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傷痕累累的千層酥
《坐我隔壁的前偶像,要是沒我的企畫就無法過日常生活》 · 飴月 · 9104 字
「那從今天開始,我們就真的要開始來拍電影嘍~!」
放學時分。五月過了一半,花粉幾乎飛散,接下來的日子都會是晴天。
班長順利完成了劇本。我們根據同學們的意願,將班上分成演員組、影像組與道具組共三個小組,開始拍攝原創電影。
順帶一提,演員組由香澄負責,攝影組是我,道具組則是琴乃。或許是因爲我們決定了負責人後才分配工作,這個機制發揮了效果,到目前爲止進度都很順利……大概吧。
「柏木,這一幕你預計要怎麼拍?」
「這個用小三腳架固定手機來拍就好。可以先拍這一幕。」
「瞭解,我儘量試試看啦。」
老實說,看到去年的巧克力香蕉慘案,我一直很怕大家不會幫忙,沒想到開始拍攝以後衆人都很配合,嚇了我一跳。
我甚至做好萬一都沒人幫忙攝影組,乾脆就由我獨自拍到底的覺悟。想不到放學以後的準備工作參與率相當高。甚至還有人提案:「我有上MeTube看過,用手機也能拍出不錯的感覺耶,我們分擔來拍吧。」距離新學期開始已經過了一個月,我終於對自己來到一個很棒的班級有着切身感受。
「柏木~~這裏要怎麼弄?」
「OK,我現在過去。」
我在剛開學的一個月幾乎緊緊跟在香澄身邊。現在漸漸有人願意跟我搭話,我也開始交到男性朋友,真的好高興。
話說回來,香澄正努力擔任──自己不熟悉的──演技指導教練。起初我還很擔心會不會出問題,但她誇下豪語:「我也不能一直讓蓮同學照顧呀!況且終於到了發揮美瑠實力的時候了!對不對!」於是我就放手讓她去做,目前意外地還算順利。
「柏木!有人因爲香澄的演技倒下了,我送他去保健室喔。」
……雖然會偶爾萌殺同學。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米露菲沒必要道歉啦,這也沒辦法嘛。」
「對呀對呀,我們都知道香澄沒有惡意了。」
「那就繼續拍嘍~反正那傢伙大概過個十幾分鍾就會回來了吧。」
班上跟四月時不一樣的地方,就是周遭的同學們開始理解香澄這點。
「不,真要說起來,他們的矛頭是指向三班。因爲他們覺得,你們跟米露菲同班未免太不公平了。說到底就是粉絲的遷怒啦。不管怎樣,會被針對的會是文化祭委員,你自己要小心一點唷。」
總算拍到滿意的畫面了,我們着手準備返家。
「咦?呃,那應該……算是處得不錯吧。」
如果她有跟我說我卻沒聽見,那就太不好意思了。
「什麼時候去的……」
她們好重義氣。
我請他仔細說明,於是田所告訴我,其他班級之前有很多不滿的意見,例如──「三班有香澄,根本是作弊」或是「有她在就穩贏了,不想要她參加」之類的。
「呃──我們國中時同班,所以叫習慣了而已啦。」
是田所。儘管我跟舞菜的關係變得有些尷尬,但和田所倒是常常聯絡,所以感情還算良好。
「咦?蓮同學爲什麼會直接叫人家的名字?平常不是都稱呼人家班長嗎?」
「琴乃絕對不可能很閒吧?」
「…………啥?」
我在鞋櫃前被人搭話──那是很讓人懷念的聲音。我轉身回應道:
「啊──沒想到有這招。」
「你覺得有可能嗎?」
我往周圍左看右看,就是沒看到琴乃的身影。
我跟香澄笑咪咪地看着她。慌張失措的琴乃可沒有那麼容易看到,我們看得很開心。
「很痛耶。對了,等一下。蓮,你們班是三班對吧?」
是怎樣啊?我真的跟監護人一樣了啦。
「有,超有……那個……剛剛是開玩笑的。您下次能幫我要個簽名嗎?」
此時,她好像注意到我的視線,開心地把掌心朝向我揮揮手。
「嘿,這不是蓮嗎?最近如何?」
開始新的事物固然很重要,但是現在必須專注面對眼前的電影製作纔行。
每天認真上學,乖乖交作業,儘管被我罵也持續跟同學搭話。香澄至今的努力都沒有白費。
這不是廢話嗎?
