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阿爾坎德
《誰殺了勇者》 · 駄犬 · 1萬 字
我將預言師的幻影化成雷納德的影子,開始觀察他的行動。
埋葬了卡邁恩後,雷納德一行人前往名叫阿爾坎德的城鎮。
那是一座複雜的城鎮。聽說原本規模沒有這麼大,但是它離魔王軍與各國聯合軍作戰的戰地很近,因此成爲物資的中繼點而繁榮起來。
我知道這些知識,但幾乎沒有來過。我是第一次以幻影的身分滯留在這座城鎮。
阿爾坎德是一個人口衆多且熱鬧的地方。
從戰地歸來,在此處落腳休息的騎士與士兵。爲了參與戰事大賺一筆而來到這裏的傭兵與冒險者。因爲國家遭受魔王軍的侵略而逃至此地的難民。
人口突然遽增導致領主的統治難以周全,因此此地的治安非常混亂。
混沌──這個詞與阿爾坎德十分相襯。
「熱鬧是熱鬧,但這座城鎮還真差勁啊。」
在鎮內的大馬路上,雷納德以宏亮的聲音說道。
「都是因爲難民流入啦,治安爛得跟坨屎一樣,整個城鎮都亂七八糟的。你說是吧,埃弗賽?」
「是地方不夠用了吧。這座城鎮算是突然興起的,什麼資源都不夠。」
與高談闊論的雷納德相反,埃弗賽的聲音很平淡。他對這座城鎮的狀況或許沒有任何感觸吧。
「你看看,竟然給我睡在路邊,真是給人添麻煩啊。」
雷納德指向一個家庭。他們顯然是從別國逃難來的,一家人裹着一大塊布,動也不動。
其中一名年幼的孩童用求助般的眼神看向雷納德等人。但雷納德哼了一聲,無視孩童的視線。
「現在不管哪裏都是這副景象,大部分的國家都把資源耗費在戰爭上,並且對這些人民置之不理。真是令人難過。」
走在雷納德後方幾步的妮娜,以憐憫的眼神看向難民們。
「沒有力量又沒有錢的人就會變成這樣。從馬利卡之戰那時以來,就一點改變也沒有。妮娜,妳可別對他們產生多餘的同情喔。不上不下的施捨一點幫助也沒有,就跟在沙漠撒水一樣。沒必要把錢浪費在這裏。」
雷納德就像在制止妮娜般這麼說。
「這次的任務有那個價值吧?」
『雷納德,再這樣下去世界會毀滅。但是你有改變世界的力量。我不會要你爲了別人,你就爲了自己而戰,擊敗魔王吧。』
我反射性地拔出長劍。這個武器是我傾注鉅款買來的「帶有魔法」的長劍。它面對沒有軀體的對手也能發揮一定程度的效果。
「我會請領主大人定奪。」
索菲婭輕視地看向我。這傢伙是貴族出身,態度總是有些高傲。然而與那個態度相反的是,她一直都很害怕參加戰爭。戰爭需要仰賴集團整體的力量,其實不太適合冒險者。
回到旅館房間時,迎接我的是身披老舊斗篷,帽兜戴得極低的某種存在。對方恐怕不是人類,其輪廓模糊不清,跟煙霧一樣。
我說完便從座位上起身,同伴們也跟着離席。妮娜帶着歉意微微低下頭,索菲婭則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樣。至於埃弗賽,他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
放眼望去盡是人潮。我們幾個撥開人牆,走向目的地。
「不過既然你知道我們的本領,一切就好談了。我們幾個從來沒有把任務搞砸過喔。一次也沒有。只要交給我們,阿爾坎德就能跟指揮魔王軍的魔人說再見了。你們晚上也能安心睡覺啦。你應該不會不想要『安心』吧?不會不想要『安穩的睡眠』吧?和平的時候,你們或許不懂這些價值,但這可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呢。不僅如此,就算你付了錢,也很少有機會能買到不是嗎?」
