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之章
《誰殺了勇者》 · 駄犬 · 4146 字
「他是我的好友。」
當我問起里昂他與勇者阿瑞斯之間的關係時,他給了我簡潔有力的回答。
即使隔着衣服,也能看出那經過鍛鍊的身體顯得十分結實。他有着一頭平整的金髮、修剪整齊的短胡,以及端正的五官。那足以震懾旁人的目光,展現出他並非等閒之輩。
好友──他與阿瑞斯的關係理應不會如此單純。他們自就讀學院時期便有所交流,也是在隊伍中一同跨越生死關頭的隊友。
里昂•穆勒──被譽爲劍聖里昂的他,過去曾經是勇者候補的頭號人選。
「沒有特別的意思。只不過在與他相遇之前,我身邊並沒有能稱作朋友的人,畢竟出生在一個地位甚高的家庭嘛。一旦生於貴族家庭,人際關係必定會有上下之分。尊敬或是被尊敬──我們就是這樣衡量眼前的人物的。還滿差勁的吧?貴族就是這種生物啊。」
他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說道。
現在的里昂,並沒有他自己所形容的那種貴族氣質。倒不如說,人們都知道他是個對旁人一視同仁,作風光明磊落的人物。好比說此刻他即使面對我,也不會讓我感覺到身分隔閡,反倒是以平易近人的方式與我對話。
──那麼,你與阿瑞斯相遇時又是如何呢?
「當時我還是貴族……不對,現在依舊是貴族就是了。不過那時的我正是『貴族』這種生物,甚至還是勇者候補人選,滿懷着只要讓我用劍就無人能敵的自信,也越來越相信勇者肯定是自己。周遭的人同樣如此看待我,所以……」
里昂的目光出現了一絲陰影。
「我很討厭那傢伙。一個平民大搖大擺地進入唯有貴族才能就讀的法爾姆學院,還是個風采與容貌毫無特色的男人。我甚至不想讓他出現在自己的視野當中。」
──現今依然屹立的法爾姆學院,以勇者的培育機關著稱,卻非唯有貴族才能就讀的學院。倒不如說只要擁有實力,任何人都能踏進那扇大門。
「那是現在……當時可不是那樣的。那時的學院失去了建校時的理念,淪爲貴族們爲自己的孩子鍍金的機關。當然,只要有錢就能入學,因此儘管學院對外宣稱『入學不論身分地』,卻也不會有哪個好事者專程跑到那種地方嘍。如果想要成長,可以去唸私塾、成爲有名氣的劍士學徒,或是作爲冒險者累積經驗,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既然如此,阿瑞斯爲什麼要進入法爾姆學院呢?
「答案很簡單──因爲他想成爲勇者啊。成爲強大戰士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但想使人認同自己是位勇者,就只能進入這裏了。不過只要稍微想想就會知道,其實沒有規定『不進入學院就不能成爲勇者』。然而當時大家都如此相信,他自己也是這麼認爲的。」
──你們第一次相遇的情況如何呢?
「忘了……我是想這樣說啦。但我到現在依舊會夢到當時的情景。那時我瞥了他一眼,對他脫口而出:『你沒資格當勇者。』」
──阿瑞斯是怎麼回答的?
「他說:『即使如此,我也非成爲不可。』沒想到會被平民頂撞的我就大發雷霆啦,甚至還想當場砍了他,不過被教師阻止了。他們說:『學院內要是有人持械鬥毆就麻煩了。』雖然連教師們也認爲他不屬於這裏,但要殺了他似乎還是不太妥當的樣子。」
「不,那傢伙對我說:『站起來!給我戰鬥!』不覺得很過分嗎?我纔剛和魔人交戰落敗,他居然說出『給我戰鬥!』我當下心想:『就算跟魔人拚搏也不可能戰勝啊。』」
──這樣聽起來就只是個勤奮認真的學生而已,不是嗎?以勇者的逸文軼事來說,顯得有點無味呢。
──阿瑞斯是個什麼樣的學生呢?
──這場戰鬥是勇者小隊首次發揮團隊效果嗎?
「有生以來,我頭一次被打得體無完膚,自尊心都要變成破銅爛鐵了。然而平民仍獨自作戰着,身爲貴族、生於伯爵家的我,又豈能逃走呢?
