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也把你的「 」都給我吧
《坐我隔壁的前偶像,要是沒我的企畫就無法過日常生活》 · 飴月 · 1.7萬 字
爲了忘掉香澄的事情,我開始把心力都放在拍攝電影上。
每當腦海中隱現香澄的身影,我就會用電影強行蓋過去,導致我現在不管早、中、晚,無論何時都在思考電影。
儘管剪輯的工作我尚在學習中,卻仍期待這部作品能往好的方向前進。
畢竟,能爲香澄做的事,我也只想得出這件了。
爲了讓文化祭成功、爲了這個班級,香澄變成了「普通的女孩子」。
既然如此,我能做的事就只剩完成這部電影了。
有段時間,因爲香澄的個性驟變,導致攝影的參加率掉了很多,所幸有意料之外的來訪者出現──老師會拿東西來慰勞大家,每天都來學校參加社團活動的田所也會帶社員來幫忙──所以全班的士氣依舊高昂。
而且,關於香澄改變的原因,與其背後的理由……
我想大家應該也隱隱約約注意到了。
可是到現在,仍時不時會出現不請自來的訪客。
有時會有其他班的同學,跑來盯着我們班看;有時則會有學長姐,故意用聽得到的聲音對我們謾罵。
起初我們還會想:「這些人到底在不爽什麼?」但現在只覺得莫可奈何。
那些人應該就是不爽「香澄在這個班上」吧。
但是,「香澄美瑠的班級」並非我們能夠決定的。況且爲了讓文化祭成功,香澄甚至佯裝得「普通」,比起局外人的意見,我們當然更重視她──這逐漸成爲我們班的全體共識。
倒不如說,在班級的LIME羣組中(最近琴乃有邀請香澄,所以她當然也在羣組裏)討論到香澄的同學們,也開始以自己身爲「香澄美瑠的班級」成員而自豪。
是以我們並未像剛開始時那樣,接收到他人的惡意就動搖,反而紛紛下定決心,打算高票奪下優勝給那些人好看。不過────
「哦,這不是柏木嗎?你們放棄假日了喔?三班的幹勁也充足過頭了吧。」
若要問我們:「被人問到這件事,真的能毫不在意嗎?」則另當別論。
伴隨着冰冷的話音,氣氛一瞬間變得凝重。
向我搭話的,是去年我跟田所的班上擔任文化祭委員的清水。
我想要把現在的香澄,把她的身姿拍下來。
「給人添麻煩的明明一直是我,你們卻說三班要靠我的知名度?那麼明顯的找碴居然說是不小心?……少把人當傻瓜,給我適可而止好嗎!」
我想,她一定早就超出極限了。
香澄像這樣激動地斥責別人的場面,讓我打從心底震驚不已。
「……你知道嗎?蓮同學犧牲了睡眠時間,一直在思考拍攝的構圖,所以最近他上課時看起來一直都很想睡。」
不對,他來激我可能是障眼法而已,真正的目標或許是香澄。
對琴乃潑灑保礦力的那個瞬間,他們就已經越界了。
一點也不普通。
我皮笑肉不笑地說。
而香澄則是噙着淚水,同時朝清水展現我們至今都未曾看過的笑容。
雖然被清水點到名,但我相當專心在構思建構電影的分鏡。
明明聽見了她的心聲……
這就是香澄美瑠真正的實力嗎?
「大家真傻呢,爲什麼要爲我那麼努力呢?爲什麼要來幫助我這種人呢?爲什麼不放棄我就好呢?爲什麼要像這樣……保護我呢?」
我已經找到「目標」的碎片了,就算得不到理解,就算被說不符形象,這些全都無所謂。況且此刻交談的同時,我也把整副心思放在「該怎麼做才能拍得更好」,對話內容根本是左耳進右耳出。
「我講真的。你現在很格格不入。」
「……我明明……一直失敗……」
至高的美少女朝自己步步逼近,被這股氣勢給壓倒的清水慌了手腳。
「……嗯,對啊。」
「你太認真了啦,柏木。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此時的香澄明顯與平常的樣子不同。她並未對我的聲音有所反應,慢慢地朝清水走去。
而即便她受傷了,也會爲了不讓周遭的人擔心而強裝沒事。
『我是爲了大家才忍的,是爲了蓮同學才忍的!所以我的事怎樣都好。我都已經壓抑自己心情在努力了!』
「……又沒關係,我們只是想要享受文化祭呀。」
即便被這種傢伙找碴,琴乃也默不吭聲嗎!
爲了不引人注目,她扼殺了自己的本性。
「剛剛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在她的背後,看到了滿開的櫻花。
甚至讓人覺得她似乎早已放棄自己,即使把一切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也無所謂。
「啥?你不是會一頭栽進文化祭準備的類型吧?明明做什麼事都是半吊子,很快就厭倦了,我從沒看過柏木你對什麼事情認真耶?」
彷彿只要再眨一次眼,淚珠就會滑出眼眶。即便快哭出來了,她扭曲的嘴角依然嘗試保持笑容。
讓人心生畏懼,全身發顫。
「無論是我重要的同學們,還是大家的努力與溫柔,你什~~麼都不瞭解!纔不想被你這種人品頭論足,甚至否定……!」
接下來,香澄一個一個列舉了同學們的名字。偶爾會稍微停頓,但她依然持續說下去。
正因如此,她纔會是香澄美瑠。
呼吸好像要停止了。
真正的香澄美瑠,能夠魅惑人心,甚至讓人忘記呼吸。實在是……
即使滿目瘡痍,依舊挺身而戰的香澄,以及與方纔的模樣明顯不同的我──面對我們兩個的清水面色鐵青,然而我絲毫沒有打算原諒他。
一直以來,她總是以普通的擬態僞裝自己。
「真的假的?我是覺得滿開心的啦。」
以前的我或許確實如此。
這是怎樣?究竟是什麼狀況……?
