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要是在星空底下,也能當個「乖小孩」的話……
《坐我隔壁的前偶像,要是沒我的企畫就無法過日常生活》 · 飴月 · 7940 字
早上七點半。我在鬧鐘剛響時起牀,做好準備好後,便出門前往會合地點。
我一邊用手機爲這次遠行做功課,一邊等待琴乃到達。五、六分鐘後,只見遠方有個身穿時髦的白色T恤與黑色短裙的美少女,打扮清秀且便於活動。
那位美少女──也就是琴乃──看到了我的身影,小跑步朝這邊跑來,馬尾也因而晃來晃去。
「早啊。我也纔剛到而已,妳根本不需要跑嘛。」
「不行,讓你等我未免太不好意思了。」
「不不不,現在距離約好的時間還有十分鐘耶。話說回來,居然會輪到我來等琴乃,沒想到會有這一天呢。」
今天奇蹟般地是我比較早抵達,跟平常的立場完全顛倒。我的強項可是「衝刺壓線」呢。
「……我超級不甘心的。」
「妳也太不服輸了吧?」
「纔不是,我只是單純喜歡等待的時間而已。這段時間我會想像很多事情,例如猜想對方會穿什麼樣的衣服來之類的,我很喜歡這個片刻,可以讓自己冷靜下來。而且之後比較不會講錯話,實際見面之際也比較不會緊張……」
「原來如此。」
「我這次大意了。我可沒睡過頭哦,只是那個……前一天準備好的衣服感覺有點不對,所以換了一套以後就拖到這個時間了……不對啦,我纔不想跟你分享這些事呢!」
原來如此,的確是講錯話了。話說,也許是因爲有點慌張,她的語速比平常快很多,猶如停止說話就會斷氣一樣,不停地說下去。
琴乃平常給人的印象總是非常平靜,但她剛剛說「這樣比較不會講錯話」,意思是她平常的表現,都是在腦海中反覆推敲模擬的成果嗎?
「總覺得……」
「……對啦,很不像我對吧?」
「不,感覺滿可愛的。」
「什麼?」
「真可愛。班長的面具都碎滿地了。」
聞言,琴乃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我的臉,接着往我的背敲打下去。
星星看起來比平常還要漂亮,專程來到山頂實在值回票價。只能用「滿天星斗」形容的夜空璀璨閃爍,堪稱絕景,讓我不禁想起香澄。
琴乃放下了手說:
今天預定上映的短片電影,是片長約三十分鐘的戀愛作品。
眼見纜車慢慢遠離地面。當我們回過神來時,已經抵達了山頂。
「不會呀,這一面挺新鮮的,很有趣。」
只見琴乃正在流淚,悄然無聲地。
「真的不用我送妳回家嗎?」
「好像是叫做夏季大三角吧?要是再找到織女星就完美了。」
「總之該走嘍。要是在這裏一直聊下去,我們一大早集合就沒意義了。」
「纜車的門打開以後,我們倒數三秒一起吸氣吧。山上的空氣一定很新鮮。」
「不過聊起天來倒是滿開心的啊。」
「沒問題的,下一班纜車是三十分纔會來,搭下一班公車過去完全來得及喔。」
纔想說香澄已經穩定下來了,沒想到下一個心機鬼會是琴乃,還真是讓人笑不出來。
在回程的纜車上,我們彼此都沒說話,又或者該說是都在尋找話題而靜靜地仰望着星空。儘管去程意外地快,不過回程更彷彿只有一瞬。
「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餐車的影響力着實驚人。
