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艾爾德利亞
《誰殺了勇者》 · 駄犬 · 9349 字
「下個任務有着落嘍。」
我向隊友們搭話,他們都圍坐在酒吧的餐桌邊。
「從這裏往西會走到一個被魔人佔領的國家,聽說有個貪婪的商人正煩惱着無法逃脫。要救的有四人。一人收一百枚金幣的話,加起來就是四百枚了,這是一筆劃算的生意啊。」
「他們被留在魔王領了?那狀況應該很危急吧?」
妮娜擔心地說道。落入魔王軍支配下的土地,魔物不僅數量會增加,也會變得很活躍。對人類來說是個稍微嚴苛的環境。
「那個國家最近才被佔領,應該還沒有那麼嚴重。但大概很難逃脫吧。如果我們去救他,他可能會覺得我們是神的使者喔。」
「最近神的使者竟然開始索取金幣了嗎?」
索菲婭諷刺地笑了。
「當然會啊。就算同樣抱持求救的意念,神靈也會優先救下有錢的那個人啦。」
我聳了聳肩說道。要是單憑虔誠便能得到神靈救助,世界就和平了。
「可是如果要救四個人,會需要逃亡用的馬車呢。是我們要準備嗎?還是對方?」
索菲婭推了下眼鏡,向我確認。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曾經營過藥房,有關收支問題,她比我還要細心。
「由我們準備好帶去。當成必要支出跟他們請款就好。」
「這樣啊。既然算委託人頭上,我們就儘可能準備好一點的馬車吧。比如那種可以參加城堡舞會的華麗馬車。」
索菲婭露出魔女般的邪惡表情。因爲不會傷荷包,所以她打算準備一輛昂貴的馬車吧。
「我們不是要去舞會啦。比起外觀,還是堅固一點的好。」
「這你就不懂啦,雷納德。貴族御用的華麗馬車可是很堅固的,因爲那些人把虛榮與安全視爲先決條件呀。」
索菲婭明明是貴族出身,卻好像很討厭她的前同伴。
「是喔?但太招搖也不好,一不小心可能把魔物也招待去舞會了。儘量找樸素又堅固的比較好。」
「知道了。要找個能把人當貨物載,坐起來超級舒適的樸素馬車對吧?」
「我纔不是什麼勇者,哪來的勇者啊。」
這個村莊的居民們都因爲魔王軍的侵襲而前往某處避難了,現在形同廢村。
我豎起大拇指說道。與此同時,埃弗賽也將長槍從巨人身上拔出來,利用那個反作用力在空中翻了個圈才着地。他沒有受傷。真希望每次都能這麼順利啊。
從巨人背後飛躍而來的埃弗賽,直接以長槍貫穿那傢伙的脖子。只要是人型,管他是巨人還是魔人,要害都在同一處。只要攻擊這裏就一擊必殺了。
巨人就那樣一動也不動,應該斷氣了吧。
「是巨人。」
「妳說得對。這次的委託內容不是討伐魔物,搬屍體回來也沒辦法換成錢呀。所以我們愈快出發愈好。」
這位戴眼鏡的女魔法師一邊抱怨一邊舉起魔杖,然後輕輕閉上眼。
※ ※ ※
聽到我的話,三位夥伴自行解散了。
「不過是一個小孩,應該沒問題吧?」
妮娜擔心我們的安危,立刻趕了過來。
是魔王軍。他們將佔領土地上的主要幹道澈底封鎖,不讓人類爲所欲爲。畢竟是在戰爭時期,這也是理所當然。他們的作法滴水不漏。
「不用,敵人的數量不多,魔人也只有一名。如果走錯路反而會被魔物包圍,這次就從正面突圍吧。而且,說不定對方會是個能溝通的傢伙啊。」
距離我們的救援目標──商人一家──所藏身的村莊已經不遠了,但這個世間可沒有好過到能讓我們順利達成委託。某個物體擋在我們前方稍遠處。我向夥伴們打了個信號,放慢馬匹的速度。