她此刻的背影不僅吸引了我的視線,在場的所有人也應該都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香澄。
腦海中猛地浮現香澄說着越是痛苦、越是不如意之際,更要保持笑容的身影。
我忽然回想起香澄說過的話。
「琴乃爲我增加了電影的場景,因爲我而害她被找麻煩,卻仍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地來跟我聊天,甚至還會擔心我的狀況。」
然而香澄本人早已處在崩潰邊緣,就像從上方被叉子刺下的千層酥,滿目瘡痍。
『香澄美瑠的內心有點扭曲。』
明明應該有所收穫,但總覺得不滿足。一想到自己如果今天就會死掉,卻沒有留下任何事物,就會覺得很焦躁。儘管受到焦躁驅策,卻不曉得該如何向前走。我沒有能夠傾訴這件事的朋友,冬姐與琴乃正逐漸往前邁進。
我一直想要認真改變,全心全意,就算熱衷到旁人覺得我很可笑也無妨。
我下意識地擺出對焦框的手勢,不過在發現框中並未照映出櫻花後,又放下了手臂。
我只好抬起頭,隨口回應他:
「抱歉,我現在很忙,以後再聊可以嗎?」
「還真好耶你們三班,拿米露菲來用算是作弊了吧?我一直在想啊,反正你們不管搞什麼都會贏,有必要那麼認真嗎?」
「我饒不了你。」我用誰也聽不到的聲音暗自呢喃,隨即站到彷彿隨時都會倒下的香澄前方。
────實在是太帥了。
我隨意地笑了笑敷衍他,回頭繼續工作。
因爲她硬擠出來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咬牙哭泣一般。
所以,現在乾脆完全無視他────
「是說你們不覺得被柏木要求到校很煩嗎?幹嘛浪費寶貴的假日拚命準備?不過是高中的文化祭,有必要這麼認真嗎?」
香澄冷不防地道出我的名字,一陣討厭的緊張感掠過背部。
什麼都不曉得的,其實是我。
「……我一定是──」
想到她爲何要不斷忍耐,忍耐到連一滴眼淚都不肯流下,甚至令我怒火中燒。
因此只含糊地點了個頭打招呼,想要打發清水……結果好像惹到他了。
我抬起臉,望見咯咯地嘲笑我們的清水繼續說道:
一定是因爲自己總是一味地逃跑,相信萬事都由才能左右,實際上只是不敢面對挑戰,就連改變的覺悟都沒有,纔會變成現在這樣。
「果然你也想要表現給米露菲看吧?」
爲了自己喜歡的人,她願意承受所有傷害。即便奮鬥、忍耐、變得遍體鱗傷,依舊不流下一滴淚水,爲了周遭的人們笑着。
我不由得怒火中燒,眼角餘光卻瞄到了──靜靜地看着前方的──琴乃的身影,好不容易纔忍住衝動,不去跟對方理論。
一旁的琴乃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小聲地說了聲:「原來妳注意到了……」
「……香澄…………?」
笑容是偶像的戰鬥架勢。
嚴厲尖銳的質問,讓我們一瞬間分不清是誰的聲音。
「………………」
總是很快就厭倦而抽身……
「結果你們最後還是得仰賴米露菲的知名度吧。啊,這樣行嗎?完全就是靠人家宣傳的,裝什麼認真準備啊?也該注意到全校都覺得你們二年三班很礙眼了吧,所以纔會有人不小心灑水到某人身上不是嗎?雖然不關我的事就是了。」
如果是一年前正焦躁的我,或許就會跟清水吵起來了。
「把拚命努力的人當傻瓜,這種人我最討厭了……!所以呢?不努力的人難道比較偉大嗎?憑什麼!小看正在努力的人,嘲笑他們拚命的樣子,他們做錯什麼了嗎!光是否定,只會出一張水……這種見不得別人努力的傢伙纔是遜到極點!」
「…………那是因爲……」
以自虐的口吻飛快說道的香澄調整氣息,深吸了一口氣。
然而清水似乎覺得光是挑釁我還不夠──
「你這傢伙…………」
所以纔會對清水感到氣憤,憤怒到連自己都難以相信的地步。
畢竟在這兩個月裏,我還是第一次見識到她對某人發火的樣子。
與誰一起製作些什麼,原來能讓人如此開心,就算要獻上所有時間也在所不惜。我現在對此相當「熱衷」。
「別因爲同班就囂張啦,根本只會給米露菲添麻煩嘛!」
站在我身前的背影是那麼地柔弱纖細,彷彿隨時都會崩潰倒下。但她是香澄,我確信她絕對不會輕易倒下。
「拚命努力有什麼不好?」
「……是喔?」
但是我現在才察覺到,她是爲了守護真正重要的事物。
就算我、琴乃或是同學們再怎麼反駁,再怎麼主張我們沒有傷害她,香澄肯定還是會因此責備自己。
若要把清水歸類在朋友,交情未免太淺,頂多只能算是萍水相逢罷了。把時間用在他身上實在浪費。
「…………坂本同學幫大家制作小道具,明明手上都貼着OK繃了,還笑着騙大家說是在家裏受傷的。朝宮同學上次誇獎我:『妳很努力嘛。』儘管我被她討厭也是合理的,但她最近終於願意稍微認同我了。」
「…………」
因爲她的身影彷彿在訴說着──看着我,注視我,關注我,見證我。
難得我現在專心到快吐了耶。
然而現在不同了。我身邊有香澄在,有電影,還有班上的同學們陪伴。
我一直以爲她只是個一味忍耐,壓抑自我的女生。
「我們既沒有囂張的打算,也不是那麼想贏。糾結在那種無聊的東西上,還來跟我們較勁的你們,說真的讓我們備感困擾。講白了,你們很煩。」
一旦隨便把話題帶過去,覺得厭煩無聊的他就會離開了吧。
卻沒有發現她是這麼地重視同學們。
她用看不出是高興或悲傷的表情咧嘴而笑。
……啊~這下就能跟這傢伙絕交了吧。我想着無關緊要的事。
或許之後會傳出有的沒的謠言,說「柏木變了」或是「柏木突然發飆了」之類的。但是這種程度就會絕交的緣分,多斷幾個也沒問題。
我們不像幼稚園小孩,無法跟每個人都交好。
