在橘色光芒照耀下的黑色塊狀物是人類——小孩子身體的瞬間,兩腳的所有關節就拒絕再動。當佑馬快要跌倒時,佐羽就迅速抓住他的左手。
她的話到這裏就突然停了下來,不過很明顯是想要說「就立刻逃走」。佑馬甩開猶豫,用力點了點頭。
「知道了——我們走吧。」
這次佐羽也默默地點頭。跟近健面面相覷之後,就踏過被推倒的自動門殘骸來到梯廳。右側牆上並排着三扇大型電梯的門,但是看不見顯示燈的亮光。佑馬跑了過去,拼命按着往下的按鍵也沒有任何反應。
「大家大概都是走樓梯下去的吧。」
佐羽的聲音後往右看去,發現畫着階梯圖案的防火門呈半開狀態。而且地板與牆壁上有幾處黑色污漬——看起來應該是血跡。
「我來打頭陣吧。」
如此宣言的近健,雙手握着迪朗達爾朝着門走去。窺探了一陣子門後面的狀況後,便朝佑馬他們點頭。
雖然防火門後的樓梯間變得更暗,但埋在牆裏的緊急照明仍發出微弱光芒,所以不需要使用魔法。樓梯平臺的右邊是往下的階梯,左邊則可以看見往上的階梯。
上面的樓層不知道怎麼樣了,雖然一瞬間這麼想,但現在必須趕往傳來悲鳴的一樓大廳纔行。在近健領頭之下,快步走下印着無數染血腳印的階梯,從果然同樣整個敞開的門來到一樓的梯廳。
右手邊寬敞的大廳進入視界的瞬間,佑馬就因爲意料之外的光景而嚇了一跳,並且低聲喘起氣來。
「爲什…………麼?」
好暗。
但不應該是這樣。
跟沒有窗戶的遊戲室不同,Altair一樓大廳的牆壁應該大部分是落地窗。實際上,上午十一點六年一班的學生們踏進Altair的時候,就從東南方的落地窗照射進來滿滿的五月陽光,把以黑色爲基調的大廳照得十分明亮。
顯示在視界右下方的現在時刻是下午三點二十分。以這個季節來說,太陽下山的時間實在太早了。
但是包圍大廳的超巨大玻璃牆後面卻宛如深夜一樣黑。
不對,不只是夜晚那樣的程度而已,根本是完全的漆黑。Altair是蓋在十四萬人生活的希望市市中心。就算是深夜,應該也能看見鄰接的道路或者商業大樓的燈光纔對。而這些完全不存在,到底是——
「……啊啊啊啊啊!」
再次傳來小孩子的悲鳴,這次聽得相當清楚的佑馬頓時回過神來。跟窗外比起來,現在還是得思考應該在裏面……大廳某處的同班同學的事情纔行。
佔據一樓南側的主要大廳呈切成一半的年輪蛋糕狀,是由兩面牆壁來區隔。最南端的入口正面是購票櫃檯,右手邊是購物區,左手邊則是咖啡廳。櫃檯內側看不見工作人員的身影。
繼續在弧形櫃檯內通道跑了十公尺左右,就看見目標出現在右手邊的牆上。標示着「STAFF ONLY」的銀色門扉。當然平常應該都上了電子鎖,但整棟大樓的主電源都喪失的這個狀況——
如果這裏是遊戲世界,那現在就是先行撤退來備齊裝備,並且補滿MP的場面。但現實世界的Altair裏面,不存在販賣劍或者長槍的武器店,或者販賣藥水的道具店。只能用現場有的東西來想辦法……
