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12

接下來的幾天裏，我的生活勉強迴歸了日常，八點上班，兩點下班，享受着規律但不健康的五小時作息，如機械一般迎接着明天。

因爲放假，雨會提前去新家探探環境，不過是和紅住在一起，也不用擔心大的傢俱，只需把小物件提前帶過去，衣物之類的後面放行李箱就行。

至於現在用的老舊物器，考慮到它們部分成員的年齡比我還大，我和雨也並沒有什麼懷舊心理，就當補貼家用，找了個以前打工的老熟人，打算等後面找個二手市場賣了。

餘下的空餘時間，就當是體驗生活，雨會在紅的店裏噹噹店員，作爲報酬和提前習慣生活的方式，這幾日的伙食也有了着落……雖然在許久以前，我不曾注意到的時間裏，她倆的關係就早已經不用提前習慣了。

至於和店裏的關係，和承諾的一樣，影叔並沒有表現出多餘的態度，也沒有多問，還是維持着原樣，只是在某一天的空閒裏，我找他詢問了點什麼，他微笑着給了我給個承諾。

而關於銘，也並沒有對那日的異樣進行深究，至於原因……

有些出乎我意料的，月還是會給我做便當，日常的交流也沒有明顯的變化，羣聊的頻率依舊很高，還是會對着我笑，面對我工作上的失誤也還是會幫忙。

得益於此，銘並沒有發現我們之間的異樣，在他看來，我們應該還是之前的模樣。

但要說變化，就算別人無法注意，作爲當事人的我和她，卻是心知肚明。

從那晚以後，月看向我的眼神總會藏着一絲糾結與憂鬱，不再會和我進行身體接觸，凌晨下班後，也不再會和我走同一段路，我們默契的錯開，默契的不再進行道別。

她對我有過別的感情嗎？

獨自走在夜晚的回家路上，也並非沒有想過這種疑惑。

可回到家，看着客廳的桌子上寫着早點休息的紙條，和趁着空閒特意學習製作的點心。

微苦的口感證明着生疏，紙條的褶皺證明着雨等我等出睏意。

走到牀邊，看着側躺在被窩裏的妹妹，和刻意蜷縮身軀給我留出的牀位，抱着不給自己一巴掌的衝動，長舒一口氣，剋制着不再去亂想。

平心而論，我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好人，更不是什麼善人，不會刻意去幫助別人，但也不會刻意去打壓別人。