現在我已經找到「熱衷」的事,根本不想理會那些雜事。
爲此,我的心中湧現千言萬語,無法止息。
「……我說啊,拚命努力其實比想像中來得開心呢,就是所謂的要怎麼收穫先怎麼栽?……到底該怎麼說你纔會懂啊?」
啊,香澄真厲害。
因爲我很弱小,光是說着這些不習慣的話,就讓我雙腳微微顫抖了。
「也就是說……那個……如果每天都活得那麼無聊,那我覺得現在這樣要好上太多了。」
「…………!」
整張臉明顯漲得通紅的清水,只能拋下一句:
「……很好啊。反正你們贏定了嘛,好好享受比賽吧。」
「你們也好好享受吧,反正你們輸定了。還有,不準再給我靠近三班!」
「唔…………」
「不管有沒有香澄,今年我們班一定會得優勝就是了!」
我擔心自己說得太過頭,一瞬間全身緊繃。不過琴乃冷冷地說了聲:「我要去跟老師檢舉你來妨礙我們唷。」清水就這樣跑走了。
我回過頭,全班突然大聲歡呼。
隨着清水消失在視野裏,香澄像是用盡力氣似的坐倒在地,同學們則將她團團包圍,紛紛誇獎她剛剛的表現有多麼帥氣。同時香澄也仍死命隱藏着那泫然欲泣的表情。
「米露菲,妳剛剛真是太帥了。」
琴乃同樣欣慰般地凝視着香澄。
「也就是說……」
坐上沙發的她突然開口道。
「……那個……之前的事很抱歉。我不但擅自臆測,還講東講西的……」
「有關我的事,你是從冬華姐那邊聽到的吧?」
多虧這個毫無風雅可言的空間,我的緊張稍微緩解了些,但尚未冷靜下來就是了。我的目光到處遊移,望見了一扇大窗戶與外頭的風景,剛好目睹夕陽沉入地平線的瞬間。
「…………要不改變反而比較困難吧。」
更加用盡全力熱衷於某事。她的情感更加纖細而豐富。
看似要繼續傾訴的香澄,表情扭曲了起來。
「……不知道!」
「抱歉。」
「……我沒做什麼啦。柏木同學纔是呢,說得真好。你跟米露菲相遇以後,真的變了好多呢。」
此刻香澄明明近在咫尺,我卻覺得她離我好遠。
搶在我回應她:「那是應該的吧。」之前,她繼續說着:
涼爽而不冷洌的晚風,輕拂我們的臉頰。
「什麼啦?」
她往上瞄着我說道,一雙大眼睛裏早已盈滿淚水。
她之所以會找我來家裏,想必是爲了單獨與我說話吧。
我立刻雙手合十,低下頭說:
「嗯,也謝謝琴乃。」
聞言,琴乃喊道:「什麼!之後那些你打算怎麼收拾啦!」我忽略這番抱怨,繼續跟着香澄走。此時,香澄放開我的袖子,握緊我的手。
空無一物得令人詫異,裏頭幾乎只有樣式單調的傢俱而已。
「一個都沒有唷。你也應該知道吧,美瑠我沒有其他可以招待的朋友呀。因爲是你,我才帶來的唷。」
「………………」
而是因爲她是香澄美瑠,纔會那麼有魅力。
意思是這點房租不過是小錢嗎?
緊張得都要反胃的我脫了鞋,走向客廳。當我進入客廳,映入眼簾的是宛如極簡主義者的家,房間裏一點生活氣息都沒有。
好沉重。這個話題沉重到那之後的事情我一點也不想知道。
「然後我才知道對方似乎有妻子,以及剛出生的小寶寶呢。但那又怎樣?」
「當然,周圍的人都維護着我。但事實上也因爲這起事件,經紀公司不再繼續力捧冬華姐。於是我開始思考『美瑠是不是不要當偶像比較好?』『是不是還有別人因爲美瑠而毀了一生?』結果一想就停不下來了……然後……」
沒有留意到這些重點的我,傷了香澄的心。
香澄毫不拖泥帶水地道歉,出乎意料的態度讓我相當訝異。
然而香澄一直保持笑容,卻猶如承受了一輩子份的傷痛般。
「抱歉什麼?」
我讓自己冷靜下來,應了聲:「說的也是。」然後借了一雙拖鞋走到陽臺。摩天大樓與一般民家的陽臺就是不一樣,是西式露臺的造景,寬廣得不得了。
她纖細而脆弱的肩膀微微顫抖着。
「仔細想想,這也是當然的吧。就算禁止新聞媒體傳出消息,就算只有經紀公司知道這起事件,但那依舊是美瑠最重要的賣點唷,所以聽說那個人被移送法辦了。」
「因此他好像希望我能原諒他。但是公司並不打算放他一馬,於是他對外宣稱是香澄美瑠害慘了他的人生。不過我也只是聽到風聲而已,不知道哪些部分是真的。」
我被她的光芒給吸引,開始憧憬她,想跟她成爲朋友,並且希望進一步理解香澄這個女生。但是香澄比我所憧憬的更加……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我超緊張的啊!
「…………你要是敢放開我的手,我會生氣喔。」
醒目的櫻花色在視線邊緣躍動。
「你已經知道美瑠的頭髮被剪掉的事了吧?聽說在那之後,剪了美瑠頭髮的人整個人生都亂七八糟了。」
香澄曖昧地笑着,把食指抵在我的嘴脣上。
「你也太老實了吧?我沒有生氣唷。反正美瑠的人生幾乎都寫在Sukipedia上了。」
「結果比起粉絲,我這個人更優先於自己的事情。明明得到了那麼多幫助……都得到幫助了,應該要帶給粉絲們歡笑纔對。然而比起那些,我卻更害怕自己會被討厭。因此纔會覺得作爲一名偶像,我已經到極限了。」
「……咦?真的耶,好漂亮喔。」
咕!因爲緊張,我的喉嚨發出了怪聲。
「就是有。這次也是,要是沒有蓮同學在,我一定已經搞砸了。我果然還是不普通,所以纔會傷害到大家。」
「不跟我來的話就哭給你看喔。」
「這樣的我根本不適合當偶像。再說,比起我這種人,還有更多想成爲偶像的女孩嘛,完全沒必要非得是我啊。」
尖銳的言語,彷彿足以切斷空間。
並非因爲她是偶像。
「要去哪裏?」
我像是要掩飾害羞地說着,把手放上琴乃的肩膀。
就是這樣的她,纔會讓我直到現在依舊憧憬不已。
要是冬姐知道這些,想必會爲了不讓香澄更加介意而隱瞞吧。
────要是沒被她這副模樣激發出保護欲,那才真的有問題。
「我纔是,非常對不起。」
這位前偶像,妳能不能不要每次說話都耍這種小心機啊?
