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15

「那個，我可沒有什麼靠譜的打工履歷，你確定店長會招我嘛？」

眼睛透過髮絲瞥了眼街口排着的長隊，周邊成列的唱片店和卡拉OK映襯着此處的風格，平日裏從未體會過的熱鬧讓我有些發怵，只能半愣着神被巡拉着，順着一旁略顯隱蔽的小路走到【羽田】的屋後，也是眼前這間場館的名字。

昨日目睹了哥哥的離開，雖有意再向他詢求一下打工的意見，但想起他臨走前慌張的眼神，雖得到了解釋，手指卻還是沒法按下撥通鍵。

「打擾到他休息就不好了吧。」

腦子給予自己回答，自言自語的把手舉過頭頂，望着眼前日益熟悉的天花板，隨着意識遠去，睡意來臨，一夜隨之過去。清晨來到，巡的電話也隨之到來。

『我都和店長說好了，不管做不做，先去看看嘛。』

半推半就的氣氛下，我迷迷糊糊的被趕到家門口的巡給拉出了門。

「哎呀，我也沒打過工啦，誰不是從零開始的嘛，而且我哥說了，有正經女高中生來打工，店長高興還來不及呢。」

手指在空氣中畫着圈圈，巡帶着輕鬆的語氣打消着我的疑慮，熟練的領着我傳過小巷，推開一扇小門走了進去。

「而且這裏是不賣熱食的，就裝裝可樂果汁能有什麼麻煩的，而且嘛，在這種都是年輕人的地方，只要不是裝東西缺斤少兩，不會有人爲難我們的……咯。」

看來她很對這裏很熟啊。

腦子裏思量着理所當然的事，抱着緩解緊張的想法我蠕動了下喉嚨，把眼前的髮絲輕輕撇到一邊，順着巡所指的方向望去，打量着後臺裏服飾各不相同的少男少女，他們各自分成幾對圍坐在一起，手裏或調試着琴絃或敲敲打打的揮動着鼓棒，有些臉上帶着幾分笑意和汗水，有些則疲憊的眯着眼睛休息。

隨着我們走進房間，打探的視線傳來，應該是認識吧，坐在紅皮沙發旁的幾個少女對着這邊打了個招呼，巡微微一笑，隨之附和的揮了揮手，領着我走了過去。

「楓姐好！這是小雨，我朋友。」

「哦？這就是你新認的妹妹。嗯嗯……長得確實挺可愛的。」

領頭的黑髮少女指了指我，嘿嘿一笑，語氣中帶着幾分調侃，站起身擄了下袖口，修長的手指從微長的衣袖裏伸出，對向了我。

「請多指教。」

「啊，那個……」

她是怎麼和別人介紹我的啊。

帶着幾分莫名的恐慌，我看向巡，帶着幾分涼意的汗水從背部滲出，話語被卡在喉嚨，溫熱出現在額頭。

「啊？怎麼了。」

簡單的打過招呼，我有些手足無措的把手揣進了兜裏。

望着站在我身邊的巡，初中獨自過活的往事彷彿就在眼前。

「真過不了也不該你來說吧，是我哥嘛你。」

「那個，巡同學你打工是爲了雪醬的演唱會對吧？啊，就是春木雪，你哥哥和我說過。」

伸手撓了撓頭，楓把手收了回去，笑嘻嘻的對我表達了歉意。

「那我們就先走了，謝謝輝哥。」

或許，有個同齡能互相傾述的朋友，其實很重要吧。

「我哥哥不會放過你們的！」

「什麼未來老闆，面試過了嘛就老闆。」

或許，只是我想多了吧。

冷靜過後，我接過楓姐遞過來的凳子，坐在了巡的旁邊，旁觀着她們的交流。

是哥哥的朋友嘛？

「話說我哥呢？」

簡單的溝通完畢，他不在把目光看向我，轉頭和巡聊了會家常，然後簽字，直到走出房間，我都再沒有和他有過一句交流。

「打算去幹嘛？」「你哥哥不和你一起？」「你帶錢了啊！」「那我們陪你一起去吧。」

畢竟，也不想把什麼難過都塞給哥哥和爸爸嘛。

不過是小孩的打鬧嘛，最後不也好好解決了嘛，大人的世界裏不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衝突的。

或許是第一次被外人詢問這種事吧，害臊的表情少見的出現巡的臉上，手指輕輕撓着臉頰。

那奇怪的眼神，到底是因爲什麼呢？

其實我也知道，我那社恐的源泉，在長大後的現在看來，是有些可笑的。

蹲坐在狹小的客廳，感受着有些腫脹的眼球，邊用衣袖擦拭着眼淚，邊凝視着面無表情忙碌着的哥哥，當時的我浮現了這種想法，盤算着平日裏攢下零花錢的數量，雖然有些心疼，但還是攥緊了貼身的小包，決定付諸行動。