遇到苦痛會難過，面對挫折會退縮，短暫的人生經歷讓我不敢去相信太多，會阿諛奉承，會假笑附和，碰到沒有利益糾葛的陌生人，則會選擇冷漠。

在這種人生軌跡下，在人生陷入谷底時，面對第一個不嫌棄我家境的，把第一份便當做給我的，唯一一個走進我內心的朋友。

只是單純的友情嗎？

沒有過喜歡嗎？

「對不起，我沒有哪怕一點詆譭嘲諷的意思。」

雨把手搭在我們中央，扭頭看了看我和紅，露出了微笑。

算是在預料之中嘛，甩開我的手，雨猛的站起身，臉上出現恐慌的神情。

看着她的眼神，和那晚憂傷的表情相同，感到幾分愧疚，我鬆開雨的手，默默的站起身。

「希望你到時候不要欺負老人……這個報酬不錯，謝謝。」

至於我是否真的有什麼把握，只能說佔七分吧。

搬家的前一晚，特意把雨搖醒，我抱着認真的態度，扶住她的肩膀，說明了我的選擇。

「這麼問有些冒昧，紅姐……你對一個人的生活並不滿意吧？」

呼。

看着面前的兩臉疑惑，我點了點頭。

尷尬一笑，我拿起酒杯一抿，卻發現杯子已空，酒壺又在紅手裏，只能假咽一口放下。

「那最後說說吧，你打算給我的報酬是什麼？」

這倒是讓我勉強舒了口氣。

站起身，紅伸手揉了揉雨的臉頰，雖依然鼓着個臉，但也能看出她已經接受，不如說她本來就懂，眼神裏有幾分愧疚。

「我現在店長的公司，經紀公司，管藝人的。」

「因爲他不想讓你喫苦吧。」

呼。

一旁雨驚恐的瞥了我一眼，手指用力，在我的手心撓了撓。

臉上掛着擔憂，橙汁下肚，雨默默的把椅子挪到了我的身旁，揪住我的衣角，抿着嘴脣，瞥了我一眼，擺出相信眼神，如土撥鼠一樣低下了頭。

「等等。」

「早起晚歸的生活，努力到現在的結果就是買件衣服還得貨比三家，偶爾出去玩還得考慮錢包，租個大的房子還得看房東的臉上，這種日子可不好過。」

拿起一旁的酒杯飲盡，紅的語氣有些怪異，好像在隱藏着什麼，臉上擠出的笑容在微微顫抖。

畢竟，對於沒有錢財，沒有資產，甚至不知道有沒有未來的我來說。

『把我們的關係告訴紅。』

「因爲我租給了你們便宜的房子，還是因爲我主動接觸的小雨，又或者是那晚和你聊了聊過去讓你覺得我很脆弱？」

咕咚。

「讓我猜猜吧，所謂必要時刻，重點根本不在你和她的關係上吧。」

臉頰鼓起，雨臉上的擔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略帶嗔怒的不滿。

和雨對了對眼神，雖眼神有幾分疑惑，但還是對我點了點頭，嘴角上揚，我對着紅伸出了手。

沒想過和她共度一生的未來嗎？

聽完她的承諾，我舒了一口氣，也沒有繼續喝下去的念頭，站起身，對她露出安心的笑容。

「幹，乾杯……」

手掌展開在眼角揉搓了一下，紅有些無語的看着我，擺了擺手表示不需要。

況且。

啪。

對於選擇她作爲共度餘生的伴侶，我感到欣喜，也真心的感到快樂。

直視紅的眼睛，她已經恢復了冷靜，嘴裏叼着煙，手臂撐着下巴，閉着眼睛點頭，等着我繼續說。

握緊的雙手放到桌子，我組織着語言，因爲沒有事先商量過，我並不知道雨會產生怎樣的情緒。

啪嗒，啪嗒。

「爲什麼這麼說？」

「你的真正目的，是在自己出事之後給小雨找條退路吧……小霧，你打算做什麼？」

不對自己的選擇後悔，便是我最後的自尊了。

「所以，你倆就不怕我和那個女孩一樣，直接罵一頓，或者放棄租約，把你們趕走？甚至把這事捅出去？」

握緊雨的手，無視她變得羞紅的面龐，我舉起讓紅看到。

其實要說計劃的有多複雜，有多縝密，倒也不至於。

「爲什麼一定要去大公司，找個普通工作不好嘛……我不想撒謊和別人說我和哥哥不是兄妹。」

嚥下一口酒，看着神情變的緊張的紅，和已經從驚恐變爲擔憂的雨，我有些無語。

「行，我答應你，如果未來有必要的話，我會出面幫你解釋，甚至有必要的話，你可以讓雨單獨回來和我住。」

「首先，我希望未來的三年裏，你能幫忙瞞着我和雨的事。」

「我還沒感性到這個地步……唉，行吧，你的猜測沒錯，有啥安排計劃，說吧。」

先不提在過長的時間曲線上，越詳細的計劃越是沒有意義，就感情上來說，我也認爲簡單真摯的目的最能打動人心。

「等一切安頓下來後，我希望你能搬來和我們一起住……雖然這可能需要很久。」

原本肚子裏委婉潤色過的稿子無用，聽着她更加直接的把我預想的理由說出，讓我有些沉默。

咕咚。

「乾杯！」

伸出手，她夾了一筷子鹹菜，塞入口中，然後用筷子指向雨。

鑽入被窩，抱着雨略顯柔弱的軀體，微微一笑，抹開她額前的髮絲，輕輕一吻，感受着鼻尖環繞的牛奶香氣，和懷着的柔軟溫熱。

可兄妹和戀人也只能挑一樣說啊。

那就不必了。

「爲什麼！」

在雨情緒更加激動前，紅露出戲謔的笑容，擺了擺手，示意她先冷靜，然後扭頭看向我。

滿上酒杯，她懟了點熱水，抿了一口。

「雖然無法完全替代，但作爲報酬，我和雨會把你當做母親來看待的……等你年老那天，我們會照顧你的。」