「啥?」
「這裏的風景也太漂亮了吧。」
「纔沒有那種──」
正因爲有那些經歷,她纔會想要變得普通,並且認爲自己不能失敗吧。
與嚴肅的口吻呈現對比,香澄面露柔和的笑容,就好像放棄了一樣。
「那種事……的確是這樣沒錯啦!」
香澄快步走過爲高樓大廈所震懾的我身邊,進入大門玄關,把門禁卡靠上讀卡機,用習以爲常的動作叫了電梯。
拚命粉飾自己扭曲的部分,修補它,忍耐着。比起自己,她更願意爲他人的痛楚着想。
「蓮同學借我一下!」
「……每次都是這樣。當我察覺到時,身邊已經沒有人了。」
而且她還理所當然地按了電梯裏最上層的按鈕。
「明明在這裏住了兩個月,但我都沒發現呢。」香澄呢喃着,隨即咔的一聲打開陽臺的落地窗鎖。
「……打擾了。」
「擅自探究妳的過去。」
「往這邊。在這裏脫鞋,然後進來吧。」
「嗄?」
我制服的袖子被拉了一下。
「……我說啊,妳真的一個人住在這裏?」
香澄的臉蛋已然皺成一團。她用微弱的力氣拉着我,力量小得能夠輕易抽回袖子。
「不是冬華姐主動坦白的唷,是我自己去問的。因爲我覺得蓮同學應該會這麼做。」
「……我……」
我在香澄催促下,坐到她隨興擺設的純白長椅上,沐浴着夕陽。
「這裏是美瑠的家!」
「當然嘍。別看美瑠這樣,以前可是頂尖偶像唷。」
想必香澄一定比任何人都要溫柔,同時喜歡着他人吧。
「…………」
「少囉唆……!」
像我這樣的平民,光是走進這裏就被震撼到了。
「現在已經沒辦法切斷關係的,是我纔對。」
正當我對這種久違的感覺怦然心動之際,電梯已經抵達樓層了。
香澄像是在表達「絕不會再放開你了」,用顫抖的手與我十指交疊。
「我就壞掉了。再也回不去……舞臺上了。」
「順便問一下,來過這裏的人有……?」
「琴乃──!幫我跟香澄把東西塞進教室的櫃子裏!」
「機會難得,我們在外面聊聊吧。」
「…………咦?」
「至於沒有寫在上面的部分,我就直接告訴你吧。」
不過,我很高興能再度看到香澄的眼中充滿堅定的意志,也很高興能再一次和她說話,於是決定任憑她擺佈,讓她拉着我走一遭。
「……妳已經差不多快……」
香澄做了個深呼吸,接着說:
真要說起來,起初我只是因爲覺得自己將會有所改變。
我就這樣被香澄拉着離開學校,猛力跑了好一陣子,最後在一棟高聳的摩天大樓前停下。
「就算有很多人喜歡米露菲,卻沒有人願意接納香澄美瑠。因爲真正的美瑠,內在早已一塌糊塗。我總是跟周圍處不好,搞砸一切,被大家討厭……而我不過是藉由專注在偶像的工作上,刻意忽視那些罷了。」
要開啓話題還是打鐵趁熱比較好。
她比我所憧憬的更加體貼他人,總是將過錯攬在身上,忍受着一切。
即使如此,她仍鍥而不捨,專心一意地向前奔跑,然後再度受傷,比我所憧憬的更爲耀眼。
在這樣的過程中,爲何她一次也不願意認可自己呢?
香澄明明這麼厲害了。她距離我之遙遠,偶爾會讓我覺得自己追不上她的腳步,因而心生放棄。
我不免想着──爲什麼她本人總是要否定自己的一切呢?
我的心猶如沸騰的滾水,某種情緒不停地湧現,怎麼樣都止不住。
看來我現在似乎相當生氣的樣子。
「那妳的意思是不喜歡偶像這份工作嘍?成爲偶像而粉飾自己,變成不普通的女生。妳現在後悔了嗎?」
「……纔不是那樣呢!」
話語迸發而出,吶喊聲穿透了香澄的喉嚨。
「我怎麼可能後悔?怎麼可能覺得勉強?有人賭上了自己的生計,甚至還有人爲我而活。所以無論多麼辛苦,無論變得多不普通,我也從未想過自己很不幸,一次也不曾覺得後悔!」
我總算放心了。這就是我所知道的,我所憧憬的,距離我遙遠得不得了的香澄。
「那妳保持這樣就好啦!」
別管其他的事了,現在就專注在我身上吧。
我以行動取代言語,用雙手捧住香澄的臉頰。
「或許香澄本來並不打算成爲偶像,或許覺得自己在意志上略遜一籌。但妳也以自己的步調喜歡上大家了吧?愛上粉絲以及偶像這份工作了吧?」
若非如此,想必她也不會煩惱到這個程度纔對。
「然而因爲害怕繼續下去,妳纔會辭去偶像的工作。但那也沒關係啊。既然妳現在是普通的女孩子,那就更開心一點,當個普通的女生。如果有一天妳想要回去那個世界,到時候再回去就好了嘛。」
香澄往上瞄向我,揮開我的手。
她站了起來,壓抑着哽咽的聲音喊道:
「這是誇獎啊,我喜歡香澄的這種性格。」
沒錯,也就只是這樣罷了。
在畢業演唱會上拚命大喊的,毫無疑問是我自己。
沒有一頓飯能喫十分飽,舞蹈訓練時總是頭昏眼花。一旦走出房間便沒有一刻能夠鬆懈。腦筋總是一片空白,什麼都無法思考。
所以我每天都拚命練習到半夜,日復一日,完全奉獻了自己的生活,簡直就跟機器沒兩樣。
「一點都不自私。這是妳的人生,想要改變也沒什麼不好吧?」
如今,我再也沒辦法聲稱自己「不是特別的女孩子」了。
偶像這種工作,開心的就只有站上舞臺的那個瞬間而已。
「雖然香澄確實是個偶像沒錯,不過偶像並非香澄的全部吧?」
所以我用層層防護,包裹自己的弱小與任性。
『因爲有米露菲,我才決定活下去!』
我有了這些人──有了粉絲。
香澄稍微抬起了頭,抽泣着說道。
「……怎麼能做那種自私自利的……」
「這不算……誇獎吧……!」
『全世界我最愛的就是妳了,謝謝妳成爲我的偶像。』
「既倔強又任性。」
爲什麼要讓我想起這些往事呢?
