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粉絲以上，朋友以上，什麼未滿？

自從去看冬姐的表演以後，香澄的演技又更上一層樓了。

她本人表示：「我可以確定自己已經沒辦法跟人家一樣了。不過我一點也不後悔唷。」

不僅如此，她還說：「我現在好像變得比我以爲的還要喜歡自己。」看來她正在往好的方向前進吧。

原本還憂心香澄會被舞臺氣氛影響，但我們來看錶演似乎是正確的選擇。

而我向冬姐提問後，她的樣子看起來怪怪的，讓我不免擔心她那之後上臺的表現。但冬姐充分完成偶像的工作，彷彿我這種人的影響根本不會造成她的動搖一般。

整個演出就如同我跟琴乃一起在短片電影節上看到的電影，毫無瑕疵，令人目不轉睛。展現了這樣的表演，讓我更加不想把拙劣的作品給冬姐看。

表演結束後，冬姐傳了訊息問我：『你安全到家了嗎？』看起來跟平常的態度一樣。

對此感到放心的同時，我也暗自覺得「那個問題最好不要再問冬姐第二次，不能再問了」。答案應該要由我自己得出纔行。既然她不願意告訴我，應該有相當的理由纔對吧？

並非只有要求對方解答纔是答案，我心裏的某處一定已經知道答案了纔對。

因爲我是冬姐唯一的青梅竹馬。

「怎麼啦～？蓮同學，你在想事情嗎？」

「沒有，沒事啦。我在想八月也過了一半，考慮到還要剪片，我們差不多得快轉一下進度了。」

「你只是突然想用用看『快轉』這個詞（注：電影、動畫、聲優等業界常用「巻く」這個說法，表示加速進展。爲業界用語）吧？畢竟你看，現在拍攝很順利不是嗎？只剩下結局而已嘍。」

這裏只有香澄、琴乃與我三個人。在司空見慣的空教室裏，坐在桌子上的香澄晃着雙腳說着。

的確如她所言，按照這個進度拍下去，就目前的時間表來看，我們或許甚至還有時間能針對香澄演技不穩定的畫面重拍。

不過……也要結局的那幾頁空白寫好纔行。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吧。」

──────也要琴乃的劇本完成纔行。

低頭跟劇本大眼瞪小眼的琴乃沒有把視線轉向我們，用我們判讀不出情緒的聲音說道。

「我不是想要責怪妳唷，況且還有時間呀。對吧？蓮同學。」

「好，我要去！」

我還來不及跟香澄道早安，就被她拉着手，搭上剛抵達的電車。由於時值早晨，即便現在是暑假，車廂內也幾乎沒有乘客。

「不算喜歡啦。」

「啊──我懂了。唉～算了。還好是普通的小鎮。」

雖然經常被琴乃說什麼「充滿挑戰精神」，可是一旦面對真正充滿挑戰精神的人，我果然還是隻能甘拜下風。想必是我心裏某處仍有一道難以跨越的門檻吧，因此纔會莫名不安，並羨慕起香澄的果斷。不過凌駕其上的是興奮不已的心情。

「從這裏開始就沒有計劃了！」

因爲沒有計劃，腳步也輕盈了起來。

「我好久沒逛廟會了耶。」

所以這次輪到我了──即便我這麼想，此時抬頭看向我的琴乃，眼神卻十分空洞。

這附近的神社似乎從昨天就開始舉辦廟會。我們告訴店家：「我們是從有點遠的地方來的。」於是店家推薦我們：「機會難得，去看看怎麼樣？」

當我們小憩片刻的時候，琴乃已經恢復平常的狀態了。

不如說這條街太過正常，這下反而讓我擔心起等等要去哪裏，又要做些什麼了。

我向她走近，並且揮揮手。香澄隨即抬起頭，用燦爛的笑容對我說：

不過看起來好像不是那樣。最近琴乃總是鑽牛角尖似的看着劇本，常會壓抑自己的感情對我們道歉。

「琴乃──！今天也好熱喔，我們去買冰喫吧！」

一旁的香澄開始把事先買好的點心與飲料排開來。準備得也太齊全了吧？我猜妳計劃很久了，對不對？

最近爲了電影忙得焦頭爛額，要說精神不緊繃的話是騙人的。

「那麼Let』s go──！」

「咦…………？」

我們兩個姑且先朝附近的商店街邁開步伐。

畢竟我光是自己的事就忙不過來了，根本沒有心思去關心別人。

她最初明明因爲可以看到冬姐而意氣風發，結果回程時反倒變得沉默寡言，讓我有點在意她的狀況。本來以爲琴乃是爲了避免在香澄面前暴露興趣，畢竟她一旦開口就會滔滔不絕地闡述自己對冬姐的愛。