「要是在這裏錯過我們,可能就沒有下次嘍。」
『我是預言師。』
「喂,這棟旅館的房間還附贈亡靈嗎?」
※ ※ ※
我明確地表達不接受打折扣。
「關我什麼事啊?這是國王或貴族之類位高權重的人該煩惱的吧。不是我這種在社會底層的冒險者應該擔心的呢。」
但我纔不在乎誰是真正的勇者。我一點興趣也沒有。
再來就是喝個酒然後去睡覺。然而,一位奇特的訪客出現在我面前。
索菲婭挖苦似的說道。
只說了這麼一句。他能理解真是幫了大忙。
「因爲沒有報酬啊。我可是冒險者,纔不做白工呢。」
『你爲何要拒絕?』
「我纔不想當那種東西,真麻煩。」
這可是好機會。
『冒險者雷納德,我認定你爲勇者。』
我聽過預言師。傳說中,他會負責找出能打倒魔王的勇者。
「妳做的事不過是自我滿足,解決不了任何事。而且只幫助眼前的人根本是僞善。」
「要是真的那麼輕鬆,誰還會打得那麼辛苦啊。」
實際上,安心真的很重要。而且即使渴求,也無法完全獲得。安心就是如此麻煩的東西。畢竟人類這種生物,在「尋找不安」這方面可說是天才。
『……擊敗魔王就保證能登上王位。以報酬來說,那應該已經足夠了。』
「好啦,不用那麼認真啦。要是情況不妙,我們逃跑不就得了。輕鬆面對吧,沒什麼好緊張的。」
「能輕鬆達成的纔是優秀的冒險者呀。」
如此回應的騎士眉頭擠出深深的皺紋。
我們與平時相同,圍坐在酒吧的餐桌。然後我向同伴如此宣佈。
抵達目的地後,我一見到委託人就立刻表明來意。只是,作爲委託人的領主本人不會直接面見庶民百姓。代爲溝通的是領主手下的騎士。
「就交給你吧。」
「這些人的性命連一枚金幣也不值。買下來是很划算,但不管是國王、貴族還是商人,任誰都不會出錢。那是因爲沒有人認爲他們有那個價值。掏錢買下是很簡單,但只會造成麻煩。稍微不注意,他們就會掛掉。阿爾坎德的領主一定也傷透腦筋吧。他現在一定在想,該怎麼把這些難民趕出城鎮。」
「我們要打。拿夠錢後,剩下的就是拚命了。這就是所謂的冒險者,不是嗎?」
「纔不是亂花錢。拯救眼前的人會讓我的心也得到救贖。」
妮娜對於接下委託沒有異議,但她似乎因爲索求太多報酬而產生罪惡感。
「十倍太多了。而且也不能給你們差別待遇。」
※ ※ ※
「爲了自己?你剛剛是叫我爲了自己嗎?」
那之後,擬定好具體的作戰,我與同伴們的討論便結束了。
「不能只是爲了錢。那個委託有沒有接手的價值,這纔是最重要的。」
「怎麼啦?這不是什麼難懂的事情,只要站在敵人的立場思考就行了。他們一定覺得『雖然上次的襲擊以失敗告終,但已經掌握手感了。再努力一把就能攻下這座城鎮』。這種狀況下,他們不會採取有風險的奇計或奇襲,一定會堂堂正正地從正面進攻。而敵方的大將應該會威風地待在最後方吧。這就是所謂的戰爭啊。所以我們的目標是他們身後的大將,沒必要跟所有魔物交戰。很簡單吧?」
「我這邊也蒐集到情報了。聽說襲來的魔王軍相當多呢。在上一波攻勢,他們好像沒有強行突破就直接撤退,所以敵軍還留有足夠的兵力。雷納德,你真的認爲有勝算嗎?」
雷納德的話過分到讓我停止了祈禱,將意識拉回自己的身體。
那是一道聽不出是男人還是女人的嗓音,甚至聽不出對方的年齡。
『但不擊敗魔王,世界就會毀滅。你樂見那種事嗎?』
妮娜不怎麼看重錢。她會以「該任務是否具備拚命達成的價值」來下判斷。若要說她的想法很有僧侶的氣質,確實是挺像樣的。
埃弗賽則與平時相同──
雷納德好像連同伴花錢施捨也無法忍受,彷彿在表達「難得賺到的錢,就這樣花掉太浪費」。然後,他朝周圍露出恫嚇的眼神,警告其他難民不要靠近。這是何等小氣的男人啊?