「……區區蓮同學,明明什麼也不懂卻還說這種話,害我注意到自己的心情……最討厭你了啦。」
即便有點扭曲,卻是至今爲止我覺得最漂亮的笑容。

有人憧憬我,有人喜歡我。
「「「米露菲────!」」」
啊,我的腦袋裏已經亂七八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了啦!
夕陽已經沉入地平線,天空逐漸陷入昏暗。
如果明天沒有人喜歡我,那我……那我就失去當偶像的意義了。
我從未想過她會哭出來。
因爲,無論是讓人熱衷到發狂的事物,抑或即便痛苦也要堅持的存在,這些以前我都不知道。
感覺即使有人做出喜歡我的宣言,也絕對不會遭受嘲笑。熒光棒的光芒讓我的視野朦朧,令我不禁哽咽,心情上就像是第一次有人告訴我「妳可以活下去」一樣。
雖然舞蹈與歌唱都令人開心無比,但每當我越是沉迷越是盡興,能做到的事增加──我就越是孤單。
壓低着聲音。
起初,我很討厭偶像這個職業。
即使空殼如我,也有人願意呼喊我的名字。
對此,我什麼也做不到,只能望着她。
我笑了一下,試圖敷衍過去,結果香澄用力地扯着我的臉頰。
「謝謝大家讓我成爲米露菲!」
當我站上舞臺,望見會場中熒光棒的瞬間,我的眼眶泛出淚水。
「唔……嗯。」
「喂,好痛!很痛耶!」
每當快要崩潰之際,就透過熬夜與努力來補強。
對了……我全都想起來了。
既辛勞且黑暗,冰冷至極。
「………………」
有人願意爲我掏出錢財。
香澄沒有回應我。
『我從米露菲的影片得到了鼓勵,所以決定接受手術。我最喜歡妳了。』
畢竟,其實想要站在這個位置的人,比我還要殷切期望站上舞臺的人,多如繁星。
「一旦妳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屆時我會成爲妳的頭號粉絲!如果妳意志消沉,我會說出一百個妳的優點!不是成爲某個身分的香澄,而是原原本本的妳的一百個優點!」
她正靜靜地哭泣。
這可不是能讓人撒嬌耍任性的場合。
但我無法停下腳步。因爲無論要犧牲什麼,我都想維持米露菲的身分。
想必是多虧了這些粉絲吧。
因爲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會噙住淚水,抿起嘴脣,死盯着前方,絕對不讓眼淚流下。
朦朧浮現的月光,充斥在香澄的眼眸中。
「個性很真誠。」
櫻花色的髮絲慢慢染上夜色。我戰戰兢兢地舉起手,輕輕撫摸她的頭髮。
總覺得這樣說有點做作。
「……爲……什麼?」
倘若連粉絲都不愛我,我就沒有資格站在這裏了。
只要出現一點小失敗,就會被斥責:「這不是米露菲該有的樣子。」
「……咦?」
「……我不相信你的話。」
那雙大眼睛中所累積的淚水,早已無法用潰堤一詞來形容。當眼淚流下,眼眶便隨即積滿淚水,又再次滿溢而出。
「就算香澄再怎麼把自己說得一無是處,對我都沒有用啦!我知道妳是個厲害得不得了的傢伙!我很憧憬妳!所以說,直到妳認可自己爲止,我會一直誇獎妳,絕不停下!」
直到現在,只要回憶當下,我依舊會泛出眼淚。
我一邊輕撫她啜泣抖動的背,不斷細數她的優點。
香澄無視我的抗議,用空着的那隻手擦拭眼淚,彷彿試圖忍住不哭一般,扭曲的臉就這樣笑了起來。
當時的心情絕非謊言。
因爲我不知道到了明天,今天喜歡我的人是否還會一樣繼續喜歡我。
「~~~~!」
啊,簡直就像是星空。
「我是因爲跟香澄在一起!纔開始想要改變的!」
「咦?」
「唔……嗚……」
這是我有生以來首度被某人所期待。於是我決定將自己空空如也的人生全都獻給他們。儘管犧牲了自己的全部,卻讓我幸福洋溢。
但是妳感化了我,讓我變成現在這樣。
「……但你讓我意識到,自己以前有好好愛着粉絲們,以前能愛着他們。真的很謝謝你。」
讓我打從心底喜歡粉絲們,最喜歡了,喜歡得不得了!
