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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你不是偶像,真是太好了

《坐我隔壁的前偶像,要是沒我的企畫就無法過日常生活》 · 飴月 · 1.1萬 字

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

我究竟是在哪裏出錯的?到底是從哪開始犯下致命的失誤?我連那個轉捩點在哪都不懂。我不懂──什麼都搞不清楚的──自己。

所以纔會導致現在這個局面。

我跟她每天都說了這麼多話,應該會在某些地方出現徵兆纔對啊。

但我總是連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

我沒有多餘的心神去理解琴乃的事情。

不對,不是這樣。我一定是在害怕,以爲琴乃跟我有相同的信念,利用她願意陪我的心情,要求她抱持跟我相同的熱情。

那只是我的自我滿足而已──我在害怕面對這個事實。

「最差勁的……不就是我嗎……」

琴乃的人格建立在在岌岌可危的平衡上,這我原本就知道了。

她會把想做的事與非做不可的事,明確地劃一條線區分開來。

好比說,有一項功課必須在明天以前完成。琴乃就算身體不舒服,也絕對會熬夜做完。即使大家說「交不出來啦」然後放棄,她依舊會去做。

比起做自己想做的事,或是自己期望的事,琴乃更會優先於非做不可的事。我一直都知道她不斷地過着這種生活。

但是她會用一派輕鬆的表情,說着:「這點小事是當然的。」所以我纔會以爲她是個更加堅強的人──────

「不對,不是這樣。是我一廂情願地以爲她很堅強。」

她跟我不同,該做的事都會確實完成,我就是喜歡她那帥氣的模樣,纔會擅自將「班長」這個形象附加在她身上。

真正的琴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遍體鱗傷的呢?

────我,久遠琴乃,很喜歡柏木同學……!

到頭來,卻是我不斷踐踏琴乃真摯的感情。

說服自己「我們是朋友」,把那些徵兆全都以對自己有利的方式解釋。

琴乃露出極其詫異的表情。

「……琴乃?」

「沒有,妳露出很冷淡的眼神。不過我依舊很高興。該怎麼解釋呢?就是有種被妳拯救了的感覺。」

「我纔想『咦?』吧!啊~~算了啦。我還在想運氣好的話,柏木同學會被同情心衝昏頭,把我帶回家裏耶,期待你的我真是太傻了。」

「咦?」

「有啦。我當時好高興,還比手畫腳地跟妳說:『就是說啊!我怎麼可能討厭那些興趣!每個我都用同樣的程度喜歡着,可是感覺差了一步,所以只是在找那個不足的東西而已。』不小心講得很快呢。」