「放心啦，放心放心。」

「對啦。」

我靠近琴乃，對她開口。

商店街比我想像的還要近，從車站走過去只要五分鐘左右。規模雖然不大，但是四處都有人潮，頗有活力，古色古香的氛圍十分溫暖。

「居然會開心喔！去鄉下玩常有的無聊風景妳居然也喜歡，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人耶。」

昨天回家的路上，我們討論了一下。

我不是問假的。這哪啊？

「蓮同學蓮同學，你想不想喫刨冰呀？」

於是乎，香澄用猶如宣告決定事項的語氣說道，不給我拒絕的時間便直接回家，因而演變成今天的狀況。

「我們這趟真的有目的地吧？」

「蓮同學，早啊！那我們出發嘍！」

「真的假的啦！」

「我想成爲妳的助力。遇到瓶頸之際，我也是有人幫忙纔有辦法振作起來的。」

「真虧妳能發現牠。妳喜歡貓嗎？」

我確實視琴乃爲重要的朋友，因此更加不曉得該對她說些什麼。

「對啊。話說回來，琴乃妳還好嗎？」

因爲琴乃要上暑修班，況且劇本也還未完成，考量到進度狀況，明天的拍攝決定暫且休息。

香澄將不斷地改變下去，今後一定會有更大的變化。我不曉得她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但是到時候我依然不想讓她孤單一人。

天氣晴朗的星期天──

香澄用我無法理解的思維歡騰着。看着那樣的她，總覺得自己的臉頰都放鬆了。

要是沒有香澄給我的激勵，就不存在現在的我。

「…………你太擔心啦。我知道了。」

「我沒問題的。」

「嗄？妳該不會……」

「還有一個小時左右呢。」香澄悠哉地答道。看着她的模樣，我更加篤定了自己的想法。

我手握成拳，伸到琴乃面前。

「這裏是哪裏啦？」

總之，當我早上八點抵達車站時，戴着鴨舌帽，打扮十分休閒的香澄已經站在那裏。她穿着可愛的LOGO素T，搭配方格紋路的迷你裙，今天的打扮也很適合夏日的天空。

我與香澄一早就到車站集合，搭上了地方線（注：地方線在日本是指運輸量偏少的鄉間軌道線路。以臺灣的規模來說，南投的集集線可分類在地方線。日本現存的地方線多爲偏鄉觀光用途）列車。

服飾店、魚店、蔬菜店，無論哪間都對我們很親切。可能是因爲平常不太會有年輕人來訪，他們給了我們不少優惠。而且每當我們從店家得到了些什麼，香澄都會笑得很開心，所以我們不小心待了很長一段時間。

沒錯，踏出最初的一步時也好，猶豫該怎麼編輯電影時也是。

我盯着香澄看。只見她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嗯？」了一聲。

「哎呀，其實美瑠也不清楚這裏是哪裏。我搜尋『散步逛街』、『開心』，就跳出這個景點了。」

「…………還差得遠啊。」

「有的有的，相信美瑠嘛！」

她是因爲看透這點，今天才會邀我出遊嗎？無論緣由是否如此，我都很高興，同時對香澄的厲害之處深有體會。

聽從香澄的指示下車後，我們來到一個氛圍近似鎌倉古都的小鎮。這個站名我壓根沒聽過，連到底是不是在縣內我都不曉得了。

我們一致認定最讚的是肉鋪。明明只買了一個可樂餅，老闆卻說：「妳好可愛喔，這個給妳！」多送了我們炸肉餅。當他說「妳長得好像偶像啊！」時，我差點嚇出一身冷汗，不過後來沒有暴露，萬事大吉。