「現在就說給我聽,不然我不信!」
我這才終於注意到,自己並非孤單一人。
大家不需要香澄美瑠。爲了站在這個位置,最重要的條件就是──必須是大家喜歡的模樣。所以我不能出任何差錯。
我偷看香澄的臉,這才終於注意到──
「……笑容很可愛。」
爲了屏除這種心情,我更加投入在練習上,只想着如何讓自己更耀眼,好讓自己能不去在意周遭。回過神來時,我已經站在舞臺的正中間,成了「不動C位米露菲」。
「總是很拚命努力。」
因爲她總是強顏歡笑,即便遍體鱗傷也會再度站起,持續奮戰下去。
因爲有着大家的支持,我今天也能保持笑容,也能作爲米露菲活着。
「那是當然的啊!」
「………………咦?」
「…………」
如此反覆之後,我徹底成了無敵的最強C位──「米露菲」。
無論是家人、朋友、學校、同期、興趣、喜愛與厭惡的事物──這些當時的我一個也沒有。除了粉絲,我孑然一身。
淚水沿着白皙的肌膚淌落。在即將融入地平線的夕陽餘暉中,那道淚痕顯得熠熠生輝。
這段空白就這樣持續下去。她像是要倒下了一般,坐到長椅上低着頭。
────────若是爲了這片景色,我願意獻上生命。
而我卻愚蠢地擅自認定香澄不會哭泣。
「…………」
「謝謝大家這麼愛我!」
Side:香澄美瑠
『就算香澄再怎麼把自己說得一無是處,對我都沒有用啦!我知道妳是個厲害得不得了的傢伙!我很憧憬妳!所以說,直到妳認可自己爲止,我會一直誇獎妳,絕不停下!』
眼淚取代言語,回應了這番話。
第一次如此被人重視的我,不曉得該怎麼回覆。
我一直都很清楚。
要是維持香澄美瑠的身分,任誰都不會喜歡我這種人。
我成爲米露菲,心機地武裝自己,用砂糖糖衣把自己包裹得甜美動人,這纔好不容易有人願意愛我。
明明這樣就夠了。然而當堆疊的防護紛紛碎裂,我卻仍如此受到重視,實在讓人承受不了。
比起被惡毒的言語謾罵,這樣的待遇似乎更加、更加瓦解了我心中某個重要的存在。
我的腦中一陣混亂──不安、欣喜、想哭等心情,全都交織在一塊。
「蓮同學,爲什麼?」
回過神來,我的心情已然化爲言語,不小心脫口而出。
「妳是指什麼?」
我一心想着:「要矇混過去纔行。」
於是絞盡腦汁擠出回答:
「爲什麼……你會這麼溫柔呢?」
「那是因爲……我們不是朋友嗎?」
「朋友……」
這樣啊。對我來說如此特別,光是想到就讓我揪心的你────只是朋友……嗎?
爲什麼我的胸口會如此疼痛呢?那個回答,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我……」
「櫻花呀,這樣就跟我的是一對了。每次看到這個都要想起我唷。」
以此爲由,我問她:「不然一起喫個晚餐如何?」
他並非專屬於我,就只是這樣而已,卻令我莫名心酸。
我要改變,改變給你看。
我憑着衝勁,一把抱住蓮同學的身體。
「就是晚餐呀。美瑠剛剛有點興奮,不小心點太多了。」
畢竟,我已經不當「米露菲(偶像)」了嘛。
原本我想接着說的是:「最喜歡你了。」卻收回了這句話。
「唔~~~~嗯!」
只要蓮同學對我微笑,就會使我的內心湧出真切的欣喜,卻又感到同等痛苦。
我放開蓮同學,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
蓮同學露出驚呆的表情,看着一臉壞笑的我,喃喃說道:
「那麼,共同戰線的主旨要更新了呢。」
旋即啾的一聲,往他的手腕吸了上去。
總覺得「喜歡」其實是一種離我最爲遙遠的情愫。
啊,只有這樣的話,果然一點也滿足不了我。
我想要試着做自己,並且被某人所愛。
光是蓮同學在我身邊,就令我難以深深吸氣。
可是香澄說她家的冰箱裏什麼都沒有,所以我們就打電話叫了外送服務。到這裏都還沒問題……
我吸了一口氣,擺出我最燦爛的笑容說道:
「那個……真的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最──」
剝除身上的保護層以後,真正的我可是既詭異又麻煩,一個任性的女生唷。
在這個當下,我不小心注意到……
取得香澄的許可後,我便把門打開──只見料理在走廊上一字排開,根本是我們兩個人喫不完的量。
「我想更愛惜自己,想成爲自己也能夠喜歡上的『我』。」
「什麼?」
原來越是面對喜歡的人,要傳達自己的愛意就會越令人畏怯。
────我以前都不曉得。
「蓮同學,你喫得下多少?」
「我會讓你看到更多你至今未曾看過的景色,會把『我』的人生全部都給你!」
────────自己已經喜歡上蓮同學了。
反正沒人會喜歡真正的我,那麼我也沒必要去喜歡任何人。我是這麼想的。我明明一直都這麼想……但是現在到底該怎麼辦?我的心好像失控似的,噗通噗通地狂跳。
傳達過去吧,我的心意。全都傳達給這個男生吧。
我決定了,絕對絕對要把你變成我的。
「唔……好啦!」
我還會變得更加更加地任性,這可是你的錯呢。
蓮同學的手腕上,淡淡地綻放着一朵粉色花朵。
「很好啊,這樣比起普通的女生更像香澄多了。」
「就算不這樣做,我也……」
「……妳好任性。」
「我的常識,專屬於我的常識。你以後可要謹記在心唷。」
「……香澄?」
唉──你的這種個性我也很喜歡就是了。
我想傾聽自己──至今爲止都強硬地忽視,因而變得聽不見的──真正的聲音。
但是蓮同學絲毫沒有小瞧我,用真摯的表情開口道:
蓮同學絲毫沒有注意到我的心情,甚至擔心自己是不是對我太套近乎了。他就是這樣的傢伙,卻令我深深憐愛。
我左思右想了很久。
我的視線落到右手的掌心上。
響起了通知有訪客到來的鈴聲。
「是可以啦。」
「原來……如此……」
我拉起蓮同學的右手腕,這麼說着。
聽到他對我說:「沒問題。」就會讓我想要哭出來。
香澄透過對講機,以開朗的聲音告知對方。而我則勉爲其難地站起身,去門口取餐。
我把話嚥了回去,咧嘴對他一笑。
「請吧請吧。」
我伸出右手,示意他跟我握手。
但其實並非這麼一回事。
「差不多要變冷了,進屋內吧。」
我想,應該會有人嘲笑我「都已經高中二年級,還在許這種願望」吧。
香澄喃喃地說了句:「好久沒有哭了,哭完就餓了呢。」
我摸了摸自己突然間熱得發燙的臉頰。
蓮同學說道,比第一次約定時更加使勁,確實地握緊了我的手。
看到衆人圍着他,望着他面對大家說話的模樣,讓我深感驕傲,卻更讓我難過。
「的確如此?」
我對她的說詞略感不安,於是請她把訂單給我看,此時傳來一聲「叮咚」。
這份心意遠遠超越了對粉絲,或是對重要的人的情感。
「哪個世界的常識啦?」
沒錯,我還有一件事必須跟他說清楚纔行。
「……沒錯吧?」
當然嘍。
然而蓮同學並未以手臂環抱我。
我不打算繼續僞裝自己、忍耐一切,不打算再犧牲自己的所有了。
想要抱緊他,親吻他,想要不顧形象地對他撒嬌。
明明已經不是偶像,這份心意卻讓我仍如此懼怕被他討厭,纔會覺得如此痛苦,奢望自己能被他所愛。
「……在那之前還有一件事,你願意聽嗎?」
「我或許無法忍受只是朋友嘍。」
我的腦袋一陣暈眩,想到自己的這份心意要是被否定,那乾脆死一死算了。
我喜歡上他,喜歡得不得了。
「嗯,請多指教。」
「妳已經跟外送員說過了吧?我可以開門了嗎?」
我挽留了站起身的蓮同學。
「來了~請放在門前就好~!」
但光是這樣依舊完全不夠。
「可以是可以啦。」
「……我呀,其實大概不是想當個普通女生,而是想當『我』自己。」
「所以蓮同學,你『今後的人生』也全都給我吧!」
不是作爲偶像繼續走下去的「米露菲」,也不是無法變普通而處處需要別人袒護的「香澄」,我想成爲的是至今爲止被自身所扼殺的,真正的「我」纔對。
「不不不。要是沒有做個約定的記號,結果被你給忘了,我會很難過唷。」
「沒事啦!……感覺變冷了,差不多該進屋內嘍!」
當不了普通的女生,當偶像也是個半吊子,這樣的我還能成爲什麼呢?
