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18

「所以，我要從這裏離職了，抱歉。」

下午，趁着月和銘在外交班的短暫時光，我來到供休息的屋子內，對着靠坐在椅子上的店長深深鞠了個躬，他還是那副微笑的模樣，和第一次相見時並無不同，把離職的原因大致說了一遍，掩蓋了父親去世的部分，把目的改成了爲了瞭解自己母親的過去。

畢竟，之前月說過店長最忌諱的就是無端辭職，對於這個對自己幫助甚多的貴人，我並不希望給他留下不好的回憶。

吧嗒。

將咖啡杯放回桌子上，影叔抬起頭，將目光對向我，依舊是那副商業化的微笑，看不出情緒變化。

「你說你要去的那家事務所，是叫顏影，對嗎？」

「啊，嗯，對的。」

做出肯定的回答，看着對方有些是笑非笑的表情，有些摸不着頭腦，隱約感覺有些細節被疏忽了。

「小愛沒和你說那家事務所是哪家公司旗下的嘛？」

罕見的無奈一笑，影叔舉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手指了指我的右手口袋，之前的名片，他就是放在的這個位置。

等等，銘影，顏影……這麼說起來，談起未來的前景時，沐子好像也提到過事務所的上屬公司。

「想起來了嗎？」

看我露出思索的表情，影叔輕笑出聲，接着發出詢問，看我又點了點頭，抬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你去吧，記得和銘還有月說一聲，咖啡廳我會再貼招聘的。」

做出理解的表情，有些奇怪的，並沒有感受到他有意外的情緒。站起身，影叔走到了辦公桌後打開抽屜，摸索整理了一下，把一個略厚的信封遞給了我。

「之前的承諾還是作數的，如果三年後你想去別的城市生活，我會給你安排工作，這是你今天的工資。」

哈？這不對吧……

看我愣着不動，他微微一笑，把信封塞到我的口袋裏，又坐回了椅子後，舉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感受着口袋裏的重量，不如說就算只靠看的，也能肯定這不只是一天工資的分量，除此之外的寬容也讓我有些受寵若驚。

「別想太多，就和第一次見面時說的一樣，幫助年輕人是我的興趣……如果你想報答的話就把今天的活幹完吧，相信多做一晚上的活應該不會影響你的安排吧。」

在心底搖了搖頭，我對紅露出微笑，表示了感謝，把筆揣進了兜裏，有些感動。

她，是不是以爲我在逃避呢？畢竟，我沒有和他們說明換工作的具體原因。

自從我和雨住進來以後，她叼煙的次數便減少了許多。

聽出愛的言外之意，我看向富村的眼神多了幾分警惕。原本以爲給我介紹和母親共事之人的事要在完成這份工作之後，沒想到面前這人就是其中之一。

「嗯？怎麼啦。」

大概是說到興頭處了，愛並沒有注意到在遠處交流的兩人已經走到了她的身後，沐子帶着幾分歉意的看着身邊的男人，總感覺還抽空恨了一眼我們，作爲被討論中心的本人，富村倒是好像沒什麼意見，反而也找了把凳子坐到了我們旁邊。