「怎麼突然給我這麼重大的任務?」

「不需要用靈魂發誓吧?」

我跟她對上了眼,那是一對會將人吸進去的迷人眼眸。

「我當然會來嘍。因爲……」

也許是因爲竭盡全力跑到這裏,她的夏季制服被汗水濡溼而變得些微透明。

在那間昏暗的房間裏,獨自看着散亂一地的冬姐照片,一邊哭泣。

「我沒錢了。」

「算了啦。我看起來真的那麼沒有魅力嗎?」

「所以我也想聽琴乃說自己的事。」

至少該打通電話,就算只講個一句話,也該告訴她我的想法。告訴她:「我跟香澄都會一直等妳。」告訴她:「我們需要的就是琴乃,不是別人。」

「剛開始,琴乃對我來說也只是個班長而已。可是妳以前對我說的話,我一直沒有忘記。」

「我什麼都願意做,所以……」

這樣的對象,對於不與他人深交的我來說,就只有琴乃了。

「當時我正在尋找一個可以熱衷的事物,所以不是有很多博而不精的興趣嗎?」

該怎麼說呢?有點難用言語表達,但是琴乃具有跟香澄不同的吸引力。

「請坐吧。如果柏木同學跟我說些有趣的事情,我就會乖乖回家。」

琴乃如是說,然後詳細地告訴我她父母的事情。

我心想着「必須想點辦法纔行」,但是琴乃空洞的眼神在腦中揮之不去,使我什麼想法都擠不出來。

「不,那個……妳願意來我家的話完全沒問題,我什麼都不會對妳做,我保證。我以靈魂向妳發誓。」

還以爲她會對我說:「請別把我當成溫室裏的大小姐。」所以我纔講這種話。琴乃卻只是用虛弱的聲音,小聲地嘟囔道:「對啊。」

「琴乃之前不是把我說得好像很有人氣一樣嗎?其實我也沒有什麼朋友啦。」

琴乃說着,拍了拍一旁的路緣石。

「……我說了什麼?」

「我們是朋友?」

我不會與人深交,我只會這種相處方式。

「說什麼資格……」

琴乃仍穿着制服,而且雙眼紅通通的。想必是從學校回家以後沒有更衣,一直哭泣着吧。

「…………呵呵,哈哈哈哈哈!這種狀況,誰會想到要跟人家借錢啦!纔不是你想的那樣!」

「對,完全就是。可是我很滿意,所以就告訴你吧。」

「琴乃!」

數十分鐘後,我跳上電車,從車站跑往電話中提到的地點,看到雙腳傷痕累累,蹲坐在路邊的琴乃。

她的樣子彷彿心中某個重要的存在應聲折斷似的,或者該說就像一味自嘲「自己一無所有」一般。倘若我不願正視她那個模樣,未免太傲慢了。沒錯,琴乃說的話看似在猛烈斥責我,但到最後她的說法聽起來還是認爲錯在自己。

「妳卻對我說:『你有很多喜歡的東西耶。』還露出有點羨慕的表情。」

咦?剛剛說的是這個意思喔!

「喂?抱歉突然打給妳,琴乃妳現在能講電話嗎?」

「我問妳喔……」

彷彿能聽到表情變化的音效,琴乃一看到我,隨即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卻又立刻面露充滿歉意的笑容。

「要是沒讓我覺得有趣,我們就會在這裏待到早上嘍。」

「我有說過那種話嗎?」

當時我心想:「糟糕了。」隨即做好心理準備,還加上許多道保險說:「不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妳看嘛,就跟消磨時間差不多啊。」講了很多這種違背心意的話。聽完我的胡說八道之後,琴乃卻────

「嗯。」

「所以說,我沒錢了啦。抱歉,剛剛慌慌張張地從家裏出門,所以沒帶錢,現在手頭只剩一百五十圓而已。我沒辦法借錢給妳當逃家資金了。」

所以她纔會拿着那雙變得破破爛爛的時髦鞋子。倘若是有計劃的離家出走,她應該會穿運動鞋纔對。我猜想着琴乃的狀況。另一方面,得知琴乃不是因爲我而離家出走,我既感到安心,又對自己有些厭惡。

我的另一隻手緊握着琴乃做給我的串珠手鍊。因爲戴起來太可惜了,那天以後,我一直將這條手鍊寶貝地裝飾在房間裏。它帶給意志薄弱的我很多力量,讓我能鼓起勇氣。

「妳聽起來是在套話喔?」

「大部分都是順着當場的氣氛,隨便小聊一下而已,我從來不記得自己在何時講了些什麼。況且那種交情的朋友,我雖然不討厭他們,但也不覺得他們很重要。該怎麼說呢?因爲我採取這種態度,對方也差不多是一樣的感覺吧。國中畢業以後除了妳,我沒有跟別人聯絡,大概就是這個原因啦。」