「你們是馬利卡之戰的生還者?……我是聽說過有羣身手了得但會漫天喊價的人。原來那是真的啊。你們當時以義勇軍的身分參戰,現在卻要爲錢而戰嗎?」
「我怎麼會想稱王啦,那是我在這世上最討厭的職業。他們都是一些自以爲是,只會指使別人做事的傢伙。再說,我也不想跟自己不喜歡的公主結婚啊。反正一定是個自尊心高又任性的女人吧?誰會自願去娶那種女人啊?」
「事情談妥了。我們要打倒指揮魔王軍的魔人。」
「魔人由我們來解決,所以給我們十倍的酬勞吧。」
「所以呢?預言師大人找我有何貴幹?」
我不曉得那是真的還是假的。很多得意忘形的傢伙都宣稱自己「被預言師選上了」。
我握着劍,對他聳肩說道。
地點是用來充當衛兵值班室的一棟建築物,我們位在裏頭的某間房內。這是個簡單樸素的房間,只擺放着桌椅。彷彿是想表達「招待冒險者,用這種地方就夠了」。
「我們明天晚上就會離開這座城鎮,要是魔物們在這段期間攻過來,我們會率先逃走哦。因爲不想白白被捲進戰鬥裏嘛。」
「不要被其他人發現喔。」
亡靈的性質接近精靈。唯一能肯定的是,兩者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騎士的話使妮娜露出沉痛的表情,索菲婭則厭煩地瞪向騎士。埃弗賽似乎不感興趣,只是眺望着窗外。
只不過──
結果根本不用等到隔天。當天晚上我們就收到「我方願意支付十倍酬勞」的聯絡。
雷納德說的恐怕是對的。那些難民原本是我應該拯救的人們。
看到她那個舉動,雷納德咂嘴說道:
「是的,這次有價值。這座城鎮上住着很多人。我認爲應該爲了那些人而戰,絕對不該是爲了錢……」
我有十足的把握。接着只要去喝個酒,酒醒後應該就會有令人滿意的答覆了吧。
魔人也不是什麼笨蛋,他們會到處剷除那些所謂的勇者。
一旦有人陷入不幸,就會有人獲得幸福。這是常有的事。
「畢竟我們的工作量會是別人的十倍,那個金額不是當然的嗎?我們是在馬利卡的那場激戰中倖存,身經百戰的強者。把我們跟普通的冒險者混爲一談可就傷腦筋了。如果你們認爲自己抵擋得住下一次襲擊,我們就打道回府嘍?」
「要回去請走那裏。想找勇者的話,勸你再認真一點。你是活太久所以想做些不一樣的事嗎?我可無法奉陪那種瘋狂的遊戲。順帶一提,我推薦的勇者是劍聖里昂。聽說他是貴族出身,性格一本正經,用劍的本領也很不賴。他一定很樂意接受吧?」
聽到我的發言,預言師周身飄散出一股敵意。他是怎麼了?