佑馬急着跳過櫃檯並且追上巨人。但是距離一直無法縮短。佐羽雖然也試着要站起來,但屍體穿着的針織衫袖子似乎勾住了靴子的鉤爪。
桁架構造隔牆後面的購物區入口被金屬管連接起來的管狀鐵卷門給封鎖住了。之所以會產生衝擊聲與低吼,是因爲某個人,不對,是某種東西試圖用身體撞破鐵卷門的緣故。
——他們兩個沒問題。就像佐羽跟近健相信我一樣,我也得信任他們兩個人才行。
雖然腳步受到地震般的振動影響,但佑馬還是拼命跑着。這大概是最初且最後的機會了。不能浪費佐羽跟近健拚了命才爭取到的機會。絕對不行。
佑馬用右手拉起佐羽後,一起退到倒地的近健身邊。
「唔哦啦啊啊啊啊!」
輕叫了一聲後一屁股跌坐在地。往前猛衝的巨人,烏亮的頭部尖端垂到幾乎快碰到地面。

再次推開門時,身後的大廳就傳出巨大的噪音。佐羽的叫聲則是跟噪音重疊在一起。
佐羽的側臉也相當緊繃,額頭滲出小小汗珠。在這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極限狀態之下,佐羽雖然一路引導着佑馬跟近健,但她的內心一定也很害怕。同班同學不是變身成怪物,就是慘遭殺害,好友小凪則是消失不見……然後自己的身體還長出角與翅膀。怎麼能夠一直倚賴在這種狀況下還死命撐住的妹妹呢。
「啊!」
有一道邊叫邊從巨人右側衝過去的人影。
「嘎嘰咿咿咿嗯!」的巨大金屬聲響起。火花飛濺。名字雖然氣派但只是普通鐵棒的迪朗達爾隨即被彈飛,近健也只是跟巨人的肩膀接觸就當場被打倒。
在僵住的佑馬旁邊,佐羽隨着輕聲嘆息呢喃了一句:
近健叫出巨大聲音的瞬間……
當妹妹說到這裏時,佑馬的腦海裏就回想起數十秒前的光景。好不容易纔重振思緒,低聲說着:
用左手的鋼材敲打其他金屬的話或許能爆出火花。但就算踮腳尖,手也無法抵達位於高度超過兩公尺處的巨人嘴巴,何況巨人也不可能默默地看自己這麼做。
襲擊兩個人的綿卷澄香雖然眼睛與鼻子消失了,但外型至少還是人類的模樣。但反覆用身體衝撞鐵卷門的生物,不論是手腳的比例還是肌膚的質感,最重要的是三角錐狀的尖頭都跟人類相差甚多。
乙醇怎麼說都只是助燃劑,要點火的話當然需要火種,但佑馬身上沒有打火機。佐羽跟近健應該也一樣纔對。
「那個尖頭怪物,HP跟物理防禦力應該相當高。憑你們的鐵棒無法打倒他。」
「我知道。雖然只能用魔法來戰鬥……不過我的MP還回復不到一半。」
——用自己的腦袋思考出打倒那隻怪物的方法。
被佐羽用右手一推,佑馬就不等待巨人衝過來就回過頭往地板踢去。幾乎在同一時刻,後方就傳出猙獰的吼叫與地面震動的聲音。
在跌坐於地上的佐羽前方三十公分處,巨人以自己的頭部爲支點變成倒立狀態後,就越過佐羽掉落在她背後。
這個時候——
「……沒想過嗎——大概再逃個一分鐘,就能累積足以射擊一發『火焰箭』的MP……」
——你們兩個要加油啊!