「喂妳在做……什……咦?」
就是這種回答,我纔會喜歡上你呀。
「之後還來啊?」
「一旦美瑠抱緊你,你就要抱緊回來呀。這是常識唷。」
接下來一定要讓你專屬於我!
「我現在可以任性一下嗎?」
因爲那太痛苦了。被某人囚禁心靈,或是認定某人對自己來說很特別──這些都很痛苦。
「……妳們偶像的交流方式,真的讓人心臟很難受啦。」
偶像也不會做出這種大膽的行爲唷,這隻會對你做就是了。
Side:柏木蓮
望着蓮同學點頭的模樣,我不禁脫口而出。
從左至右分別是中華料理、日本料理、西洋料理、韓國料理以及甜點,種類應有盡有。
這是怎樣?這已經不是「有點興奮而不小心點太多」的問題了吧!
「啊,一個人大概拿不動。美瑠也來幫忙唷~」
「……香澄啊,這些真的是我們兩個要喫的嗎?」
「是滴。」
別一臉得意地比出V字手勢啦。
「話說妳喫這麼多沒問題嗎?平常不是有在控制飲食嗎?」
「今天沒關係!雖然我平常會節制不喫巧克力之類的甜食,相對地卻也允許自己每兩週能有一天盡情喫喜歡的東西,也就是所謂的『放縱日』。你沒聽過嗎?」
「啊,好像是偶爾要大喫一頓,防止基礎代謝率下降……是這樣吧?」
「沒錯沒錯。所以今天就是我可以喫飽飽的日子唷~!」
香澄開心地說道,笑着開始把料理運進客廳,我也跟着她把晚餐拿進屋內。
儘管直到剛纔心中都充滿了不安,不過冷靜下來一看,那些全是一流名店的菜色,賣相讓人食指大動。
「那麼就開飯啦,我要開動嘍~」
「嗯,我也開動了。」
儘管我們宣告開動,香澄卻一直盯着我,遲遲不動筷子。
「……怎麼了?」
「啊,沒事。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在家裏跟我一起喫飯呢。」
香澄心有所想似的接着說:
「…………所以我很高興。」
天啊,真是可愛的小動物。
「……唉~真是的。你乾脆直接搬到這裏來住好了啦…………然後我就會變得更喜歡……這樣也很困擾呢。」
「肚子飽到不行了啦。」
「沒啊。只是單純覺得很羨慕妳而已。」
先說結論──香澄是隻要握上滑鼠,性格就會大變的那種人。
「意思不太一樣吧。」
「呃,抱歉。因爲妳沒有回答,我一不小心就……話說有必要那麼沮喪嗎?」
「唔哇!超好喫!」
「!……如果是這樣,美瑠會把推薦的外送料理全都點過一輪的。」
「我現在幸福到會怕耶。」
「……我、我才正想跟你說,那裏不能進去啦……」
「因爲美瑠根本不會做飯嘛……不過蓮同學無論如何都想喫的話,我可以特別爲你下廚唷。」
這個房間的可愛要素只剩下放在桌上的貓耳造型耳機。桌邊拉滿黑色的線材,以及格鬥遊戲的公仔,整個桌面只有那副耳機大放異彩。
「對喔,你就是這種人嘛……」
我偷看香澄的臉,發現她的臉蛋通紅得就像煮熟的章魚。
季節還在六月。文化祭纔要展開。直到下次分班爲止,還有很多時間呢。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如果妳不介意,我下次還會再來喫飯的。」
「還能說這種話的人根本就不難過吧。我只有說選錯人了,但是沒有說討厭你呀。不如說,我很慶幸選到蓮同學呢。」
鍵盤與滑鼠在昏暗的房間閃爍着微弱的燈光。牆上的平板燈,僅僅照亮了書桌上存在感十足的個人電腦四周。
一直吼的話,喉嚨會啞掉唷。
再怎麼沉迷遊戲,一般來說也不會變成這麼狂熱的房間纔對。
「贏啦!蓮同學贊!興趣曝光之後我還以爲自己要往生了,不過邊講話邊玩遊戲真的超開心耶!我一直都把語音關掉避免暴露身分,所以今天是第一次這樣玩呢!」
「…………什麼?」
慌慌張張跑到走廊的香澄,看着已經把門打開的我。語不成聲的她跪坐在走廊上。
「我可沒說不高興喔。要玩的話就來玩bpex吧。我超弱,所以超需要有人罩我的。」
香澄就是會說這種話,果然很狡猾。
起初看到客廳之際,我還想着:「那個香澄的家,居然也跟我們一樣普通嗎?」有種奇怪的感覺,現在看到這個房間反而讓我很高興。
「爲什麼要撐啦?笨蛋…………謝謝你。」
「唔~~所、以、說!爲什麼蓮同學要這麼善良啦!」
如果只是要喫頓晚餐,不用特別叫外送,只要出去喫就好了呀。
「啊──!護盾快破了快破了!現在要壓上去啦!他們是白癡嗎?」
在偶像職業上自我實現,還能一股腦地投入在興趣裏,真是理想的人生啊。
料理比我想像的還要好喫,同時香澄也比我以爲的還要會喫。基於以上理由,這些乍看大概有五人份的料理,就這樣被我們兩人一掃而空。
「我還是帶個路好……欸,等等!」
「美瑠可是個遊戲狂唷。一旦沒有這個空間,我就活不下去了。bpex的排位打到鑽石了,而且我沒有朋友,所以一直都是獨行玩家呢。如何?對我幻滅了嗎?」
「…………沒事。請當我沒說。」
「沒有比我更適合的人了吧。您這話真讓人難過啊~~!」
「……這之後?」
趕在自己誤會她的想法之前,我轉換了話題。
「香澄,妳好吵。」
擺在牆邊的,則是數不清的遊戲軟體。
「憑什麼比我先喫起來了!那個明明有更好喫的喫法耶!」
「妳有個能沉迷到這個程度的嗜好,實在超讓我羨慕的耶!況且這個房間這麼厲害,妳就算多多炫耀也沒關係吧。」
這麼說起來,方纔的「這之後」莫非是因爲同學來到家裏而情緒高昂,根本沒有預料到我會回家吧?
