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章五 卡洛斯
《誰殺了勇者》 · 駄犬 · 5329 字
脫口說出「我要當勇者」,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我不記得確切的時間,大概是年少時的事。
我覺得自己跟其他小孩一樣,只是得知「勇者」這個存在,並抱着純粹的憧憬在嚷嚷而已。這是常有的故事,只是小孩子的傻話罷了。
但我的情況則被衆人當成出自真心。
或許是因爲我自幼展現出劍與魔法的才能。
不過王族展現強大的力量並不罕見。大多數的王家,只要追溯其血脈都能溯源到某位英雄,各式各樣強大的血統會從此交織進那條血脈。甚至還有王家明目張膽地不斷收編勇者的血統。
因此,我所展現的力量也不是什麼天賜奇蹟。就某種意義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才能,只是因爲「擅長劍術與魔法」,湊巧與衆人普遍認知的勇者形象一致而已。
然而,身爲我的親信候補侍奉我的菲利普,與我的表親艾略特,看到我的力量便深深篤定我就是勇者了。
衆人若如此期待,自己就該爲此努力。這就是王族。
所謂的王族,其職責無非是回應人們的期待。糊里糊塗地坐在那個位置上纔不夠格勝任王族。
我爲了回應期待而持續努力。只要有空,不是去揮劍,就是埋首鑽研魔導書。
被人指稱「勇者來了!」並不會讓我不舒服,而且我自己也開始產生那種想法。
我的劍術有所長進,還具備超乎常人的魔力。有這種才能,還要叫小孩不要得意忘形才困難吧。
我十四歲前甚至還傲慢地想着──「勇者捨我其誰?」應該說,當時的我渾身充滿與年齡相符的全能感。
只是,自那以後隨着年紀增長,我慢慢理解各種事物。
魔人的數量不多,卻是遠遠超越人類的存在。肉身的力量也好,魔力也罷,人類這個種族都不及魔人。魔王則是該種族的頂點,區區人類即便能使劍,能施法,我也不認爲那人有辦法與魔王抗衡。
若非如此,在與魔王軍的戰事中,人類單方面被壓制的情形也不會發生。那種事冷靜想想就能領會了。
我理解到,勇者這種東西就是指把勇氣跟蠻勇搞混,並碰巧成功的人。
另一方面,我身邊那羣由菲利普他們帶頭的人們,至今依舊認爲我會成爲勇者。
因此,我這個王子也必須展現力量。一有機會,我就會秀一下我的劍術本領或是魔法,甚至爲自己取了「琉德尼亞的勇者」這個稱號。
我什麼也說不出來。因爲每句話都很有道理。
「你是幻形怪(Shapeshifter)嗎?在王家相傳的故事中,由建國之王所召喚的,守護琉德尼亞的神靈。」
如果我從堡壘回到王都,即便琉德尼亞軍想不惜違反王命出征,也會因此無法如願。能夠違抗王命的人,只有身爲王子的我。如果錯失這次機會,將不再有下一次。
那之後,我遵照父親的安排,謊稱罹病來療養身心。
可是時間沒有過去。
回信上寫着──「再多創下一點戰果就讓你回王都。」
因此,父王纔會希望我帶着「琉德尼亞的勇者」的聲望登基,周圍也要求我實際創下戰果。
「爲了那些戰死的人們,我是不是應該踏上討伐魔王的旅途?」
可怕的是,連我自己都被吞沒了,甚至認爲自己能成爲勇者。
菲利普與艾略特和瀕死的我見面,接受了我正在調養身體的事實。他們向我保證會再次豁出性命守護國家。