——不對。
「……快開啊。」
佑馬用力閉緊原本想詢問妹妹該怎麼辦的嘴巴。
「……這樣啊,用來代替魔法嗎?但是要如何點火呢?」
下定決心之後,佑馬就踏入門後面的空間。
「……得想想辦法纔行。」
右邊的牆上出現最初的一道門。門牌上的文字是事務室——不對。下一道門是休憩室——不對。第三道門是醫務室。
「但是……不能丟着不管。商店裏面一定是一班的……」
「咕噗、咕噗哦!」
快要凍結的意識,因爲再次響起的悲鳴以及激烈的金屬聲而再次起動。
——不行了,小羽,快逃啊。快點站起來。站起來。快啊。
「嘎呼嗚!」
壓低上半身,伸出尖頭突進的巨人,其前進方向可以看到佐羽纖細的身影。在牆邊等待巨人,計算好時機後往右邊滾去。
到現在花了大約八秒鐘。雖然很想衝進去但還是一瞬間停下腳步,開始刺探內部的動靜。感覺不到任何的聲音與氣味。
要是被那樣的頭槌撞到,就算經過強化,小學生的身體也絕對是不堪一擊吧。迅速起身的佐羽朝着大廳中央跑去。巨人也踩着沉重腳步改變方向,再次進入突進的體勢。
就是這裏。
雖然佐羽這麼反問,但是沒有從頭說明作戰的時間了。
小聲這麼問完後,佐羽花了兩秒,近健則是三秒鐘後點了點頭。
隨着「滋嘎啊啊啊嗯!」的巨響,巨人的頭部刺進分隔大廳與梯廳的牆壁裏面。塑料的化妝板與其後方的水泥被深深貫穿,停止動作一秒鐘左右後,怪物將雙手按在牆上並且把頭抽出來。牆上留下了一個直徑約三十公分的大洞。
正如佐羽所說的,尖頭怪的巨大身軀被看起來很堅硬的皮膚與厚厚的脂肪保護着,以沒有刀刃的鋼材毆打它應該沒有什麼效果吧。像這樣的怪物通常會用魔法來對付,但三個人裏面唯一能使用攻擊魔法的佐羽目前MP也處於枯竭狀態,因此無法使用魔法。
「這邊啦,怪物!」
「……小佑,那是什麼?」
瞬間有小小的天啓降臨。
「噗波哦哦哦!」
巨人掙扎着想要起身,跑過兩人左邊的佑馬,用盡全力把白色塑料容器塞進它寬達二十公分的嘴裏。
穿越黑暗的通道,拉開金屬門回到購票櫃檯裏面的佑馬,眼前看到的是——
佑馬沒有出聲只在內心這麼祈禱着,接着就朝購票櫃檯猛衝。跳過黑色櫃檯來到內側。
佑馬下意識中發出的呢喃,讓佐羽產生敏銳的反應。
打開門的同時魔法光芒也消失了,幸好室內受到朦朧的橘色緊急照明照耀着。
佑馬的發言被吵雜到快讓心臟停止般的金屬聲打斷了。
佐羽不愧是從以前就比佑馬還要會傳接球的人,鑰匙一直線飛翔,命中尖頭怪的側面,原本準備朝着街壘衝過去的巨人,發出「咕噗嚕……」的低吼並且把臉轉向三人。
灰色巨人以短短的雙手撐向地板站起來後,再次踩着沉重腳步轉過身子。如果這裏是遊戲世界,擁有充分的攻擊手段的話,它遲緩的轉身就是明顯的弱點,但現在只能默默地觀看。
巨人發出一聲低沉的吼叫,接着垂下尖銳的頭部。像大象一樣的腳在地面踢了好幾次後,猛然開始奔跑。被當成目標的佐羽,踩着輕快的腳步一點一點往後退。
緊急照明的微弱燈光所照出的大廳地板上,滾落着幾件大型物體。雖然數量不到十個,不過恐怕全是大人的屍體。
佑馬無法回答近健以沙啞聲音提出的問題。
「五公升裝消毒用乙醇。」