「等我和雨離開這座城市之後，在必要的時刻，希望你能以雨母親的身份出現，說明雨是你的孩子，我和她並不是親生兄妹。」

平躺着，看着即將分別的天花板，我思考着，如何在接下來的三年裏，較爲妥當的生活。

臉上掛着調侃的笑容，聽完我對未來的安排，紅倒是並沒有什麼厭惡的情緒，語氣微妙。

深鞠一躬，我表達着歉意。

氣氛有些微妙，表情各不相同。

問題很多，答案是則是肯定的，但我不會承認，也不會述說。

雙手一攤，紅掏出煙盒，看了眼一旁的雨，彈出一根叼上，並沒有拿出火機。

「銘影事務所……這是？」

「你不會這麼做的，而且，我不是單方面的請求你的掩蓋和幫助。」

「呼，我真正想和你約定的，是三年之後的事。」

露出苦笑，我把酒壺放到一旁，並沒有倒出。

「我說了，這不是單方面的請求幫助，我有一個長遠的安排，只是得先確認我們雙方都需要對方。」

眉頭微微一皺，嘴角斜着上揚，紅的手指有節奏的敲打着桌面。

大概是看我不知該如果回答，紅帶着幾分調侃看着我。

氣氛變得沉默，雖然依舊猶豫，但或許是習慣性依靠我，又或許是相信紅。

「哥哥之前不是說了嘛，就是身份再怎麼增加，我也是你妹妹，爲什麼現在又要這樣！」

你這不是自己都知道嘛。

半顆心落下，最沒底氣的部分通過，我也舒了一口氣，坐回椅子上，說明着大體的安排。

伸如口袋摸索着，我從兜裏掏出一張名片，放到桌子上。

……

三個杯子相碰，發出悅耳的響聲，滿桌的熱菜無人伸手。

『她會接受的，到時候交給我來說。』

「目的倒是沒猜錯，不過你們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我可沒打算做什麼危險的事……好吧，是我沒說清楚的錯。」

挺直身體，低頭和雨對視，我伸長手臂，從她的衣兜裏掏出手帕，遞給了紅。

吹口氣把嘴角的髮絲吹走，雨晃了晃頭，順着慣性靠到了我的胸口正中，上下蹭了蹭，表示了認同。

「我打算未來去他那裏工作而已，然後因爲規模挺大的，我只是怕上司或者同事問起……說起來其實是爲了我自己，也不算爲了雨。」

「你說的必要時刻是什麼？如果是一般的朋友交集，根本不會去探查你們的關係，如果是要去公務處辦事，你倆的關係登記在系統上，也不是我說說就能改變什麼的。」

「當然，這不是重點，要是隻是爲了這三年，我也沒必要把我們的事說給你聽，瞞三年也行。」

「乾杯。」

撓了撓頭，我有些語塞。

戲謔一笑，紅露出無奈的微笑，伸手與我相握。

深吸一口氣，我有些緊張，把手伸到桌下，用手指悄悄一勾，身旁的雨輕微一抖，五指摸索交纏着，默默的和我相握。

眼神從迷糊瞬間清澈，瞳孔微縮，大概是因爲剛醒的緣故，導致大腦混亂着，嘴巴一張一合，並沒有擠出聲。

嘿嘿一笑，紅把酒壺遞給我，臉上帶着滿意的笑容。

……

「哦～」

拿起一旁的清酒一飲而盡，感覺熱量從胸口散開，手腳的冰涼略微好轉，我直視着她的眼睛。

「呼。」

雖然悠遠的未來無法估量，但起碼現在，在場的三人心中，都各自開到了一副安心的藥。

「呼呼。」

剛泡完澡，身上還帶着蒸汽，雨穿着紅新買的粉色睡衣，如兔子一樣鑽入被窩，緊緊的抱住了我，像幼貓一樣，臉在我的胸口蹭。

『既然都知道我們的關係了，那我要和哥哥一間房。』

泡完澡後，露出得逞的微笑，雨對着紅要求。

『適度。』

拿着煙盒走向陽臺，紅隨意擺了擺手。

她沒了解全貌就答應和紅說，不會就是爲了這個吧。

在心裏吐槽，我無奈的笑了笑，手撫摸着她的頭，偶爾捏一下她的耳朵。

「……你不會怪我嗎？」

沒指望她能回答，我只是想抒發自己的情緒。

「哼哼，哥哥指的什麼？」

果不其然，裝作聽不懂，她從我身上翻過，抱住了我的另一側。

牀變大還是有好處的嘛。

有些脫線的想着，我長舒一口氣，扭頭看了眼她充滿幸福微笑的表情，伸出手，捏住她的鼻子，吻了上去。

舌頭如火炬一般發熱，察覺她的貝齒微松，我向前頂着。深深的探查着她的口腔，如靈蛇交匯，舌頭糾纏着，輕舔，吮吸，唾液交換着，直到空氣稀薄。

……

「呼～呼，笨，笨蛋，提前說一聲好不好。」

緋紅染上臉頰，雨的嘴脣彷彿要滴出血一樣，因爲缺氧而盡力呼吸着，身體滲出一層薄汗，微微顫抖着。

「這是對裝傻小孩的懲罰！」

深深的嗅了一口她身上的香氣，我點了點她的頭。

……

「啊，不聽不聽，小孩這個點纔有空玩，大人明天要上班了，晚安。」

第一卷 完

「唔！哼，你纔是小孩，笨蛋哥哥！」

「耍賴，你這是耍賴。」「唔，不許贏了就跑嘛。」「哥哥賴皮……」

或許未來的變故無法估量，但起碼現在，在失去家庭保護後的幾個月裏，經歷了一些得到與失去過後，我總算是勉強窺到了未來的希望。

發自內心的微笑，迷糊的感受到雨的擁抱，雖然環境有所改變，但身邊熟悉的氣息，還是讓我感到了家的味道。

有些惱怒的皺起眉頭，她舉起拳頭錘了過來。

嬉鬧着，我把被子裹緊，撇過頭，閉上雙眼開始打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