「是『請您幫我燒了牠們』纔對吧?真是個愛使喚人的隊長大人。」
埃弗賽默默地頷首,與我同時策馬向前。
「追加五十枚金幣,算你半價吧。」
我催促着他們立刻出發。
我聳肩說道。
我們也成功見到藏身在該處的商人一家,一切都相當順利。
──是預言師。魔王現身時,他會從衆人之中選定並引導勇者。
面對我的胡言亂語,預言師不爲所動,僅道出這麼一句話:
出發還不到一個小時,我們便看見一個集團佔據道路。
索菲婭與妮娜則輪流駕駛馬車,因爲沒有哪個勇氣可嘉的車伕願意跟我們去被魔王軍佔領的地方。
「牠的腳邊還有哥布林。」
索菲婭的長杖前端閃爍着光芒。哥布林們還沒注意到這裏的動靜。真是一羣悠哉的傢伙,明明都快被好好烘烤一番了。
索菲婭那頭泛紫的黑髮隨風飄動。她詠唱的是讓魔法現形不可或缺的古代語言。全是艱澀的用詞。當然,我幾乎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就算聽得懂,能否使用魔法還得視才能而定,所以我連嘗試的興致也沒有。
※ ※ ※
我將抵住太陽穴的手指,就那樣朝預言師伸出。
「接下來,我們就去給牠個痛快吧,埃弗賽。」
「太棒了,看來你很清楚生命的價值呢。那麼契約成立,我們會當那個孩子有五十枚金幣的價值好好保護他的。快點上車,多一個人會變得有點擠,不過要是你們肯放棄一件行李應該就沒問題了吧。不會怎樣啦,跟一個人的生命比起來,這不算什麼吧?」
「怎麼辦?要繞路嗎?」
我看到預言師因爲我的話產生些許動搖,大概說中了吧。
「都拿四百枚金幣了,你還要再收錢嗎!」
『去東邊吧。去那裏完成勇者的使命。』
把商人一家與追加的孩子塞進馬車後,我們即刻出發。
魔人能夠理解人類的語言。有些魔人沒有外表那般駭人,意外地很理性。實際上,透過對話解決問題的案例也不是沒有,只是成功機率很低。
「索菲婭,給我燒了牠們。」
埃弗賽騎近我身邊問道。
「……我付金幣五十枚。」
委託內容是讓商人一家平安逃脫,服務品質則是次要。
「但不就是小孩嗎!我聽說你們是很高明的冒險者啊!」
哥布林們還來不及慘叫就被燃燒殆盡。另一方面,靠一發魔法實在殺不死巨人,不過牠也因爲全身灼傷而一臉痛苦。
巨人注意到靠近的我們,開始揮舞手中的棍棒。牠的動作並不快,但如果不小心喫下一記,就要跟這個世界說再見了。
「沒有。輕鬆得很哩。」
我們是真的沒時間了。那麼顯眼的巨人原地消失,魔王軍應該會立刻注意到吧。要是魔人們因而大舉湧上,我們就完了。
然而,問題發生了。
我對索菲婭說道。她剛好從馬車上下來,伸展着僵硬的身軀。
埃弗賽跳躍的高度能輕鬆超過巨人的身高。
「有受傷嗎?」
這就是折衷的方案了。
「既然都決定出發了,我們就快點準備吧。他們應該正滿心期盼着救援。」
高高躍起是埃弗賽的特技之一。不過要是滯留空中時被針對,他就無從閃躲了。因此需要我來充當誘餌。
當天晚上,我拿着採購來的東西回到旅店時,發現那傢伙正等着我。
這就是他的說辭。
不知道他從哪聽來的,但他似乎事前就掌握了我們的目的地,這傢伙還真詭異。
『熊熊燃起的赤色烈焰啊,火之精靈啊,回應吾之詠唱吧。熾烈騰昇的爆炎啊,隨着灌注智慧的遠古祕術,一同回應吾之呼喚吧……』
語畢,我用手指抵住太陽穴。
※ ※ ※
「不管是東邊還是西邊都跟我沒關係。我只會爲了錢而行動。不對,無論你給我多少錢,我都不打算爲國家或世界工作。爲那種東西工作的傢伙腦子都有問題。」