「啊,所以才……」

「那時候我應該看呆了吧?」

我會開始認定琴乃是「特別的好友」,也是自那件事情之後。

當天晚上,我正襟危坐,手中握緊手機。

過去我總是在逞強,不要求別人能夠理解我。然而當時的我應該希望有人可以認同自己吧──爲了讓我相信自己是正確的。

『我離家出走了……』

「咦?」

「你來找我了。」

我踢飛路上的石子,石子彈跳飛入雜草之中,瞬間不見蹤影。

只是讓我爲自己的差勁感到疲憊而已。

要說喜不喜歡她,我現在還不曉得。但她之於我很特別,這點不會改變。

「有沒有可能是他們不知道怎麼跟琴乃相處而已?」

「不能再這樣下去。」

「我跟爸媽……吵架了。這還是第一次。我他們說:『我不是你們的洋娃娃。』結果他們就愣住了。所以我什麼也沒說地逃到了這裏。」

「不對。因爲我很擔心妳。琴乃從來沒有在這個時間獨自出門過吧?」

我連忙跑出家門。

我鼓起勇氣,按下通話鍵。

我當然喜歡琴乃,但對她的感情僅止於「重要的朋友」。

既然如此,要說我不喜歡她,反而難以置信。

「……你是說離家出走的理由嗎?柏木同學很擅長套我的話耶。」

她對我說了什麼「這是對你的信賴」之類的回答。我在琴乃身邊坐下,想了一個她可能願意認真聽我娓娓道來的話題。

爲了遏止自己的視線往琴乃纖細的脖子飄移過去,我用力擰了自己的大腿,硬是把話從喉嚨擠出來。

但是,我說得出琴乃的生日。喜歡的食物、討厭的食物,我都說得出來。苦惱時會輕輕歪頭的習慣、意外地做事很隨便的地方、喜歡的顏色、討厭的科目,我全都知道。

「請說。」

畢竟對自己以外的人都不感興趣的我,這五年來一直與她在一起。

答鈴響起一聲、兩聲、三聲。接通了!

「咦?」

獨處思索之後,我依舊覺得不能就那樣放着琴乃不管。

除了琴乃以外,現在讀的高中裏還有其他同國中畢業的同學,當中也有以前交情不錯的朋友,但是我想自己應該不會再跟他們聊天了吧。

『請你……幫幫我。』

「什麼?」

我不僅一直這麼認爲,不知爲何也不感到訝異。

如同琴乃所言,當她對我表達好感時,我回以她「謝謝」。想必我的心情與琴乃不是相同的溫度吧。

「那我可以說個以前的故事嗎?」

「唔…………啊。」

「纔不會,妳超讚的。真的,我認真說。要是我沒有『對香澄小心機防護罩』就……啊。」

「什麼?」

想不到帶女生回家的好機會從天而降!不對,什麼好機會啊!我白癡嗎?

也告訴我她從小就一直扮演一個「出色的女兒」。

「別那麼露骨地顧慮我啊。但是……這樣呀。早知道在香澄同學轉來以前多多色誘你就好了呢。」

「然而因爲出入很多社團,卻不認真參與,所以有許多人對我很不爽,甚至會對我冷嘲熱諷。雖然我當時只覺得『這些人能不能別多管別人的閒事啊』,卻還是慢慢在意起別人對我的看法,於是開始思考是不是要避免跟人提及『我在尋找能讓自己認真沉迷的事情』或『這次要挑戰的事物』。結果那時我不小心把這件事告訴琴乃了。」

「啊,我要按了……!」

「但是除了柏木同學,我沒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看到我拚命辯解的樣子,琴乃輕輕笑了幾聲,隨即放棄似的繼續說道:

「對不起,我明明沒有資格依靠你……」

這些心理負擔壓迫在我身上,令我幾欲崩潰。

「可以呀。」

「爲什麼她會對自己這麼沒自信啦……?」

「他們兩個都對我不感興趣,每次見到我就只會提學校或成績的話題,從來沒問過我本人的事,就連生日禮物每年也都是給我文具組。你敢相信這種事嗎?」

父母只會跟她談論有關學習狀況的話題,除此之外的事都放任不管,唯有門禁倒是很嚴格,可見是爲了防止女兒誤入歧途而束縛着她。

「…………什麼?」

「妳想呀,假如他們想跟琴乃說話,想得到的共同話題卻只有學校跟成績的事……之類的。」

「怎麼……可能……」

「而限制門禁可能是真的很關心你的安全之類的。反過來說,我的父母都採放任式教育,而且兩個人都在工作,這個時間跑出門他們也不會多說什麼。有時候我甚至會想『你們再多管教我一點行不行啊?』」