「感謝,我要喫嘍。」
在那之後,我們玩了整整兩小時的遊戲才解散。
然而香澄看起來卻似乎很高興,徑直走進電競房。
儘管價值觀有着相當的落差,但在文化祭上的電影創作中,我們依然是很合得來的共同戰線搭擋。
不過我和香澄待在一起這麼久,已經不太會誤會她的說法就是了。
「不了不了不了,我喫這些美味的外賣撐一下就好。」
她的那些往事,以後再慢慢聽她說就好了。
請別立刻訴諸財力好嗎?不對,她有好好喫飯就已經很棒了。在班上喫午餐的時候,直到被我念了爲止,她都只喫營養補充品跟果凍而已。
這之後……這之後?
該不會→說中了。
我不經意地確認自己放鬆的臉頰。
才注意到自己此刻的表情,笑得十分開懷。
好吧,這裏就仰仗直覺,選擇離我最近的門……!
「哦,嗯,請吧~走廊右側的門就是了。」
燈光的顏色統一用了與香澄的頭髮很像的櫻花色,有點像霓虹燈。
「那個……妳剛剛說了『這之後』,該不會是打算找我一起玩遊戲吧?」
「香澄,右邊的哪個門纔對?」
調整好呼吸的香澄說道。啪的一聲,她打開了電競房的電燈。
「理所當然地叫外賣喔?」
「好的,謝啦。」
「別說那種好像剛交往的情侶在說的臺詞啦……不過我也很開心就是了。」
香澄一臉震驚,卻也真切地笑了。
「因爲我不想被人知道嘛……」
只見走廊的右側共有三道門,不知道哪扇纔會通往正確答案。
我搞錯而打開的房間,就是所謂的「電競房」。
然而比起「像個偶像」,總是笑臉迎人的香澄,偶爾口吐暴言的這個模樣遠像個「普通的女孩子」多了。
分一點給我就好,拜託。
「!就說~~啊啊啊啊!」
話說回來,住在經紀公司的宿舍之際我還能理解,但她就連回到家也聽不到一聲「我要開動了」嗎?
「哼哼哼!這道黃金麻婆豆腐可是不預約就喫不到的限定菜單……」
我邁步前往走廊,順便爭取一下回想的時間(同時也真的想洗個手)。
「嘴巴好壞。現在明明沒有開語音,除了我之外的隊友都聽不到,妳怎麼還有辦法吼成這樣?」
「…………真拿你沒辦法呢~那美瑠我就死命罩你吧。」
「謝什麼?啊,這個唐揚雞好喫耶。」
我環視整間房間,呼了口氣。
「抱歉,可以借一下洗手間嗎?喫雞翅的時候把手弄髒了。」
結果發現這裏真的是高級的摩天大樓。
「太好了。呵呵,我們情投意合呢。」
然後面無表情地望向我。
「那是當然的啊!嗚嗚嗚!蓮同學是大笨蛋!」
…………沒有回答。她是不是在幫我收拾呀?
如果是我,就會一週找朋友來玩五次,好好炫耀一番……不對,倘若講究到這個地步,幾乎跟聖域沒兩樣了吧,或許會不想讓任何人進入也說不定。
「嗄?」
還在想我們是不是有約好要做些什麼。結果反問香澄以後,她的臉頰卻慢慢地紅了起來,害羞地如此回應道。
儘管香澄想佯裝不情願,卻只裝了一半,露出滿臉的笑容說道。
爲了這種問題而特別回去打擾她收拾,感覺有些過意不去。
「就是啊。那我們之後要做什麼好呢?」
另一面牆上掛着家庭劇院等級的超大顯示器,同時貼滿了遊戲角色的海報,滿得看不到牆面原本的顏色。
「……是喔?」
「沒事。我只是在想自己選錯人組共同戰線了而已。」
我們的喫相看起來都快要可以去參加大胃王比賽了。
「啊──?誰說你可以喫的啦!」
「~~我不是都說『當我沒說』了嗎!……對啦!我就是打算假裝自己是輕玩家,介紹摩利歐賽車給你玩啦!怎樣?不高興嗎?」
「怎麼會!」
我認真地思考了一輪,還真的不記得我們有做過約定。
「沒辦法嘛!現在真的是大好機會────包圍他們!吼~~爛爆了,狙擊手根本垃圾!去給我練一輩子打靶啦!」
「這個房間酷斃了啊!我都想住在這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