卷着細長波浪的紅髮少女雙手合十象徵性的鞠了鞠躬，表達了抱歉，兩根長長的鼓棒夾在手指中間。

「啊，那個我，我都行的，只要巡安排一樣就行。」

現在想來是有些愚蠢和不會看氣氛的回答吧，記憶裏的父親也並沒有回答，只是回了我一個當時看不懂但現在想來相當苦澀的笑容。

依舊不能簡單的剷除。

邊回應着對方的客氣，巡把我的凳子拉進了一些，輕聲向我介紹着對方的身份。

記憶的末尾，現在想來也只剩下哥哥臉上的血液和有些記不清細節的道歉了。

「嘿嘿，好啦，那楓姐你們慢慢聊，我和小雨先去面試啦。」

帶着幾分嘴硬和害臊，被巡的過分關照勾出笑意，我把手伸了出去，握住了楓還沒有完全收回去的右手，在周邊幾個女孩略帶戲謔的微笑中，對着她露出了微笑。

雙手在頭頂按揉，巡略帶怨念的看着對面的少年，本想發作，但見楓姐替自己回擊了一下他的頭頂，也只好不情不願的坐了回去。

熟悉的走廊，熟悉的樓梯，熟悉的道路。

或許，只是我想多了吧。

咕嘟，嚥下一口唾沫，我總感覺那種類似的眼神，在什麼地方見到過。

沒等我繼續細想，巡就已經站起身拉住了我，帶着幾分幸災樂禍的情緒示意我快點遠離。

明明只是正常的詢問，他的動作行爲也並沒有什麼異樣的地方。

但或許，我缺的只是一個在關鍵時候可以站在我身邊的朋友吧。

微眯着眼睛，嘴角不自覺的上揚，頸部的血管莫名突起。

沒有開智的小孩就是這麼愚笨，毫無防備的就被帶離，輕易的把錢包交了出去，然後看着他們跑遠。

那兩道總是堅強裏參雜着幾分疲憊的身影浮現在眼前，和無憂慮站在我身邊的巡形成了對比。

「嗯！」

右手可以自然的甩動，走走停停也不會有人因爲趕路而抱起。

從恍悟的回憶裏迴歸清醒，我帶着幾分迷茫看向了巡，她適時的側到了我身前，握住了黑髮少女的手，同時把手伸向旁邊，把我攬到了她的身邊。

「那個，雨同學？」

「你是霧那傢伙的妹妹吧？」

站在巡的身後，看着她和店長討論着薪資和工作時間，我有些莫名彆扭的看着那坐在桌後的中年男人。

「你就是我妹的朋友嘛，我叫水野輝，將就她的性格真是辛苦你了，如果平時需要幫忙可以打我的喔~那,那個， 田哥在樂室等你們，那邊門過去就是，哎喲！」

亞白色長髮的女孩指了指遠處的屋門，回答了巡的問題。

隨着年紀的逐漸增長，雖然讓我面對生人時能有所準備不至於無法開口，但面對突如其來的熱情，童年時的那些恐懼還是讓喉嚨如同被熱油澆淋，擠不出話語。

乾淨的微笑，男人不帶半點歧義對巡發問，手指循環着輕點着牆壁。

有些超乎想象的反應，巡一把撲向了我，倒在了一旁的沙發裏。

這就是正常的兄妹嘛……

沒有詢問我失態的原因，對方只是把一紙條約推到了我的面前，雖然表情沒有多少變化，但笑容裏的那一份意味深長卻已經消失不見。

達成了某種決定，看着和楓姐聊着家常的巡，我悄悄把嘴貼到了她的耳邊。

可爲什麼，我就是莫名的心慌。

心裏默默爲對方祈禱，抱着不隨意揣測他人的禮貌，我聽着身後略帶悽慘的叫聲，和巡一起離開了此地，順着輝的指引，走進了後臺左側的一處屋門。

現在想來，當時的哥哥好冷漠啊，無視着我的叫喊和訴求，不陪我玩，不給我喫零食，自顧自的打掃着房間，做着與現在相比味道略差的晚飯。

「工作時間和薪資待遇，你滿意嘛？」

「不是提前說了嘛，她怕生的啦，知道是我妹妹就別捉弄她啦。」

「沒事啦，讓未來老闆來將就我們的時間，該說抱歉的是我們纔對……白髮的是亞子姐，敲鍵盤的，那邊那個是 纓姐，幹嘛的不用說了吧。」

感受着懷中好友的興奮，我默默對哥哥說了聲抱歉，開始構思該怎麼和他解釋。

「真的嘛！」

內心微薇吐槽，我站起身對眼前的少年打了個招呼，對方的眼神微微一亮，卻沒注意到身旁兩人眼神裏莫名的兇光，回了我一個燦爛的笑臉。

給自己的行爲定性，我跟在巡的身後遠離他的視線，卻在即將打開屋門時被他叫住。