真希望這傢伙不要在站着閒聊的片刻,隨隨便便就把人家的黑歷史挖出來。
直到夕陽西下時──
「希望就這樣,不要發生問題纔好……」
而且我也知道,香澄她一直很懼怕自己會把活動搞砸。
「蓮你們班呢?」
「好……回家吧!」
有嘗試看看香澄的作法真是太好了。儘管只有一小步,不過我似乎距離「真正的目標」更近了一點。
我當然沒有告訴她。而班上除了我之外,跟她最友好的琴乃,也說已經儘量制止那些聲音了,希望沒有傳到香澄耳裏就好。
「所以呀,這裏要從內心的大概這個位置『啾~』地念出臺詞唷!然後要刻意『嘰嚇』地做動作會比較好吧?」
「等一下等一下,米露菲,那個狀聲詞是什麼?我整個聽不懂耶。」
「反正我膩了就會回去了。」
「就是說啊。話說你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跟米露菲處得很好嘛。欸~我們是朋友吧?你當然會把她介紹給我認識吧?」
我笑着切換了話題。
「好,我也不能輸……!」
「……喔,感謝提醒。」
「沒有……那個……也沒有那麼……」
「啊,沒事沒事。那我也去買飲料好了。香澄要去嗎?」
「那是我一時神智不清啦!實際看到人根本是天使。果然她跟其他人就是不同。說實話,我只是分班以後在嫉妒你而已啦!」
只不過,原本還有很多人願意參與文化祭的準備工作,現在卻人數銳減。也許這不只是那些謠言造成的影響,但是也很難相信與之無關。
注意力要集中在眼前的相機上。
我回過頭,看見琴乃儀態端正地站在香澄後方。
「香澄,謝謝妳陪我……嗯?琴乃人呢?」
在那之後過了一段時間,全校學生開始全心投入準備文化祭,大家似乎都有點興奮難耐。
「好啦好啦,等我心血來潮吧。」
「我們班要拍原創電影,然後在活動當天上映。現在正竭盡心力地拍攝中。」
「…………謝謝你們。」
「辛苦你啦。」
……揍一頓好了。
「……她剛來的時候,你不是還希望她當個遙遠的偶像就好了?」
「……妳可以先回去呀。」
「騙你做什麼?」
「果然是這樣。你們班被其他人說比賽作弊唷,沒問題嗎?」
「那樣說也有道理……但香澄也是這所學校的學生,不讓她參加不是很奇怪嗎?」
「辦不到~♡」
「唔哇,感覺要等一輩子了。」
這只是傳言而已。
「不錯啊。是說分班不同以後,我們就真的見不到面了耶。」
我調整鏡頭,同時因爲絢爛的日光而眯起雙眼。
「當然呀~!」
「唔哇!經歷過去年的巧克力香蕉,你居然還會想當文化祭委員喔?我們班要開丟枕頭的店唷。在教室鋪上體育課用的大墊子,然後只要準備枕頭就行了。弄起來很輕鬆。」
「什麼啦!」
「沒關係,反正現在也很閒。而且把蓮同學丟在這裏,感覺也有點那個……」
這個瞬間,我突然感覺到周圍的聲音都消失了。
「什麼?」
「哈哈哈,琴乃好可愛。對了,妳也叫我美瑠就可以了唷。」
「……!」
「對啊。不過在LIME上也滿常聊天的,不至於覺得好久不見就是了。」
如此一來不用浪費假日,只要在活動前一天把墊子搬進去就準備完成了。
「準備~開麥拉!」
我跟班導師商量以後,老師的結論是──就算香澄當過偶像,參與文化祭也不會有問題,三班沒有錯,所以不需要在意任何流言蜚語。
「那美瑠也要叫妳琴乃。話說,你們兩個關係其實很好喔?」
「把那些跟本人講,她會死掉喔。」
啊,不行,淚腺要撐不住了。我好像快哭了。
「啥!給我忘掉啦!」
雖然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理解她的意思,但是她今天也保持笑容,拚命地指導大家的演技。看着這樣的香澄,胸口就會感到陣陣刺痛。
「今天只有要拍外面的風景而已,可以解散了。」
其實主要是因爲,她本人不太喜歡被稱呼爲班長。
我跟同學們告知以後,架起三腳架。此時,香澄從後方探出頭,偷看我這邊。
學校裏流傳的謠言,香澄知道嗎?