我卻只看着琴乃,看着她沐浴在銀幕反射的溫暖光線下,看着她入迷地凝視着畫面的身姿。我不禁覺得,與其說是可愛,更應該以美麗來描述她。覺得自己的同學很美,而且還是對有着五年交情的朋友這樣想,令我害羞不已,只希望自己的腦中別浮現出這些形容詞。然而在被她難以言喻的表情給吸引的當下,我心想:「我也要拍出能讓人露出這種表情的作品。」
「謝謝誇獎。」
「…………那還真是謝謝妳。」
「哦,好像要開門了。三、二、一!」
「好啦好啦?」
「柏木同學每次都是這樣回應呢。」
看完這部會讓人沉默不語的作品後,眼下的氣氛使我們無法提出「時間很晚了,馬上回家吧」之類的話語。我們像是在共享觀影后的餘韻般,有一搭沒一搭地講述感言,一邊眺望着星空發呆。
「謝啦。話說,那是什麼?」
原來妳在意的是那個而不是星空喔──這點先擱置不提。
琴乃說完,抬頭望向天空,星羣輝映在她的雙眸之中。
「…………嗯,真的很……不得了。」
此時此刻,琴乃究竟是用什麼表情說話的,我始終都看不到。
「………………!」
再加上運鏡、剪接的手法,以及取悅觀衆的故事流程……能夠學習的東西太多了。剛開始我拚命地在記筆記,但是……
「啊哈哈,真的耶。明明喫過早餐了,結果現在肚子就餓了呢。」
儘管如此,琴乃卻盯着手鍊說:「我會珍惜一輩子的。」表情就像得到了渴望已久的寶藏一般。
「……反正我只是讓自己的行爲看起來像個班長而已。」
琴乃露出不服氣的表情,隨即從時髦的斜揹包拿出筆記本。
照這個步調來看,回程應該也會相當順利。
「那一幕拍得真好,對不對?」
「囉唆。柏木同學討厭死了。」
我們一起挑戰製作串珠飾品。儘管過程中都沒有說話,可是知道彼此同樣打算做禮物送給對方時,我們倆不禁笑了出來。
「中間他們要上街的那一幕……喂,不一樣喔?」
「好哇,聽起來不錯耶!」
這句臺詞在電影中時不時出現,讓人印象深刻,莫名地扣人心絃,真是有趣。
「上頭寫着今天的行程表,以及想做的事情!有纜車的時刻表,還有我想喫的餐車的限定菜單等……呃,柏木同學該不會覺得我跟小孩一樣吧?」
「……跟我聊完天還會說『我很開心』的,也只有柏木同學了。」
琴乃明明是個大小姐,卻在大分量的菜單項目下畫了兩條線,這點尤其有趣。
「最後兩個人跳到海里的那一幕。」
心想着自己:「非做出來不可。」
當我回過神來時,已經回到今天早上集合的車站了。
況且琴乃還泰然自若地回答店員:「沒錯。」我的腦袋完全過熱了。
之後我若無其事地問了琴乃原因,結果她居然一臉平淡地說:「可以得到情侶優惠,不是很好嗎?」說真的,妳快跟我驚慌失措的純情道歉啊。
吸~──我們將空氣吸滿了整個胸膛。
「什麼意思?」
我往筆記本一看,只見上頭以工整的字跡寫着時刻表與菜單的項目。
「啊哈哈,怎麼可能剛好一樣嘛?我跟柏木同學的感受完全相反,爲什麼交情還能這麼好呢?真不可思議。我們喜歡的東西甚至一個都沒重疊耶。」
「嗯。要是被我爸爸知道我會被罵的,因爲我跟他們說,我今天整天都在補習班裏自修。」
這些店之中,讓我們最開心的是串珠飾品製作。
畫面中,剛好演到主角爲了不讓女朋友死掉,在漁港飛奔的場景──可說是電影的最高潮。
────但是從某個瞬間開始,電影便不再是我注視的重點。
琴乃說着,舉起手伸向星空。
「沒什麼。」
喫完熱騰騰的烤肉串之後,我們逛了好多個攤位,包括手工蠟燭、混植盆栽、打靶等,把幾乎所有的店家都逛完了。

「你不覺得纜車這種東西,只要坐進去就會很讓人興奮嗎?」