面對展露開朗笑容的孩童,妮娜如此叮囑。因爲她擔心其他難民會蜂擁而至。妮娜似乎很習慣這種事。
騎士皺眉問道。
但我不想被沒有任何責任的一介冒險者指責。我想對他說:「我的辛苦,你到底又懂些什麼了?」
阿爾坎德原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城鎮,但自從魔王軍發動攻擊之後,這裏便成爲運送物資到前線的中繼地,因而繁榮起來。
我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垂下視線。
深藏在帽兜底下的那張臉,被封鎖於深沉的黑暗之中。
「預言師?挑選勇者的那個人嗎?」
自稱預言師的某種存在如此鄭重宣告。

我邊說邊以右手食指劃過自己的脖子。
我邊說邊輕輕拍了下自己的手臂。
同時,與人類不同,優秀的魔人們早就盯上成爲要地的阿爾坎德。他們已經預見只要攻下這裏,戰況就會對魔王軍有利。
我立刻拒絕,並以大拇指朝身後的房門一指。
妮娜走近盯着雷納德的那名孩童,悄悄地在他手中塞了一枚銀幣。
這名騎士的頭髮摻有白色的髮絲,感覺是一名通情達理的年長男人。
我從這番話裏感覺到他莫名有些猶豫。
騎士露出隱忍般的表情。恐怕是現在的戰力使他沒有信心能抵禦成功吧。
「我們在那一仗裏做完一輩子的慈善活動,僅存的良心也用光了。把剩餘的人生用在錢上面,相信神靈也會諒解的吧?」
幾天前被魔人殺掉的一個叫做卡邁恩的年輕人,好像也被預言師選上了。
所幸對人類來說,這座城鎮的領主還算是個正當人物,他會用賺來的錢僱用冒險者保護城鎮。多虧這個政策,城鎮成功抵擋了最初的襲擊。只是,聽說僱來的冒險者犧牲慘重,因此纔會重新招募冒險者。報酬很豐厚,我猜是因爲前一次的戰鬥中,冒險者死了一片,所以花掉的錢比預期中少吧。有了前車之鑑,這次纔會以「將有半數左右的冒險者戰死」爲前提,公告「事成付費」。只要能擊退魔王軍就能累積更多財富。
『沒錯。』
我感覺到血液衝上腦袋。
「預言師啊,那種話只有跟屎一樣的混蛋纔講得出口。『爲了自己』根本是那些想利用他人的人渣們纔會說的臺詞。滾吧。不準再出現在我面前。」
預言師似乎感受到我的怒火,像煙霧一般消失無蹤。
看到苗頭不對就消失還真是方便。那是人生中最不可或缺的一項技能了吧。
※ ※ ※
我們在阿爾坎德的鎮上滯留了十天左右。作爲「索求十倍報酬的貪婪冒險者」而名聲遠播,待得不怎麼舒服。
「都是你的錯,害我們也被當成壞人了。」
索菲婭向我抱怨。不過,毫不留情地對前來糾纏的惡漢發射魔法,使我們的惡名更爲廣傳的也是她。
妮娜只要有空就會去照顧難民們。或許是怕我發現後會開始嘮叨,她本人自認在偷偷行事。但是由於妮娜無私的奉獻,甚至有人把她誇得跟聖女一樣,所以她的動作早就被我發現了。
埃弗賽除了跟我訓練外,其他時間都在喝酒。雖然在酒吧被找了幾次麻煩,但他全都默默地反將一軍。埃弗賽可是從馬利卡之戰生還的唯一一名戰士,就算是十個一般人一起上,也不可能贏過他。
──然後,我們靜候已久的那羣傢伙來了──
「是魔王軍!」
領主斥資搭建的其中一座瞭望塔中,傳出了這道吶喊。
我們也登上城牆確認魔王軍的身影。
「數量不止一兩百,少說有一千。看來他們四處召集了魔物呢,動作並不整齊。」
以魔法強化視力的索菲婭快速評估了敵方的戰力。真不愧是她,魔法技術十分精湛。只能說確實有擺出高傲態度的本錢。
魔王軍的行動不一實在正合我意。要是他們把訓練有素的魔物投入組織,我們就沒辦法趁虛而入了。
「把魔人找出來。說不定不只一隻,妳能全部搜一遍嗎?」
