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時日無多
《因爲貌似會被解除婚約拋棄,就開始當上軍人千金》 · 雪 · 2.5萬 字
北方的冬天正式來臨了。
日出時間變晚,即使到了起牀時間,外面的天色還是很暗。斜眼看着侍女往壁爐裏添柴火,把整張臉埋在毛毯裏。雙層的窗戶外傳來了教堂清脆的鐘聲,我抬起眼皮,依依不捨地輕撫了一下毛毯,下了牀。
來到這座堡壘後,原來柔軟的手掌變得堅硬,瘦削的身體都長出了肌肉,一切跟初來堡壘時都不一樣,就連自己的五官看起來也不同了。
在來到堡壘之前,我還以爲沒有比在領地學過的貴族千金教育更辛苦的了,但與這短短兩年相比,切身體會到那段日子多麼的天真而溫柔。
「好冷……」
冬天即使點着了火爐也很冷,因爲下雪不能打獵,所以用儲備的乾糧做成簡單的飯菜。把硬肉和醃製的蔬菜填進肚子然後訓練。
魯傑叔叔曾經說我可能撐不了一年,但我的性格出乎意料地要強,而且神經還挺大條的。每次快要因爲嚴格的訓練而挫折的時候,我就會口出惡言,到現在依然待在堡壘裏。
「哈……」
外面很冷,呼出的氣都是白色的。
昨夜起下的第一場雪,把地面蓋得一片雪白。
從這個季節到初春爲止,早晨訓練都會在室內進行,而內容也會有所不同。我們一邊被雪絆着腳步,走進熟悉的訓練場,發現那裏的人和平時不一樣。
「早安。」
「早安。已經準備……呼哇,都全是雪。」
「鼻子紅紅的,有換的鞋嗎?」
站在入口附近的羅娜和裏克,跑過來幫我撣下雪。換上侍女準備好的替換鞋,走到正在角落認真地看着武器的魯傑叔叔那裏。
「……這邊比較好嗎,不,還是有點危險吧?」
「魯傑叔叔?」
「嗯,啊,妳來了。這裏交給我,瑟雷絲蒂亞先去伸展體操吧。」
魯傑叔叔雙手拿着武器,一臉認真地說。我正要問什麼交給他之前,他的目光又轉回了武器上面。
「來了嗎?伸展要好好做。」
即使自問自答也沒有意義,我決定了要走上跟過去不一樣的路。
一邊想着這些,一邊想像着接下來會被嚴斥的自己,不禁垂頭喪氣。
「喂,這我現在才聽說啊……」
「對吧?」
是不是比那個時候成長了,作爲軍事貴族的繼承人,更能好好看認未來了呢……自從爺爺叫我不要用騙的,而是而是要和父親大人好好談過才進軍校後,我就一直在想如何說服父親大人。
面對細長劍託在肩上咧嘴一笑的爺爺,我握緊了自己的仿製武器。
雖然對聳着肩膀、一臉悲傷的魯傑叔叔露出了微笑,可他卻捂着眼角嘆道:「太晚了嗎?」然後垂下了頭。
脖子、肩膀、腰,做好伸展運動的爺爺瞪了魯傑叔叔一眼,走向放置仿製武器的架子,與此同時,羅娜和裏克蹲到我的左右兩旁。
「元帥,原本打算用那個嗎……」
「你啊……真是的,好久沒碰過新人用的武器啦。」
看到被爺爺一喝,就像惡作劇被發現的孩子一樣驚慌起來的魯傑叔叔,逗得我笑了出來。
父親大人輕輕扭動了一下,轉過臉,從胸口取出手帕,拚命擦拭鼻子和臉頰。明明平時是個堅強的人,偶爾也會這樣子露出脆弱的一面。
從交談機會變多了的爺爺那裏,學會了領主的工作和領地經營的要訣,嘆息兒子們來到反抗期的魯傑叔叔來找我傾吐,而與路德和雷納德的不期而遇後,甚至升格爲摯友了。
今天的交手其實是爺爺提議的。
「爺爺,你把什麼交給了魯傑叔叔辦了?」
「再……一下……」
「比起我,我覺得父親大人更加消瘦,臉色更差就是了。」
「往右避吧。就這樣,別拉開距離。」
這到底是對是錯呢?
只聽這句,可能讓人以爲是過着華麗的生活,但實際上不管哪裏的領主,過的生活都是一樣,並不是那麼的奢華。
努力啊!在心裏爲叔叔打氣的我,旁邊的羅娜和裏克都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當然了好嗎!?」
當我做好了種種覺悟走進房間後,裏面的沙發上就只有爺爺和父親大人兩個人。
因爲這個關係,這幾天的訓練都心不在焉,被裏克斥責了好幾次,還被尼克大佐趕出了治療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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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壓低聲音不讓爺爺聽見地笑着,就像孩子一樣。他們圍成一圈,說什麼不知道藏到哪裏了,要是找不到就好了……之類的話,卻沒注意到爺爺已回過頭盯着他們。
「給我擦乾淨鼻涕眼淚,看着就煩心。」
「我當然會手下留情吧。」
還以爲他在幹什麼呢,原來是把爺爺的武器掉包了。
「誰叫是徹頭徹尾的狂戰士嘛……咦,父親大人!」
霍………聽到了異常的巨響,驚訝地看向聲音源頭的爺爺,只見他右手拿着熟悉的灰色仿製武器,就只是單單從上往下揮而已。大概是不就手吧,他歪了好幾下頭,然後伸出左手,拿起了第二把仿製武器。本來拿着雙手劍的爺爺,靈巧地舞着兩把長劍,耍了一遍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沒好氣地看着魯傑叔叔的爺爺,向我伸出了手。
「差不多了嗎。」
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回頭一看,魯傑叔叔得意地指着放在角落裏的仿製武器。
「這兩年妳很努力了。我給妳個合格吧。」
中午過後,聽說父親大人抵達了堡壘,千方百計挪動每走一步就越沉重的雙腿,來到了爺爺的執務室。
而且,因爲說是類似是否批准我進軍校的入學試,我也絕對拒絕不了。
「因爲是考試,我會努力的了。」
「真的要和那東西交手嗎?」
據爺爺說,只要不違背國王旨意,可以一定程度上自由統治,可以保護領民、向國家納稅的義務;擊退侵略者、鎮壓叛亂的責任,全都落在領主的肩膊上,而且好像都是重得過頭的重壓。
在我正要手正按住額頭、低着頭的爺爺打招呼之前,背對着門的父親以驚人的氣勢回過頭來,立刻站起身大步走過來,抱住了還來不及問好就呆立不動的我。
我逃到的地方比我想像中還要嚴酷,但也比想像中更加充實。
沒能接住在這句話的同時橫揮的劍,我就那樣被掃到地上。
蘭辛堡的高層不會在休息日早上在訓練場聚集,所以不管問誰,大家都會回答今天是特別日子。
「嗚嗚……」
「不,我哪裏都沒受傷。」
「……嗚咕。」
他不理會我的意見,我說的話也聽不進去。
「雖然我都看不着劍就是了。」
「其他堡壘的人都說很羨慕,可我很想對他們說那你就去跟他交手試試哦?」
沒有什麼策略,只是全力以赴。
撫摸着父親大人微微顫抖的肩膀,拍了拍他的背說沒事。
「父親大人你懂什麼?……好多年沒見女兒了……長得這麼大……」
「我不是說過沒有受傷,而且很精神嘛?你太擔心了。」
「不要用你的力量來硬擋,你撐不過的。」
「那個,父親大人……」
「……啊?」
「誒,不,什麼也沒做哦!?」
精通十八般武藝,上到戰場時就會滿身鮮血,被人稱頌爲狂戰士的爺爺,他揮劍的樣子我一次都沒見過,所以聽到那提議後我當場點頭。
本以爲很粗野的軍人,原來既溫柔又堅強的,是各個方面都值得尊敬的人。看到他們拚了命捍衛國境的樣子,我也爲自己過去一無所知而羞愧。