她根本不告訴我目的地在哪裏。

可是我知道，這位可靠的朋友無論變得多麼遍體鱗傷，最後都會再站起來。

香澄露出憨憨的表情笑了。

「等一下，蓮同學。那邊有小貓咪耶！」

「妳看起來好像沒什麼精神……自從我們去看錶演那天以後就一直這樣。」

她是說認真的……拜託跟我說這是騙人的好不好？

「對呀，好期待唷！」

「請問……我們現在要去哪裏？」

「哦，不錯喔。」

「如果是妳，一定能克服難關的」──這句話聽起來或許很不負責任。

「窗外的景色完全不會變耶！好開心喔！」

要是能再從容一點，也許我就可以對琴乃說些更有建設性的話了吧。我一邊思考着，一邊看向啃着Pocky眺望窗外的香澄。

爲什麼這種時候總是會讓人莫名興奮呢？是因爲有種包下整臺車的感覺使然嗎？

「妳這樣教我怎麼相信妳啦！」

「嗯？你說目的地嗎？」

「該怎麼說呢？貓咪就是『愛』的代言人啊！」

「要是有什麼煩惱，絕對要立刻跟我討論喔。」

就算在這裏抱怨也於事無補，所以我只好跟着拿了一份地圖。

「那明天早上八點在車站集合嘍！」

甚至還突然叫起來說：「那邊有地圖耶！」

「那就……好。」

只不過……她的「沒問題」聽起來是那麼地悲傷。要是自己的朋友用這種聲音說話，大多數的人都會直接反問「怎麼可能沒問題」纔對吧。

她雖然口中這樣說，眼神卻很認真。

「還不能說！」

沒錯。與狀態絕佳的香澄相比，琴乃反而變得沒什麼精神。

過了幾分鐘，我們在太陽照入的教室中，開始了今天的拍攝。

說實在的，在敲定拍攝行程的當下，我的行事曆就已經盡數泄露給香澄了。而且我是真的有點閒，所以沒有理由拒絕人家。

我們坐上鬆軟的座椅，打開車窗。外頭的風是那麼地讓人心曠神怡。

「我們終於到了耶。」

原來妳是貓咪狂熱分子啊？好炙熱的愛。

說起來，我到底會被帶到什麼地方？

我覺得一定是因爲那天發生了什麼事纔會如此。但就算我打電話問她，她也不告訴我原因。笑容不斷從琴乃臉上消逝，所以我……

「要去哪裏？」

兩人拿了零錢包。香澄說了聲：「蓮同學跟平常一樣喫美瑠特選就好了吧。我們買完就回來！」隨即匆忙地出了教室。

我嘆了口氣，香澄的腦筋果然缺了點什麼。另一方面，我也感覺到自己心中的某處充滿對這趟旅程的期待。

如此這般，我們回到一開始的話題。

叩的一聲，琴乃的拳頭碰撞了過來。

我們心滿意足地走出商店街，把肉鋪給的傳單攤開，看着地圖，開始移動腳步。

香澄說了句什麼：「有貓咪在曬太陽耶。」便被吸引進住宅區內，然後跟貓咪大玩特玩了一番後，帶着滿面笑容走了回來。

「呼呼──感覺長壽了幾歲～～！」

「那麼喜歡的話，何不養一隻呢？反正妳一個人住啊。」

「嗯──？我是想養啦。可是現在的我還沒辦法爲小貓咪的生命負起責任，一個人生活都有點勉強了，所以必須先讓自己先振作纔行。」

香澄打趣地笑着說，眼神卻很堅定。

讓我心想：「她真的變了。」

我知道她本來就是責任感很強的人。但是該怎麼說好呢？她已經跳脫自我犧牲的思維，轉變成能夠愛惜自己與他人的性格了──大概是這種感覺吧。我的內心話像是傳到香澄耳裏似的，她不高興地對我說了聲：「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啦。」