擒賊先擒王的戰術無法多次使用。
這個做法只有在對方認爲「自己是進攻方」時才能奏效,一旦被對方提防就形同失敗。所以我們必須一鼓作氣擊倒指揮作戰的魔人。
「你應該說『請幫我找出來』吧?」
我站在趴倒在地,動也不動的魔人面前,終於能喘一口氣了。
「掛掉了啊。」
他看向霍普哥布林們,牠們卻不知何時拉開了距離。
唯一的例外大概是我在馬利卡國看過的大規模魔王軍了。那時,強大的魔人排得密密麻麻。可見對魔王軍來說,那場戰役也十分重要吧。
魔人將視線轉向自己周遭的十隻魔物。
牠們是霍普哥布林,外觀與哥布林相似,但擁有優於男性人類的強健體格。而且智能相對較高,也善於使用武器。即便只有一頭,也比大部分的人類戰士還要強大。
魔王軍駐紮地姑且算是平原,但也有高大的灌木叢,讓我們能輕易地隱匿行動。
(這個人類很熟悉我族的事情。)
霍普哥布林發出短促的慘叫聲,當場斃命。
要是狀況允許,魔人偏好一對一決鬥。因爲他對自己的力量很有自信。
魔人認爲該判斷很合理。要是再早一點動手也許能延長城鎮的攻防戰,不過對方似乎打算把城鎮當成誘餌,藉此釣出自己。
(那麼就由我主動出擊吧。)
魔人好不容易從正面捕捉到戰士的身影,並與敵人對上視線。不過自己的全身上下早已傷痕累累,無法隨心所欲地活動身體了。
他讓剩餘的五隻霍普哥布林戒備四周。此時,有個人影從空中發動攻勢。那是一名手持長槍的人類戰士,他將一隻霍普哥布林自頭頂刺穿了。
「那就維持原定計劃吧。居民們應該從反方向的門出去避難了,我們要混進人羣,繞出去討伐魔人。」
人類很執着於磨練劍術,但那單純是因爲個體的力量差異不大,他們纔會試圖以技巧拉開差距。只要能以純粹的力量壓制對方,就沒有所謂「技巧」介入的餘地。眼下,看到那名戰士迴避的動作後,魔人立刻發動下一次攻擊。他瞄準了頭部。這一擊與前次攻擊之間不存在間隔。
如果至少能使用魔法……但戰士彷彿看破了魔人的打算,毫不間斷地發動攻擊。
霍普哥布林們也聽到魔人的聲音,身體抖了一下差點跟着出動,隨後又剋制住自己,留在原地。看見牠們的表現,魔人很是滿意。就算是人類,有點智慧的人也會盯上魔人。爲了因應奇襲,他才配置霍普哥布林擔任自己的護衛。
魔人率領的魔物大部分是哥布林。牠們體型與人類的幼童相仿,可以說是最弱的魔物。雖然力量不大,但在集團戰鬥中能派上用場,用來湊數恰到好處。
而且索菲婭跟妮娜也差不多該回來了。此時那兩個人正一邊逃跑一邊引開霍普哥布林。霍普哥布林身上裝備着武器與防具,移動速度不快。相對的,身爲魔法師的索菲婭與擔任僧侶的妮娜沒有穿盔甲,一身輕盈,所以能快速逃跑。她們應該正利用這項優勢,巧妙地保持距離逃跑吧。
準備發出求助時,魔人突然打消主意。他無法賭上自己的尊嚴向下等魔物尋求幫助。
魔人詠唱了簡易的咒文,張開結界準備防禦。以人類來說,能不能使用魔法可能因人而異,但魔人幾乎毫無例外地都會使用魔法。
但戰士也同時拉近了距離,而且比自己還迅速。就像預測到下次攻擊的軌跡一般,戰士壓低身姿揮動長劍。
派去搜索魔法師的三隻沒有回來。假設牠們被打倒了,魔人也沒有感受到自己被魔法盯上的氣息。
※ ※ ※
包含自己在內,現在是四打二,狀況並沒有那麼惡劣。持劍的戰士決定瞄準自己,持槍的戰士則將矛頭指向三隻霍普哥布林。
如果他留下一隻霍普哥布林,我可能就沒有勝算了吧。但這名魔人爲了跟我一對一決鬥,特意將三隻霍普哥布林都派去對付埃弗賽。這就是他大意的地方。
以力量自傲的食人魔就算全身扎滿箭矢,還是試圖撞破城門。
魔人的世界中不存在騎士道精神,但他們有條不成文的規定。
(果然是魔法師啊。原來有伏兵嗎?)