父親大人應該不會在同意書上簽字,而是會把我帶回領地,讓我進入學園吧。
來這裏果然是沒做錯的。
離開滿載回憶的地方,一個人啓程遠赴他方的那天。
既然如此,我也也無視他就好了。假如遭到反對,到時就在他眼前大鬧一場。
「要反悔就趁現在哦?」
沒錯,今天是在軍隊的頂點君臨整個堡壘,壓倒性強者的爺爺跟我們切磋的日子。
「怎麼了?果然是哪裏受傷了嗎!」
「哈……嗚!?」
「我沒給妳看過嗎?我的是……」
那時候連想都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因爲這句話而那麼的高興。雖然我不會成爲軍人,不過也爲着沒法走上這條路有些可惜,但這點我就不跟任何人說好了。
「和元帥交手可以得益匪淺啊……雖然隔天會動不了就是啦。」
「魯傑大佐,你做得太棒了!」
雖然羅娜嘴上說着不願意,但盯着揮劍的爺爺,她的眼睛卻在閃閃發光。
「喂,這個也不行嗎?」
緊盯着勉強才能追上的快劍作出反擊,但全部被躲開或者被卸開了。偶爾反應不來的劍,我試着用劍接下,可是手臂和膝蓋都撐不住而摔倒地上。這與其說是自己思考後出招,不如說是處處被控制於對方掌中,甚至說我連那也沒能好好辦到。
「退後半步,然後從左邊鑽入懷裏,對。」
和模擬比試不一樣,這場交手沒有開始信號。因爲是挑戰比我更高的人,所以應該由下席的我先出招。第一着先往右,利用自己嬌小的體格衝出去。
「要是讓父親大人揮舞大劍,瑟雷絲蒂亞會飛出去的!」
「可別累倒了啊?」
「魯傑,你在那裏幹什麼?」
看着我們父女的舉動,爺爺沒好氣地說:「太誇張了。」
「爺爺要用什麼樣的武器呢?」
「摔得真厲害啊……辛苦了。這麼一來,簡直就已經是個軍人了……」
「瑟雷絲……太好了,妳沒事啊。有沒有哪裏受傷?」
應該是要乾點什麼吧,我走到在大廳中央正做着柔軟動作的爺爺旁邊,一邊放鬆身體一邊試着問……。
「妳是不是瘦了?喫飯有好好攝取營養嗎?」
上氣不接下氣,手臂麻掉了,雖然很辛苦,但卻十分快樂。
備受國王器重的伯爵家領主。
「嗚哇……那個人,是貴族對吧?」
「好啦,再努力一下。」
慌忙跑過來的魯傑叔叔,從抵抗的爺爺手中搶過了武器。
「你就死心了吧。瑟雷絲蒂亞,手給我。」
明明知道是自己任性妄爲,本來都做好了要被罵的心理準備,一點都沒想到父親大人會這樣擔心我。
仰面躺在地上看着爺爺,令人懊惱的是,他呼吸甚至都沒有一絲紊亂。
向父親大人聲言不再當千金小姐,離家出走已經兩年了。
「不用擔心,父親大人的仿製武器,已經換成新人用的了。」
「我不能相信平時從不手下留情的父親大人。」
在種滿了母親大人喜歡的花的庭院裏,一陣暖風吹來,我按着凌亂的頭髮眺望着大宅。
那個時候,我優先考慮了自己要丟下一切的感情,沒想像過被丟下的人的感傷,一心只想着逃走。
準備完畢,我走到站在中間的爺爺面前。羅娜和裏克拍了拍我的肩膀鼓勵我,而魯傑叔叔再三叮囑爺爺不要傷到我。
「父親大人……武器只能拿一個,請把左手的那個放下!」
要親自跑來堡壘的理由,我就只想到這個而已。我能想到的理由只有這個。因爲在比起以前一家三口一起度過的日子,在遠遠爲短的時間裏,我就完全失去了對父親的信任。
「在說什麼了?」
「明明現在是最忙碌的時期,還是勉強自己跑來的關係吧?」
「我纔沒有勉強自己!」
「我知道啦,別哭了。」
聞雞起牀展開領主的工作。與輔佐的執事和管理宅邸的家令商討、管制領內發生的犯罪並審視防衛措施、過目領民的請願書。一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忙於領地相關的工作,而換季的時節要確認領地內穀物等的收成,一旦出現問題時要親自前往視察。而根據視察地區的不同,有時會一連幾天不在家,差不多一個月見不上面的情況也很多。
此外,軍事貴族還需要爲戰爭儲備資金。而因此必須時刻放眼到新事業、外國貿易、確保商人等各式各樣的事情,並且需要快人一步捷足先登。

我也知道父親大人很忙。
但是,直到爺爺親自教我,我一直不知道「忙」這個詞,內裏竟然包含這麼多的東西。
從不露出疲憊的表情,絕對會確保和家人一起喫午餐的時間,傾聽母親大人和我的話。我很尊敬這樣的父親,也引以爲榮。
但是,父親大人不是完美的人,他是甚至會被家人稱爲廢柴的人。
身體條線比我離開家裏時更加消瘦,平時總是平時梳得整整齊齊的頭髮也亂蓬蓬的,衣服的領口被淚水沾溼而皺巴巴的。看他把用過的手帕揉成一團塞進胸口袋時,我不由得提醒了他。
明明因爲緊張而繃緊起來,但一看到父親大人廢柴的樣子,心情一下子變得輕鬆起來。
「真是的,你是打算這樣子到什麼時候?瑟雷絲蒂亞也坐下吧。」
「是的。」
「瑟雷絲坐我旁邊……啊!?」
「這樣子可談不了吧。」
「對不起,父親大人。」
我避開不肯離開的父親,走到爺爺身邊時,伸出了手的父親大人的臉一下子扭曲了。眼看就要哭出來的父親大人「明明是我的女兒……」一邊嘟囔一邊瞪着爺爺,不情不願地坐在對面的沙發上。
「……你說要談的,是指這個吧?」
放在桌子上的紙,便是要交給軍校的同意書。
簽名欄裏果然沒填寫父親大人的名字。
那樣的話……我先深呼吸靜下心來,挺直脊背。
「……」
「爲什麼會跑出米拉貝兒了?」
「未婚夫……對,是未婚夫。」
「瑟雷絲蒂亞七歲的時候,會和佛洛伊德・阿穆爾訂婚。」
「就是這樣,當我覺得再說什麼都沒用,一直忍耐,結果就是失去對父親大人的信任。連丁點兒都沒有。」
「不只是佛洛伊德大人,還有米拉貝兒也是。」
「什麼也沒告訴我,也沒找我商量,某一天突然就有了義母和義妹。我不知道該哭還是該怒……雖然結果來說兩邊都不做不到就是了。」
「母親大人去世的第二年,父親大人便娶了後妻。即使明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但還是覺得被背叛了。」
既然早早以預言的形式得知恐怖的未來,那我不可能坐以待斃,一味等待時間流逝。
「你告訴我是爲了死去的好友。雖然是事後報告。」
「唯獨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的學園,我絕對不想進。」
「父親大人,求求你了。」
「瑟雷絲蒂亞的信裏,應該詳細說明了纔對吧?」
「父親大人不可能瞭解我的心情。但你比起家人,不是更喜歡戰場嗎?雙眼放光,興高采烈地,葬送了比誰都要多的人。正因爲這樣,同伴纔會稱呼你做狂戰士啊!」
「和佛洛伊德初次見面的那天,瑟雷絲不是強顏歡笑嗎?那時候好像發呆了,完全沒在聽。」
「……」
原本期待就這樣子硬推過去,不過似乎行不通。
「丈夫死了,爵位也沒了,那自然會同情吧。父親大人上了鎖,不讓義母使用母親大人的房間。所以,對於再婚的不滿我都可以嚥下去。」
「所謂的未婚夫,原來就是指在宣佈婚約的場合丟下我,和義妹跳舞談笑,不論茶會、看劇、音樂節任何場合都護送義妹,在馬車裏和室內都和義妹貼在一起,在婚約紀念日那天不但把送給未婚妻的花束交給侍從代交,自己還在庭院和義妹要好地開茶會的人嗎?」
「因爲未婚夫的事,我離家出走,對父親大人的信任已經消失不見了。」
考慮到一直以來發生的事,這明明是當然不過了,爲什麼會那麼喫驚呢?