倒不是因爲我覺得寂寞就是了。

而琴乃的情況是,每當回家時,父母都會問候個一句話。

要是父母真的不在乎她,可能連她幾點回家都不會放在心上,只要女兒看起來沒事就好。倘若真的認爲琴乃不重要,我想他們應該也不會送她生日禮物纔對。

「雖然說出『妳不是我女兒』這種話是真的講過頭了,我也覺得不可原諒。但可能就是因爲說了這番話,纔會更加沒辦法放開心胸聽妳說話吧。」

「騙人,怎麼可能?如果是那樣,他應該要跟我說:『我不懂妳在想什麼。』不然……!」

說到一半,琴乃「啊」了一聲。

「…………我好像也一樣。仔細想想,我完全不清楚我爸媽的事情,一次也沒問過他們。」

「……這樣啊。」

「嗯,我好像從來沒有被他們強求做些什麼。我一直以爲我爸說的『妳想做的事要排第一』是指要我當個會察言觀色,知道父母想法的乖小孩。該不會,他們真的不知道我想做的事情是什麼吧?」

「這我就不知道了。現在開始跟他們聊過以後就會曉得了吧?」

「唔……」

琴乃陷入了沉默。而我繼續對她說道:

「其實我也是到最近才發現,我一點都不懂青梅竹馬的想法。我覺得可能是因爲人家總是展現帥氣的一面給我看,反而讓我沒辦法踏入對方的內心了吧。」

琴乃的臉頰淌下一道淚水。

「像我們兩個呀,不就是互相展現弱小的一面給對方看,關係纔會變好的嗎?」

我突然想到,最近好像常常看到琴乃的眼淚呢。她原本有這麼愛哭嗎?琴乃用力擦掉眼淚,可愛地瞪了過來。

「但柏木同學也不是不辛苦呀!因爲你跟我很像嘛。」

「……看起來像另一個人。」

不僅如此,她還談起拍攝方法的構思:「美瑠我的臉從左邊拍過來會看起來比較寂寞。」我身爲攝影導演的立場岌岌可危了。

「嗯,妳說的對。」

「……琴乃又不在,而且也差不多要進入劇本的尾聲了耶?」

香澄最先的模樣簡直就像是騙人的一樣,她現在已經掌握好幽靈少女的角色性質了。

「蓮同學變堅強了呀~就算我不在,你也能獨自努力了嗎?」

「這樣的話,你就要快點跟人家和好了呢。我同樣很喜歡琴乃,也想快點見到她……況且她比別人還要嚴以律己,所以更要在她變得跟我一樣以前……聽懂了嗎?」

「蓮同學沒有錯喔。」

「琴乃沒來呢。」

「畢竟所謂創作或認真闖蕩就是這麼一回事。蓮同學也知道有可能會發生這類事情吧?要是一羣人創作一部作品能從頭到尾都心平氣和,作品根本不會有趣。一旦大家都認真去做,不會有衝突才奇怪呢。就是因爲有這些糾葛,才能完成一部有趣的成品。」

「這樣啊……」

「我們的狀況不能像工作場合一樣劃清關係,因爲我們同時也是朋友。我知道這樣會很難辦,可是你已經做好覺悟接受這種狀況的發生了,所以纔會下定決心要認真去做不是嗎?」

沒錯,琴乃比別人還要嚴格律己,所以一定無法原諒自己吧。

正因如此,我纔會再度碰壁。而我並非「天生被眷顧」的那類人,所以沒辨法享受有一堵牆擋在前面的感覺。

「你要是露出任何一點覺得我重的跡象,我就殺了你。」

那之後時光飛逝,又過了五天。

「…………」

琴乃的音量小到會讓人聽漏她的話。此時琴乃將她小巧的頭,輕輕地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們儘可能地重拍琴乃沒有出場的橋段。而我爲了減少之後的工作量,先行展開剪輯作業。