像這樣將護衛支離後,由我來討伐魔人。這就是這次的作戰。
我不喜歡這種一心想依靠他人的傢伙,於是輕視地瞪了他們一眼,然後開始迂迴移動至魔王軍後方。
魔法絕非萬能。某種程度上,可以從魔力高漲的方向辨識出施術者的位置。魔法師位在與城鎮完全相反的方向。
我冒着冷汗起身。
人類在馬利卡之戰付出慘烈的犧牲,魔人們應該也一樣。是以對魔王軍而言,魔人的存在一定也變得貴重起來了吧。
雖然這麼說,但索菲婭的視線沒有離開魔王軍。
當然,魔人不打算默默地讓對方發射下一記魔法。他伸手指向魔法師藏身的方向,驅使三隻霍普哥布林出擊,自己則拔劍備戰。
魔人揮動手中的大劍,奮力砍下。
所幸傷勢不嚴重。但他也很難站穩了。
那位戰士從攻擊範圍抽身,驚險躲過這一擊。
基本上要以臂力或魔力正面交鋒。他們會用這種方式決勝負,清楚分出高下。
魔人打算立刻將那名戰士包圍起來,但這時另一名持劍的戰士從灌木叢現身,出其不意地又將一隻霍普哥布林一劍砍倒。霍普哥布林只剩三隻了。
間不容髮之際,轟鳴聲響起,強烈的魔力衝擊了魔人張開的結界。似乎是被爆炸系的魔法擊中了。魔人沒能完全防禦,兩隻霍普哥布林因此倒下。
『何等卑鄙的劍法!』
離戰鬥結束的時刻不遠了。回過神來,除了擔任護衛的霍普哥布林之外,其餘魔物皆已攻入城鎮裏頭。無妨,想必人類已經沒有任何反擊手段了。
第一隻是因爲出其不意才能輕鬆打倒,可是霍普哥布林原本就是強大的魔物,先不論只有一隻,若同時對上三隻一定贏不了。
(他一直在等我周圍的魔物減少嗎?)
不可能只有一名魔法師,戰士應該也在附近纔對。
在我的印象中,幾乎沒有看過多名魔人同時行動。
最後我能做的就是向神禱告,總是如此。
當然,魔人也不是笨蛋,應該至少會留幾頭魔物在身邊。
『自陰影而生的黑暗啊,守護吾身吧。』
我們幾個悄悄脫離集團。有些居民對我們的行動投以不安的眼神。大概是期待我們會在危急時刻保護他們吧。
雖然有不少人對混入人羣中跑出城門的我們投以譴責目光,但我們沒空一一解釋。
魔人身上的傷口漸漸增加,先前的腿傷讓他無法行動自如。
埃弗賽的武器是能夠拉開距離的長槍,所以才能設法吸引住那三隻霍普哥布林,但他現在心裏一定也冷汗直流吧。
接下來只要等他們進攻就好,那將是最缺乏警覺的瞬間。
食人魔是頭上長角的人型魔物,體型比霍普哥布林還大上一輪。因爲會啃食人類,尤其被人類所忌憚厭惡。
我禮貌地重新說一次。雖然她的年紀已經不能被稱作「大小姐」了。
魔人的劍揮空了,戰士的劍則砍傷了魔人的腳。
與人類相比,魔人算是比較理性的生物。不過在戰鬥時,還是能隱約發現他們有類似「自尊」的想法。在力量差距不大的前提下針對這點進攻,他們就不是打不贏的對手。
魔人忍不住大吼。
此時,魔人感受到一股膨脹的魔力。這種感覺……是被魔法瞄準時的警訊。
他們想必不會爲了攻克這單單一座城鎮,就動用好幾名寶貴的魔人吧。
「看來我們該感謝魔王軍缺乏人才了。」
魔王軍不能失去負責指揮魔物的魔人,因此這是很有效的戰術。
(嗯?)