聽到這不得了的事實,在不由得發出一聲吼叫的爺爺和我嚴厲的視線下,父親大人的身子都縮了起來。
「不可能有那種事……」
「這點我應該有跟妳說明纔是的。」
「瑟雷絲……」
我正猶豫着該怎麼開口,爺爺便爲給我做了球。
「我知道。因爲我也不討厭
義母
大人,所以這個我也沒有太在意。」
之所以沒有舉辦訂婚禮和婚禮,也是因爲是契約結婚,而且亦是爲了讓周圍的人公告這件事。
我很明白這份無言之對的心境。平時的話,一定會太說可笑而一笑置之的。
「……呀。」
米拉貝兒說的內容,主要都是在學園發生的。那樣的話,只要不進學園,那一切的預言也許就會變回白紙一張吧。雖然我不確定避不避得過,但還是拜託了家裏唯一和
義母
大人她們保持距離的執事布拉姆幫忙。
「既然如此,你好歹會聽聽你那寶貝女兒的話吧?」
「米拉貝兒的預言只是說到我從學園畢業爲止,所以,我希望在那段期間遠離不安因素。」
「瑟、瑟雷絲?」
「是誰說出這種荒唐話了?」
「米拉貝兒?她見過佛洛伊德嗎……?不過,那時候應該還沒提出那門婚事纔對。」
聽我剛纔的說法,也許是以爲我爲了反抗擅自契約結婚的父親大人才離家出走的,但事實並非如此。
「他說如果要離家出走的話,那還是拜託菲爾德大人比較穩妥。也多少需要做好覺悟。」
「後妻……」
「這是……」
「你的心情我能明白,但這不能構想拒絕對話的理由。」
「說得沒錯呢。」
「我猜應該不曾見過面吧。假如他們兩家人的關係親密到談婚論嫁的話,那
義母
大人就不會向父親大人,而是找侯爵求助了吧。」
從嘴裏流出的盡是怨恨的話語。
「……嗚。」
「父親大人,你是怎麼看待我和佛洛伊德大人的關係的?」
「我只有在正式活動才讓索妮雅擔任伴侶,不讓她從事一切作爲當家夫人的工作。米拉貝兒也是,沒賦予她利用洛迪修家的權限。」
好了,這樣怎麼樣?我輕輕點了點頭,等着父親大人開口……但是。
「對呢……而且侯爵也沒參加葬禮。」
「可是,軍校也……」
「是你寶貝的女兒吧?」
「無法信任……」
拇指和食指扣成圈圈,伸到父親大人面前。也許是受到了打擊,父親用雙手捂住了臉,爺爺則深深地嘆了口氣,坐進沙發上旁觀。
父親大大人皺着眉頭喃喃自語,我想着該從哪裏說起,但回想起過去,我越來越生氣了。
「當然了。」
「這是怎麼回事?」
「佛洛伊德・阿穆爾愛的,不是未婚妻的瑟雷絲蒂亞,而是她的妹妹,因爲無法實現的愛而苦惱……」
「看到佛洛伊德大人和米拉貝兒和睦相處的樣子,我感到了莫名的不安和懼怕。如果其他預言都成真呢?這樣想着,就開始尋找不用進學園的方法。」
男爵雖然買到了爵位,但本身是個平民。下級貴族還罷了,如果是上級貴族的話,他們和平民是水火不容的。是父親大人稍微有點奇怪而已,大多數的上級貴族都不會搭理新興貴族吧。
「未婚夫?你是說佛洛伊德・阿穆爾嗎?」
「哎呀,太厲害了!父親大人所說的未婚夫,原來一般都是這樣子啊。」
「我有不好的地方,我都會改的。所以,唯獨這個請妳三思一下。」
你無端在說什麼了?──父親大人擺出了這樣的表情,但恐怕當時的我也是這樣的表情。
「請不要把瑟雷絲帶上和你一樣的道路。這孩子是洛迪修家族的繼承人,也是我寶貴的女兒!」
要對未亡人提供援助,或者不得不暫時保護的時候,就可以利用到契約婚姻。在這種情況下,由代理人見證,在具法律效力的公證書上寫明以離婚爲前提而締結婚姻關係。雖然婚姻期限和條件等各不相同,但聽說父親大人和
義母
大人的婚姻期限就是到米拉貝兒出嫁爲止,之後就會申請婚姻無效,變回陌路人了。
「但是,正如米拉貝兒所預言的那樣,我的未婚夫正是佛洛伊德大人。如果父親大人沒有告訴
義母
大人或米拉貝兒,那她是不可能知道的。」
「……是未婚夫妻吧?」
「……」
「因爲也不能放任不管……」
雖然對不起不知所措的父親,但要說的話,應該從這裏開始說起吧。
「是義母她們來家裏後不久,米拉貝兒對我說的話。」
「我愛的只有倫米耶和瑟雷絲蒂亞,唯獨這一點請相信我。」
「關於瑟雷絲的婚約,我只在屏退閒人後跟執事說過,偶然……很難這麼說吧。」
「聽說在學園裏旁若無人的我,會在畢業派對上被佛洛伊德大人解除婚約。不僅如此,還說由於對王族不敬,溺愛米拉貝兒的父親大人會把我扔到修道院。」
「米拉貝兒說,她是這個世界的主角,會無條件受到所有人的喜愛,最後和王子結婚。這在佛洛伊德大人那個同樣地預言了。」
「瑟雷絲蒂亞。」
緊握的拳頭髮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坐在我旁邊的爺爺像是在安慰我,溫柔地拍了拍我的背。
「父親大人你一定知道軍校是什麼樣的地方吧?即使說並非軍人,但畢竟是候補生,要是爆發戰爭,就會被派上戰場。如果是蘭辛堡,因爲父親大人和魯傑都在,所以我還能忍耐,但一想到瑟雷絲要上戰場,心裏就非常的不安。母親大人和妻子都過世了,我就只剩下瑟雷絲了。我不想再失去了。」
雖然爺爺已讓出爵位,也從軍隊隱退,過着隱居生活,但他只要一封信,就能搬動連父親大人或阿穆爾侯爵都不敢置產的權力者,而軍校更是直接受到爺爺權威影響的地方。假如不是暫時避難,而是真心想要去軍校的話,那我就應該離開宅邸,前往蘭辛堡。
因爲在信上說過我不會當上軍人,所以本以爲沒有問題。
「佛洛伊德大人的未婚妻明明是我,可米拉貝兒的舉止卻更像未婚妻。父親大人非但沒有責備,反而極力推舉,我的心靈可是很受傷哦?」
明明是父親大人決定的婚約,看到那個卻什麼也沒在想嗎?
「無視她本人的意願嗎……?」
因爲當我告訴了爺爺和魯傑叔叔時,他們兩人都抱着腦袋。
一般纔不可能是這樣。
「對不起。米拉貝兒之所以跟你們結伴同行,是因爲我發出了這樣的指示。」
「……等等,雖說是再婚,但也只是在米拉貝兒出嫁爲止的契約結婚啊。之後的援助也會是最低限度的,不過,不光是米拉貝兒,我也正在找索妮雅的再婚對象。」
「難不成,答案就是軍校了?」
「是嗎,那爲什麼要去軍校……? 」
如果這樣也說服不了父親大人,那我剩下的選項,就只有最終手段的大吵大鬧了……。
「我好幾次問過父親大人對吧?爲什麼米拉貝兒總是和我們一起?對此,父親大人卻說米拉貝兒仰慕姐姐,所以不想離開,可是這很奇怪吧?」
聽了布拉姆的建議,我挑選了數名侍女和護衛,精心做好準備。而結果便是來到這一刻了。
本來輕輕用手指把同意書推回來的父親大人停下了動作,整個僵住了。
但是,正如父親大人擔心的那樣,在進入軍校的一刻,誰也不敢保證不會有危險。
一五一十說出來。即使會再一次失望,也總比後悔好。
「請允許我進軍校。」
「我無法信任父親大人的話。」
米拉貝兒的父親是商人之子,他利用在學園積累的人脈投資致富,從沒落的貴族那裏買下了爵位,擠身貴族的行列。我也曾一度懷疑他是否在這之間與阿穆爾侯爵有所聯繫,但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否定的。
再婚和契約結婚,在這重意義上就差很大了。
明明打算照順序說的……。
「嗯,是寫着。可是,我不會在同意書上簽字。因爲我沒打算讓女兒上軍校。我只是來把瑟雷絲帶回去而已。」
「初次見面……啊!」
對我來說,那不是與未婚夫的見面,而是米拉貝兒的妄想變成現實的瞬間。固然是出於混亂,但我還記得當時自己想這想那而擠出僵硬的笑容,不管什麼人找我搭話我都心不在焉,回答也含糊不清。
「因爲我不是政治婚姻,所以都不懂瑟雷絲的心情。心想這是不是搞砸了,想從女性的觀點來了解一下,所以就去找索妮雅商量了……。就是那個,女性不是都有理想對象這種東西嘛?她說如果不符合理想,那不喜歡也是沒辦法的事,首先應該讓第三者夾在中間,從慢慢消除隔閡開始。」
「而那個第三者,就是米拉貝兒嗎?」
「說因爲如果自己身邊有比更加年幼的孩子,那氣氛也不會那麼繃緊了。而且,阿穆爾侯爵也擔心佛洛伊德是個內向寡言的孩子,能不能好好說上話。」
內向寡言?我對佛洛伊德大人從來不曾有過那樣的印象。因爲雖然說不上話題豐富可愛,但他總是帶着可愛的微笑和米拉貝兒開心地聊天。
倒不如說,這個詞彙對於一直無法融入對話、寡寡不歡的我來說更合適吧……?