可能是我一副後方監護人的樣子，被她給發現了吧。但是我沒有站在後方，也不是監護人。

我想一直與香澄並肩同行喔。

沒過多久（但也走了十分鐘左右），我們來到一間頗有年代的神社。

小小的神社境地內有幾間攤販零散坐落，當地人們看起來都很開心，十分熱鬧。

「很有鄉下廟會的感覺耶。這種場景好久沒看到了。」

「…………」

「香澄？」

「嗯？抱歉，怎麼了？」

等不到她的回應，我於是轉過頭一看，發現香澄呆呆地佇立在我後方幾步的位置，回過神來般地看着我。

「沒事，只是在說這裏好熱鬧而已。」

「喔、嗯，對啊。」

感覺她的樣子有點奇怪，該不會這是她第一次來逛祭典吧？

「快走吧！我想玩玩看釣水球！」

香澄緬懷着過往而眺望遠方，繼續說下去：

「爲什麼蓮同學的釣鉤就能勾住水球？」

「咦？咦！」

香澄搖晃起水球，不知爲何，我的視線一直跟在搖動的水球上。

看到這個狀況，我戳了一下香澄的肩膀。她回答我說：「我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隨即又從錢包裏掏出一百日圓硬幣。

看到這樣的香澄，周圍的客人們都開始幫她加油。

「真抱歉呀，我就是小孩啦！沒關係啦，我就是爲了這種時候賺錢的！」

「我從小就在演藝圈闖蕩。某天，經紀公司的人跑來問我要不要當偶像。因爲媽媽好像希望我當演員，我以爲反抗她的話就能得到一點關愛，於是擅自報名了甄選。」

「我可以再說一段往事嗎？其實我會當偶像，是想要吸引父母的注意。」

「可以呀。我不是說這是謝禮嗎？」

「啊，呃──嗯。你果然有注意到嗎？」

也許是因爲興奮吧，她的臉頰染上紅暈，雙眸也有點溼潤，令我的心臟緊縮了一下。

我纔想要有人帶給我歡笑。

順帶一提，香澄第二次挑戰時，總算發現不能把紙釣線浸泡在水裏，卻仍瞄準了同一顆水球，並且再度失敗。妳快點放棄啦！

去哪裏都要先制定計劃，沒有確實決定好方向與目的就會不安──我就是這種類型的人。所以今天毫無計劃的散步逛街之旅，應該會成爲我最棒的暑假回憶吧。

也許她並不想聽到這些話，我也還不理解偶像的生態。

「不過我最後還是放棄了。這就是偶像『香澄美瑠』的始末。」

「就是說啊。不過謝謝妳啦，今天很開心。」

「那一定是很快樂的回憶吧。」

香澄以詫異的神情看着我，接着突然嗤嗤笑了出來。

香澄把偶像的工作做得那麼完美，讓我以爲她應該是因爲憧憬或是夢想之類的理由才當偶像的。

「意外地不是什麼美好的事情對吧？」

稍微有點想要耍帥給她看。

「妳倒是告訴我那個花色的好在哪裏？瞄準近一點的不就好了嗎？」

「香澄比任何人都還要像個偶像。」

她突然的告白害我驚叫出聲。

然而看着香澄，讓我怎麼樣也不覺得他們的關係良好。

確實如香澄所言，一點也不像週末晚上播放的偶像紀錄片，不是什麼美好的故事。

「我跟父母的關係不是很好。」

剛開始釣到的兩顆加上最後一次挑戰時的三顆。雖然差點不滿五顆，但是有湊齊實在太好了。

「這是今天的謝禮。」

她嗤嗤笑着說：「有那麼讓人喫驚嗎？」

香澄剛剛在神社的門口佇立了一瞬間……

「我爸爸是成衣業的老闆，媽媽是演員。他們是完美的假面夫妻，完全不回家，都是工作狂，我跟他們幾乎沒有什麼回憶……兩人都……對美瑠沒興趣。」