「你真的什麼都會耶。記得你一年級學期末還自己作曲了不是嗎?我到現在都還會唱那首杯麪之歌喔。」
我當時有個憧憬的樂團,一時衝動就幫自己買了把吉他。然而作曲是我的挑戰史之中最不適合我的一項,現在我一點也不想回憶這件事。
雖然我是這樣想的,但是得知有這種謠言在流傳,還是會有點不安。
「咦?就是『啾哇』地翻滾的樣子……」
「琴乃她呀,剛剛去自動販賣機買飲料了,還沒有回來。」
「我﹑我這種人!一點也不可愛!而且直呼妳的名字太不知分寸了…………!」
我們也纔剛開始找尋我想做的事而已。
「因爲蓮同學太專心了,她怕會打擾到你,所以只有跟我說唷。啊~……好喜歡她。琴乃不只溫柔又可愛,而且還很貼心,超級讚的…………」
「你們班的文化祭預計要搞什麼活動?我今年當上文化祭委員了呢。」
香澄說完,跑到鞋櫃前的臺階坐下,表情一本正經地用手比出場記板的形狀。
「話說,妳們真的要留下來陪我喔?」
「……不用陪也沒關係啦。」
「那麼我也留下吧,反正很閒。」
但是事與願違,越來越多不滿的聲音四起,他們都在抱怨只有三班有──超級名人──香澄美瑠在,很不公平。到後來,班上的同學終究還是找我討論這件事了。
被同學們安慰,香澄一臉感動地小聲道謝,隨即繼續指導演技。
「是又怎樣?」
「我個人是覺得滿好的啦……」
「我們班都是不想準備,只想隨便玩的人,所以是沒差啦。可是有些班級開了鬼屋之類的店鋪,他們那麼認真準備,就會覺得輸掉很不甘心不是嗎?特別是學長姐們,今年是最後一次了。」
「我就算了~我在這裏等你們唷。」
「瞭解~」
於是我小跑步前往中庭,自動販賣機就在那邊。當我一到達中庭,便看見琴乃正在跟幾名學生講話。
「所以說……我們沒有…………」
儘管我聽不太清楚,但好像在爭執的樣子。
「怎麼?找我們班長有事嗎?」
我連忙上前搭話。而跟琴乃說話的幾個學生異口同聲說了句:「沒事。」便一鬨而散。
「……搞什麼東西?」
「就是那些人啊,常有的事。」
「常有的事?」
「謠言呀。他們來叫我們:『不要利用香澄美瑠。』好像謠傳說我們班在剝削香澄,說我們太賤了。總之聽起來就是遷怒啦。」
琴乃嚴肅地說,然後從口袋裏抽出手帕。
「……就是有那種粉絲降低了整體印象,大家纔會認爲偶像圈的粉絲都是那種人。實在有夠惡劣,低級,已經不是ROM(注:Read Only Member,原意是「僅觀看而不發表言論的網友」,後來被當作動詞,意指要求不瞭解事態的人多花點時間觀察情況再留言)個半年就好的程度了……啊,對喔,柏木同學是假裝自己不起眼的陽光宅男,應該聽不懂就是了。」
琴乃平淡地說着,一邊拿手帕擦拭裙子。仔細一看,深藍色裙子的一部分,顏色變得比較黯淡。
我不禁將琴乃的怨言全給拋諸腦後,僵在原地。
「……妳被那些傢伙潑水了嗎!」
「不是普通的水唷,這是保礦力。真是糟透了,這會黏呼呼的耶。」
「什麼時候開始的?」
「誰知道?或許是從米露菲說要參加文化祭這件事情傳開以後開始的吧?啊,班上的其他人應該沒有受到這種對待纔對。好像是因爲我是班長,離她太近了,所以被當成眼中釘了吧。」
「…………」
這是極爲不快的感覺,彷彿血液從腳尖開始結凍一般。
在那之後,不知道過了幾秒還是幾分鐘,我們始終保持沉默……
「香澄,冷靜一點。」
香澄小聲地說,並且掩住顏面。
香澄開始有點過度換氣的樣子,我趕緊輕撫她的背。
「……有錯的不是香澄。」
我所知的香澄,沒有遲鈍到會被我們笨拙的演技騙到。
「……哈…………哈。」
「沒事的,沒事,一切都會沒事的,所以妳先冷靜下來。」
「……都…………是我的、錯……」
「騙你的。我沒有等很久唷~好啦,回去吧。」
「沒問題的。之後我會開始防範這種事態。」
「心血來潮而已。」
「…………稍微。」
她會不甘心地說「結果纔是一切」或是「都是我的錯」。
「別亂講,明明是我贏了。」
但是她還是倔強地忍住,一邊抽泣,一邊圓睜着眼睛,就是不讓眼淚流下。
「我們剛剛在比賽誰能一口氣喝先完,然後就把垃圾丟掉了。對吧,柏木同學?」
「……我不會退出。」
「但這也不是可以犧牲琴乃的理由啊。」
琴乃,好一個掩護!