「就算說這樣,爲什麼……」
「作爲父親不懂的事情很多,而平時也不能待在瑟雷絲身邊。有什麼事,還是身爲女性的索妮雅做得更好。說要是有米拉貝兒在你們身邊,就既能探聽情況,也能居中打好關係。」
「
義母
大人這麼對你說的嗎?」
「批准的是我。真的很對不起。」
父親大人爲了我而誤判了,而作爲女兒的我只是一味忍耐。這可能是疏於溝通的結果吧。過去了的事再責備也沒用。我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
正因爲如此,這次爲了不再失敗,我應該好好談談未來纔是。
「父親大人,我們之間的對話還不夠充分,所以,接下來我決定明確表達自己的想法。」
「……是啊。」
「我要進軍校,所以請你在同意書上簽字。」
「……嗚。」
我幾次閉上想要開口的嘴巴,祈禱般地凝視着愁眉苦臉的父親,這時旁觀的爺爺,用平淡的聲調呼叫父親大人的名字。
「一度失去的信任很難再取回,明明如此,爲什麼要再次無視女兒的求助?」
這也許便是決定一擊了,父親大人慢慢地把手伸向桌子,把同意書拉了過去,躊躇了一下,從胸前取出筆。
雖然拿我和路德他們比雖然有點奇怪,但就是菜鳥軍人,跑完步也會坐在地上氣喘吁吁……。
「我可是在隱居中的哦?」
這也倒是……我點了點頭。
「那麼,因爲算上今天只剩兩天了,明天順便當作視察,不如體驗一天的軍人生活吧。」
以前,魯傑叔叔就抱怨過,說爺爺無論做什麼事都超出規格了。在軍校的時候各方面都會被拿來比較,所以很是喫力云云。
「領主大人和瑟雷絲不太像啊。怎麼說呢,瑟雷絲更加像元帥?」
單是這樣,就確切地體會到我們的距離在不知不覺中拉開了。
「一旦發生戰爭,這裏將最先遭受戰禍。相對地,這裏會免除賦稅,些許的壞事也會網開一面,但一旦發生什麼事,就需要有人負起責任。那這是負責此地的領主。而且,這裏要是失陷,那領地也會有危險。爲了避免那種事態,領主纔會拚命守護吧?」
「瑟雷絲……」
「我是順便來視察托拉斯的,不過之後還要去其他地方。因爲必須在大雪趕過去,所以這裏頂多只能待兩天左右吧。」
「話說回來,父親大人打算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
「我有條件……」
看父親大人怒目圓睜,在同意書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我點了點頭。而不知何時被捲入進去的爺爺也誇張地聳了聳肩同意了。
「比起我,瑟雷絲能跑完全程更讓我喫驚……妳每天都參加訓練嗎?」
「那傢伙那麼狡猾是血統使然嗎……?不過路德維希和雷納德兩個兒子從小就很乖巧就是了。」
「怎麼了,道歉的話就不用囉?」
「是要開始什麼了……?」
「因爲是離蘭辛堡最近的領地嘛。不過,因爲在貴族之中極度重武,所以纔會賜下位處國境的邊境之地吧。」
站起來的同時踩了丹的腳,瞄了一眼他因疼痛而扭動身體的樣子之後,走到父親大人身邊。途中把那些跟丹一樣因爲好玩而找我搭話的傢伙一個不漏,毫不留情地加以制裁。
自從母親大人過世後,一直沒有像現在這樣和父親大人一起了。
即使露出如此悲傷的表情,父親大人你不也對爺爺說出了同樣的話嘛。
朝丹手指的方向移動着臉,卻見父親大人站在那裏,一臉不解地看着我們。
本來笑嘻嘻的爺爺,被父親大人責備後扭過頭鬧彆扭的樣子很可愛。
警報聲響起,建築物裏傳來奔跑的聲音,明明是深夜,堡壘周圍卻燈火通明。再過幾個小時,傷兵就會被抬進來,衛生班也需要出動了。尼克大佐告訴過我,在他還是新人的時候,在一片呻吟聲和叫罵聲中拚命地動着手,但看到依然救不回來的同伴,他還是忍不住失聲痛哭。
「早上好。」
「……就是這種地方……騙人的,開玩笑的!」
武器的品質……記得上鎮上的時候,路德和阿爾託列特大人談論過什麼獨有的技術如何。既然連宰相大人會要發怒了,肯定又是偷偷做了些什麼吧。
「想讓你體驗一下我過着怎樣的生活。」
「不,我接到報告,說這幾年武器的品質出現了變化,你有什麼頭緒嗎?」
即使不是真心也不能說那樣的話哦,我代替爺爺反駁道。
像往常一樣打點好行裝走到外面,已經有好幾個人一邊做着伸展運動,一邊談笑風生。看到在圈子之外,一個人在活動手腳的父親大人。身穿易於活動的服裝,頭髮爲免礙事而用細布捲起來。正當我笑咪咪走向已經做好準備的父親大人,打算跟他問安而挪動腳步時……背後有人抓住我的肩膀而動不了。
「我是聽裏克說的。明明單是對上貴族就已經有點緊張,那可是領主吧?不行,會吐出來,語言也可能不通。」
裏克動起來,以此爲訊號,我推着忐忑不安的父親大人開始跑了。
雖然是老樣子的互動,但對父親大人來說刺激似乎太大了。
「可是爺爺說父親大人沒有劍術才能。」
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調整了一下紊亂呼吸的父親大人似乎還遊刃有餘,令我不禁感嘆。
「……丹。」
「瑟雷絲的氣質怎麼會變得如此軍人的了?」
我緊抱着同意書,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心想明天就寄出去吧。
「那是當然了。父親大人和瑟雷絲一起進入會場,將那些口沒無遮攔的人徹底擊潰……不,施加壓力一掃而光!」
接下他緊閉雙脣,用顫抖的手遞來的同意書,舉起給爺爺看。
「父親大人,明天你有什麼安排嗎?」
而父親大人跳過官僚,畢業後直接當上了領主,所以除了領主的工作之外,還負責訓練在領地待命的私兵。我也不時看到父親大人混在私兵當中一起訓練。
「全部獲得最高評價?」
「不不不,別這樣瞪我,我可是代表大家來捕獲瑟雷絲的啊!」
「這點兒的就隻眼睜隻眼閉吧……瑟雷絲蒂亞,不要變成這種愛嘮叨的領主喔。」
「畢竟五官和顏色都幾乎一樣。」
「不,還沒有特別安排……是有什麼事嗎?」
「那可真好了……噗、咕、噗!」
「跟父親大人相比,無論是馬術還是劍術我都自然是沒有才能了。」
「我也不是不會使劍,也不討厭。只是爲了儘可能幫上日漸消瘦的母親大人的忙,我才把知識放到揮劍之前而已。」
與父親大人相比,我覺得身爲貴族,又是領主兼元帥的爺爺更加遙遙在上就是了?
看到父親大人露出開心的笑容,我也跟着微笑。
「那倒也是。」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與一副嫌惡的聲線相反,爺爺臉上滿是笑容,可見國王陛下和爺爺的關係非常好吧。
雖然畢業後分爲騎士和官僚兩條路,打算繼承家業的人在被轉讓爵位回領地之前,都會在國家中樞擔任官僚。
「啊,早安…不,不是這樣。」
「瑟雷絲……剛纔的是……」
明明跟爺爺和魯傑叔叔說話時也很自在,訓練時還會說髒話……。
「……是有這麼一回事呢!?」
「感覺領地就像被當作人質呢。」
「太好了呢。我還擔心兒子的養育方法錯了,正如孫女乞求原諒呢。」
「沒想到居然能跑完全程。」
🌹
「差不多該開始了。」
「我也是貴族,未來也會當領主就是了?」
「沒什麼東西好視察吧?」
「……我不知道。」
這個時候,也不忘跟父親大人打聲招呼。
斜眼看着在爺爺辦公桌上翻找文件的父親大人,跟爺爺問道。
雖說是經常伏案工作的領主,但也不是完全不鍛鍊身體。由於貴族的兒子一旦進入學園,就必然會加入騎士科,所以騎馬和劍術之類的從小就已在學了。
父親大人可以知道我這兩年怎麼過,而我也可以知道他能做到多少。心想虧我想得出這種好主意,留下大笑的爺爺和啞然的父親大人,快步走出房間。
「……嗯?妳說軍人體驗?」
「爺爺會走上戰場,是爲了保護國家、百姓和家人。父親大人有上過戰場嗎?你知道那有多悽慘嗎?請不要再對拚了命戰鬥的父親,說什麼不記得被你養育這樣的話了。」
聽見也許是平時就經常跑步,父親大人說:「真是不壞的運動。」丹他們頓時一齊回過頭來。你們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因爲父親大人看起來不像會運動嘛。
「……我也要嗎?」
「不然就不可能當上首席了。」
「我不記得自己是被父親大人帶大的。」
「哎,那個,妳看,就是那個人!」
「跑了好久呢。那,接下來要做什麼?」
「每個月一定要寫一封家書。軍校發生了什麼事,一定要找盧傑的兒子他們。不要受傷,畢業後馬上直接回來。還有,明年的音樂節,請和父親大人一起參加。」
在學園學習的,除了基本學業以外,還有禮儀、音樂、多國語言、神學。
「是嗎?但我好歹是以首席的成績從學園畢業的哦?」
我和父親大人並肩走着,一邊閒話家常。
「你就是再掩飾也沒用。趁宰相殺上來之前,請老實說出來吧。他好像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限,不斷地頓腳了。」
──凌晨四點。
「重武……」
「那是我父親就是了?」
要以首席畢業,那這些科目便需要全部獲得最高評價,而父親大人的話,騎士科也必須獲到最高評價。並不是只要會唸書就好。
「我沒做過要被人捕獲的事情就是了?」
「你說誰是野獸了?」
「那麼的話,我也不是父親大人養大的,而是爺爺養大的吧?」
「父親大人。」
我傻着眼當場做起伸展運動後,丹蹲在我身旁壓低聲音道。
「嗯,氣氛?氣場?總覺得領主大人很高貴?瞧,元帥和瑟雷絲雖然也給人一種高貴的感覺,但就像野獸模仿人類一樣,痛……」
如果是丹或莎莎,這個時候恐怕會臉部抽搐,快步逃走吧。
「洛迪修家是負責管理托拉斯的吧?」