香澄彷彿看透我心中的想法般說道。

「開拍吧。」

我吐露的心聲得到了回應。

「我背妳呀。琴乃的腳不是受傷了嗎?」

要是做不到,要是你的覺悟才這點程度,那乾脆放棄好了。

「蓮同學後來有去找琴乃對不對?她看起來怎麼樣?」

我相信琴乃,所以要趁現在把能做的都先做好。

她就是這樣的人,「我很清楚」。

「不行,我的腦袋要當機了。香澄的演技真的太超過了啦。」

「…………嗯。

香澄用手指比出手槍,朝我的手臂戳了一下。

我想香澄應該不會停止苛責自己,但是她想必已經注意到我跟琴乃之間曾發生些什麼了纔對。

「是我的錯。我是導演,在那之前我還是她的朋友。是我沒有注意到她被逼到這個地步,纔會這樣……」

一個人終於找到或無意間遇到那件事物──的那個瞬間。

「那要一起逃跑嗎?」

要是這份感情有那麼容易轉變成言語,那我早就做出了結了。

即使互相沉默也不會尷尬,倒不如說還覺得相當舒心,我想我對琴乃……不。

「那我送妳吧。」

要抱怨剪輯工作只能趁現在。

身體深處突然有股不知名的力量湧現而出。

「妳真的好厲害。」

那名少女無疑是琴乃。感覺今天的琴乃有些不同,她看起來比往常還要頹廢,同時莫名開朗,卻又略顯嫵媚。

我一邊心有所想,一邊目送琴乃走進她家的大門,之後便動身返家。

「琴乃絕對會來,所以我們要趁現在把一開始香澄的演技比較不順暢的地方重拍一次。不是有些獨角戲嗎?」

「這是什麼表演張力啊?好反胃。畫面整合不起來,怎麼可能整合成功嘛?把這玩意弄成一部連續劇的寺門先生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順帶一提,香澄現在跑出教室,進行慣例的跑腿兼自我理解大挑戰。她買東西回來的速度確實越來越快了,但是她今天除了飲料之外,也說要看看冰品跟零食,所以應該還要過個二十分鐘纔會回來吧。

關在房裏獨自工作會悶到想吐,所以今天我也跟香澄一起來到學校。

────當一個人遇到了某件事物,那個能讓他想要一生奉獻身心的事物,那個瞬間會有多麼興奮、歡喜啊。而那個瞬間的心情我知道。

「都是我的錯……」

琴乃用手臂勾住我的脖子。

「…………啊──好討厭啊~」

我如此心想並站了起來。此時身邊的她突然說道:

「她一直說自己沒辦法再做下去了,說自己什麼都做不到,要我別管她。」

偶像的耀眼風采盡數消失,現在她的存在感變得稀薄,彷彿能當場變透明一般。昨天我把這個發現跟她說了以後,她用獨特的比喻解釋道:「你有發現嗎!心裏要想像自己離地三公分唷。就像披上面紗一樣的感覺。」我聽不懂啦。

不愧是她,專心起來就能直線成長。好比之前她明明成長到能當上國民偶像,卻仍消磨自己的身心,可是現在已經不再那麼做了,她未來的成長幅度大得令人害怕。香澄不管走向什麼樣的路,一定都不會失敗吧。

我在一臉不情願的琴乃面前擺好姿勢,於是她小心翼翼地撲到我背上。

誠如琴乃所言,香澄是字面上的「天生就被眷顧」。

我把話吞了回去。「妳很努力了」這種陳腔濫調,一定不是琴乃所渴求的話語。

我被香澄推了一把──的那個瞬間。明明已經做好覺悟,我卻仍舊猶豫不止。然而每當此時,我總會被香澄給拉回正軌。

那天夜晚,我輾轉難眠。

「唔~~~~!」

「……我很重,不要啦。」

「請讓我再這樣待一下。」

之前見到她時明明看起來像是要崩潰了一樣。今天的她精神很好,卻似乎在強迫自己有所作爲。

好輕。這傢伙真的有每天喫飯嗎?