這麼大叫完,佐羽就撿起附近應該是屬於犧牲者的汽車中控鑰匙。接着以上肩投法把橢圓形的中控鑰匙投擲出去。
大叫完後強行動起腳來。橫越地板散佈着破布般屍體的大廳,通過購票櫃檯前面朝着購物區方向前進。「嘎鏘、嘎鏘」的衝擊聲與複數的悲鳴裏混雜着新的聲音。那是渾厚、猙獰的野獸般低吼。
灰色巨人以恐怖的速度從左往右跑過。
雖說是受到遊戲系統的侵蝕,這裏怎麼說都還是現實世界。這樣的話,應該有遊戲世界沒有的東西纔對。沒錯……如果是這種規模的設施,一定……
「嘿,尖頭鬼看這邊!」
鐵卷門內側以大型陳列架建構起街壘,悲鳴是從街壘內側傳出來。看來裏面有複數的小孩子支撐着街壘。但是在佑馬他們注視的期間,鐵卷門的金屬管已經漸漸扭曲,街壘也被往後推,看來應該撐不了多久了。
無人的醫務室比想象中寬敞。房間左側放了三牀附有簾子的牀。右側則是問診桌與臺車,其後方有白色櫥櫃。佑馬毫不猶豫地穿越房間,打開櫥櫃的玻璃門。
巨人就發出不知是憤怒還是歡喜的聲音離開街壘。它壓低上半身,像是要把尖銳的頭部刺出去一樣,用力踩了好幾下地板——
但是腳卻被躺在地板上的屍體手臂絆到了。
腦袋裏拼命這麼祈禱着,但佐羽跟巨人的距離已經剩下不到五公尺。視界變窄,手腳的感覺變得遙遠。在變得漫長的時間當中,不斷地重複着「不行了、不行了」的念頭。
「…………那是什麼啊……」
但是這捨身的一擊並非毫無作用。巨人壓低到極限的頭部前端跟地板接觸。將地板磁磚與膠合板挖起,插進了底下的水泥地基裏。
「總之拜託你們就對了!近健要是覺得危險就從樓梯逃到二樓……」
尋找的東西就在下層的大架子上。把右手的鋼材移到左手,抓住白色塑料容器的握把把它拖出來。標籤上面的標示是五公升。雖然無法保證這樣就夠了,但是距離跟佐羽還有近健約好的一分鐘已經過了一半。下定決心不夠的話也只能使用最後的手段,佑馬隨即提着塑料容器從醫務室衝出去。
這個地點。
佐羽的聲音裏帶着焦躁感。如果是在AM世界裏,只要喝下MP藥水就能夠回覆,但現實世界不可能有那種東西。然後MP的自然回覆速度也會因爲職業與技能構成而有所不同,不過低等級時速度都慢到完全派不上用場。
小聲這麼叫完並且用左手壓下拉桿門把。門把立刻轉動,門跟着移動了幾公分。
以沉悶聲音大叫的巨人,隨即使出巨大的力量咬凹了塑料容器。
「小羽、近健。能到大廳在那個傢伙面前逃竄兩……不對,逃竄一分鐘嗎?」
聽見佐羽以沙啞的聲音這麼問,佑馬就回答了一句:
「在那邊!」
一眼就能立刻看出妹妹的身體沒有受傷,看來近健似乎也沒有流血。兩個人確實按照約定拖延了一分鐘的時間,所以接下來就輪到佑馬儘自己責任的時候了。
「——我來吸引它的注意!近健從旁邊加以牽制!」
花了兩秒鐘轉身的巨人,嘴裏咬着的塑料容器有一半以上埋在它的嘴裏。從啪嘰啪嘰的聲音聽起來,容器應該馬上就會壞掉了。
後場連緊急照明都熄滅,幾乎是一片黑暗。沒辦法的佑馬只能詠唱光魔法的屬性詞,在左手點起僅有十秒鐘的照明。右手則緊握着鋼材然後繼續奔跑。
那也像綿卷澄香一樣,是Actual Magic玩家改變容貌變成的嗎?還是說——真正的怪物出現在這個現實世界的Altair裏面了?