但是,昨天的我只是披着伯爵家千金小姐的皮的冒牌貨。今天要讓父親大人看到真實的我,所以不需要裝乖了。
「條件嗎?」
「爺爺爲我制定了專門的訓練計劃。」
「別說專不專用,瑟雷絲不也跑了同樣的距離嗎?」
「因爲習慣了,所以和大家一樣了而已。」
初來這裏的半年,我連現在的一半都跑不動,中途還試過暈倒。在跑完後好一陣子都不能動彈,喝水就吐。把早餐硬塞進胃又吐出來。如此反反覆覆纔有了今天。
走到這一步,真的很辛苦。
「是嗎?話說回來,我覺得妳的語氣有點……生硬了,不,好像有點見外了。」
雖然父親大人在呢喃些什麼,但因爲肚子餓了,所以我沒有理會,走進了食堂。早餐是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餐,所以一定要好好喫。
「瑟雷絲……妳、妳要喫這個份量嗎?」
「是的。」
父親大人凝視着我托盤上的碟子,這點兒我可以輕易搞定。反而想問父親大人這個量會不會不夠。
看父親大人的碟子,就只有小鳥餌那麼少,我把自己碟子裏的肉分了兩塊給他。
「有必要拿那麼多嗎?不夠的話一會再去拿不就行了?」
「因爲馬上就會沒了。規定以外的量可是先到先得喔。」
「是這樣嗎?」
看見父親大人興沖沖地環視食堂,我歪頭疑問道。
「學園沒有食堂嗎?」
「有類似的地方。不過,上級貴族和優秀生在露臺上有專用的座位,只要坐下來等一下,侍者就會自個兒走來伺候。」
「那下級貴族和平民呢?」
「沒記錯的話,好像和這裏一樣,都是自己去取的。」
「優秀生那個,是不分身份選出來的嗎?」
看到蘭辛堡實質上的首長魯傑叔叔登場,只有新人驚訝又高興地發出悲鳴,而其他的人瞬間緊張起來,但當他們知道魯傑叔叔的目標是父親大人時,都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本來想昨天晚上就去看你的,但誰叫兄長大人一直不離開執務窒,我只好死心喔。」
「怎麼了?已經要投降了嗎?」
「還有幾分鐘?」
──平時的話……
「當然地,勝者是魯傑大佐。」
靠臂力的話是絕對不會有勝算的……。
對着一臉不滿的魯傑叔叔笑了笑,但他慢慢揚起嘴角,向我投來瞄準獵物的眼神,我的背脊登時發寒了。
「是的。」
看到魯傑叔叔把手放在腰上,纔想起還有輔助武器。幸好有先確認了一下。這絕對打算用的吧……。
「我拒絕。跟我不一樣,指導魯傑劍術的可是父親大人,我不可能當得了你對手。」
到去年爲止,我的仿製武器都是減了重的,不過之現在已經跟它說再見,改爲用跟實物同樣的重量。細長的劍在衆多的劍中也數既輕巧又易使。因爲每天也有在鍛鍊握力,應該不會輕易落敗吧。
「因爲是平常慣用的武器,所以不成問題。努力個五分鐘吧,瑟雷絲。」
「要說的話,還是平民居多吧。嘛,畢竟是進得了學園的人,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不過,他們都沒有行使優秀生的特權。」
「話說回來,妳還要喫嗎?」
「兄長大人。對於瑟雷絲蒂亞,你應該更慎重一些。」
「如果是慣用手的話就算不上手下留情吧!該用左手吧!」
隨着裏克毫不容留情地宣佈開始,我架起了劍,但太遲了。
「對着現役軍人,誰會輕鬆答應比試了?」
我用手拍了拍沾了泥的褲子,把劍扔在地上,從腰間取出輔助武器。
「嗚……」
鏗……傳來刀刃與刀刃摩擦的刺耳聲。
「這在軍校是家常便飯,你不是明知道才簽名的嗎?」
在名爲起鬨的聲援下,我從苦笑着的魯傑叔叔退開了幾步。
「兄長大人,好久沒見了,不如交手一下吧?」
隨着裏克平靜地宣佈結束,看熱鬧的人紛紛向躺在地上的我送上慰問,然後就回去訓練了。
「還是老樣子啊……裏克,你那邊先開始吧。」
完全晚了一步。
「喂,別跑啊。兄長大人請在那裏觀戰吧。」
「要是讓她受傷就算是犯規囉!」
「下次記得也要禁止出腳吧。辛苦了,瑟雷絲蒂亞。有沒有受傷?」
「這樣的話已經不算是模擬比賽吧?」
是和裏克一起出現的魯傑叔叔。
還說什麼不讓他作弊,這把武器就是作弊好嗎,裏克!
「兩分鐘。」
「這不要緊吧?」
「……話雖如此。」
我的叔叔魯傑・洛迪修,是一位非常疼愛孩子的父親,對誰都很溫柔,很會照顧部下而大受好評。
「抱歉啦。裁判,裏克來嗎?」
「……本來指望兄長大人能多堅持一下,沒辦法嗎。」
被絆倒而結束,也太難看了。
作爲伯爵家的繼承人,又擁有侯爵家未婚夫的我是要是進入學園,肯定會受到特別待遇而不知不覺變得傲慢起來吧。不用一個月,女王大人就要誕生了。
我一邊確認時間,一邊把食物往嘴裏塞。
這種時候,希望你不要猶豫,給我阻止魯傑叔叔。
「哦……」
雖然莎莎提出了抗議,不過那個似乎沒有問題……騙人的吧?
「……哈!」
「那麼,就讓瑟雷絲蒂亞來吧。」
我一邊小聲呻吟一邊仰望天空,被跑過來的父親大人緊緊抱住。
我偷偷看了看周圍,大家都轉個頭去了。多麼過份的傢伙!
不這樣激勵自己,我可沒法幹下去了。
「好久不見,兄長大人。」
「那裏可在我的攻擊範圍內。」
「瑟雷絲!」
「……你這個、混蛋!」
「魯傑?」
「是倒是!」
「爲了在軍校不至於落後,她也下了一番苦功。再說,我怎麼可能讓可愛的侄女受傷呢?」
「輔助武器也不準用。」
聽到「手下留情」四字,我滿懷期待地抬頭看着魯傑叔叔。趁着他不知是不是在煩惱而把手抵在下巴沉思時,我向那些偷偷瞄過來的傢伙使眼色。
就算來要撥開,這個也太重了,我的身體慢慢下沉。
「……誒!?騙人的吧?」
「那麼,開始!」
「瑟雷絲當你的對手嗎?那不如我……」
在嘴裏塞滿東西的狀態下說話很不雅,所以我沒有停下手和嘴,只是深深點點頭。
今天莎莎和裏克好像也參加了,遠遠地朝這邊揮手。明明平時總會纏着我不放,可今天爲什麼偏偏躲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呢?害我都傻眼了……。
「禁止慣用手,哪怕只是擦傷也算輸。請不要走動半步。」
揮動劍的速度太快,連眨眼都來不及,說實話,我的手臂已經麻掉使不了。
「裁判!那是犯規的吧!?」
「明明以前不是常常比試的嘛?」
其中一個軍校反對派的父親大人都舉了白旗,所以魯傑叔叔也不能再反對了吧。
「兄長大人也想確認一下瑟雷絲蒂亞能做到多少吧?」
「……」
「被擺一道了……」
「如果是大佐的話,連一步都不動也沒關係吧?誰來當裁判啊!」
「只准用右手!」
「這都是父親大人的錯。魯傑也是,有事就說。」
魯傑叔叔看着我莞爾一笑,我像是挑釁般地嗤笑一聲,然後原地輕輕跳了一下,不加任何準備動作就跑了起來。我刻意不去避開朝着我的頭頂揮來的劍,用短劍的劍柄擊打魯傑叔叔的手腕以改變軌道……然後把手裏握着的沙子朝他的眼臉撒過去。
「是啊……」
「我來。喂,盯緊大佐,別讓他作弊!」
本來的話,早餐後應該是自由訓練,但是父親大人預定天黑之前出發,所以魯傑叔叔以領主視察的名義,改成了實地訓練。
「沒有。」
國軍大佐這名堂不是白叫的。
「因爲學園是講求身份的嘛。」
本打算趁其不備,拿短劍刺向魯傑叔叔的脖子,卻被輕易地摔倒在地,反過來被他用劍指住了。
明明以爲他至少會扭過臉去,沒想到只是眯起了眼。
「有沒有受傷?哪裏痛了……魯傑!」
一邊聽着如此和睦的對話,我的視線盯着模擬比賽。
「那也不行嗎?」
襯衫的衣領被抓住,在勒住脖子之前,魯傑叔叔的手轉到了我的腰上。
因爲裏克交給魯傑叔叔的仿製武器,重量和刀刃都是我的兩倍的大劍嘛……。
「……用腳也太卑鄙了。」
譁……!圍觀的人們大聲歡呼,隔着一段距離,圍着我和魯傑叔叔坐了下來。雖然父親大人還一個人站在圈外,但現在不是理會那個的時候。
聽到切風聲的瞬間,劍身已來到眼前,我立刻舉起手臂。
當然,今天負責指導的人就是是……
「聽說你肯簽名了?」
父親大人臉色鐵青,要求魯傑叔叔停止,不過假如這就制止得了,那從一開始他就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了。
「……嗚咕。」
「我會好好手下留情的喔。」
聽到了非常不祥的話,心想得立即離開,我反射性地挪動了身體。
硬着頭皮從旁邊一閃,就那樣猛地向前衝,用膝蓋撞向叔叔的肚子,但他卻抬起腳當盾牌擋下了。我立刻向後一跳拉開距離,但沒能接過再度揮下的劍,失去平衡滾到地上。
「畢竟要是受到跟上級貴族同樣的待遇,周圍的人可不會默不作聲喔。」
我一邊看着冷冷地說完後轉身離開的魯傑叔叔,一邊拍了拍垂頭喪氣思考着什麼的父親大人的肩膀。
「再不去準備的話,傍晚前就出發不了喔。」
「是啊。」
「到時我去送行。在那之前我還有訓練,請你先回去吧。」
「啊……。」
「父親大人。」
「……我知道。」
對心不在焉的父親大人嘆了口氣,沒辦法,只好拉着他的手一起往回走。
父親大人和爺爺提早喫了晚餐,在天黑之前離開。順利的話,大概九天就能抵達目的地。
堡壘門前有一輛印有洛迪修家徽的馬車,門外有數十名護衛待命。因爲是領主出行,果然有夠壯觀。
送行的人只有我一個。爺爺和魯傑叔叔都說只要有心隨時都可以見面,但我想他們多半是顧慮到我吧。
總覺得有點寂寞啊……正當我下意識地低頭看着腳下時。
「瑟雷絲蒂亞。」
有人用平靜的聲音叫喚我的名字,我戰戰兢兢地把視線轉回父親身上。
不是平時那個眼角下垂、面帶微笑的父親大人,而是面無表情,給人一種難以接近的氛圍,讓我有點兒畏縮。
「妳想取消和佛洛伊德・阿穆爾的婚約嗎?」
用不帶感情的單調語氣說出的這句話,我花了幾十秒才理解。
父親大人魯傑叔叔批評之後,一直在思考嗎?