「怎麼會?」

隔天,琴乃理所當然地沒有出席。香澄似乎也沒怎麼睡,臉色比平常還差,眉頭深鎖,相當擔心的樣子。

我們不發一語,走到了琴乃家。

不過她真的輕到有點嚇人耶。

「我從來沒有看到柏木同學展現弱小的一面過。」

「我要回家了。」

也因此我纔會像這樣苦苦掙扎。說實在的,有點束手無策了。

「怎麼可能?香澄不在的話,我已經放棄至少四次了吧。」

「也許就跟妳說的一樣……」

「哪有……好吧,應該有吧……畢竟人家喜歡你嘛。」

「之後我想了很多。自從柏木同學走到那一側以後,我也嘗試過要努力變得跟你一樣,可是太辛苦了,我無論如何都辦不到。」

說完以後,她把頭埋在我的肩上,靜靜地保持一陣子,然後穿上傷痕累累的高跟鞋,向我點頭敬禮才站起身。

一想到她用這麼纖細的身軀承受着「班長」這個角色,總覺得……

感覺如此才能證明我對琴乃的信任。

「好,那出發嘍。」

「對了。我其實一點也不想雪中送炭給自己的對手,但我也把琴乃當成好朋友,所以這件事我就告訴你吧。」

「怎麼突然這樣說?」

久違地見到香澄充滿挑戰心的眼神,讓我的心臟大力鼓動起來。

「我猜,琴乃對寫劇本一點興趣也沒有,她感興趣的是蓮同學喜歡的電影纔對。」

「那是妳把我美化了而已。」

「唔哇,好精準的數字。好嚴格哦~~」

「謝謝你送我回來。」

現在不管我對琴乃說什麼,她都不會原諒自己。

「沒事啦。」

對自己的想法要有自信!對自己的發言要負責任!

「琴……乃?」

恐怕在原諒自身之前,琴乃都不會把我們的話給聽進去。

即使現在是暑假,我們的到校率也高到跟社團活動一樣了。

「好危險的說法。我會把妳安全送到家啦。」

要是我在用詞上能再小心一點────

香澄放鬆了眉梢,以溫暖的音色說道。

香澄說着,在生硬的表情上擠出了微笑。

「讓這個樣子的妳走路我纔不要。」

嗤嗤笑了幾聲後,香澄站起身說:「開始吧。」

「我沒問題啦。那個……這是什麼姿勢?」

身材苗條的少女倚靠在門邊。她沒有綁着平時的馬尾,反而將長長的黑髮放了下來。

「嗯,好久不見了。」

琴乃砰地敲着自己的手掌說道,慢慢往我走近。

然後向我伸出了手。

「繼續跟香澄同學在一起的話就是會受傷吧。我能理解,所以我們兩個就放棄好了,一起逃走吧!」

「呃…………」

「我們回去了啦。畢竟就算不拍電影,柏木同學也不會絕望到想死掉。半夜講講電話,聊聊每天的不順利,然後一起假裝對日子不滿吧。我們像之前那樣過,不也非常開心嗎!」

她的聲音很明亮,聽起來卻彷彿在尋求依靠。

那樣的聲音讓我感受到,琴乃似乎快崩潰了。

「欸~你就點個頭嘛……」

我頓時暈眩不已。

現在要是牽起琴乃的手,到底會有多麼愉快,多麼放鬆啊?

反正就算回到先前的生活,我也不會絕望到想死啊。沒錯,我想充其量只會感覺心裏開了一個洞而已。

香澄的才能實在太過厲害。

讓人不禁認爲再怎麼努力可能都敵不過她。讓我總是憂心忡忡,陷入自我厭惡。讓我知道自己有所不足,甚至每晚都會猶豫該不該睡覺。

這些日子一點也不開心。但是……

「抱歉,我做不到。」

「爲……什麼?」

「因爲對我來說,這是即便遍體鱗傷也想獲得的東西。」

每當更接近理想時,我都會非常欣喜。

我察覺到真正艱難的是──雖然知道理想的自己爲何,也知道邁向理想方法,卻遲遲踏不出第一步。

實際去嘗試時實在很辛苦,讓我想逃離這些。然而……

「畢竟我知道柏木同學沒有愛上我呀,因此以後會讓你喜歡上我的。」

「我會用自己的步調追上柏木同學的,請做好覺悟唷!」

「然而每當我放棄時,妳都會對我笑,所以我纔會覺得自己還能再努力,而且欲罷不能。心想總有一天,我絕對要讓這個一臉放棄人生的傢伙看看我成功的模樣。」

「美瑠,我回來了!來開拍吧!」

我以雙手直接握住柏木同學的雙手。

爲了有天能夠觸及到你。

「聽我說,我覺得不是這樣!」

好溫暖,能感受到溫度,他就在眼前呼吸着。

即使如此,我的這份情感,無法以別的名詞來稱呼它。

「沒關係的。這裏就用『謝謝妳喔』來回答我吧。」

「柏木同學真~~的有夠無藥可救!」

琴乃說過的話在腦中浮現。

不同於至今爲止的執着心。在連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的生活中,你依舊有好好地關注我,使我真的愛戀上你。