「既然富村先生這麼說，那我就直接問咯。」意識到時機並不合適，我也就收起了詢問母親情況的想法，回憶了一下對劇本的疑惑，挑了個最不容易暴雷的話題，問出了口。

五月份的夜晚還略微有些寒冷，把衣領拉緊一些，走在回家的路上，任由思維自由發散。

「愛和沐子都是我的熟人，我也就相信你不會把這些故事拿出來當談資啦，你覺得劇情有哪些地方不合適不合理，我找找場外因素給你解釋一下。

一隻鋼筆。

「怎麼啦，我還沒說完呢。」

「路過街角那家便利店帶盒雞蛋，明天早餐要用。」紅

「所以他最開始也根本不懂怎麼拍戲啦，雖然也我們也勸過他找別人寫劇本，可他轉行的初衷就是想自己寫故事，所以也就不了了之了。」

至於月，短暫的沉默和略帶僵硬的祝福，便是她的回應。

「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就送個你多少用的上的吧。」

「哈哈，沒事，那我就長話短說啦，富村先生其實是從偶像製作人跳槽到影視界的，也是因爲之前的合作我們才因此認識他的，所以嘛。」

聽見耳邊傳來略帶調侃的微笑，紅走到我的身邊，雙手揣在兜裏，嘴裏叼着手指餅乾。

把對着窗外的臉扭向我，愛露出一個標準的微笑，不愧是當過偶像的人，絲毫看不出以及30歲的樣子，也讓我對被她強行改口稱呼少了幾分怨言。

「早餐在那邊，我先下樓看店咯。」

「對富村先生來說小霧也不是外人吧，畢竟也算是故人之子嘛。」

「哈哈，你等等。」

「後面……」

那不是更說明他拍的爛嘛。

「好。」

有些無奈的撓了撓頭，我儘量委婉的表達了對這劇的不看好，雖說按沐子之前說的工資，就算一直不溫不火也足以保證溫飽，不會比在咖啡店打工少，可畢竟我還記得自己最初的目標，如果真的一直見不到和母親共事過的人，那費勁心力和銘他們告別換工作的意義又何在。

「哎，雪的事我也覺得很可惜嘛，雖然沒共事過幾次，但對於她的才華相信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對於她的孩子我自然是能幫則幫嘛。」

兩個大學女孩洋子和富美在暑假到鄉下游玩，意外走入一座古堡，裏面的堡主奧斯特丁接受了她們並讓她們住到暑假結束，結果在這期間喜歡上了洋子並且向她告白，結果洋子非但沒有同意還喜歡上了堡裏的廚師純田先生，堡主知道後要殺害廚師結果被堡主留學歸來的兒子奧斯特翼發現，翼決定替父親出手，卻意外因爲在其房間發現自己母親寄給純田的信，發現他是自己的親身父親，和純田深夜在房間暢談後決定替親身父親殺了堡主，第二天夜裏成功暗殺，純田也和洋子坦白，富美在門外目睹想回頭跑開結果撞上了翼，兩人互生情愫，最後乘着夜色，兩隊情侶帶上堡主繼承下來的黃金，遠走高飛。

練舞室裏並沒有幾個人，因爲是額外把我塞進去，所以今天導演只是提前過來見一面並且把劇本交給我，和其他演員見面拍攝還在兩天之後。

「噗，哈哈，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哈哈。

「額，抱歉，我平時不看電視。」畢竟沒空嘛。

「偶像啦，偶像，既然不知道電視劇怎麼拍乾脆就按偶像的培養方式來就行，不如說兩邊本來就有相通之處嘛，偶像也是有各種人設的，大家平時也大都是演出來的，劇裏也一樣嘛，只要人設搭配的服裝造型夠帥，你們擱電視裏擺幾個帥的姿勢，就自然會有人買賬的啦。」