她們明明這麼想也不奇怪，香澄卻揹負了那些重擔持續奮鬥着，真的太帥氣了。

「但我還是覺得妳很帥。」

「妳是小孩喔？」

「那就好。」

我在認真挑戰的香澄身旁以比剛纔專心數倍的態度釣水球。這次釣到三顆紙線才斷掉，於是我把水球交去給店家。

可是還來不及問清楚，香澄就爬上了石造的階梯，讓我只好慌忙追上去。香澄一溜煙地往釣水球的攤位跑去，僅僅花了幾秒就把紙釣線給弄斷了，實在弱到爆。

「一路用自己的力量開拓自己要走的路，我覺得妳實在太帥了。」

「纔不是呢，根本不是什麼多快樂的回憶。因爲她很討厭人羣，早早就把我帶回去了。」

香澄對我露出微笑，看起來卻有點沒精神。

「…………」

雖然人沒有多到像我們去迪士特尼樂園時那樣，但衆人似乎都被香澄有趣的反應給吸引，慢慢地形成了人潮。

聲音卻有點哽咽。

「我要上嘍！最後一次挑戰！」

「我因此當上了偶像。但她對我一點都不關心。」

「那也太…………」

他們可能從歪掉的帽子下瞄到香澄的樣貌吧，可以聽到周圍有人提及這件事。我跟香澄互看一眼之後便牽起她的手，帶她往神社深處跑了起來。

跟一般家庭完全不同的關係，讓我一直有點擔心。不過她好像還是有美好的家庭回憶，實在太好了。

接着，她對我綻放燦爛的笑容。

她果然很想要剛纔那顆水球吧。

「謝謝你。」

香澄說完後又挑戰了五次。後來經營攤販的大叔說：「看妳這麼拚，妳要的那顆直接送妳啦。」香澄卻回答：「自己釣到的纔有意義！」拒絕了老闆。

「但是某次我們在外縣市工作的回程路上，不知道爲什麼她會心血來潮，帶我到當地的廟會玩。就跟今天一樣，是鄉下的廟會。」

「你不覺得那個女生跟某人很像嗎？」

「釣到五顆就能換一個喜歡的水球，攤位上有貼告示唷，所以我請老闆換給我了。不過不是球池裏面的那顆就是了啦。」

「…………原來是這樣。」

對親生女兒沒興趣──之所以會覺得這種事不可能發生，或許證明了我是在良好的環境中成長的吧。

「什麼？」

香澄簡直就像以過去的她爲恥一般，自虐地嘲諷着自己。但我反倒認爲她是個十足的偶像。

「爲什麼？這是美瑠想要的那顆耶！」

「我也覺得。就是那個啊，跟某個偶像很像。」

香澄宛如寶石的大眼睛睜得圓圓的，變得閃閃發光。

「……………………」

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還不是妳把連接鉤子的紙製釣線整個泡在水裏了。而且那個水球的線還漂在那麼棘手的位置，妳就是硬要挑戰它纔會失敗啊。

「嗯。聽起來很不真實吧？我爲了吸引父母的注意，踢下了認真追求夢想的一千多個女孩而當上偶像。在她們之中，我還聽到有人抽泣着說：『這是最後的機會了。』結果叫到的卻是我的名字。那個瞬間的畫面，我一輩子大概都不會忘記。」

「那是我第一次跟媽媽一起去逛廟會，也是最後一次。所以我真的很想要這個。」

我把自己的那顆水球晃到香澄面前。

「所以我當時就想，絕對不能放棄當偶像。」

「就算我跟父母報告，他們也只有叫我不要給他們添麻煩而已。我也是在那個時候體認到他們真的對我沒興趣，只好放棄了。所以纔會住進經紀公司的宿舍，逃離他們。之後和父母就沒有再聯絡過。」