死者的臉孔、聲音、身影會鮮明地於腦中復甦。
我對於戰鬥沒有不安。雖然我沒想過能打倒魔王,可是從我搜集到的情資來判斷,如果是下級的魔人,要打贏應該不成問題。
『那不是能輕易辦到嗎?』
這樣就好了,這樣就夠了。
『──卡洛斯啊,你絕對不卑鄙,只是太溫柔了。只是爲了實現他人的願望而持續努力,最終承受不住了。這不是什麼羞愧的事。』
『那麼,如果你選擇的都是正確的路,你會想做什麼?你的願望是什麼?』
──然而,這個作戰不過是魔人一開始便預料到的行動。
我們沒有小看魔人。只是,對方不斷採取固定的行動,讓我們認爲魔人們在瞧不起人類。
「那真的是你的意志嗎?如果真的是,我也不會反對。然而,在我看來,你只是被逼着走上那條路。」
這本該是件駭人聽聞的事,但不可思議的,我並不覺得恐懼。因爲我知道這個人是誰。
琉德尼亞陷入窘境了。這也是我的錯。
聲音的主人似乎很困惑。
會把我召回來,都是出於國王爲人父的關愛。
我會在這個狀況下前往國境的堡壘與魔王軍作戰,幾乎是爲了留下我身爲「劍指勇者之人」的實績。有許多聲音對我寄予厚望,另一方面,因爲我沒有與魔物作戰的經驗,當然也有人提出質疑──「王子真的有實力嗎?」
達利歐斯是理解力很好,而且溫柔的男人。好好解釋應該能理解我吧。
況且,我對魔王軍發動攻勢纔剛失敗,身爲一國的王子,在這個時間點勵志成爲勇者未免太不負責任。
然後,我爲了讓「因病療養」成爲事實而服下毒藥。
不僅如此,我甚至得到一股不可思議的安心感。我覺得自己像達利歐斯一樣,拋棄自己的生命,成功守下國家了。
『神靈啊。咱很久沒被這麼稱呼了呢。現在已經被澈底當成魔物了。』
一反我的預料,父王沒有動怒,而是平靜地注視着我的雙眼。
當我這麼宣告,身體隨即被某物覆蓋,逐漸被侵蝕。
『咱能夠實現你的願望。咱可以代替你,用你的外表、你的聲音、你的力量守護好琉德尼亞。不過這同時也代表,咱會接收你的身體──你想怎麼做?』
幻形怪似乎在苦笑。
那句話讓我倒抽一口氣。有如讀取了我的心思,父王準確地說中我的心情。
這是爲了拯救琉德尼亞,爲了不再讓任何人犧牲。
作爲一名騎士,達利歐斯是個粗獷且沒水準的男人,但他在琉德尼亞軍中是實戰經驗最豐富、身經百戰的勇士,足以勝任我的護衛。他在戰鬥中不會判斷失誤,還能巧妙地從旁輔助,是個值得信賴的男人。
我不敢直視他們戰死的身姿。儘管他們皆爲我赴死。
然而,我的身心都不願接受那些藉口。
但我很猶豫。先不論是否要以勇者之姿遠征魔王的領土,一味地防守顯然使守護堡壘的琉德尼亞軍日趨疲憊。再這樣持續被消磨,堡壘恐怕會淪陷。
「休息吧,卡洛斯。你現在很疲憊。要是菲利普與艾略特在你身邊,你的心也得不到安寧吧。所以我纔會單獨把你叫回來。身體的傷,用眼睛看就知道好了沒有,要治療心靈的傷卻很困難,因爲我們無法看穿。達利歐斯等人的死,在你心裏留下了超乎想像的傷口。」
菲利普與艾略特也被那樣的達利歐斯給感化。同時,達利歐斯也開始支持菲利普他們「成就王子當上勇者,將世界導向和平」的主張。而我沒辦法否定那個主張。我不打算成爲勇者,只是爲了證明自己有資質才站上戰場,所以那件事也讓我很是心痛。
──我能理解。只不過,那時候的記憶時不時會浮上心頭。
我沒有出聲,卻能聽見自己的聲音,不禁嚇了一跳。這是我死前做的夢嗎?