但是──
妮娜因爲我無聊的笑話皺起眉頭,但還是率先起身,並催促其他同伴行動。看到她的動作,埃弗賽飲盡杯中的酒,一臉提不起勁地站了起來。
我跳下馬背,一邊閃躲棍棒,一邊揮劍在巨人身上製造細小的傷口。
埃弗賽騎到我身邊這麼說。巨人也是不折不扣的魔物,牠們禿頭、駝背又落肩,外表看上去很沒擔當。可是無論從正面還是側面看,牠們都很巨大,有如一棟氣派的住宅。牠們的動作遲鈍,不具備和個頭相符的強大。但如果牠們被拿來堵住道路,事情就麻煩了。
「你這麼說,不會把別人的生命看得太廉價了嗎?」
或許是跟巨人待在一起讓牠們膽子變大了吧。哥布林原本應該是膽小的魔物。
「預言師,你也一樣。讓人成爲勇者之前,你給我先去戰鬥。少躲在背後裝模作樣地下指導棋。只想着如何利用別人的你,一定是貴族或王族出身吧?真讓人作嘔。」
遺憾的是魔人沒有人類那麼愚蠢。如果王族或貴族能像魔人一般勤勞,戰況應該會再樂觀一點吧。
「都這個時候了,比起舒適度,還是安全優先吧。與其護送商人一家,把他們當貨物載還比較方便。」
『不要去西邊。』
人類面對魔王軍會屈居劣勢,或許可說是理所當然的走向。
與漸漸被魔王軍併吞的西邊相比,東邊的戰況還算樂觀。所以他的意思是「比起前往敗勢已明的西邊,不如前去尚有希望的東邊」吧。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怎麼又是你。我已經不是需要人陪睡的年紀了。不好意思,你去找別人吧。」
打倒巨人後,我們暢行無阻地抵達目標所在的村莊。
冒險者是隨波逐流的行業,像這樣跨越國界也不稀奇。想要回阿爾坎德時,只要再接一個能前往該處的任務就好。
他的身影猶如亡靈般漸漸淡去,就那樣融入房間的黑暗中。
我方已經讓步了,但委託人看起來還是一臉不滿。
商人希望我們也能幫助留在這個村子的小孩逃脫。
「我們可是拚上性命來救你們的。想像一下嘛,假設現在你們要掉下山谷了,然後我們正要將你們拉上來。一個不注意,連我們都會跟着摔下谷底。現在就是那麼危險的情形啊。爲了拿到相應的報酬,我們還能努力一把。但這種時候你又在懸崖邊加了個孩子,你不覺得這會讓我們的手臂堅持不下去嗎?」
妮娜略帶嚴肅地說道。或許她是真心在擔憂商人一家吧。
「我們明天出發。各自準備準備,想辦法讓旅途舒適一點吧。」
我走向預言師消失的地方,如此喃喃自語。
埃弗賽在不遠處觀察。確定巨人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我身上時,他全力起跳。
※ ※ ※
身爲僱主的商人向前逼近我。以商人來說,他似乎還算善良。
我跟埃弗賽騎馬。
「不愧是預言師大人,消息真靈通。我建議你乾脆轉職當情報商。」
商人不情願地答應支付追加的報酬。
順帶一提,妮娜也露出希望我救救那個孩子的表情。埃弗賽與索菲婭則用眼神示意「交給你判斷」。
然後,我們沒有沿着來時的路,而是繼續朝西方前進,目標是被這位商人當作據點的城市──艾爾德利亞。當然,我們已經確認過先前的道路比較安全,不過這就是委託內容,我們也無可奈何。
「犧牲自己說不定真的很崇高。不過那是對『犧牲的當事人』以外的傢伙來說。那些犧牲者中最典型的就是勇者。因爲只要說聲『是勇者大人耶!』奉承一下,他就願意去與魔王一戰。真是感激到我都快哭了。反正大家都認爲勇者死後只要爲他立一尊銅像就夠了吧?簡直太荒謬了。想拯救世界的話就自己去戰鬥啊。」