「這可不是隻有勤奮而已。那傢伙毫無休息的概念,完全沒有自由運用的時間,全都投入在『成爲勇者』上。他的睡眠並非睡眠,而是活動到極限後倒下罷了。看他是平民而找他麻煩的人們很快地都不再跟他扯上關係。畢竟任誰來看,他的執念都太脫離常軌了啊。」
里昂咧嘴一笑。那抹笑容雖然顯得大膽無畏,卻討人喜歡。
「那可沒有倜儻到能稱作英雄譚啊。帶隊的教師與護衛的騎士幾乎全被殺了。當然,學生之中也有犧牲者,說起來根本是王國的失責,爲了粉飾太平才把倖存下來的學生吹捧成英雄。」
「描述起來顯得很簡單就是了。但在戰鬥的過程中,我完全不覺得我們能獲勝,甚至連攻擊有沒有生效都不曉得。然而正因爲那傢伙毫不猶豫地戰鬥着,我們也纔敢繼續拚鬥下去。那傢伙同樣倒下了無數次,可是無論倒下多少次,他都會馬上站起來面對敵人。
現在想想,我當時是第一次鼓起『勇氣』這種東西呢。在那個存亡關頭之前,我的人生從未『鼓起勇氣』,一次也沒有挺身直面困難過。所以在面臨魔人的威脅時,我纔會輕易地喪失心志,做好喪命的覺悟。」
「魔人打算追殺逃跑的學生之際,他上前阻撓魔人。那傢伙絕不會正面迎敵,而是保持距離牽制對方的行動,或許是爲了儘可能多救一個人吧。因此當我們被魔人擊敗時,他也跳入了我們之間。那傢伙沒來的話,我早就死了。」
後來我才理解到,打從課堂上的戰鬥演練開始,那傢伙就設想着會有這種惡鬥了吧。所以無論在戰鬥演練被擊倒多少次,他都不輕易認輸,會挑戰到獲得勝利爲止。也就是說,在我們得過且過地聽講的課堂中,他學到了很多知識。面對強大的對手該如何走位,又該如何作戰……這樣的差距,在那場野外演習中展露無遺。」
──確實,王國以衆多犧牲者的出現強調魔人的強大。由於有着這樣的鋪陳,勇者一行人身爲學生卻擊退魔人的勇敢才變得更加引人注目。
──你認爲他是救了自己一命的朋友嗎?
「也許覺得,也或許不這麼認爲吧。」
──話說回來,你稱阿瑞斯爲好友,又是從何時開始發展成那種關係的呢?
──大家都相信勇者阿瑞斯自學院時期以來的成績一直都很優秀,這點你怎麼看?
「那就是阿瑞斯這個男人的命運吧。僅此而已。」
「課堂上的戰鬥演練若非獲勝,他會戰到自己真的倒地敗北爲止,只受一點小傷不會讓他放棄,即使對手是教師也會傾全力對抗。一旦不懂授課的內容,他就會去請教老師或同學,問到理解爲止。如果是需要模仿動作反覆練習的基本型,他則會練到深夜才罷休。」
──即使弱小,魔人在魔物中依舊是位列最強階級的種族。對上魔人的學生們又是如何戰勝的呢?
「不,還是有相當的成長喔。然而說起來也就只是『都努力成這樣了,多少有點成果吧』的程度。縱使努力,也無法跨越才能的鴻溝──這是嚴酷的事實。總的來說,一如他在劍術方面不及我,他在別的領域上也都不是最優秀的。當然,他的成績並不差,但一旦努力到那個地步,任誰都能取得那樣的成績……不過說實在的,沒人能努力成那樣就是了。」
──阿瑞斯同樣試圖救你逃走嗎?