「……我們得快點……跟老師報告。」
香澄用雙手提着學校的手提書包,等着我們回來。
「我覺得這樣沒什麼大不了的。絕對不可以把這件事跟米露菲說……柏木同學,你自己也要小心一點唷。」
「還有,我應該比柏木同學還要好找碴吧?柏木同學人脈出奇地廣,況且體格也很好呀。」
「我把東西忘在教室了。」
「那就明天見了。」
看着兩手空空的我們,香澄嗤嗤地笑了。
她的腳上佈滿紅色的抓痕,看起來十分疼痛。然而她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香澄壓抑着聲音說着,更加使勁地在潔白的肌膚上留下爪痕。
「嗯!拜拜~!」
「該怎麼辦纔好?」
踏上玄關,經過教室,穿越走廊,走過自動販賣機前。
「…………」
果然,香澄的某些部分有點扭曲。
那是價值觀或是自尊心之類的,內心很重要的部分。
「我普通不起來。」
「對對,是我贏了。」
「對不起,對不起……」
「不是隻有我就是了。但至少我不認爲這是犧牲唷。」
「她一直都很溫柔,所以我也很喜歡她,還想說我們可以變成好朋友。結果她卻因爲我……我都……不知道……」
「……別走。」
「……沒在幹嘛。」
「那兩位,我們明天見嘍。」
「這裏應該說:『下次不會這樣做了。』纔對吧。」
她頓時虛脫。我好不容易纔支撐住無力地倒下的香澄。
「妳要小心唷。」
她大大的眼睛盈滿了淚水。
「好啦,下次不會讓你發現了。」
香澄如是說,卻仍站在原地不動。
「但是……」
琴乃說着,一邊把裙子上的水份吸乾。
「沒關係啦!反正我還要繞去圖書館一趟,會有點花時間,你們可以先回去唷。」
我向琴乃揮揮手。確認她在街角轉了彎以後,我馬上轉身返回學校。
我儘可能地配合琴乃的說詞,香澄好像接受了。她一副鬧彆扭的樣子,嘟囔道:「也叫我一下嘛。」
「這種事……不該……吸……不該……」
「……嗯,人有點多。」
「……你爲什麼回來了?」
香澄蹲坐在階梯上,緊緊抓着自己的小腿肚,指甲都快陷進肉裏了。
「嗯,再見啦。」
「嗯?香澄,妳打算繼續留在學校嗎?」
「騙人。妳這樣子不普通唷。」
「哎呀?蓮同學跟班長什麼都沒有買耶,那你們去自動販賣機做什麼啊?」
「你們兩個,好慢喔!」
她不想去保健室,所以我打算趕緊去買水回來。而她突然緊緊抓住我的袖子。
我跟琴乃互相對視了一眼。
她緩緩地繼續傾訴:
原本我樂觀地認爲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結果,輕忽這件事情的人……是我。
我輕撫香澄的背,不停安撫她。
確認了手心淡淡殘留的櫻花記號後,香澄的呼吸開始漸漸恢復。
她露出了微笑,擺出「沒什麼大不了」的表情。
「呃!這個是,那個……」
「……要在天色暗了以前回家唷。」
聽她這樣講,我也不敢離開了。
「這不是香澄的錯。」
「冷靜下來,慢慢地深呼吸。」
爬上通往二樓的樓梯,一直往屋頂的方向走上去。
「不行。要是打小報告,說不定米露菲就不能參加文化祭了,不是嗎?」
「我知道,柏木同學也是。」
「我都不知道。琴乃她……一直都很溫柔地叫我的名字……」
「嗯。」
「…………」
香澄的呼吸急促起來。
「嗯。」
香澄用開朗的聲音送我們離開。而我們一起走到了校門以後,回家方向與我相反的琴乃隨即與我道別。
「…………」
躲在這種地方,還自殘不會被人看到的部位,這可不尋常。
「…………我偷看到了。怎麼辦?」
即使我告訴她可以哭出來,她也會說「我沒有哭的資格」吧。
「……冷靜下來了嗎?」
琴乃把食指抵在自己的嘴巴前,壓低音量繼續說道:
「………………不對。全部都是我的錯。」
「那我們可以等妳呀。」
「我沒事的。」
「妳需要喝點東西吧。能在這裏等一下嗎?」
「蓮同學……留在這裏陪我。」
「沒辦法……怎麼可、能……冷靜……」