於是,紅蓮之火化爲漩渦,覆蓋住巨人與哥布林。
我指向的位置有約莫三十隻哥布林。牠們像在挑釁一般手舞足蹈。
前提是我們要平安抵達艾爾德利亞。
「隨你便。我們要離開這座村莊了。不知道魔人什麼時候會打過來。不跟我們走也沒關係,就當任務失敗吧。我們拿不到酬勞,風評會往下掉,然後你們會命喪於此。這樣就兩敗具傷啦。要嘛依照最初的委託,只護衛你跟你的家人。要嘛追加金幣,把那個孩子也帶走。好了,你要怎麼選?」
堵塞道路的魔王軍看來是以魔人爲統帥,由各式各樣的魔物組成,即混編部隊。有哥布林、食人魔……等等,都是比我們父母的臉還要熟悉的面孔。
我打出信號讓馬車停下,朝駕駛席上的索菲婭出聲:
「準備一下。」
「瞭解。」
聽到索菲婭的回應後,我只身一人騎馬向前。
然後,持續接近魔王軍的我在勉強能夠脫身的地點停下,向他們放聲喊道:
「魔人先生啊,沒意義的戰爭就算了吧!我們都是強大的冒險者,要是開打絕對是我們獲勝,但是那樣也得費一番工夫啊。上頭沒有逼你們『把經過的人類都趕盡殺絕』吧?你們稍微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好了啦。放心,不會花很多時間,大概就撒泡尿左右的短短几秒而已。這麼一來,不管是我們還是你們,誰都不會受傷也不會死掉嘍。我想這會是你人生中第五讚的好消息吧?你說對嗎?」
那名紫色皮膚的魔人有一副巨大的身軀,少說也比我多了兩顆頭。他以銳利的眼神瞪了我一眼,接着緩緩指向我這邊。
然後,他率領的魔物們一齊向我蜂擁而來。
談判失敗。不知變通的傢伙還真的到處都是啊。
我立刻讓馬匹掉頭,朝夥伴所在的方向奔馳。索菲婭已經在道路中央待命,能看到她正在詠唱咒語的身姿。
與索菲婭擦身而過的瞬間,她的魔法完成了。
緊追而來的敵軍,遭到從索菲婭長杖施放出的雷電直擊。牠們化成黑炭,一個接一個倒了下去。談判是失敗了,但我也善盡了誘餌的職責。剛纔的咒語應該至少消滅掉半數的敵軍了吧。
「好,我們上。」
我再一次策馬掉頭,拔出長劍。埃弗賽也舉起長槍。
從現在開始,就是戰士登場的時候了。
魔物因爲方纔的魔法而變得呆若木雞,我策馬向前將牠們一一砍倒。
埃弗賽也揮舞長槍大殺特殺。這種時候氣勢很重要。只要氣勢做足,對上具備數量優勢的敵軍,就算只有兩個人也能維持優勢戰鬥。
魔物的數量轉眼間銳減,這時,後方的魔人大吼一聲。那不是人類的語言,而是野獸般的吶喊。那羣早已畏縮卻持續作戰的魔物於是開始四散逃命。我猜那應該是撤退命令之類的信號吧。
要是被他們重整態勢就麻煩了,所以我們毫不留情地從奔逃的魔物背後砍下。
如果魔人無視我直接噴發吐息,或許還能以兩敗具傷作收。但這個剎那,勝負已定。
魔物的叫喊聲接連不斷地傳進耳中,有如在闡述狀況之惡劣。
車體發出了吱嘎聲,商人一家終於睜開雙眼,嚇得直髮抖。
『爲什麼你會選擇賺不到錢的委託?』
「沒事啦,也得給我們家僧侶一點表現的機會啊。沒有工作還要發酬金也讓人很不爽嘛。所以說,這點傷很快就會好了,沒問題。」
於是馬上往一旁飛撲。
從哥布林背後現身的劍士嘴角上揚。他渾身血跡,氣喘吁吁。能夠明顯看出他的狀況不像表情那般從容。
我先引誘對方,再往側面迴避。感覺不錯。我漸漸抓到節奏了。
男孩倒抽一口氣並環視周遭,但是他無處可逃。再次看向一味保護自己孩子的商人夫妻,他心裏一陣心酸。