琴乃的口吻聽起來似乎已經完全放棄「老實告訴父母」這個選項了。接着,她小聲地開口道:
「我真的很喜歡。」
「謝什麼謝!我可是在罵你耶!」
「有這種事?」
「柏木同學很熟嘛,不錯唷。」
「……好像沒什麼差別耶。倒不如說,我聞到了BBQ的味道。」
「彷彿爲了我而特地降臨到這裏一樣。況且柏木同學的生活方式,明明像是不朝某個地方前進就會死掉似的,卻從來沒有否定過我這種不自由的人生。你的這種地方……」
我們談論著暑假的計劃。沒過多久,纜車便開了下來,看起來就像大型摩天輪包廂一樣。
『所謂的戀人,會讓你聽見胸中的鼓動。』
我心想着「琴乃有沒有看得很開心呢?」而轉頭望向坐在身旁的她。
「柏木同學!那是天津四,另一個是牛郎星對不對?這裏可以看得很清楚耶!」
我們對視了一眼,隨即徑直前往販賣BBQ肉串的餐車。由於時值早晨,加上雖然現在是暑假,但今天依舊是個平日,整體來說遊客很少。拜此之賜,今天似乎可以好好地享受一番。
她雙眼圓睜,淚水沿着白皙的臉蛋流淌而下。她並未注意到我正盯着她看,似乎完全被電影給吸引住了。
「對不對?呵呵~~等着我吧,餐車!」
在我猶豫着不知道該怎麼回覆這番話時,公車來了。結果我……裝作沒聽見而矇混了過去。
「有啊。然而柏木同學的性格明明跟我相反,卻沒有跟我保持距離,甚至還主動靠了過來。就算沒有我,柏木同學依舊有很多朋友,所以你願意這樣對我,讓我真的、真的很開心……」
另一方面,琴乃做給我的飾品,粗細剛好與我的右手腕吻合。那是條橘色與白色相間的樸素手鍊,雖然絕對稱不上精美,讓我能夠理解爲何琴乃會邊做邊眼泛淚光,但我非常中意它。
確實如此,被琴乃這麼一說,還真的是這樣。
就該這樣嘛,要多喫點唷。
我如此想着並點了點頭。此時琴乃突然低下頭嘟囔道:
眼前的大銀幕頃刻間亮了起來,我們趕緊閉上嘴巴。
在那之後,我們倆大玩特玩,在餐車買了咖哩當晚餐,坐在椅子上閒聊了一段時間。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好啦好啦。」
琴乃以一如國中時期那純真的表情歡騰着。看到她這副模樣,就已經讓我覺得「邀她來真是太好了」。
然而當店員誤會我們是情侶時,我的心臟瘋狂地一陣跳動。
琴乃查閱筆記本,開心地指着天空。
「總覺得很不得了耶。」
琴乃隨即優雅地起身,背向我往纜車的方向走去。
「這題難度不高,真是太好了。哦,時間差不多了吧?」
片刻之後,電影開始了。
「我懂我懂。畢竟能搭纜車的機會很少,窗外的景色又很漂亮。」
順帶一提,我做的是以紅色珠子爲主體,穿插白色星星造型的珠子。做工看起來比店裏面賣的拙劣了些,那條手鍊此刻卻在琴乃纖細的手腕上搖晃着。
「哪一幕?等等,倒數三秒一起說好了。三、二、一。」
「儘管這樣描述自己有點害臊,不過我的生活態度很嚴謹。以前即便有人仰慕我,卻從來都沒有人跟我深交,似乎是認爲『她好優秀、好厲害,但是不適合當朋友』,因此總是跟我保持着微妙的距離。儘管在分組的時候不會落單,但是移動到科任教室時我都是一個人走。」
「那個……最後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剛剛看的電影裏面,你印象最深刻的臺詞是哪句?我們倒數三秒一起說吧。」
「不錯喔,好啊。」