香澄彷彿看透我的想法一般，將她與家人的話題延續下去。

我什麼都說不出口，只能繼續等待殘酷的現實，從香澄形狀姣好的嘴脣流瀉而出。

香澄說着，以纖細的手指拿起綁水球的橡皮筋。

第一次的「咦」是因爲眼前突然垂下一顆水球而喫驚，第二次則是爲它的花紋感到訝異。

想必就是因爲這個理由吧。

我們跑到神社後方的屋檐下。

當我回來之際，香澄崩潰似的喊了聲：「釣不到啦！」此時──────

香澄低着頭，所以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是……

「可、可以嗎……？」

香澄以平淡的語氣陳述着事實……

香澄的聲音讓我陷入時間頓時停止的錯覺。此刻的她一定露出了哭笑不得，卻又忍下一切的複雜表情吧。

「…………好吧。那最後我也再來挑戰一次好了。」

偶像不是什麼只有耀眼與可愛的工作，這我早就知道了。必須腳踏實地一步步努力才能站上舞臺，之後還要爲了讓觀衆歡笑又唱又跳，是很喫力的工作。

「不過妳爲什麼會那麼拘泥於那顆水球？」

我的確釣到了兩顆水球，但也不算特別厲害。

「好險喔～～！今天好像一直髮生這種事耶？從我拉着蓮同學跑就開始了。」

香澄小心翼翼地從我手上接下水球，狀似開心地盯着它紅白相間的繽紛花紋。

「小時候媽媽曾帶我去過廟會，還有玩釣水球。這顆水球跟當時那顆很像。」

「……不過，該怎麼說呢？應該是回憶會自動美化的原理吧。記得媽媽那天難得地露出了笑容。」

「蓮同學明明就不知道我當偶像時是什麼樣子，也根本不是我的粉絲不是嗎？」

但我只是想傳達給她，我所認爲的最棒的讚美。

「但人家就是想要那個嘛。」

她的笑臉讓我差點脫口說出：「要是能看到這樣的表情，要我給妳多少顆水球都可以。」真不像我會講的話。

基本上我是個明哲保身的人，儘管常說着「想發現些什麼」、「想在人生中有個能熱衷的事」，但若是沒有爲了將來而唸書寫作業，就會感到害怕。

自年幼時就進入演藝圈，聽說父母親都是名人，她卻獨自生活。

這是我第一次從香澄口中聽到有關家人的事。

這裏看起來應該可以坐下，於是我們暫時先坐在檐廊上，調整呼吸。

「嗯？」

「那個……抱歉。」

「沒關係啦，你從現在開始喜歡我就好了。」

我忽然心想：「我早就喜歡妳了。」

起初只是不想讓香澄獨自一人，但現在反而是我一心想要與她並肩同行，不想被她甩在後頭，想在她身旁註視着她，直到永遠。

並非以共同戰線或是夥伴這種距離。

──────這種要求不過是我的任性。

「…………我已經是妳的忠心粉絲了呀。」

「我纔不想要蓮同學當我的粉絲呢……」

香澄有點氣餒地說。看着那樣的她，我問道：

「不然我要當什麼纔好？」

話語突然脫口而出。

同志、夥伴、朋友？這些身分我們早就是了。

「呃，那個……」

香澄欲言又止，拿着水球的手閒得發慌似的不停晃動。

我不小心發現自己想要更加理解香澄。

這份心情並非以「我對她感興趣」這麼一句話就能帶過，而是近似於粉絲那樣熱烈的感情。

只是我還不曉得這份情感該如何稱呼，所以只能沉默地凝視香澄的側臉，看着她的眼眸中照映出漸漸昏暗的天空。

下個瞬間，她的眼裏綻放出花朵。

「啊！」

轟！我聽見了悶沉的聲響，那道巨響猶如能夠撼動五臟六腑般。

「被發現啦？嗯，對啊，我知道很久了。」

「沒有耶。就是因爲沒有，纔會來創造回憶的。」

還以爲她會比我更興奮呢。

之後，我們兩人只是靜靜地看着天空。

「呵呵，真漂亮耶。」

這個夏日祭典也兼辦了煙火大會的樣子。

「妳對煙火有什麼回憶嗎？」

香澄說着，將雙手疊在胸前，露出純真的笑容。

「所以我纔會選擇這座小鎮作爲目的地。從肉鋪老闆那裏拿到傳單的時候，我還以爲要被蓮同學發現了，心臟一直撲通撲通地跳呢。」

年幼時的香澄，是否也像現在這樣仰望着煙火呢。

「欸！香澄妳看！煙火！」

「…………妳該不會早就知道今天會放煙火了吧？」

我無法將視線轉離她的側臉，假裝欣賞煙火，卻光是注視着她的臉蛋。

香澄看着天空說道。

果然，我就覺得奇怪。

不過香澄的反應跟我想像的有那麼一點出入。

「我只是想跟蓮同學一起看煙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