……總感覺自己的眼皮不自覺的跳了跳，抬起頭，有些意味深長的看向了和沐子站在一起的中年男人，富村先生，也是這部短劇的製作人兼導演兼編劇再兼製片主任。

打起精神，看着握着鑰匙就要推開店門離開的銘，我出聲叫住，打算與他們告別。

通知鈴聲響起，隨着心中一緊，帶着幾分驚喜從兜裏把手機掏出一看，隨即又呼了一口氣。

把食物吞嚥下肚，莫名其妙的，想起那略鹹的雞蛋。

再次扭到看了眼遠處的兩人，確認他們短時間不會過來後愛繼續說。

「所以說有什麼疑問就直接問吧，當年沒能和你母親成爲朋友，現在讓我們噹噹忘年交也是可以的嘛。」

右手從兜裏掏出，帶着幾分不容拒絕，塞到了我的手裏。

帶着幾分笑意和無奈，富村把放在一旁桌上的劇本拿過來，遞給了我。

帶着幾分無奈搖了搖頭，富村先生把椅子調轉過來，頭和手靠在了椅背上。

「那個，方便問一下爲什麼這種背景的故事裏會出現古堡嘛？」

忍不住笑出聲，把最後一口牛奶下肚，起身拿起外套，對過去工作進行了最後的告別。

對於我的離開，銘並沒有表現出過分的震驚。畢竟對他來說，員工的離職並不是什麼特別稀奇的事，只是表示了簡單的祝福，並且開玩笑的要了幾張簽名。

「那個，愛姐。」

大概是看出我的疑惑，他給出一個有些牽強的理由，最後嘿嘿一笑，低下頭不再看我。

實在想不到合適的理由，思考了一下愛對我的態度，選擇了略顯直接的問法。

大概是沒料想到我會問出這種問題，她的表情一瞬間變的有些扭曲，笑聲也沒憋住。

「這劇……不會是那位先生爲了洗錢搞的吧。」

伸手捏了下袋中信封的厚度，搖了搖頭，對他再次鞠了一躬，帶上房門走了出去。

「哦，這個啊，原本的劇本里是古村的啦，但那個古堡的是個度假區，可知名度不太高，生意又不太好，人帶着投資來，另外幾個投資人也同意，就只能改咯。」

釋懷一笑，把手機揣回兜裏，微晃着軀體挪動雙腿，扭頭看了眼走過的路，在心底輕輕說了聲再見。

雖然並沒有進行過文學創作，但就算單憑上學時學到的淺薄知識，我也姑且還是知道講好一個故事最基本的三個標準是邏輯清晰，能激起人的興趣，以及能引起人的共鳴，可眼下握在我手裏的這玩意……

現在追問也不合適吧。

把手機掏出，一通劃劃點點，心底一酸，把手指從刪除鍵上移開，點了下隱藏。

「給，入職禮物。」

「看出來了嘛？」

「聽起來小霧對我的創作路很感興趣啊，不過都是靠朋友幫忙罷了，我最初是爲了寫好故事才轉行的，到現在這樣爲了收視流量把以前那套用起來也不知道得到了什麼。」

原本，還以爲她會有更大的反應的。

「你看過那位先生的作品嘛？」

「那個，愛姐……」

呵呵……真是幼稚啊。

「好。」

「而且這次的外力因素有點多，不提你們，這劇本和我最開始寫的也基本沒什麼關係就是了。」嘴上說着，他把劇本翻到劇情的那頁，帶着幾分玩味的表情看向了我。

以後有機會再回禮就好，現在拒絕，顯得有些見外也辜負了她的心意。

「啊哈哈……」

伸出手把鬧鐘關上，順着窗簾的縫隙，一抹金色照在牀上，應激式的把身體撐起，隨後想起什麼，又歸於平靜。

手指了指一旁的餐桌，紅推開房門走了下去。

倒不是懷疑他想要幫助年輕人的願景，只不過……

無奈一笑，我並沒有看出愛想表達什麼。

如實回答，愛嘆了口氣，擺出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手指點了點練舞室中央的掛牌，上面寫着事務所的名字。

「別急嘛，富村先生最開始幾部作品確實挺失敗的，不過後面嘛。」說着，她把手指指向了手機屏幕，往下滑了一會，看起來就是演員介紹表，只是界面做的比較華麗，人設介紹也比較細。

……不論對錯，我和雨的生活確實變好了，對吧。

『如果以後你火了，我會高價把這些賣出去的。』

「銘，還有月，能聽我說個事嗎？」

緩步挪到窗邊，我湊到愛的旁邊，注意着音量不讓周邊聽到，對她發出了詢問。

餐桌上，培根雞蛋和牛奶擺在其上。

「睡到自然醒的感覺如何？」

滴滴。

回想那日分別前簡單的安排，我看了眼牆上的掛鐘。

嗯？

「謝謝。」

只要他對我的幫助是實實在在的，就算有別的原因也無所謂了，日後找機會報答纔是我應該做的事情。

做出莫名心酸的感概，我站起身，把被雨睡作一團的牀鋪鋪開，對摺，堆放在牀尾，然後穿戴洗漱整齊，對着桌上父親的照片拜了一拜，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留下不知幾分玩笑幾分認真的話語，揚長而去。