夜晚入睡後,早晨醒來時,那些記憶都會趁人不備地襲來。
這是心靈的傷口。它不會輕易癒合,只能等待時間過去。
生命走到盡頭的那晚,某個人來到我房間。
我的雙眼已經看不到了,只能感受對方的氣息。
但他們的聲音一直在我耳邊縈繞。那是因爲──
在那個慘況下,只有我、菲利普與艾略特倖存。那並非偶然,而是達利歐斯他們拚上性命誓死守護,我們才得以逃脫。
儘管是我表現出引人遐想的態度,但我不打算誆騙他們,因爲王族必須具備使人們懷抱憧憬的言行舉止。
只不過,我沒辦法讓自己無情到能夠罔顧達利歐斯與騎士們賭上生命的心願,我不想變成那樣。
爲了守護琉德尼亞,我們必須打倒擔任敵方將領的魔人。
實際上,我並沒有那種覺悟,這個話題讓我相當煩惱。
「你真心覺得自己辦得到嗎?」
我向父王陳情,希望與菲利普和艾略特見面。
「已經無濟於事了。」、「想也沒有用。」、「事情已經結束了。」、「他們一定會理解的。」、「是他們自己要那麼做的。」、「我也一起戰死會比較好嗎?」、「如果魔王軍能乾脆地打過來,毀滅這個國家……」
將來成爲國王時較容易獲得人民支持,政策也會推行得比較順利。所以我刻意不去否定勇者的稱號。
然而,我再也不可能跟達利歐斯他們說話了。都是我害怕讓他們失望的錯,都是我畏懼背叛他們的期待所致。
各種藉口在我心中交織飛舞。每個藉口都有其正確的地方,如果其中某個藉口能讓我自己心服口服就好了。
我與堡壘中的要員們討論後,全員一致決定發動大規模攻擊。
──亦是爲了讓我自己解脫──
那麼,那些傢伙會戰到最後一刻吧。
「要理所當然地做到理所當然的事,其實很困難。這就跟即便知道該做善事也很難持續行善是一樣的道理。因爲有時候,人們明明看得到,卻會視而不見。我就是那種人,所以才走錯路。」
後來我才知道,達利歐斯他──被下流笑話所隱藏──的本質,其實比任何人都要爲國家的和平而憂心,他是個真誠正直的騎士。
「菲利普跟艾略特組織的王子派打算奪回卡洛斯王子,篡奪王位。」
成爲我親信的菲利普與艾略特都是身手了得的騎士,堡壘的騎士團還從中派了一名叫做達利歐斯的男人與他的部下擔任我專屬的護衛。
國王或許有發佈封口令,讓消息不要傳到我這裏,但人的嘴巴沒辦法完全封住。就在我不經意地走出房間時,不小心聽見某人正在談論那條消息。
父王早早就看出我沒有成爲勇者的資質,因此打算讓我坐上次任國王的寶座。說父王獨具慧眼也不爲過,我卻連自己的父親都看錯了。
作戰很簡單,就是繞到魔王軍後方討伐魔人。
「我想守護琉德尼亞。父王、母后、王妹,菲利普跟艾略特,這個城堡裏的所有人,一同奮戰的騎士與士兵們,這個國家的人民,一切都令人憐愛。儘管我無法承受自己心智的懦弱而卑鄙地逃跑了,但我所說的毫無虛假。」
身爲肩負琉德尼亞國命運的人上之人,那個稱號很有幫助。
「以後一定要討伐魔王!」「讓世界恢復和平吧!」「王子就是我們的希望!」──每個人都傾注他們滿腔的熱血與心願吶喊,毫無迷惘地跳向死亡的深淵。
然後這個話題終於浮上臺面了──「我們應該打倒率領魔王軍的魔人,讓國王心服口服,並把卡洛斯王子送往魔王的領土。」
這條謠言傳入我耳中。
達利歐斯的人望從小士兵遍及大將軍,當他開始高聲呼喊「讓王子成爲勇者」以後,那股氛圍便逐漸蔓延到整座堡壘。
魔人的計劃比我們想得還要周全。同時,他們還擁有能一直等下去的耐心。