於是我吸了一口氣,倒數:「三、二、一──」
「『所謂的戀人,會讓你聽見胸中的鼓動。』那一句……」
「『爲了取悅某人而犧牲自己的人生也太無聊……』…………講錯了。」
「不,這哪有什麼對錯?這兩句都不是正確答案吧。不過我們的回答果然不一樣就是了。」
「…………就是說呀。我們兩個……果然不一樣呢。」
琴乃笑着說了聲:「好可惜。」接着轉身背向我。
「再見嘍。」
此刻──我做給她的手鍊上──那純白花朵晃了晃,猶如在空中發亮的星星一般,小小地閃爍了一下。
Side:久遠琴乃
──────爲了取悅某人而犧牲自己的人生也太無聊。
我能理解。即便可以理解,我卻依舊沒有改變,持續過着無聊的人生。
「……我回來了。」
我穿過大門,走往玄關。家裏的院子寬廣得很多餘,使得大門到玄關有段微妙的距離,說真的讓人覺得很煩。我走了約莫三十秒,好不容易纔踏進玄關。
看到父親的黑皮鞋擺在──大理石制的──純白玄關前,我嘆了口氣。
客廳的門敞開着。明明平常都採放任主義,但一旦我這麼晚回家,他似乎還是會在意的樣子。
「還真晚回來呢。才上二年級而已,有什麼問題這麼棘手嗎?」
「因爲琴乃是乖小孩呀。」
在學校佯裝沒事的樣子,回到房間便獨自嗚咽哭泣──我度過了無數個這樣的夜晚。
「這樣啊。不過妳最近回家時間都比較晚,離大考只剩一年了,妳應該沒有交到壞朋友吧?還是說有別的事……」
我喜歡什麼都擁有的米露菲,正因爲喜歡纔會羨慕她,也因此無法認同她。
如果真的想做的事不適合我,我該怎麼辦纔好?
一口氣說完後,我便逃離客廳,躲回自己的房間。
以我的角度來看,實在不覺得她那副模樣是爲了自己而舞蹈。我癡迷地看着她的表演,情不自禁地喜歡上她。
「琴乃是優等生嘛,感覺天生就很適合當班長。」
所以我必須讓自己再優秀一點。
就像這樣,越是看到優秀的作品,這些疑慮就越是往我身上纏繞。
──我的熱情,有多少比例是真心的呢?
我根本不是什麼乖小孩。
於是在不曉得第幾個夜晚中,我注意到了……
…………會這樣想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我爲了不讓他們失望,爲了讓他們需要,一直以來都是這麼活過來的嘛。
爲什麼她會變成同班的香澄同學呢?
「小冬真的好厲害……」
因爲既然柏木同學都改變了,那我也可以。只要有個契機,說不定我也能像已經走到遠方的那兩人一樣。
像是要平衡與現實間的落差,我再度切身地認知到這點。
不是的,我只是不善言詞而已。我不想一直保持微笑,也並非總是保持沉着冷靜。
她卻依然站在舞臺上面對觀衆席,不顧形象地展現演出。
日記本的封面,早已因淚水溼而復幹,變得皺巴巴的。此刻水滴又一次滴答落下。
「真不虧是我們的孩子,將來可以讓她繼承家業也說不定。」
『九月二十六日(四)
我臥倒在牀上,抽出──當成書籤藏在書裏的──小冬(cider×cider的白木冬華)的照片,嘆了一口氣。
────我是爲了跟憧憬的兩人在一起,纔會假裝自己也很熱衷不是嗎?
「……唉~柏木同學直到剛剛都還在我能觸及的距離呢……」
那個瞬間,我心中有個纖細的存在應聲斷裂。
我期待自己也能走到他們那一側。
從小我就不太會表達自我。而在我沉默的期間,周圍的人們便自己討論了起來,自己歸納出意見。等我注意到時,那裏已經沒有屬於我的位置了。
什麼事才適合我呢?
