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森林
《誰殺了勇者》 · 駄犬 · 3479 字
里昂駕駛的馬車順利地行駛在道路上。
「是不是有點慢啊?」
梭倫還提出這樣的要求,不過馬車的速度誰來駕駛都一樣,跟走路相比不會有多大的差別。
當天晚上得露營,所以我們在森林裏找一處開闊的空地,久違地圍着營火。
「雖然在琉德尼亞沒有留下什麼好回憶,牀倒是挺讚的。」
睡慣高級牀鋪的梭倫發起牢騷。
「哎呀,梭倫,有什麼地方能讓你留下美好的回憶嗎?該不會是出生前令堂的肚子裏之類的吧?」
瑪莉雅竊笑道。在這段旅程中,她真實的一面常常顯露在臉上。
「瑪莉雅妳自己又如何?在王國扮演那麼久的聖女,現在連裝都不裝了嘛。小心被阿瑞斯討厭喔。」
梭倫皺起眉頭回嘴。
「在王國時,我只是扮演了人們所期望的聖女而已,阿瑞斯並不期望我展現那種僅止於表面的言行。人家希望我展現真實的自我。對不對,阿瑞斯?」
瑪莉雅以甘甜的嗓音,將視線投向我說道。雖然很漂亮,但那張臉會使我聯想到那些艱辛的考驗,反射性地背脊發涼。
「……當然啊,瑪莉雅。真實的妳最美了。」
剎那間的停頓後,我如此答道。我沒有說謊。
回想起來,瑪莉雅還是人們所期望的聖女時,看起來很溫柔,同時也讓我感覺到她對任何人都不抱期待。能像現在這樣談吐,可見她應該能適應旅程的步調。所以說,能看見瑪莉雅真實的一面是一件十分幸運的事,而且她神采奕奕的表情真的很美麗,這點毋庸置疑。雖然相當壞心眼。
「阿瑞斯果然懂我。」
瑪莉雅託着自己泛紅的臉頰說道。如劃一般渾然天成。
「阿瑞斯,你神智還清醒嗎?莫非是在學院被瑪莉雅的考驗搞到精神受創了?還是不知不覺間被洗腦了?」
里昂擔心地看着我的臉問道。
對此,瑪莉雅以營火都會凍結般的冰冷視線瞪了里昂一眼。
「…………」
「我想是吧。是我想得太樂觀了。」
「真的很骯髒。竟然瞄準對手的武器……」
艾略特一邊說着,一邊將長槍的殘骸擲向我,並趁隙拔出腰間的劍。
「駐紮琉德尼亞的魔王軍爲什麼會在這裏……」
冷淡宣告的艾略特,緩緩舉起佩劍。
艾略特毫不遲疑地自馬背上猛然突刺。
或許是在戰場之類的地方看過我的戰鬥方式,艾略特冷靜地抽身,拉開距離。
聽到我的指示,梭倫展現無畏的笑容,隨即開始詠唱咒語。
聽到我的話,梭倫點點頭。
「阿瑞斯,我要請你死在這了。」
我們的腳邊開始出現哥布林或食人魔的屍骸。
「你在指揮魔物們?難道你倒戈魔王軍了嗎!」
我輪番掃過夥伴,最後與梭倫對上視線。
「我連要去海蘭德的事都跟王子說了。艾略特當時也在場,甚至有可能透過他傳到某人耳裏也說不定。」
里昂與梭倫按照我的指示,戰鬥時沒有冗贅的動作,也沒有露出破綻。
我翻滾躲過刺擊,並在起身後朝戰馬的腳一劍劃去。馬匹發出尖銳的嘶鳴,應聲橫倒。但艾略特在那之前便跳下馬背,華麗着地。
瑪莉雅與里昂也露出緊張的神色。
瑪莉雅的聲音變得冰冷無情。
「里昂,敵人的數量很多。你要有意識地採取最低限度的動作才能溫存體力。沒必要使出劍聖的劍技,你現在這樣已經夠強了。」
梭倫也握緊魔杖說道。
「是追着我們來的人嗎?」
銀髮的騎士轉眼間縮短距離,猶如雷光般揮動劍刃。
「內奸原來是你嗎!艾略特!」
「我們又被包圍了啊。雖然是第二次,但數量好像比上次多喔。」
「被活埋在地下的菲利普從那堆瓦礫中爬出來了嗎?我可不想面對那種對手啊。」
「你該不會以爲自己在劍術上能贏過我吧?」
自從開始旅行,他們一直都是這種感覺,剛開始我還提心吊膽的,如今卻開始覺得「這樣也未嘗不可」。要是一直嚴肅地繃緊神經,或許早就在精神面上一蹶不振了。
里昂沒有放慢速度,他不斷揮劍,讓魔物們束手無策地接連倒下。這下,敵方也注意到動靜,牠們宛如發出信號般羣起長嗥。
說完,我才恍然大悟。
「看到了吧?」
梭倫一臉得意。
「這只是短期聯手罷了。讓卡洛斯殿下成爲勇者都是爲了人類。你這種程度的人,根本不可能當個像樣的勇者。人類能與魔王軍對抗的時間所剩不多了。人們的期待值愈高,你失敗時帶來的絕望愈無法挽回。如果你依然堅稱自己是勇者,那這點程度的困境,你就跨越給我看吧。」
「你的打法還是那麼齷齪啊。」
「那不是普通的魔物,牠們完美地阻擋我們的退路了。」
在前方的里昂邊跑邊舉起劍。那柄大劍是穆勒伯爵家的傳家寶,劍身淡淡地散發出蒼藍的魔力光輝。
還不賴的夜晚。我甚至希望時間能靜止。
或許是想像了不死的怪物,里昂的表情變得僵硬。