說着說着,胸口湧現一陣被勒緊般的疼痛。因爲我「必須守護國家」的心意正不斷地折磨自己。
這是最糟的事態了。菲利普與艾略特對達利歐斯的死感到自責,真的有可能付諸行動。如果他們成功了,我應該能以勇者的身分遠征魔王領土吧。明知會失敗,堡壘裏還是有很多騎士加入了王子派。如果失去他們,我國勢必再也無法抵禦魔王軍。
爲了追究戰敗責任而被喚回王都後,我向身爲國王的父親問道:
我暫時在自己的房間度過。雖然這有如在逃避與魔王軍的戰事,使我心生愧疚,但我知道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把那些事跟自己區隔開來。
我認爲那個判斷是錯的,還認爲父王是不知道現況纔講出那種話。
結果,我所率領的小分隊慘遭殲滅。我失去了將近一百名精銳騎士。
胸口就像被勒緊似的,令我痛苦不堪。身體開始動彈不得。在半夜驚醒也不是一兩次的事,即便是白天,我也被一股衝動驅使,忍不住想尖叫。『至少要活動身體。』如此心想的我嘗試揮劍或是閱讀魔法書,但完全沒有幫助。
儘管父王一臉不情願,他也沒有其他能化解僵局的好方法,最終給出許可。
「我不是想成爲勇者。我覺得,無論被人怎麼品頭論足都不難受,不用聰明行事,只需耿直地過活,不用考慮將來,能爲眼前的小事真心歡喜、生氣、悲傷、享受,這纔是我想成爲的人吧。」
「如果你不是憑藉自己的意志,而是受周圍吹捧而想成爲勇者,你還是放棄吧。所謂的勇者必須是超常之人。這裏的『超常』不是擁有強大的力量或魔力,而是擁有超乎常人的心智,如此才能勝任勇者。強大的力量或魔力也許能夠透過鍛鍊取得,不過想獲得強大的心智就很困難了。人心很容易搖擺不定,陷入迷惘。有辦法抗拒他人的蠱惑,耿直地全心相信自己的人,根本是一種異類。只是被周遭人期待就想着要成爲勇者的你,不具備那種強大。如果你是真正的勇者,應該已經無視他人的期待,踏上自己的道路了。」
我沒有能夠商量的對象。如果對菲利普與艾略特傾訴,他們一定會勸我立刻前往魔王的領土吧。他們兩人因爲被達利歐斯等人救助才得以延命,對達利歐斯之死的責任感,想必比我還強烈。
「殿下回來前,我們必定堅守到底。」
戰敗後,我開始煩惱自己該不該立志成爲勇者。捨棄王子這個身分,帶着菲利普與艾略特遠征魔王的領土──不管怎麼想,這種行爲都無異於送死。
他的話語,輕柔地撫慰了我的心。感覺痛苦終於得到些許緩解。
其他人也一樣。大家都是直率的傢伙,他們絕對沒有想把勇者的職責推給我,硬逼着我去討伐魔王。
『你想過要成爲勇者嗎?』
那之後,國王和各式各樣的人物爲了治療我的身體而煞費苦心,但也因爲我自己並不期望痊癒,病情完全沒有好轉 。
我在此第一次流淚了。爲達利歐斯等人的死,也爲那個無法回應達利歐斯等人的期待的,不中用的自己。
死去的達利歐斯等人絕對不會責怪我。責怪我的是我自己。無法原諒自己的,也是我本人。

我已經累了,累到不願繼續活下去。
那個人用粗魯的口吻問道:
「那麼,這副身體就交給你了。從前代替這個國家的王引導衆生的神靈啊,這副身體的記憶與力量,你可以全部拿走。」
我向父王送了信,提出消滅魔人的進攻計劃,卻不留情面地遭到否決。
但不知爲何,我沒有感到不適。好像終於能從長期折磨我的某種桎梏中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