基本上就是這個模式。也就是說……
可惡,他滿心想推給我處理。
注意到男孩後,哥布林向周圍的同伴出聲,然後指向男孩。
「喲!有感覺到價值五十枚金幣的刺激嗎?」
眼下大約有五隻哥布林成羣結隊,爲了不成爲女魔法師的標靶,小心翼翼地步步逼近。牠們臉上還浮現邪惡的笑容。
哥布林手上握着尺寸偏短的鏽劍。
無論對手是人類還是魔物,戰爭都能賺錢。這是我目睹過無數次的光景,卻始終不太能接受。
「不不不,我剛剛纔發現自己不是當隊長的料。埃弗賽啊,我從之前就在想了,你比較配得上這個隊伍的隊長。」
「魔人先生啊,你終於要親自出馬了嗎?你的臉色很差喔,沒問題嗎?要不要回家睡一覺比較好啊?睡到你那張紫色的臉好轉爲止。」
再加上,魔人舉起還能活動的右手,將大劍當成棍棒一般揮舞。要是用劍接招,手臂保證會斷掉。我脫離攻擊範圍,閃掉大劍的攻擊,但吐息緊接着噴來。啊啊,真是有夠忙的。
然而,車內的商人一家一直緊閉雙眼。
看到對手從兩個人減爲一個,魔人無畏地笑了。他或許認爲自己不會輸給區區一隻人類吧。
是吐息。效果還不明確,但至少不利於健康吧。我一點也不想親身嘗試。
我決定的下一件委託,是討伐出現在比這座城市更西邊的村莊──加斯坦的魔物。
鄰近的國家正遭受魔王軍的侵略,艾爾德利亞的街上卻依舊熱鬧。不對,正是因爲鄰國遭受侵略,這裏才得以受惠吧。
算了,對付魔人本來就是我的職責,這也是沒辦法。
於是在休息幾天,消除疲勞後,我們來到冒險者聚集的酒吧,在佈告欄前尋找下一件委託。
商人抱着年幼的女兒,商人的妻子抱着更爲幼小的兒子,他們皆繃緊身體。
還沒結束。這些怪物的生命力不是人類能比得上的。
用盡渾身的力量,砍斷他的脖子。
果不其然,魔人將大劍橫砍揮舞。如果喫下那記自暴自棄的攻擊,我大概會立即喪命吧。真的是不會讓我輕易獲勝啊。
正要張開嘴巴的魔人,露出一副呆愣的表情。
哥布林們終究還是碰到車體了。牠們殘暴成性的臉孔變得扭曲。
從加斯坦出行的運貨馬車似乎遭到魔物襲擊了。受戰爭影響,穀物近乎不足,那些馬車正是在進行穀物的運輸。然而,我聽說他們雖然有安排士兵護衛,卻還是全軍覆沒。
那個剎那,他吐出一道蒼藍的火焰,我先前站立的位置都被火焰覆蓋了。
我的劍尖劃開魔人的咽喉,赤紅的鮮血與蒼藍的火焰從傷處傾瀉而出。
因爲有盔甲保護,我沒辦法對他造成預料中的打擊,但也成功讓魔人身負一定程度的傷勢。他的左手臂無力地垂下,應該派不上用場了吧。
馬車前方有兩位女子,是魔法師與僧侶,她們爲了抵擋魔物的進逼而奮戰。只是,魔物的數量非但沒有減少,還不斷增加。
但在下個瞬間,一把劍從哥布林的腹部捅出來。這隻兇惡的小矮妖接着緩緩倒下。
我從佈告欄撕下那張紙,去找酒吧的老闆。
但事情不會這麼輕易結束。
男孩只能頻頻點頭。
哥布林們靠近了。男孩從馬車前方窺探外頭,只見魔法師與持槍的戰士正拚命抵禦其他魔物,感覺沒辦法向他們求助。而且現在似乎也逃不出去。
索菲婭與妮娜不擅長近身戰,所以此刻馬車的防守很薄弱,必須由我或埃弗賽的其中之一前去支援。簡單來說,能對付魔人的只能有一個。那個人將獨自面對這位身體巨大,肌肉發達的紫色怪物。
有如與手下們互換崗位似的,魔人站到前方。他巨大的身軀披着疑似特製品的盔甲,兩手各握有一柄大劍。不曉得是因爲他注重靈活度,還是無法打造得更精緻,他的關節部位沒有覆蓋盔甲,肌膚裸露在外。