微風掃落葉，零散的路人經過身邊，明明是如往常一樣的場景，卻讓心情莫名的有些煩躁。

『……祝你成功。』

沒有注意到我的異常，富村只是笑呵呵的表達了惋惜，然後再次扭頭看向了我。

「額，沒有。」

這是能問的？

……雖然不知道具體價格，但在記憶裏，影叔用的就是這款。

低下頭整理了一下表情，愛扭頭環顧了一下四周，確定沒人注意到這邊之後，把凳子往我的方向挪了一些，聲音也壓低了幾分。

嗯？

帶着幾分疑惑看向愛，她無奈的笑了一笑，把手放到了我的肩上。

真的只是這樣嗎？

大概是看出我的想法，愛嘿嘿一笑，掏出手機點出一個網站遞給了我。

嘟嘟，嘟嘟……啪。

『你9點半到就好，我們劇組……勉爲其難能成爲劇組吧，人不多，到時候認認人你把劇本記熟就開拍了。』

「只是感覺這劇情，我覺得應該不會有人覺得精彩吧……只要能達成目的我倒是也不在意，只是想要儘可能效率高一些。」

看着太陽醒，真是久違的體驗。

「好啦，有些問題知道你也不好問出口，就當是提前提醒你一下，我把劇組裏的情況和你說一下吧。」

「啊，好的，謝謝。」

把坐姿端正，等着他繼續開口。

「那個富美的角色是後面加進去的，所以關於她的劇情都挺突兀的，飾演者是桃香小姐，是另一位投資人的女兒，那位投資人也是業內的知名人士，你在片場也注意少打擾她。」

臉上顯現出有些彆扭的表情，富村示意我把劇本往後翻，翻到富美和翼的部分，手指了指那幾句有些肉麻的臺詞。

「這部分劇本也是她要求加上去的，能要求編劇聽她的要求改劇本……你應該懂我什麼意思吧？」

說到一半，富村把頭壓低了一些，眼睛斜視着我。

「啊，懂得，我瞭解了。」

她背景很大而且脾氣不好少去招惹。

適時的點了點頭，雖然不是同一份職業，但卻是同一種職場，作爲半根老油條，我多少知道他要表達的是什麼，也提前把這位桃香小姐納入不能招惹的名單裏。

「嘿嘿，你懂就好，至於其他的，後期劇情收束過快什麼的就是資金問題了，我也不好多說什麼，你演好自己的角色就行。」

對我擺出一個微笑，站起身，富村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檔遞給我。

所以說不是想解釋什麼劇情漏洞，只是提醒我注意職場距離嘛。

手上接過那份文件，我也意識到了他的意圖，自然而然的，心中產生了幾分感激。

「這，是我的那份劇本嘛？」

「嗯，是的。」

聽他給出了肯定的答覆，對於自己將要飾演的角色也多少產生了幾分好奇，開始翻閱起那份劇本。

「沐子和我說了，除去她要想提高你們事務所的名氣邀請的你，你自己是因爲父親去世要養活妹妹才進入演藝圈的對吧。」

「啊，是這樣的。」她們是這樣解釋的嘛……倒也合理。

「請節哀，不過你這多少也屬於可以炒作的部分……所以關於你的情況我也考慮了一下，在讓你多出場又不用說多少話不需要什麼演技的前提下，這個角色應該挺適合你的。」

「……謝謝您。」

「算了，等哪天你真的成爲大明星讓我們事務所能夠再次喫飽飯……我再和你聊聊那些往事吧。」

「叫愛姐姐卻叫我阿姨嘛？」

……她，會不會對我的母親並無怨恨。

話說到一半，沐子臉上的無奈又多了幾分，總感覺還參雜了幾分悔恨。

搖了搖頭，決定暫時不去思考這些，無論是爲了溫飽還是那大概率只是瞎忙活的追兇，也應該先把眼下的工作做好。

「啊抱歉，我不是這個意思。」

「額，沐子阿姨，謝謝。」

說完，也不等我開口，她便推開房門走了出去，留下我不知該是去還是留。

在愛將他送出去後，只剩下我和沐子的房間變得有些沉默。

確認對方並沒有因爲沐子和愛的拜託就敷衍的給我安插一個角色，側面印證了他的憐憫並非空言，也因此產生了幾分感激，真誠的對他鞠了一躬。

「我知道的，下次也叫我姐姐就好……其實吧，我對你媽媽。」

堡主身邊的貼身傭人，大多數時間都只是揹着手站在他的身後，唯一的大動作戲也就是在堡主被其兒子刺殺時擔任擋一刀的角色……倒是確實符合出場多又不需要演技的要求，在之後作品的衍生節目裏也有戲份。

念頭剛起，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就映入腦海，將設想推翻。

「哈哈，做好自己該做的就行，也不用感謝我，要謝就謝謝沐子吧，畢竟如果不是她說你長得有多帥，多符合我的要求，還拿自己的名譽擔保，我也不會考慮再塞人進去的。」

說完，表示自己還有應酬，說明好開拍時間後，富村收拾收拾東西便離開了。

帶着幾分驚恐扭過頭，沐子的臉上卻並沒有相信中的怨氣或者嫌棄，反而帶着幾分無奈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