我看不下去,強硬地拉起她的手腕,於是她小聲地嘆了口氣說:
「快點回去吧。不然她會擔心的。」
「呼~!呼~!」
此時,她緩緩打開手掌。
「妳纔是在幹嘛?」
香澄開口說道。此時她的呼吸已經差不多平穩下來了。
「我不會退出文化祭。如果因此退出,就會糟蹋琴乃的溫柔,而且也形同屈服於那些人的說法,變成像是『我被同學強迫幫忙』一樣。」
然後香澄張開手心又闔上,重複了幾次以後,她握緊拳頭。
「今天的事情,不要跟任何人說。」
「…………我可以理解妳的心情,但妳行嗎?」
放棄的話,的確會糟蹋掉琴乃的覺悟。
可是我目擊到了琴乃遇到的事情,也看到了香澄心慌意亂的模樣。就我來說,還是跟老師談一次會比較好。
然而香澄似乎心意已決。
「……我不敢保證不會給蓮同學添麻煩,可是我會盡可能不要麻煩到你。」
然後她艱辛地繼續說道:
「因爲我的錯而害重要的人受傷、被誤解。要我忍氣吞聲什麼都不做,我辦不到。」
我第一次看見她這樣的表情,彷彿那雙眼中有星火在燃燒一般。
自己在羣體中格格不入時,她總是維持着笑容。爲什麼自己以外的人被傷害時,她卻會露出這種「忍受着劇痛」的表情呢?
過去的她到底曾遭遇什麼,纔會激動到過度換氣呢?
「……我問妳。我一直在想,妳在害怕的是什麼?妳說的『搞砸』還有『傷害』……」
「別再講了!」
她用尖銳的嗓音打斷我的話。
香澄的臉蛋,蒼白到失去了血色。
我以前從來沒看過她如此緊繃的表情。
「我很感謝你幫助我,我也很喜歡你……但即使我們組成了共同戰線,你也不是我的家人或男友吧?」
不再綻放宛如花朵般的笑容。
我知道,這是香澄爲了不讓任何人受傷,拚死努力彌補過後的結果。
一瞬間,香澄的笑容扭曲了。
我喃喃說着,往教室前進。
「…………欸,妳現在在學校開心嗎?」
「是我呀。」
但是我對這樣的香澄相當心痛,也覺得讓她變成這樣的自己非常不中用。
確實,她變成這樣以後,就沒有造成任何人任何麻煩了。
琴乃露出詫異的表情問我:
「……怎麼了?」
畢竟這兩個月內,在她周遭能拿來模仿的樣本多到數不完。
若不先知道原因,什麼都沒辦法處理。
爲了讓所有人喜愛,她熟練地使自己心機又可愛。也因此,香澄美瑠纔會是「米露菲」。
「她在演戲。」
但是在那之後,無論我怎麼傳訊息她都沒有回應,如此一來再怎樣也會擔心。同時,我也不曉得她的住處在哪裏。如果問了冬姐而讓她知道這件事,她一定會憂心忡忡地飛奔過來,所以我也不敢聯絡她。
聲音要甜美一點,舉動要大一點,輕輕歪頭的舉止、柔和可人的微笑,以及「最喜歡○○」的口頭禪。例子舉都舉不完。
這一定是香澄爲了不給我添麻煩,努力想出來的辦法吧。
畢竟即便她入學後已經有些時日,但現在依然會引起相當程度的騷動。香澄走出教室這種事,基本來說不太會發生。
「…………這樣啊。」
她尖銳的言語,使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我沒有忘記唷。你看,多虧有你,我變成普通的女生了。」
香澄一旦專心做某件事,必定無人能出其右。
這些都顯示她是香澄美瑠,然而我的直覺卻告訴我,那不是香澄。
「……果然,她是因爲大受打擊而陷入消沉嗎?」
────香澄美瑠正在凋零。
若是平常,香澄根本不會去福利社。
「喔,早啊。」
實際上,連舞菜也專程跑來跟我說:「最近的香澄是不是有點奇怪啊?連我們都覺得渾身不對勁耶……」
「……那太好了。」
「後光……啊,的確,感覺就像是……變得不起眼,或是說變得樸素了……」
我想要把香澄變成「普通的女孩子」。
「你把我當成什麼啦?不過是飲料而已,當然能自己買呀。這很平常吧?」
況且我從未看過她露出這麼沒有銳氣的表情。
然而教室裏的氣氛卻沉重到了谷底。
「早安。」
那天晚上,我決定探究香澄的過去。即便要用上強硬的手段。
「她在……演什麼?」