「我發現香澄同學也一樣,她其實一點也不像個偶像。但是我一直都不想承認,不想承認我們是同一類人。」

「唔哇──好嗆喔。」

豆大的淚珠從她的雙眼流下,彷彿壞掉了一般。她的臉頰動作僵硬,拚命揚起自己的嘴角,緊閉着嘴脣。

我希望柏木同學炯炯的雙眸中有我的身影。

雖然心臟的跳動快到有點奇怪,雖然手心流了許多汗,但是我不會讓給別人。我纔不要放棄,絕對不會告訴妳「你們兩個應該是兩情相悅」。

烏黑亮麗的頭髮晃動着。她笑着面對我,露出宛如撥雲見日般爽朗的表情。

「太狡猾了。香澄同學明明擁有我憧憬的一切……但是因爲害怕受傷而從不踏出行動的我,根本沒資格說這種話吧。」

告訴他們我自己的事。告訴他們我連想做的事都沒有,所以現在想要開始尋找目標。

「什麼啦?」

琴乃當場跌坐下來……

「咦,什麼!琴乃回來了?」

Side:久遠琴乃

視野似乎模糊扭曲了起來。

接着,面對一臉訝異的我,她以說明的口吻道來:

看到我不服氣的表情,琴乃呵呵呵地笑出聲。

啊,還有,今天就清楚告訴他們我喜歡的東西吧。

首先得從讓自己能映照在──沒有開啓朋友濾鏡的──柏木同學的鏡頭中開始。

說着這番話的同時,琴乃用哭花的臉綻放笑容。亮麗的黑髮因爲眼淚而難看地黏在臉上。

然而即使如此,我不會繼續害怕自己變得可悲!不會去想「自己贏不過她」或是認爲「就是因爲懷抱與自己身分不符的願望,纔會造就今天的局面」。

「每次我輕率地宣佈要開始幹嘛時,妳都會去跟班上的女生搭話不是嗎?偶像的興趣也是,妳不也是好幾次想跟父母坦白嗎?妳付出了跟我相同的努力,一直在嘗試改變不是嗎?」

有什麼東西是即便受傷也想得到手的?對我來說就是柏木同學。

我總是壓抑着自我。

「沒錯,因爲我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理解柏木同學的人了!」

她率真的紅色雙眸直直看向我。

我必須改變,否則一輩子都只能一味渴求。

我認爲不管香澄同學跟柏木同學的關係變得多好,先喜歡上他的都是我。就算一起度過的時間長度不同,柏木同學最後仍會是我的夥伴。我總是心想「反正他不會改變」,所以其實沒有幫他加油過。

之後過了一段時間──

「呵呵……呵呵……呵嗚……啊──」

爲了有朝一日能跟你眺望同一片景色。

「柏木同學以前對我說過的呀。我說:『你好像別的世界的人。』你卻回答:『爲什麼?我不是在這裏嗎?』那之後我就喜歡上你了。」

柏木同學不是偶像。

「還有,請讓我把話講清楚。先看上柏木同學的──是我。」

「…………你說謊。柏木同學的優點就是『會忽視自己』這點啊。」

我實在不想讓她說出那些話。

────所以我還能觸及到他。

「因爲我跟你們看起來完全不一樣,你們兩個厲害到讓我想把你們當成別的生物。不過……說得也是,畢竟你在這裏嘛。」

光是一味等待是不行的,我已經有慘痛的教訓了。這次我希望配得上他。

「爲什麼……你會知道?」

我的「好友」兩手抱着大量的零食,看似陷入混亂地說着。我對她莞爾一笑,說道:

「問題的重點不在於『我比起琴乃更喜歡香澄』,也並非『我不喜歡琴乃』所以纔打算怎麼樣。我想說的是,就算明知有困難,不適合自己又痛苦,我也想追尋自己憧憬已久的目標,就只是這樣……!」