魔人看了一眼這座名爲阿爾坎德的人類城鎮,然後放聲大喊。這不是魔人們使用的語言,而是爲了激發魔物鬥志的咆哮,也就是攻擊命令。
我詢問索菲婭。
雖然這麼說,我也不是毫髮無傷。魔人的劍擦傷我的側腹,光是這樣就對我造成一道頗爲嚴重的傷勢。眼下我只能用布條纏繞身體,硬是堵住傷口。但老實說我已經走不動了。
然而,那雙眼眸深處彷彿透着一股深邃的憎恨。
魔人才是被神選上的存在,絕不能輸給人類。
「……只看見一個魔人呢。他高高在上地待在後方,一副從容的樣子。身體是綠色的,很容易辨識。我全部看過了,沒有發現其他魔人。只要有魔人在,該處的行軍就會充斥着緊繃氛圍,還滿明顯的呢。所以不會有錯。」
那名魔人確信自己將會獲勝。前一次襲擊中,他成功對人類造成相當程度的損害。而他這次也召集了相同數量的魔物,人類想必沒有抵擋的手段了。
在戰鬥開始之前讓居民們進行避難,那是領主的決定。這並非什麼罕見的事情,因爲無法戰鬥的居民留着也幫不上忙。不讓他們去避難的領主纔有問題,雖說這種人也不少。
「有人監視嗎?」
居民們行動時,我們也趁勢離開城鎮。
力量關係要明確。這對魔人來說無比重要。
所以他們非常厭惡瞄準腿部這種卑劣的戰鬥方式。
魔人直覺地想到:這名戰士是在充分理解魔人後才發起挑戰。他不給自己反擊的機會,就像狩獵野獸一般前來討伐。
即便有個萬一,自己也不可能敗北。
※ ※ ※
爲了充分發揮自己的力量,魔人大多會以巨大的劍作爲武器。實際上,即使本領再怎麼高超,也沒有幾個人類能夠正面接下魔人強烈的劍擊。
「沒有。感覺附近沒有魔物或魔法的氣息,立刻行動也沒問題。」
戰士的眼神就像在憐憫自己。
「請幫我找出來吧,大小姐。」
而那個數量,我只希望它愈少愈好。
「好了,該去幫他們啦。」
魔人帶上霍普哥布林,緩慢朝城鎮而去。戰鬥已經開始了,人類拚死抵抗,可是數量上還是魔王軍佔盡優勢,人類實在難以抵擋。
魔物們先前壓下自己的暴躁性情服從地行軍,此時則像要發散那股鬱悶一般邁步奔馳。魔物侍奉着與魔人相同的神靈,雖然智商偏低,但牠們會依循本能去厭惡敵對神靈的眷屬──人類。
手持長槍的戰士,他的戰鬥方式猶如在引誘霍普哥布林們,使牠們遠離魔人。
索菲婭立刻回答。她持續以魔法監視敵人並感知氣息。
魔人只靠上半身揮動大劍。大劍的攻擊範圍很廣,依舊具備十足的威脅。但是戰士無意配合,反而開始在魔人周圍繞行,找尋死角。然後一抓到破綻就會施予一擊,隨即抽身。戰士不斷重覆這個套路。
「……好累喔。欸,你到底知不知道?魔法師只負責動動嘴巴,跑步可是馬的工作哦!雷納德,你搞錯同伴的用法了吧?」
攤坐在地的索菲婭憤恨不平地說。
「魔法師也需要體力呀,什麼都會才方便啦。」
「那你也用用看魔法啊。」
「我會考慮的。」
我聳肩答道。
「我也因爲這次的作戰累垮了呢。霍普哥布林確實跑得不快,但是牠們完全不會累,不管經過多久都會追上來。我中途都開始跟神靈祈禱『救救我』了呢。」