想起晚餐時和爺爺商量的樣子,不由得苦笑起來。其實我一直在等他什麼時候問我。
「成人前的婚約被視爲暫定婚約,隨時都可以解除。如果妳不願意,也可以變回白紙一張。」
「……」
「如果要在今後的幾十年裏繼續開採,就必須加深各家之間的淵源。」
這是讓男主角和女主角墜入愛河的重要事件。
目不轉睛地看着也許是時間還沒到就匆忙來到這裏,喘着粗氣的路德維希調整呼吸的樣子,心想果然是王太子啊!而歡喜不已。
我取出昨晚寫下的信交給父親大人。
如果沒有任何問題,那隻消口頭承諾,成年後再訂婚也沒不遲。
「那個,妳是?」
「說到底,我和佛洛伊德大人的事本來就是父親大人和阿穆爾侯爵大人的過錯。而我一開始採取曖昧的態度也有不對吧。」
「既不用必要建造新的設施,而保護這座城鎮的正是國軍。。魯傑也在,而雖說已經退休,但父親大人也在。是再好不過的據點對吧?」
「那麼,我從一開始不就沒有選擇權吧?」
「……不。」
「……誒?」
「雖然母親大人說招待了瑟雷絲蒂亞小姐。」
不要緊。因爲接下來,我會走上與米拉貝兒所預言的截然不同的人生。
比遊戲略高的甜美嗓音,端正的容貌,光澤的黑髮。這個國家的王太子路德維希,一切都跟遊戲中的插圖一模一樣,讓我看得入迷到忘記了演戲。
皺着眉頭的少女看起來比我小或者差不多,卻是這張桌上表現得最像女王。這孩子,大概是這個茶會身份最高的人了吧。
「瑟雷絲……」
如果和往年一樣,在社交季節結束的同時,王妃大人舉辦的宴會也會告終,然後又在第二年的春宴起再次繼續舉辦。
「……」
我坐在馬車裏,心中充滿期待,祈望事情能如我所願地進展。
當一天我說要出門,讓人準備了馬車,不過因爲平時我就會外出,誰也沒有起疑。
如果礦山的事被上級貴族知道了,盯上的應該是洛迪修家下一任當家的我,而不是阿穆爾家的次子佛洛伊德大人吧。要是不斷拒絕提親的話,彼此關係遲早會產生裂痕。正因爲如此,爲了扼殺掉萌芽,所以哪怕是暫定的也好,也要讓我儘早訂婚。
昨天憤憤地質問爺爺怎麼不報告,說的就是這件事嗎……。
「是那麼稀少的東西嗎?」
「以托拉斯爲據點進行採礦作業?」
「考慮到時間和規模等因素,招待客人的人數縮小了很多啊。也是爲了配合護衛安排,派送邀請函的人應該都有跟各家好好說明過纔對喔。」
「太冷了,請把窗戶關上吧。」
「沒關係。」
「洛迪修家的。」
不抱期望地跟年輕的侍女問道,她說請帖是寄給瑟雷絲蒂亞的。雖然爲不愧是國王派的領頭而喜悅,但被邀請的卻不是我。
從背後傳來那氣喘吁吁的聲音,是我都已經已經聽到膩了的聲音。
「原來是這樣……我什麼都沒聽說。」
這次不是右邊,而是從左邊傳來訝異的聲音,我慢慢轉過頭去。
信上沒有寫道歉的話。
「那樣的話,在王妃大人到來之前,不如先退席吧?」
「……吶,母親大人妳說過有一枚不要的戒指吧!」
男主角沒有看我,而是看了一眼桌上名牌,環顧四周後,不知爲何有些失望。心想到底是怎麼回事偷看時,終於和路德維希四目相對。
「我一回到領地就立刻送過去。」
「是因爲有必要及早訂下婚約嗎?」
「父親大人告訴妳什麼了嗎?」
對着閉上嘴的千金小姐們竊笑後,我輕輕抬起頭來。
甚至都要改變慣例舉行的特別茶會,只有王妃大人挑選的人才能參加,因此於誰家的誰收到了請帖的傳聞瞬間便傳開。
「我不要,我是有理由纔打開窗戶的。」
有格調的人家,必定有一個利慾薰心的侍女。這樣的人很好使,只要假裝無害撒點誘餌,輕易就能讓她聽話。
而且,我也沒小孩子到,一聽說婚約與政治有關就說任性話。
坐在右邊的少女對我說。
目送馬車離開大門後,爲了轉換心情,我走向訓練場。
「哎呀,妳氣還沒消嗎。既然都能出席茶會了,這不是挺好的嗎?」
「……妳是?」
「我還以爲跟阿穆爾家的婚約,只是爲了成爲日後的後盾。」
可愛的白色圓桌上已經坐着受邀請的千金小姐們,我也在放着寫着洛迪修的小名牌的座位上坐下來。
🌹
「我們只對我國那邊的部分下手。這幾年堡壘附近這麼擾攘就是這個原因。不過,恐怕蘇萊蘭和杜徹也在做着同樣的事。」
「是的。可是,
義姐
大人身體不適,不得已我……」
「我在信上寫了要進軍校,而不是進學園。佛洛伊德大人可能已經從阿穆爾侯爵那裏聽說了,但我也姑且要跟他報告一下。」
「是的,今天我代替
義姐
大人姐出席。」
「既然妳說代替,那邀請函上寫的不是妳的名字,而是瑟雷絲蒂亞大人的名字吧?」
「瑟雷絲蒂亞大人的…?」
遠離入口的桌子是王族席,而附近的就是上級貴族席。王宮侍女把我領到座位上,雖然是伯爵家,但地位居高的洛迪修家的座席,好像設在最接近王族的位置。
在進入王宮前確認了邀請函,在茶廊入口再次出示邀請函,告知姓名後進入。
我沒有面對未婚夫佛洛伊德,只是單方面地告別而逃掉了。要見上他的面對話,恐怕要等到明年的音樂節吧,所以在那之前。
「不,但這點兒的話我也懂的。」
「要是被發現了,肯定會被罵的。」
三天前,爲了攻略王太子所必需,由王妃大人主持的茶會緊急舉辦了。
「邀請函上沒有寫這樣的事吧?」
在初春開放的庭院深處建築的寬敞茶廊。
「如果現在和佛洛伊德解除婚約,父親大人會很爲難吧?」
「爲了避免其他人上門提親,所以需要及早先訂下婚約啊。」
雖然我也有錯,但佛洛伊德大人也一樣有錯。所以,互相道歉應該等見上面的時候吧。
「害我急匆匆趕來,果然沒來嗎?」
然而,收到通知說今年會提前一些,從春寒料峭的季節就開始,隨之一衆貴族也從領地一齊來到了王都。
纔不是這個問題啊,說着把臉埋進靠墊裏。
母親站在壁爐前,出神地打量著作爲禮物收到的項鍊抱怨道。看起來挺悠閒的,應該做好了出迎洛迪修伯爵的準備了吧。
「對。稀少到在沒得到我方許可的情況下,父親大人就用那些金屬來製作武器和防具了。因爲每次都是事後報告,所以宰相不久就會殺上來吧。」
「對啊。現在離開的話,應該不會受到責備吧。」
──而且。
我把戒指交給半夜把邀請函拿來的侍女,對她輕輕微笑。
「開採邊境沿線的礦山是由國王主導,但洛迪修家族和阿穆爾家族也參與了其中。」
瞧,就算我什麼都不做,英雄也會這樣子出來救美的啊。
只要低着頭,柔弱地說話博取同情,那就簡單不過……。
若不合符彼此利益,政治婚姻是不會成立的。在我成爲領主的時候得到侯爵家這強力的後盾,而與其讓無法繼承爵位的佛洛伊德大人分家、降低爵位,還不如成爲洛迪修家的女婿更有益。
在衆人的注目下,當我默默低下頭,等待已久的展開終於到臨了。
同桌的千金小姐七嘴八舌着我離開。
對視了一會,害羞地移開視線,然後又對視了……本該是這樣纔對的。
若問我喜不喜歡佛洛伊德大人,這我就說不清了。雖然有幾次被他可愛的笑容吸引住……不過,我大概不會再愛上他了吧。
「誒……那麼我們有邀請函嗎?」
「……這個,能不能交給佛洛伊德大人了?」
──明明這樣。
「好像有點吵鬧呢?」
伯爵不在家的這一刻,宅邸裏礙事的人就只有布拉姆一個。負責管理別邸的布拉姆很忙,沒有注意到本該保管好的邀請函的內裏不見了。每次看到他都嘲笑他的無能,然後在請帖上寫的日期之前,備齊了需要的禮服和首飾。
露出與年齡相符的天真笑容,禮貌地打招呼。由於這張桌子都全是上級貴族的子女,所以禮儀是必須的。必須表現出在學園內和當上王太子妃的時候都不會被瞧不起的舉止。
「那座礦山圍繞三國的權利,正處於互相牽制的狀態。擅自開採的話,會不會引發戰爭?」
父親大人眉頭緊鎖地繼續說:「婚約和剛纔說的這事有關。」知道原來是有關係時,我的頭都要痛了。
這個座位的話,離王太子和第二王子都很近,可以清楚地看到彼此的臉,所以可以接近對方!正當我心情雀躍起來時……。
「初次見面,我是米拉貝兒・洛迪修。」
外面吹來的風冰寒刺骨,也許是因爲開着窗的緣故,呼出的氣都是白色的。米拉貝兒把足以裹住整個身體的大毛皮披肩舉到嘴邊。
「婚約就這樣繼續吧。不過,如果佛洛伊德大人通過家裏提出解除暫定婚約的話,到時請你接受。」
「平時的話是允許的,但這次的茶會是特別的,只有王妃大人邀請的千金才能出席的喔。」
我慢慢地左右搖頭,抬頭筆直看着父親大人。