符合以上條件的委託實在很難找。我仔細地將佈告欄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然後在角落發現了這麼一個委託。
他的頭部被自己的蒼藍火焰焚燒。光看嘴型,便能得知他正在發出無聲的慘叫。
一旦拉近距離,大劍便會揮砍而來。如果向後閃避,他就會噴出吐息。
「這些人如果放棄我們直接逃走,一切就完了。」
我朝後方瞄了一眼確認狀況,發現在我戰鬥的期間,剩餘的魔物已經開始向馬車逼近。
「我們相處的時間還真短呢。」
那個瞬間,他的注意力不會放在右手的動作上。我只要針對這點就好。
原來是二刀流。以人類的臂力來說,要單手使用大劍實爲困難。相對的,就魔人的力氣而言應該能不費吹灰之力吧。他比阿爾坎德的那名魔人還要大隻,恐怕是個強敵。可是我跟埃弗賽兩人聯手的話,應該不至於打不贏。
僅有一位十歲左右的少年,無所事事地呆呆看着位在馬車後方的魔物。
※ ※ ※
這時,他與一隻哥布林對上視線。牠的皮膚猶如以土塊構成,髮量少得可憐。黃色的眼睛佈滿血絲,讓人感覺牠是如此地邪惡又狡猾。
危險度很高,標示的酬勞金額卻很低。老實說,這並不符合勞力成本。
馬車的車斗做得很堅固,但因爲上面只覆蓋一頂車棚,乘客能輕易窺視周圍的狀況。
「不幸的是我死去的父親曾對我說『千萬不要當隊長』。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這下非得趕緊解決眼前的魔人了。
前提是我要先戰勝眼前的魔人。
我朝魔人一劍揮去。對方那毫無劍術可言的大劍,化成純粹的暴力向我襲來。
魔人的大劍陷入地面,我將它當成踏臺,一鼓作氣瞄準了魔人的脖子。
我輕盈地後退一步閃避,他左手的大劍緊接着橫向揮來。我用劍接下這一擊,全力將它架往地面。他的臂力與外表相符,我的雙手輕微麻痺了。
魔人雙目充血,使力將右手的大劍朝我斜斬而下。
我瞥向一旁,與埃弗賽對上視線。
總而言之,我們享用着這座城市最美味的料理,喝了酒,睡在備有最高級牀鋪的旅館裏。經過連日的餐風露宿,這個落差能讓人感到些微的幸福。
一旦拉開距離,吐息就會噴過來,靠近就會被大劍砍,好一個麻煩的對手。要是全員一起上大概不成問題,但一個人對付他實在太棘手了。第一回合的攻擊中有先廢掉他的左手真是太正確了。
魔人的左手臂噴出和人類一樣赤紅的血液。
當我思考這些的時候,魔人有一瞬間做出蓄積力量的動作。他準備噴發吐息了。
「咕喔喔!」
遭遇魔王軍的集團後,我們沒有再遇上什麼麻煩就抵達了艾爾德利亞這座城市。這次也成功完成委託了。
我想趁現在儘可能減少魔物數量,不過面對背向自己逃跑的對手,實在很難造成致命傷。結果,我們還是讓剩餘敵軍的半數以上逃掉了。
「你的傷……」
轉身後,我朝沒有盔甲覆蓋的左手關節處用力一斬。
我無聊的挑釁似乎起了效果。
父親應該還健在的埃弗賽不等我回應,便退居後方牽制魔物。
少年對於自己的命運掌握在別人手中而感到恐懼。
我舉起長劍。劍身散發出微微泛藍的白光,代表這是一柄帶有魔法之力的武器。
魔人不禁放聲慘叫並向後退。我則接連揮擊第二下、第三下。
因此這成了其他冒險者們皆不肯接手的委託。
彷彿在對男孩說「我們現在就過去」。
※ ※ ※
男孩與商人對上了眼,那道視線好像帶着一股埋怨。
只是,魔人大概也清楚這點,於是派了手下不少魔物留在此處。他應該會讓魔物繞到我們的死角發動突擊,也有可能針對馬車。