簡單的話語，到底哪裏觸及他們的底線了呢？

現在想來，那也是我第一次一個人走出家門吧。

「嗯，那是自然。」

「嘿嘿，抱歉啦，沒想捉弄你的，多多指教。」

或許給哥哥買來那個他就會開心了吧。

「你是霧的妹妹嗎？」

被一聲叫喊從沉思里拉出，我有些迷茫的看着眼前微笑的中年人，身邊的巡有些不解的看着我，手指戳在我的腰 間。

「啊，那個傢伙，怎麼什麼都往外說……是，是這樣沒錯啦。」

那大概是五歲左右的事吧，具體的日期記不清了，只知道那天是爸爸第一次把我留在家裏的日子，也是我第一次和哥哥獨處的日子。

「這就是你朋友嘛？哦，沒事，我提前知道，就是問問。」

「本來老闆是下午才面試的嘛，所以沒有提前等着你們，抱歉咯。」

這是眼前叫江口田的男人，第一次見到我的眼神。

不知道，或許只是單純不想看人反抗他們吧……又或許，只是單純的看不起我家吧。

『那我爲什麼沒見過哥哥喫這個呢？』

腦子裏做着簡單的思考，我帶着微笑把頭顱轉向他們，服飾和樣子已經記不清，只依稀記得他們詭計得逞的笑 容。

明明是一樣的風景，一個人走着的感覺卻格外新奇。

聽着周邊的人議論着鞋上的補丁，走進教室門口被粉筆盒落在頭頂，在桌子裏面發現偷偷餵養已經死去的小貓。

「那個，輝哥好。」

「呼，我，我沒害怕。」

隨着亞子的手在他的身後一擰，本想再多說幾句的少年冒着冷汗的向着遠處的小門一指，轉頭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了楓，卻沒發現後者的手也已經伸向了他的後面。

這份友情，我應該珍惜下去吧。

當時的我，簡單的覺得笑容就是自帶善意的。

啊哈哈……這麼說起來，他們樂隊好像就巡他哥哥一個男孩吧。

『你哥哥也很喜歡喫這個哦。』

「找店長去啦，你兩不是要面試嘛。」

「你們好。」

也不是沒有試過自我調節也不是沒有想過改變，可有些童年就埋在心裏的枝節，用長大後還不夠老練的鐵鏟，

「那個，打工的事，我陪你一起吧。」

總之，停下逃跑的步伐，他們調轉了方向，帶着惡意向我走來。

「這是楓姐，我哥樂隊裏的貝斯手，也是隊長，她人很好很和善的啦，你別害怕嘛。」

「請多關照！」

……

沒走出社區門口，現在想來帶着幾分敵意的詢問便叫住了我。

回想起在超商看見的巧克力，父親在我嘴角微微流出的口水和充滿渴望的眼神裏邊略帶扭捏的付款，邊略小聲的對我說道。

一個人上學，一個人喫便當，一個人回家。

隨着略帶調侃的話語和一聲清脆的敲擊，一隻顯得有些纖細的手臂從巡的頭頂收回，來不及回頭看，一身隨性打 扮的少年就已經越過我們身邊，向下一躺，擠在了楓和亞子的中間。

「哈哈，沒事，大叔我也喜歡她這種類型的偶像……」

話說到一半，男人微眯着眼睛，彷彿是在思考什麼，最後像是做出了什麼肉疼的決定一樣，對巡發出了邀請。

「那個，如果有機會的話，你有當偶像的意願嘛？和她同一個公司，或許，有一起演出的機會。本來是爲了我侄女花大價錢從別人手裏要來的這個機會，可惜她出國留學了。」

短暫的沉默，巡的眼睛露出點點亮光，鬆開我的手跑到了男人身邊，詢問他具體的細節。

「真，真的嘛，我這種條件也可以當偶像！」

「哈哈，當然，如果不是對小巡你的如同，我也不會對你發出邀請嘛，畢竟我可是答應對方加入的是一個美麗又有熱情的孩子。」

「嘿嘿，我，我漂亮嘛。」

……

他，並沒有詢問我吧。

靠在一旁貼了深藍色牆紙的牆壁上，我看着眼前越聊越嗨的兩人，有種莫名的違和感。畢竟，從邏輯上來說，我覺得這和我並無關係，他的詢問裏，也對我並沒有提及。

可爲什麼，總感覺在一瞬間，不知是否依舊是錯覺，他的眼神定格在了我的身上，眼中……有着一層莫名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