在撰寫的時候的確很快樂,也讓我興奮不已。但是──
我人生的終點,要是能選在今天被柏木同學誇獎可愛的時候就好了。
這句話宛如詛咒一般,深深扎進我的心臟,溶入血液中,在體內循環。
在我起心動念後,我非常努力地學習寫劇本,已經寫好五部作品的劇本了。
歷代的日記本上寫滿了我矯正過的地方──這些都是爲了讓自己更優秀。
我當然也有注意到,要是一直處於俯瞰他人的視角,便無法成爲某人特別的對象。
正當我這麼以爲之際,柏木同學找到了電影,還是因爲香澄同學的關係。
『七月三日(三)
父親與母親對「我」分明完全沒有興趣,但要是說到「自己的女兒」似乎就會突然關心起來。他們兩個想必認爲自己的女兒既聰明又乖巧,只會跟父母覺得好的朋友來往,是非常聽話的女兒。
「……嗯。」
腦筋好像短路了一般,只看得見眼前的事物──正因爲柏木同學和香澄同學都是那樣,我纔會胡思亂想這些事。
「沒有,只是想要做到一個剛剛好的段落,所以花了點時間而已。」
小冬究竟是看着何處?以哪裏爲目標?又是爲了什麼人才能這麼努力的?
「我分明已經不想再弄髒它了……」
就這樣吧。
「如果就連那麼努力不懈的小冬都有得不到手的東西,那我死命站在他們那一側有意義嗎………………?」
「嗯。」我只是對同學的話點頭而已。多虧父母親的英才教育,我的頭腦勉強還算不錯,周圍的孩子們都認爲我是個「成熟又溫柔的女生」。
一旦與那兩個人在一起,我總是在不經意的瞬間有所疑問。
我不是一個生活只有唸書的女生,待人也沒有多溫柔,相當自我中心,況且也有着無比熱愛的興趣──我喜歡偶像。
成績不錯,被誇獎了。然而因爲不知道要怎麼回應纔對,結果又失敗了。被誇獎以後不能太謙虛,要高興,然後道謝,這樣纔不會像是在嘲諷對方。真想消失。』
「我沒有辦法爲自己努力啊。」
「真正的我」只有我自己在乎。
────討厭死了。香澄同學擁有我所沒有的一切,是個集衆人的憧憬於一身的女生。怎樣也不覺得跟我是同一類人。一旦對話,只會讓自己顯得更加悽慘。妳已經什麼都擁有了,可不可以不要連柏木同學都想擁有?拜託妳,請不要把他帶走。
爲什麼米露菲會變成同班同學呢?
被賦予的腳色我會盡力完成。我不想被討厭,不想孤身一人,請別對我失望,請別說:「不需要妳。」請不要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如此想着的我,拖着疲勞的身體坐到書桌前,拉開書桌的抽屜,打開日記本,翻到文化祭前一週寫的那幾頁。
「琴乃也同意這樣做吧?」
『十一月八日(五)
「…………看吧。」
都是因爲柏木同學,讓我再度挖掘出曾經深埋的自我。
能夠踏出第一步的柏木同學固然厲害,但跟──如果做不到,一開始就不踏出那一步的──我沒什麼不一樣。
但就連渴望改變而焦急萬分的柏木同學,也是空無一物不是嗎?
不對,光是想得到回報,就已經很厚顏無恥了吧?