三人急忙躲藏在隔牆後面,凝眼看着那個物體。
稍微瞄到從後場回來的佑馬,佐羽立刻拍着雙手並且大叫:
「這邊喔,慢郎中!」
無法承受怪物不斷用身體衝撞的管狀鐵卷門,天花板的托架脫落後掉了下來。這下子保護購物區內學生們的牆壁就只有臨時堆起的街壘了。就算從內側抵住,憑小孩子的力量,應該撐不過一兩次的身體撞擊吧。
佑馬雖然也能使用魔法,但除了魔物使專用的暗屬性魔法「捕獵手」之外就都是初步的泛用魔法,連一個攻擊魔法都沒有學會。而純戰士的近健則是隻會物理攻擊。
「嗯,它的動作應該不快。不過,你打算怎麼做?」
「小佑,快去吧!」
下一個瞬間,紅色眼睛就整個瞪大,然後又立刻瞇起來。
是近健。用雙手揮舞迪朗達爾,往快要貫穿佐羽的尖頭怪轟下。
一聽見這個問題的瞬間,佑馬的心臟就劇烈跳了一下。
非常巨大。身高遠比小學生就有一百六十五公分的近健高出許多,應該超過兩公尺半吧。寬度也相當可觀,每次行動包裹在灰色皮膚底下的肉都會不停震動。手腳雖然短但是異樣地粗大,然後頭部——怎麼看都不像是人類。
從鬆垮的皮膚呈皺褶狀疊在一起的脖子高高突出的頭部,看起來就像是由肉塊構成的三角帽子。兩公尺半的身高裏面,尖尖的頭部大概就佔了五十公分。臉的部分雖然沒有眼睛跟鼻子,但是跟身體的連接處有水平裂縫般的嘴,從該處隨着渾厚的咆哮撒下大量的唾液。
「等等……在那之前,先讓我嘗試一下。不行的話再拜託你用魔法。」
「嘗試……?」
瞄了一眼發出疑惑聲音的佐羽,以及依然癱坐在地板上的近健後,佑馬就換成用右手拿着左手的鋼材。
下一刻,巨人將裝有乙醇的塑料容器咬碎了。
透明的液體溢出,一半進到怪物嘴裏,另一半則往外流。
「噗咕哦哦哦哦!」
巨人痛苦地扭動身體,飛濺的乙醇也淋到頭上。
——就是現在。
佑馬舉起右手,用全身的力量把鋼材朝巨人的頭部扔去。
邊旋轉邊往前飛的鋼材,跟尖頭的前端附近——像生鏽的鐵一樣漆黑的部分產生激烈碰撞,跟剛纔被近健敲打時一樣爆散出白色火花。雖然是很微小的火種,但以及足夠點着氣化的乙醇。
巨人的上半身隨着「轟」一聲一瞬間燃燒了起來。
跟進行理科實驗點着酒精燈時一樣,泛藍的火焰照亮了黑暗的大廳。巨人噴灑出渾厚的咆哮並且揮舞着雙臂,但火焰還是沒有消失。
巨人頭上浮現藍色條狀物。是HP條。下部顯示着「尖頭巨怪」的名字跟「着火」的異常狀態。看來不用自己的手攻擊,或者自己受到損傷就不會出現HP條。
佑馬撿起反彈到附近的鋼材,往後退了幾步。
巨人的上半身幾乎被火焰包圍,進入身體內的乙醇可能也點火了吧,還從嘴巴里噴出火柱。但是HP條減少的速度比想象中還要慢。不是火焰造成的傷害太低,而是正如佐羽的預測,HP的絕對值實在太高了。就算使用「火焰箭」,要打倒它必須得擊中許多發纔行吧,不過跟數秒鐘就會消失的魔法火焰不同,多達五公升的乙醇不會那麼容易就燒盡。
最後灰色皮膚的各處開始變黑並且炭化。空間裏飄蕩着非常難聞的氣味,佑馬只能用左手蓋住鼻子。燒焦的皮膚剝落,底下噴出跟乙醇的泛藍火焰不同的紅黑色火焰。大概是積蓄在身上的脂肪開始燃燒了吧。
「噗咕!噗啾哦哦哦!」
巨人發出恐怖的悲鳴,同時劇烈地扭動身體。自身的肉體開始燃燒的同時,HP條減少的速度也變快,馬上就剩下不到一半,從藍色變成黃色。
近健在地板上以呻吟般的聲音表示:
「這傢伙……明明是怪物……卻像是……真正的生物……」
厚六公釐、寬五公分的鋼材逐漸彎曲成ㄑ字形。
這樣的巨大金屬聲響起,巨人的齒列在快要咬碎佑馬的身體前停住了。
佑馬應該只考慮了兩三秒的時間。
「小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近健跟佐羽的聲音和沉悶的打擊聲不斷持續着。兩個人正在攻擊巨怪的腳。但是巨人卻完全不在意,只是固執地持續咬着鋼材。
眼前隨之一黑。
在聽到近健的叫聲之前,佑馬就把雙手插進巨怪的上下顎,拼命地想把下半身抽出來。但是雙腳被不停振動的肉塊纏住,以至於難以脫身。
承受着整個胃部翻過來般的恐懼,佑馬試着用雙手撐開巨人的嘴巴。但是不論他再怎麼用力,如同裁斷機一樣的齒列就一邊壓扁鋼材,一邊一公分、一公分地漸漸陷入佑馬的身體。
在佑馬拼命掙扎的期間,鋼材也持續發出摩擦聲並且彎曲,最後齒列的前端已經碰到佑馬的腹部與背部。
「小佑,快點逃啊!」
「嗚啊!」
——怎麼辦?剩下那些量的話,可以用物理攻擊將其歸零嗎?還是要衝去拿新的乙醇,等灑水結束之後再燒一次?