那天以後,香澄徹底變成了「普通的女生」。
一段時間過後,鐘聲響起,香澄回到我旁邊的座位。
『……我不敢保證不會給蓮同學添麻煩,可是我會盡可能不要麻煩到你。』
平常我在走廊上巧遇朋友的話,都會跟他們隨口閒聊,直到快打鐘了才衝進教室,可是今天我────嗯?剛剛的是誰?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纔好。我不曉得,但是總覺得很離奇。
「沒去哪裏呀,只是去福利社買了飲料而已唷。」
「……香……澄?」
「妳到哪裏去了?」
因爲香澄變成這副模樣,其他班的學生好像也不再對三班的同學找碴。
香澄堅硬的防禦層,再度層層堆疊起來了。
「現在很開心呀。」
拜此之賜,她不再過度顯眼,在那之後也沒有引起什麼大麻煩。
香澄看起來不想要我接近的樣子,所以我也沒辦法幫她什麼忙。
我眼中所見的,是她壓抑了所有情感,此時此刻就快哭出來的笑容。
我會把香澄變成普通的女孩子。相對地,香澄要和我一起,找到我能熱衷的事物。
她的眼眸,已經失去了光輝。
聲音、言行、舉止、笑容、口頭禪。
「……是有一點。該說是奇怪還是怎樣呢?就像氣場或是後光消失了的感覺。」
「去福利社?香澄嗎?」
想必她正竭盡所能地往「普通」靠近着。
香澄露出有點困惑的笑容,對我點了點頭以後,往教室的反方向走去。
櫻花色的頭髮、潔白的肌膚、跟人偶一樣的身材比例。
以前每到下課時間就會神采奕奕地與同學聊天的香澄,現在獨自坐在位置上滑手機。
我沒辦法對她說:「哦~這樣呀。」因爲我想不通發生了什麼事。
把香澄美瑠的一切給否定,壓制,強制改寫她的性格再存檔──我絲毫不期望這種形式的「普通」。
「………………嗯?」
我連忙回頭一看。
和誰在一起都很顯眼。
「妳沒有忘記吧?跟我的約定。」
昨天香澄調整好呼吸以後,叫了計程車,總算平安回到家。
要是平常的香澄,會從後方把體重壓在我的揹包上,以此爲樂地笑着;又或是會偷拍我的肩膀,然後躲起來捉弄我。
然而如果是今天的香澄,應該就不會引起騷動了吧。
────她變「普通」了。
再繼續飾演這種「普通」的話,總有一天,香澄會壞掉。
「香澄,我問妳喔──」
爲什麼,香澄會扭曲到連自己的感受都能輕忽?
因此我的作戰計劃是──早點到學校等香澄。要是她請假了,就去跟班導問她家的住址。
「欸,妳不覺得今天的香澄有點怪嗎?」
上課時的小組作業,也只會跟同學交換答案,隨即一臉無趣地看着課本。
──────這個女生,不是香澄美瑠。
只要香澄繼續飾演普通的女孩子,這次文化祭的問題應該就會迎刃而解。
就算不說出口,我想全班一定也都這樣想。
不再對任何人說「最喜歡你」。
爲了將心中的情感轉換成語言,我決定去跟琴乃商量。
無論到哪都受人矚目。
我很早以前就知道,她能以超羣的感受能力,用驚人的速度在短時間內達成難以置信的結果。
到了放學時間,她會默不作聲地收拾書包,一個人回去。
我所憧憬的香澄,是一個不會流淚,就算遍體鱗傷,也會給予周遭微笑的女生。我憧憬的是她的強大,因此我也更堅定地想成爲她的力量。
我們就是爲此才組成了共同戰線。
我在走廊上被打了招呼,於是反射性地回應,然後快步前往教室。
這樣並不「普通」。
「…………」
我並不想要……讓她變成孤單一人。
香澄靜靜地微笑着說。
但是我不想以這種形式,讓她變成「普通」的女孩子。
我的腦海中迴盪起香澄說過的話。
「大概是……『普通』的女孩子吧。」
隔天,我比平常還要早起前往學校。
這些特色,一定都是作爲偶像養成的習慣使然。
右手掌心中的櫻花記號,也快要消失了。
倘若沒有了這些構成米露菲的要素,香澄她,就「只是」一個超級可愛的女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