明明如此,跟我預想的不一樣,被他冷冷地盯着後,我慌忙辯解道:「那個,不是的。」
「不是嗎?那個座位是瑟雷絲蒂亞小姐的對吧?」
雖然對於路德維希口中多次提到的瑟雷絲蒂亞名字而心存疑問,但我還是雙手握在胸前,用溼潤的雙眼抬眼望着他。
「我,不知道只有被邀請的人才能出席茶會,只是
義姐
大人拜託我代爲拜託我代她出席而已。」
「真的是她本人拜託妳的嗎?」
「是的。我還在苦惱是不是真的可以出席,但是
義姐
大人說沒關係。」
「這次是母親大人緊急舉辦的茶會,邀請函應該在七天前才送到王都的各家去。明明是這樣,妳和瑟雷絲蒂亞小姐取得聯繫了嗎?」
聯繫?雖然腦海中問號交錯,但我想起了瑟雷絲蒂亞正在領地療養這個設定,決定總之先含糊微笑一下。
「療養中」這個詞不僅用於生病或受傷,還適用於一些其他不可告人的事情。由於過問別人家事很不得體,所以像這樣微笑不答也沒有問題。

「那個,請原諒
義姐
大人。邀請函上沒有寫不能派代理出席,所以,對不起……」
總之,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瑟雷絲蒂亞就好了。因爲連她的未婚夫佛洛伊德都會擁護我,溫柔的王太子自然會庇護安慰畏縮得快要哭出來的我纔對。
因爲,這是爲我而準備的事件嘛!
「那麼,妳又是誰?」
儘管如此,被他用一貫地冰冷的視線問到時,我一瞬間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妳跟剛纔一樣,一直沒有回答我吧?」
「哎、不,我叫米拉貝兒・洛迪修。」
「啊,是妳嗎……」
他的口氣似乎早就知道我的存在,我歪了歪頭,路德維希突然揚起嘴角,露出了在遊戲中從未見過的淺笑。
「我就當沒聽過妳的名字吧。既然沒被邀請,那就請回吧。」
怎麼回事……?現在,發生了什麼事?
要攻略佛洛伊德非常簡單。與來到洛迪修家的佛洛伊德偶然相遇,互相問候開始。通過多次的問候事件來提升好感度,之後就只需要等待佛洛伊德主動來搭話了。在遊戲中只需要按下移動到庭院或露臺的選項而已,但在現實中可不行。要去到那裏,就得設法搞定瑟雷絲蒂亞的侍女。
所以,在進入伯爵的溺愛路線之前,我必須要自重。明明一直以來都這麼慎重行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不,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差不多該離開身邊了。」
不管侍女說什麼,反正那枚戒指鐵證如山,所以不成問題。
「
義姐
大人討厭我嗎?」
所以,如果是在葬禮流着淚跟我說他和我父親是好朋友的伯爵,就應該立刻伸出援手……。
「那就沒辦法了。」
「怎麼回事?」
咬着修剪得漂漂亮亮的指甲小聲說,偷了邀請函的年輕侍女粗魯地打開了門。
我把披在身上的毛皮披肩往椅子上一扔,從衣櫥裏拿出一條樸素的薄披肩。
「是啊,米拉貝兒真是個好孩子。」
「我,那個……」
瑟雷絲蒂亞也是、王太子也是、執事也是,通通都叫人火大!
我輕輕點了點頭,小聲地答應了。母親也許以爲我很傷心,「老爺……!」這樣地責備伯爵。
我事先準備好了一旦被追究的時候的說詞。因爲是乘坐家裏的馬車前往王宮,所以不可能藏得住,所以我把一切都推給了那侍女。
「不,那個,他只說了這句話就回去了。」
「之前讓妳陪伴瑟雷絲和佛洛伊德,之後不需要了。」
注意到朝我投來的嚴厲目光,我以爲是指茶會的事,於是在被斥責之前先道了歉。
「索妮雅。」
「不是的。那只是我的判斷。」
「米拉貝兒小姐,夫人。布拉姆大人說……」
突然被矛頭指向,我來不及裝好表情,笑容都抽搐了。緊緊抓住披肩,抬眼看着伯爵,一邊拚命思考,卻完全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母親大人,
義父
大人一定也累了,我們馬上過去吧。」
「是的,請兩位到當家的執務室去。」
母親放在我肩上的手在顫抖,頸上的項鍊也在搖晃。
話被打斷,不容分說地被單方面拒絕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照他說的坐到對面的沙發上,閉上嘴乖乖地等着。他的心情看起來似乎不太壞,但因爲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伯爵,所以有些不知所措。
「以後請跟布拉姆好好確認。」
這個一眼就能看出來是特別訂製的東西。即使說伯爵不懂女人的東西,但如果我身上穿戴着連瑟雷絲蒂亞都沒有的貴重物品,說不定會有什麼想法。
馬車上下來的只有伯爵一個人。明明答應過一定要把他帶回來,結果失敗了嗎……。
「可是,社交界會怎麼說呢?」
「我和索妮雅的是契約結婚,等送了米拉貝兒出嫁後,就會解除婚姻關係。」
我有好好地笑着嗎?雖然都盡是讓人生氣的事,一點都不有趣,但即使在這種時候,可愛的女主角也必須保持笑容。
「聽說前幾天,有件禮物寄給了領主夫人?」
「再過幾年,他們兩個都長大成人了,總不能一直依賴米拉貝兒吧?」
「爲什麼呢?」
也許是很震驚吧,母親用手按着額頭,身子埋進沙發裏,沒有注意到伯爵益發冰冷的眼神。
「妳說什麼……!?」
「可是,我找不到侍女要欺騙米拉貝兒的理由就是了?」
處分是什麼…我是女主角,我只是去了爲我準備的事件而已。
「哭着道歉的話,應該會原諒我吧……」
「……索妮雅,妳有沒有什麼東西不見了?」
「老爺?貴族千金竟然要上軍校,爲什麼不阻止她呢?」
早陣子還在感謝我,才幾個月就變化這麼大,太古怪了。
「不管瑟雷絲被怎麼傳,都和索妮雅沒有關係吧?」
和母親一起來到執務室後,伯爵帶同執事,冷冷地盯着我們,連打招呼的時間都不給,只說了這麼一句。
「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因爲我一生人,妻子就只有倫米耶一個。」
「與其說不見了,應該說有一枚戒指我找不着。」
「好的。」
「我無所謂,在
義姐
大人結婚之前,我都想待在她身邊。」
「爲什麼會這麼想了?」
「
義父
大人討厭我嗎?」
「布拉姆,待會去調查那個侍女。」
「真沒用。」
「明、明白了……」
「信上只寫了日期和時間,所以……我就被騙了。」
「瑟雷絲蒂亞會留在托拉斯,進入軍校。」
「那個看來是寄送方搞錯了。我會把記下詳細內容的信件一道寄回去,所以之後請妳交給布拉姆。」
「……是。」
本來以爲他不會對一個失去父親的年幼孩子說出如此苛刻的話,可我的想法似乎太天真了。
既然告訴我是契約結婚,就等於跟我們劃清了界線,表明我們不是真正的家人。
「最近和我要好了的侍女,只拿了邀請函的內容來,說王妃大人明明邀請了我參加茶會,大家卻隱瞞了……因爲我只是養女。」
把抱着的靠墊往地板上一扔,窗外看到了盼望已久的人物。
因此,當要求我和他們同行時,對於一直思考該如何接近佛洛伊德的我來說,這簡直是天降幸運。
「請問,
義姐
大人呢?」
心想還有什麼事了,我一邊坐好回望着伯爵,一邊側頭微笑。
這我有聽母親說過,所以我知道。但我之所以故意裝作不知,是因爲這樣比較方便。
母親和侍女都歪頭想爲什麼要換,不過這樣就好了。
一回來就召喚過去,除了邀請函那個,或許還有別的事。不管伯爵找我的事是好是壞,既然被叫到了,那就不去不可了。
「其實,我見到她偷了母親大人的首飾啊!」
「
義父
大人……對不起!」
明明只是代因爲這肢氣氛而畏怯的母親相問,伯爵卻不知爲何皺起了眉頭。如果是平時,他會對我露出更溫柔的笑容……果然有點古怪。
雖然好像還是沒能接受,但似乎沒打算再追究下去了。
不如說,考慮到出席了沒被邀請的茶會時的風險,一般就算再怎麼想參加,也不會做出我這樣的事吧。
「布拉姆怎麼了?」
要假裝偶然見面都一番勞苦,要是硬闖的話,我的名聲就會下降。
「關於這次的事,待當家回來後我猜會有處分吧。」
難道瑟雷絲蒂亞對伯爵說了什麼?