會交不到朋友,是因爲我是個無聊的人;父母的感情會不好,是因爲我無法維繫他們的感情;沒什麼了不起的成就,卻能過得逍遙自在,是因爲我做什麼都不適合,卻誕生到這個世上。
就算我跳脫了「班長」這個腳色,他也會用「那又怎樣?」的表情對我笑着。
「就是說啊,琴乃不用陪我們玩啦。琴乃是大小姐嘛!喂──你們是不是強迫人家來玩呀?讓人家顧慮我們了啦。」
我第一次喫到速食,第一次向老師表達不滿,第一次違反門禁。我有了可以表達心聲的對象。對方願意聽我聊自己的興趣,而且不厭其煩。
要是我的人生是一部電影,我絕對絕對絕對要在這個時間點播放片尾製作人員名單,因爲再怎麼活下去,都不可能會有超越那個時光的好事發生了。
「什麼事都沒有,沒騙你。我讀書讀累了。晚安。」
────只是爲了逃離自己的本分,才假裝自己也癡狂着不是嗎?
我會喜歡偶像,是因爲就算她們離自己遙不可及,也不會令我感到空虛。可是小冬有時候會看向觀衆席,露出像是我「這一側」的表情,放棄似的微笑。
打從那天開始,我便決定要好好完成「班長」這個腳色。
爲什麼人生不能在我喜歡的時間點結束呢?
「咦?久遠同學今天放學以後能出去玩?啊──但是妳應該會覺得很無聊吧?大家都很粗魯,要是害妳受傷可賠不起耶。」
同學邀請我去玩,但是我沒有自信能在教室外面開心地跟人聊天,所以只好拒絕了。我跟他們說補習班很忙,他們都很同情我。只要拒絕一次以後,就算哪天他們不再約我了,也不會讓自己顯得可憐。這麼一想,拒絕果然是正確的也說不定。我第一次覺得有上補習班真是太好了。』
儘管看起來總是閃閃發光,卻跟我一樣空虛不已。
畢竟自己的極限,只有自己最清楚。
我的生活猶如一部老電影無數次地反覆上映。直到遇見柏木同學之後,我那一成不變的日子終於開始出現變化。
柏木同學開始學合唱,結果馬上就放棄了。他帶着失去熱情的眼神來跟我報告結果,不過似乎仍會嘗試別的事情。這是第幾次了呀?怎麼樣都看不膩。』
父母之所以不會對我生氣,是因爲我完成了自己的本分。什麼意見都說不出來的我會有朋友在身邊,是因爲有個「大小姐優等生」當朋友,在各方面都很喫香。
「琴乃,妳好厲害唷。星期六還要學才藝對不對?我的話絕對辦不到!」
────這種程度的僞裝,真的能夠成爲他們的一員嗎?
我徹徹底底地知曉了自己真正的爲人。
「…………今天的電影……好好看。」
所以我也跟大家一樣────
「琴乃不用父母操心,真是太好了呢。」
『四月十五日(一)
明明她還是偶像之際,我是那麼單純地憧憬她,可以不假思索地讚賞她的可愛。但現在我已經無法輕易誇獎她可愛了。
然後彷彿在心中體認到現實般地喃喃說道:
大家總是對我說:「不適合的事可以不用勉強去做。」
「要是香澄同學沒有轉過來就好了……」
我知道,有些事再怎麼努力都無計可施。因爲就算我露出一副被害者的模樣,有錯的依然是無法打從心底成爲一個「乖小孩」的自己。
這讓我不曉得到底該用什麼表情呼吸纔好了。
想必是爲了自己吧。因爲小冬一直都很拚命,看起來就像滿心只想成爲一個成功的偶像一樣。
既然如此,我至少要把「乖小孩」扮演得更好纔行。
在班會決定學年目標時,沒有順利整合意見。在大家面前說話,我到現在都還會緊張。明明沒辦法做好班長的工作,我就沒有價值了。』
等我注意到的時候,已經無法挽回了。
一旦與他說話,總是會讓我注意到「原來我自己是這麼想的啊」。
────也許我也能變成他們那樣,不是嗎?
這個疑問糾纏在我心中的某處。
我喀的一聲把房間的電燈關掉,躲進被窩縮成一團,想要逃避眼前的一切。在黑暗中,我看着在手腕上搖晃的星星,然後閉上眼睛。
誰來替我證明──證明我的熱情是貨真價實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