妮娜難得半開玩笑地發起牢騷。她應該有使用神的奇蹟強化身體,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副作用,她反而更加疲倦了。
追殺她們兩人的三頭霍普哥布林,被我從背後偷襲,成功解決掉了。
另一方面,埃弗賽默默地坐在石頭上。他將長槍靠在肩頭,無力地垂下腦袋。命懸一線的周旋搏鬥似乎讓他身心具疲了。
埃弗賽對付的霍普哥布林,最後是在我們大家會合之後才輕易擊敗。這點也在計劃中。不過,大家都疲憊不堪了。雖然剛剛纔請妮娜治療,但我側腹的疼痛仍未散去。
「妮娜,幫我們做個消除疲勞的祈禱,再這樣下去城鎮就要淪陷了。」
縱使擊倒魔人,阿爾坎德仍然處於劣勢。
我們必須立刻回到鎮上,讓魔物們知道魔人已經被打倒了。爲此,妮娜需要幫我們消除疲勞。打倒魔人是件好事,但若因爲城鎮淪陷而導致他們付不出酬勞,未免太搞笑了。
「雷納德,你側腹的傷勢是最深的。雖然剛纔已經治療過,但應該還是會痛吧?我覺得你再休息一下比較好……」
妮娜在擔心我。
「不用擔心我,擔心酬勞就夠了。再不快點回到鎮上就沒時間了。」
我的臉因疼痛而扭曲,但還是硬擠出笑容。妮娜只好默默地開始向神靈祈禱。
這段期間,我望向死去的魔人的臉。他的模樣如同字面意思,跟惡鬼一樣。他一定無法接受自己被我用那種小家子氣的打法擊敗吧。
我得把他的頭砍下來纔行。我需要高舉魔人的首級讓魔物們畏懼,並驅趕牠們。
「你們就不能再早一點打倒魔人嗎?」
「我們的工作是解決魔人,不是拯救城鎮。任務已經完成了。」
※ ※ ※
我能說的只有這樣。有人被殺沒什麼大不了。如果是勇者大人,說不定會更加犧牲奉獻地工作,但我不是那塊料。
對於我們打倒魔人一事,他確實有表達謝意。但自從城鎮遭受攻擊以來,已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守備軍隊受到莫大的打擊。無論是騎士、士兵還是冒險者,少說有半數都戰死了。
作爲領主代理,負責保衛城鎮的年長騎士對我們半是表達感謝,半是發泄憤怒,很靈活地應對我們。
「不要那樣瞪我啦。我也知道自己不會有好下場啊。」
我有自覺,自己的死法一定相當悽慘。
他的表情很是沉痛,恐怕有親友戰死了吧。
領主大方地同意我要求的報酬。畢竟,擔任魔王軍指揮官的魔人死去,表示這座城鎮將迎來一段不算長久的和平。
只是,時間上好像已經瀕臨極限了。
相較之下,我們沒有任何人犧牲。可能就是這點讓他無法接受。
魔人的首級效果顯著。回到鎮上後,我們只是把頭顱亮出來,魔物們便驚惶失措地逃走。不枉我們拚命趕回來。
或許他想對我們說:你們是不是沒有抱着必死的決心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