接着佐羽也低聲響應。
巨怪憤怒的咆哮讓佑馬的身體直接產生振動。從鋼材與齒列咬合的地點斷斷續續地爆出火花。
佑馬幾乎是以脊髓反射的動作,將握在右手的鋼材插進上排的牙齒與下排的牙齒之間。
「嘎啪啊啊啊!」
不像是自己聲音的尖叫,跟鋼材折斷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上下齒列的縫隙只剩下不到十五公分。再過十秒鐘牙齒就要咬破皮膚,二十秒身體就會被切成兩半。
佑馬的腹部終於感到沉悶的痛楚。
嘎嘰咿咿!
落下的佑馬下半身被無底洞般的嘴巴吞沒。每一顆都足有小孩子拳頭那麼大的亂牙,宛如裁斷機般閉起——
「唔……!」
接着佑馬就看見難以相信的東西。
「噗咕哦哦哦!」
無法承受恐懼的佑馬發出悲鳴。
如果是虛擬世界,即使這樣死亡虛擬角色也只會變成發光多邊形並且四散,馬上就會在重生點復活了。
當佑馬因爲出乎意料的事態而僵在現場,一大片白煙就掩蓋了他的視界。白煙後方的火勢急速地變弱。在白煙中唯一還能清楚看見的尖頭巨怪HP條,最後還剩下一成多一點。
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起來的巨怪,一邊迸發出吼叫聲一邊把佑馬像獎盃一樣舉起。雖然火已經熄滅,但灑水器依然在灑水,高壓水流直擊佑馬的頭部與肩膀。
「哥哥!」
隨着怒吼以極快速度從白煙後方伸過來的巨手,一把抓住了佑馬的身體。
雖然忍不住發出悲鳴,但真正的危險不是在頭上而是在腳邊。
「沒錯,這些傢伙不只是3D物體。不過……大概只有活着的期間是吧。」
燒得全身焦黑的巨怪,張開尖頭底部附近的嘴巴。一開始時寬度明明不到二十公分,這時卻隨着「咕鏘、咕鏘」的刺耳聲音變大,立刻就變成了三倍寬。
但這裏是現實世界。佑馬要是內臟撒落一地而死,就不可能再次復活。只會像躺在大廳各處的那些大人一樣。也如同在1號遊戲室失去生命的三浦幸久一樣。
「哥哥,不要放棄!」
不會吧。
響起「叮咚叮咚叮咚」這種有些扭曲的警報聲,從天花板出現幾道高壓水流重點式朝燃燒着的巨人噴射。火災檢測器對燃燒的火焰產生反應,因此起動了噴水槍型灑水器。
「……你那是什麼意思……?」
「嘎啊啊!」
佑馬感到戰慄的下一個瞬間,巨人就放開手。
佑馬就被用全身血液快要逆流般的速度高高舉起。
但這就造成了致命的失誤。
背後傳來近健跟佐羽的叫聲。佑馬把身體扭曲到極限,拼命朝兩個人伸出手。但指尖只差了短短几公分而撲了空——
「咕啪啊……」
「嗚哇……啊啊啊啊啊……!」
「小佑——!」
視界左上方的HP條開始減少。腹肌與背肌被壓扁,內臟開始變形。
佑馬的問題被巨人——尖頭巨怪往前撲倒的巨大聲響打斷了。
巨怪的HP條剩下不到兩成,已經變成紅色。上半身的皮膚這時幾乎全部燒盡,燃燒脂肪的火焰噴到三四公尺高。就在開始擔心這樣下去會不會延燒到大廳建材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