──那起事件非常有名,現在也是勇者的英雄譚之一。後來組成勇者小隊的成員們,一起打倒了襲擊而來的魔人。
況且那傢伙還說:『你不是要成爲勇者嗎?』所以我才擠出僅存的勇氣,爬了起來。
「雖說是魔境,然而根據地點不同,魔物強度也有相當的落差。畢竟那裏的面積廣大到涵蓋了好幾個國家嘛。學生們涉足的地點是較爲弱小的魔物出沒的區域,教師中也有老練的冒險者跟去演習,還有騎士同行護衛,幾乎沒有任何危險性……照理說應該是這樣的。當時卻有個魔人盯上了那場演習。」
──聖女瑪莉雅、賢者梭倫……就算不特別說明,大家也知道這兩位是勇者小隊的成員。但當下的他們未能發揮力量。那麼阿瑞斯又如何呢?
「採取跟那傢伙一樣的戰鬥方式嘍──不正面對抗,保持距離,一發現破綻就砍過去。我曾譏笑那是弱者的打法,認爲那並非騎士應有的戰鬥方式。然而嘗試後,我理解了──這樣的戰鬥方式對於比自己強大的對手十分有效。面對單體比人類強大許多的魔物,打從一開始就應該使用那種戰法。」
「那都是後來杜撰的。因爲他打倒了魔王,在學時期跟他有過一面之緣的傢伙們便紛紛大幅轉變態度,稱讚起他,像是『他打從學生時代就綻放了勇者的光輝』之類的。那傢伙哪有什麼光輝啊?倒是很異常就是了。」
里昂遙望着虛空。
──即使付出了這麼多努力,他依舊很平凡嗎?
「之所以能奪下首席,是因爲我有『伯爵的兒子』這個背景。要是同時期有王族成員,首席就會由對方奪得了。不過我的成績相當優秀,還算對得起首席的名號啦。」
──的確,畢業時的阿瑞斯並非首席。取得首席的記得是里昂纔對?
「那傢伙……一看到魔人,便立刻開始指揮大家逃命。他叫大家別擠成一團,要散開逃跑。我當時覺得他根本就是個膽小鬼,居然叫大家『不要交戰,快逃命』,然而遵從指示的學生們全部活了下來,挺身面對魔人的則都命喪黃泉。」
──阿瑞斯自己呢?
──面對贏不了的對手,你是如何面對他且與之一戰的呢?
──但你還是挺身對抗了。
──羅佐洛夫大森林至今仍是魔物出沒的魔境這點衆所皆知。法爾姆學院現在依然會進行這項野外演習,並視其學校的傳統活動呢。
「是三年級尾聲在野外演習時的事了。我們遠征羅佐洛夫大森林與魔物作戰,作爲這三年間所學的總結。」
我跟那傢伙瞄準魔人的破綻,好幾次砍中對手。而聽到那傢伙的指示,梭倫開始能以牽制爲目的施放魔法,瑪莉雅也得以專心治療進行戰鬥的我們,於是我們贏了。」
「當時的我心想的是:『啊,那傢伙就是勇者啊。』說這話可不是輸不起,但在我們重整態勢後,給予魔人最多打擊的是我,論實力的話果然還是我比較強。然而不是這樣的。勇者確實必須強大,卻並非只要強大就好。當然,與身分地位更是毫無關係。關鍵在於『勇者的該有的言行』。
我並非勇者,同時我也首度認同了一個人。無關乎身分貴賤,而是站在對等的立場認同他。」
──勇者……爲什麼死了?
「算是很平庸的學生吧。進入學院前,他似乎曾當過冒險者一陣子,或多或少有些戰鬥技術,但劍術的基本型都是獨創的,因此被從頭鍛鍊了一番。到畢業之前我們比劃過很多次,但我從來沒有輸給他。」
「這很簡單,以實力來說,我們打從一開始就贏過對方了。雖說是學生,但我、瑪莉雅和梭倫的實力高人一等。然而我們的實戰經驗完全不足,縱使能夠打倒弱小的魔物,當時卻還不曉得該如何聯手戰勝實力比自己強大的魔物。隻身衝上前揮砍的我三兩下就被打敗了,梭倫則由於自豪的魔法並未發揮效用而陷入混亂,恢復魔法對死者無效讓瑪莉雅在屍體前呆滯不動。」
「事後我們才體認到,那個魔人在魔人當中不算強大,只是非常狡猾,想必是打算藉由除掉可能成爲勇者的學生們,以較小的風險贏得功績吧。而教師與騎士們也是,若非被迫一邊保護我們一邊戰鬥,應該多少能力戰魔人才對。」
──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