「光是在遠處膜拜着未免太可惜了,對吧。」

「但是琴乃不也一樣嗎?」

爲什麼她會知道我的回答?她可能真的比我還了解我耶。

我的喜歡跟琴乃的「喜歡」,一定不是相同的溫度。

這五天之中,我都意氣用事地不跟爸媽說話。但是現在的話應該能坦率一點……

《坐我隔壁的前偶像,要是沒我的企畫就無法過日常生活》2 八、你不是偶像,真是太好了插圖(1)
《坐我隔壁的前偶像,要是沒我的企畫就無法過日常生活》 · 2 · 八、你不是偶像,真是太好了 · 第1張插圖

我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我早就知道了。」

我要跟他們討論至今爲止的事情,以及將來的打算。

────我就告訴你好了。基本上,一般人無法成爲任何人。

「其實就跟妳說的一樣啦,所以我一直都很討厭自己。」

彷彿要把臉塞入身體般地掩住顏面,嗚咽了一陣子後才猛然抬起頭。

「…………什麼?」

明明潛力說低不低,最終卻無法成就什麼。所以我纔會一味地胡亂作夢,又多次放棄夢想,最後忽視那些傷疤,佯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

「所以我不能接受琴乃的邀請。」

因此我決定,我也要拚命一次看看。

如果必須加上「可憐」或「愛哭」之類的濾鏡,看起來才能可愛,那我乾脆死一死算了。

所以說,那不就是「想要的東西,無論用什麼手段都要得到手」的意思嗎?

「什麼意思?」

琴乃笑了。

她露出徹底放棄的笑容。

她喃喃說着:「真沒辦法。」繼續說道。

因此每當我再次宣言「這次要挑戰這個」之際,周圍都會擺出無奈的表情,猜想我這次可以撐多久。但在那些人之中,只有琴乃會對我笑。

要是香澄同學的話,即便柏木同學的決心動搖,也會對他露出百般信任的表情吧。

那時的她眼角噙着淚水,痛苦地叫喊着。

我啪的一聲打開心裏的開關。

每當我迷失方向時,在背後輕輕推我一把的一直都是琴乃。

「………………」

總是希望周遭把我視爲刻板印象中的「乖小孩」,因爲那樣會讓一切都變得輕鬆,可以不用受傷。一旦放棄,然後當個乖小孩,就可以在某種程度上獲得幸福。但是原來我應該再多多展現自我。再不有所作爲,就無法滿足自己了。

「這樣啊……」

「今後請你要全力感受我的心意唷。」

「當然知道,因爲我很喜歡妳。」

爲了儘可能讓自己看起來開心一點,我從喉嚨硬是擠出聲音。

琴乃的感情卻被我踐踏了。曾幾何時,我開始埋頭於自己的事,再度看不見周圍。

琴乃祈禱似的雙手合十,俏皮地吐出舌頭。

我如此心想着,同時看到表情從目瞪口呆變成雙脣緊閉的美瑠,心裏莫名地開心。

「啊~啊,柏木同學不是偶像,真是太好了!」

「要是能夠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邊,可以不過這種只當個乖小孩的普通人生,我就算爲此受傷也沒關係,變得可悲也沒關係。在挑戰之前就放棄,假裝自己沒有受傷,反而會讓自己更痛苦,我已經懂這個道理了!」

「我自己也知道啊。我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沒辦法成爲任何人。」

「柏木同學一點也不偶像呢。」

我應該是第一次看到她這副神情纔對,但不知爲何,我覺得這個姿態與琴乃最爲相襯。

無法完全否定她的話纔是最可怕的。

她說的不對。這個問題無關乎喜歡或討厭。

我一直在祈願自己喜歡的人變不幸,其實現在我心裏的某處也依然這麼想。像我這種人,怎麼可能獲得幸福?

「我這種人,任誰都不會喜……」

對了,也許現在我可以說出口了,今天回家就說說看吧。

因爲我想,這就代表她視我爲勁敵了吧。

告訴他們,我不是隻會念書的女生,還有……

────我喜歡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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