「這種時候就輪到隊長大人出馬了吧?」
那天晚上,預言師再次現身。
只靠蠻力的攻擊雜亂無章。我跳躍閃躲,同時再次朝魔人逼近──
彷彿想對男孩說:「你給我去當犧牲品!」
憤怒的魔人張大嘴巴。我看見他口中有某種東西正搖晃着。
這把優秀武器的價值夠我建造一棟屋子了。從冒險者身分引退後,我預備把它賣掉,過上悠然自得的生活。
可能是因爲我們讓魔物入侵馬車,委託任務的商人非常不滿。但我們還是得到了額外救下男孩的感謝。不過在這個社會上,比起感謝,還是金錢更重要。我只是因爲那個孩子有五十枚金幣的價值才救他。
回過神來,哥布林已經將鏽劍舉起。男孩心想:這下死定了。
我們想找一個報酬優渥,能夠前往目標方位,並與我們目的一致的委託。
魔人也以右手的大劍進行防禦,但瞄準脖子只是假動作,我真正的目標是他的左手臂。
我看準那毫釐之差閃過,緊接着在他準備噴出吐息時,一個箭步踏出步伐。一旦時機有一丁點搞錯,我就會被那道蒼藍火焰吞噬。
埃弗賽同時要保護馬車,似乎無法全力戰鬥。索菲婭與妮娜有用魔法牽制魔物,但馬車幾乎被包圍了。裏頭的商人們現在一定臉色鐵青吧。如果我不去救援,事情會很不妙。
這就是神靈的指引吧。雖然跟理想條件不甚相符,但這無非是一件恰到好處的工作。
他身上應該有魔物濺出的血,但劍士明顯也受了傷。直至剛纔都沒看到他的身影,可見他是強行突破重圍趕到這裏的吧。
「當然能賺錢,這就要看我怎麼交涉啦。加斯坦的人現在應該相當傷腦筋,所以他們一定會答應我提高報酬。」
『還有其他報酬更高,更划得來的委託不是嗎?』
「真讓人訝異啊。預言師還會幫人挑選任務喔?你要當我們專屬的委託仲介嗎?」
對於我的諷刺,預言師無動於衷,並如此宣告:
『不要去西邊。』
「要去哪裏是我們的自由吧?」
『……你在隱瞞什麼?』
「隱瞞?你有資格講這種話嗎,預言師?」
我指着預言師的臉說道。
「不表明身分,背地裏操縱他人的傢伙,竟然講得出那種話啊。」
『那是……』
預言師的身影一陣晃動。那應該是以某種魔術性質的手段投影而成的虛像吧,原來也會受精神面影響啊?
「先說清楚,我還沒有相信你,畢竟你沒有任何東西能夠證明自己是真正的預言師。要是聽懂了就快點從我面前消失。想找勇者就去找別人。有前途的傢伙還多的是吧?劍聖里昂、聖女瑪莉雅、大賢者梭倫,這些人都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天才。爲什麼不選擇他們?爲什麼要來選我?你的決定明顯很奇怪啊。」
我將劍拔出鞘,指向預言師。
「回答我。你是誰?」
對手是幻影,但我的劍上姑且帶有魔法。真砍下去或許能夠帶給他些許影響。
不管他是真是假,我都不能讓他一直跟着我。威脅到這個程度,他就會一如往常消失,再也不會出現在我面前了吧。
『……我什麼也不是。』
與我預期的相反,預言師沒有消失。但他的聲音沒有平時那般威嚴,好像透出一股不安。
「什麼也不是?你不是預言師嗎?」
我無法從預言師的臉孔與聲音辨別他是男是女,也不確定他究竟是年輕人還是老頭子。然而,從他現在的氛圍,我便能得知他心生迷惘。
『我是預言師沒錯。但是,我還有……』
依然被劍指着的預言師沉默了。片刻後,他的身影消失了。
我在心裏確信,那傢伙大概還會再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