「梭倫,往反方向發射魔法。我想讓他們誤以爲我們在那邊戰鬥。不用打到魔物也沒關係。」
走在前頭的里昂等人與我之間隔了一段距離,但稍微跑一下就能追上。
瑪莉雅淺淺笑道。
──這樣應該沒問題了──
魔物們自後方進逼,緊跟着逃跑的我們。
梭倫說到一半,我便插話道:
「那麼──」
那是犀利且快速的一刺。我勉強以盾牌架開。
梭倫一臉苦澀地說。
由里昂帶頭,我們於夜晚的森林狂奔。梭倫與瑪莉雅緊緊跟着里昂,而我負責殿後。
「阿瑞斯!」
跟身下馬匹融爲一體,艾略特祭出長槍。
我看準艾略特抽回長槍的瞬間,釋放剛完成的火之咒文。
爲了不讓對方聽見,我像是把話含在口中似的詠唱咒語。我的魔法本身沒有變強,但我跟梭倫一起在用法上下足了工夫。我把魔法戒指戴在皮製手套底下,以代替魔杖。
我躲在樹木的後方偷襲,或是以火之咒文點燃落葉,阻擋去路。這不是威風的戰鬥方式,有時候也很危險,但梭倫總會在危急時刻施放魔法掩護。當我受了傷或是疲勞堆積,瑪莉雅就會立刻爲我治療。
「不愧是你耶,梭倫。但大型的魔法已經夠了。記得儘量使用簡單的魔法,能快速發動的那種。如果你的魔法失效,我們就完蛋了。」
里昂把劍拉近身邊說道。
設法處理牠們是我的職責。
「這樣如何?」
我話音剛落,同伴們便迅速動身。
他爲防禦攻擊而將長槍擺斜,我則用盡全力朝槍柄的中央揮砍。
面對我的譴責,艾略特無動於衷,表情一如往常地冷漠。
卡洛斯王子也說過:「太拚命不是好事。」所以我覺得自己真的遇到一羣很棒的同伴。我一邊如此思考,一邊呆呆地眺望同伴們。
梭倫說着便將手指抵上嘴脣。那是要我們安靜的手勢。
「還不錯。」
「那就上吧。」
「……我有個壞消息。之前抹上塗料的某個人,似乎正在接近。」
就這樣戰鬥了一陣子,我們開始與魔物們拉開距離。
「畢竟是梭倫掉以輕心了啊。但反省什麼的之後再說吧。現在怎麼辦?」
我好不容易以盾牌阻擋,但那猛烈的一擊使我的手臂一陣麻痺。
昆蟲的鳴聲、野獸的遠啼,就連草木摩擦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總而言之,不要正面對決。首先要不停逃跑。如此一來就會形成腳程快的魔物一馬當先的局面,接下來只需要一隻一隻處理。沒必要像里昂那樣一擊斃命,只要讓牠們無法追上來即可。
「別小看我,阿瑞斯。我絕對會打中給你看。」
從他身上感受不到像菲利普等人那種歷經煩惱的痛苦。
里昂他們的聲音自艾略特背後傳來。他們似乎也遭到魔物們強攻。那當然不可能是偶發事件,應該是艾略特所爲吧。
「那個機率也不是零,但……」
艾略特以平穩的語調投以侮蔑的言詞,同時抓準時機以長槍刺來。
「把行李留着,先朝包圍網的一點全力突破吧。活下來再去回收行李就好。」
我集中瞄準足部。因爲足部容易怠於防守,很好瞄準。
「然後梭倫對人類的不信任就要因此加劇了呢。」
「我們離海蘭德還有一段距離。看來應該是攻打琉德尼亞的魔王軍吧。」
「如果你真的那麼想,我還真是被小看了啊。我的劍術可是自幼擔任卡洛斯殿下的陪練並在戰場上千錘百鍊而成的。跟你那種在學院裏悠悠練習的劍法不一樣。」
「那招我知道。」
里昂環顧四周。
有如在回應我的聲音,里昂的劍身閃過一道光。
然而,梭倫的表情驟變。
但他的視野一瞬間就被我遮擋。
梭倫微微聳肩道。里昂舉起一隻手錶示贊成,瑪莉雅則面帶微笑。
伴隨一道沉悶的手感,艾略特的長槍被我砍成兩半了。
瑪莉雅不吭一聲,稀鬆平常地踏過那些屍體持續奔跑。她彷彿習以爲常了,好可怕。梭倫則發出一聲「唔噁」,好像覺得很噁心。
我慢了一拍纔跟着發現異狀。不知不覺間,聲響消失了。
事發突然,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我正要放下心中的大石,一匹馬便阻擋在我與里昂他們之間。
他斬殺了魔物。奔跑的速度卻沒有改變,也聽不見魔物們發出慘叫。那一斬讓對方連被砍的事實,不,是連死亡的瞬間都沒注意到。我只說了「最低限度的動作」,里昂就能輕鬆達成,實在太厲害了。
長槍的攻擊範圍比劍還要廣,單純地應戰會很不利。
因爲會打亂呼吸,邊跑邊進行詠唱很不容易,但梭倫漂亮地完成魔法,隔着馬車在另一端引發大爆炸。同時間,魔物的慘叫聲也傳了過來。
馬背上的人身穿銀色的盔甲,並舉着長槍。他有一頭秀麗的銀髮,與藍色的眼眸。
「這裏也要開戰了。」
「某個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