「
義父
大人好像回來了。」
「對了,我還沒告訴米拉貝兒呢。」
說到底,我會陪伴那兩人,聽母親說那本來就是出自伯爵的意思,所以我什麼都沒做錯。
被王太子冷落,被其他千金小姐嘲笑,想着這真是糟透的茶會,我逃也似的離開王宮回到宅邸,卻見到那個陰險的執事就站在門口。
我只是受伯爵之託而一起而已。爲兩個拘謹的人提供話題,而且因爲我年紀還小,不知道和
義姐
大人的未婚夫之間的什麼距離感。
雖然每次都假裝和兩人搭話,但實際上都是拋出瑟雷絲蒂亞難以插入的話題。也許是貴族千金的尊嚴吧,只會皺着眉頭,沒有勉強插話。而佛洛伊德提供話題的時候,我一定會補一句:「
義姐
大人很無聊嗎?」只要這句話就能讓氣氛變得微妙,再加上假裝害怕不時怨恨地看我的瑟雷絲蒂亞,這就完美了。兩人的關係惡化得什麼讓人覺得好笑。
「因爲,她什麼都沒跟我說就跑到哪裏去,我還以爲她是討厭我。」
「請坐。」
「這是她本人所希望的。」
「我不知道被邀請的是
義姐
大人。」
「是告訴什麼呢?」
一直以來都利用這樣的立場順利搞定了……明明如此,卻說沒必要了?
「怎麼會沒關係……」
「對不起,但希望妳記住,我的女兒只有瑟雷絲蒂亞。」
「看妳明明這麼冷還開着窗,原來是在等老爺嗎?瑟雷絲蒂亞也在一起嗎?」
「這是怎麼回事?總之先讓布拉姆進來吧。」
我咬住嘴脣,湧出眼淚。要扮演可憐的小孩子很簡單。單是這麼做就能博得同情,即使有什麼不利也能矇混過去。
「我把
義父
大人當作真正的父親一樣崇拜。」
「遵命。」
「突然把妳叫出來,妳知道爲什麼嗎?」
「還有,米拉貝兒。」
向路德維希輕輕伸出的手抓了個空,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背對我走出茶廊的身影。
我又沒有悲傷,也沒有生氣。我早就料到會變成這樣。
如果站在瑟雷絲蒂亞的立場上,一定會把嘲笑預言了自己不祥未來的義妹排除掉。先向父親告狀便是慣用的手段。
對,是多年來一直默不作聲的瑟雷絲蒂亞太奇怪而已。
「米拉貝兒。」
被冰冷的聲音呼叫我的名字,我用不至於做作地顫抖着肩膀,輕輕地抬起頭。
「妳早知道瑟雷絲會進軍校嗎?」
完全不明所以的問題。
但在這裏,只有我一個明白這問題的意圖。
「不,我不知道。」
「……是嗎?」
伯爵只露出了一瞬間的安心表情,我確信了。伯爵從瑟雷絲蒂亞那裏聽說了預言。
在這個既沒有魔法也沒有特別能力的世界裏,沒有什麼預言的東西,因爲還是半信半疑,所以才偷偷摸摸地試探我吧。
「最後一點,待回到領地後,妳們兩人的房間會搬到偏屋,而不是主宅。」
「爲什麼要到偏屋……」
「看來在宅邸裏,有些人不知道自己應該侍奉誰。而且,不僅是宅邸裏的人,如果連社交界遇到的貴族也誤會了的話,這可不好辦吧。」
坐在旁邊的母親肩膀一跳,手自然地伸向項鍊。
「還有,到現在爲止交給兩人的資金,將會由布拉姆來管理。然後,除了公開場合以外,禁止使用洛迪修的姓。」
伯爵不理會啞口無言的母親和我,結束了談話。
本以爲伯爵的溺愛路線還有挽回的餘地,卻連期待都沒給,就被狠狠切割了。
「妳又在看窗外了?」
「如果是洛迪修家,我想國王陛下一定會高興的。」
「那樣的話,把她放在身邊不就行了嗎?現在還只是暫定婚約吧,還來得及的哦。」
當天,他一看到邀請的客人名單就禁不住跑了起來。光是想像她那張鼓鼓的臉慪氣地發牢騷的樣子,就發出了笑聲。
布拉姆從胸前取出一個小東西遞給侍從。那多半是一封信。
「是傻話嗎?」
「我沒打算爲了父王而結婚。」
「她可是那個洛迪修家的繼承人啊。」
「洛迪修家現任當家的弟弟魯傑・洛迪修有兩個兒子,我覺得只要讓其中一人繼承就不成問題了。」
我恨死那個隨心所欲地過活的反派千金。
沒有什麼好看的。被趕出主宅,金錢被管理,如果不能自稱洛迪修,那就只是個平民。事事都不如意,氣得都說不出話來……!
「我記得母后沒拿過劍就是了……?」
因爲是緊急舉辦,考慮到從堡壘到王都的距離,她不可能出席得了。即使這麼想着,但既然是王妃的邀請……心中抱着莫名的期待。
示意夠了地舉起右手,我打斷了阿爾託列特的話。
在寒冷的天空中,看到布拉姆和侍從站着說什麼。從侍從的打扮來看,接下來應該要出門辦事吧。
正因爲如此,這既只是自言自語,也是戲言。
有多大的期待,反作用力就有多大,偶爾這樣回想起來,卻又陷入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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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看什麼……哎呀,那裏的不是布拉姆嗎?他在幹什麼?」
走在通道上的路德維希向窗外望去,積雪不知何時已經融化,庭院裏開滿了各種各樣的花。歡樂的時光過得很快,把接下來一成不變的日子映照得更加無聊。
「如果瑟雷絲在身邊,每一天一定會很愉快吧……」
我微笑着低聲說。
如果寄信人是瑟雷絲蒂亞,那麼收信人可能就是佛洛伊德。
「是啊,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吧。」
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對面跑過來。
如果伯爵要寄信的話,應該是明天早上,假如是急事的話,就不會交給侍從,而是由布拉姆本人來送。既然小馬車停在大門前,說明不是送到郵局,而是直接送到王都的某幢別邸。
就算是隻在這兒開的玩笑,一個不好隔牆有耳就麻煩了。就算找到了各種理由,我也沒打算讓瑟雷絲當自己的未婚妻,所以該停下這個話題了。
「……我不會再憐憫妳了。」
「我只希望雷納德幸福。」
「……問題多得很吧。說到底,瑟雷絲爲了繼承家業,都付出了那麼的努力了。」
可是,實際上來到會場的,只有那些慣常的面孔和一個異類而已。搶走了發給瑟雷絲蒂亞・洛迪修的邀請函,她的義妹厚顏無恥地來到了王城。
「那麼。」
「是有什麼好看了?」
「我只是在看風景。」
走在身後的阿爾託列特若無其事地這麼說,他皺起了眉頭,心想一般應該裝作沒聽見吧。
「瑟雷絲是我的……摰友。別說傻話了。」
聽了從堡壘回來的路德維希和雷納德的話,作爲母親的王妃無視慣例召開的茶會,其實是爲了瑟雷絲蒂亞而舉辦的。
我現在所體會到的這份憤怒,總有一天會加倍奉還給瑟雷絲蒂亞。
「因爲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發戰爭嘛,成爲王妃的人,或許也需要揮劍呢。」
也許是因爲回到自己房間後一直眺望窗外的緣故吧,把戴着的項鍊收進盒子裏的母親站到了我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