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最討厭的你
《致未曾謀面的丈夫,我們離婚吧!》 · 久川航璃 · 3.7萬 字
一天也修繕不完斯瓦崗伯爵家的玄關。畢竟經歷那麼大規模的爆炸,這也是理所當然。修復中的伯爵家玄關到處都掛着布巾,暫時用來區分隔間,但看慣平時厚重的門扉,總覺得輕薄得格外不可靠。
就像要堵住正在修復的玄關門口似的,身穿軍服的男人威風凜凜地站在那邊,看起來異樣地嚇人。
「應該沒有護衛的必要吧?」
暫且撇開所有事情,拜蕾塔總之先試着這麼反抗地說了一句。
然而對方依然是那副傲慢的模樣。完全不改自從來到這邊之後,全身都散發出覺得麻煩得要命的態度,就算惹得拜蕾塔不開心也無所謂的樣子。
「是啊,久聞了夫人的傳聞,我也覺得這次的護衛着實是一項無聊透頂的任務。」
「沒關係,那你請回吧。」
「這是長官命令,恕我無法違逆。」
「結果還是要服從長官啊。」
要是惹惱安納爾德,是會害他受罰嗎?竟然用這種方式給人找碴。一點也不需要這種愛八卦又有偏見的護衛。沒想到丈夫的心胸真是狹窄啊。拜蕾塔不禁在奇怪的地方心生佩服。
「少、少夫人……這位是?」
在一旁看着兩人互動的杜諾班按捺不住地插嘴問道。
拜蕾塔爲了讓他放心而揚起微笑。
「是安納爾德的部下。」
其實拜蕾塔纔想大聲質問爲什麼要派這個人過來。
昨天甩了安納爾德一巴掌之後,他就跟着前來告知有召集令的管家,一起離開房間。好像是因爲莫弗利的宅邸發生挾持事件纔會發出召集。
他的臉頰上留着紅紅的印子,卻好像絲毫都不放在心上,然而之所以不發一語,是不是因爲他感到氣憤不已呢?
冷靜下來想想,總覺得好像沒必要氣成那樣,而且也不構成賞丈夫巴掌的理由。儘管內心一再否認告訴自己本來就該給蠻橫的丈夫一點制裁,卻又很快就消沉下來。
自己只是把這一個月以來煩躁的感覺,發泄在安納爾德身上罷了。也不能說是這一個月,而是長年積鬱下來的情感。他大概只有十分之一的錯吧?不過,有錯就是錯。
不知爲何,丈夫似乎是惹怒自己的天才。
一句話都答不上來的拜蕾塔,就這麼低下頭去。如果可以頂上一句「應該是因爲他不把自己放在眼裏吧」就好了。
請問這是在說哪一隻狐狸呢?
「嘖,那羣笨蛋……早就說過暫時在旁邊監視就好……算了,只能把妳也一起帶走了。」
話雖如此,也無法保證安納爾德並沒有想殺害自己。
一直忍耐遭受懷疑的狀況也很令人生氣。可以的話,實在很想踏入萊登沃爾的商會,實際觀察敵情。根據舅舅的教誨,若是不瞭解對手也無從應戰。不過這當然是指在商場上。
「雖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在某次作戰中那小子的部隊裏混進了一個間諜,並發現有情報泄漏出去。當時反過來利用那個情報,輕輕鬆鬆做出反擊的,當然是他本人。我只是告訴他誰是間諜而已,但在那之後大概是感受到恩義吧,處處都會爲我設想。他看起來確實是個冷血的狐狸,但其實也是個重情義的熱血男人喔。我聽說他在那之後,就會盡量保持跟部下之間的交流。」
正當內心爲此感到煩悶不已時,門扉突然開啓。
「在慶功宴上?爲什麼呢?」
「爲了誣陷斯瓦崗中校是政變最高幹部是吧。」
竟然將人裝進麻布袋裏運走,怎麼想都是跟犯罪有所牽連。儘管不知道自己能幫上什麼,但對於熱心助人的拜蕾塔來說,不可能就這麼坐視不管。
「竟說是誣陷,真是聽不下去啊。所有計劃都是中校擬定的。我們則是爲了阻止他而採取行動。畢竟,他連直屬長官的那位上將都敢動手啊。」
斯瓦崗伯爵家不但被認爲使用領地寬裕的資金援助這場政變,還遭質疑與鄰國聯手擾亂軍紀。先不論安納爾德是不是政變的最高幹部,但實在很想澄清跟這個家沒有關係。不僅如此,拜蕾塔本人被捲入自爆恐怖攻擊中,還差點喪命。
絕對不是自己知道的他吧。
「您究竟是來做什麼的呢?」
決定要前往帝都的商業區。
不對,他如果真的想殺了自己,沒必要透過這種麻煩的計劃纔是。
比起擔心再次遭受襲擊,這個男人的態度更讓人厭煩到深感陰鬱。要是因此害自己變得神經質,該向誰請求賠償纔好啊?是挑起這場政變的犯人嗎?還是下了這道命令的丈夫?
安納爾德安排的護衛態度未免太差了,之所以完全沒有擺出尊敬人的態度,是因爲打從一開始就決定要綁走自己嗎?但總之既然是他把自己打昏,那麼拜蕾塔也能順着推測出把自己帶到這個地方的軍人,想必就是今天早上前來護衛的那名男子。
梵吉亞歷經過無數戰場並立下許多功績。竟然把這樣守護帝國無數次的人當成是棋子。雖然知道艾米里歐討厭軍人,但即使如此這麼說也太難聽。
「那當然是因爲天底下可沒有什麼機會,能近距離瞻仰這麼美麗的小姐啊。大家都很期待他至少會把妳介紹給部下們認識,沒想到根本不讓他們靠近呀。」
「格拉亞契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這裏是武器行嗎?」
「咦?」
拜蕾塔一早準備要去工作時被杜諾班發現。正當在玄關跟認爲應該要以療傷爲優先的管家討價還價時,身穿軍服的這個人就現身了,說是奉安納爾德的命令前來護衛,還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他總是冷靜地擬定冷酷的作戰,因此敵人對他戒慎恐懼,但部下們倒是都滿仰慕他的喔。啊,但在慶功宴上有被他們埋怨就是了。」
讓人不禁自省,真不該惹怒那個心胸狹窄的丈夫。就連要去工作的地方都覺得愚蠢的拜蕾塔,向馬伕變更了目的地。
在對於護衛低語般碎唸的話起疑之前,拜蕾塔就看見店家後門停了一輛馬車而不禁皺眉,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總覺得在這個笑得爽朗的老人身後,看見了惡魔般的男子,真不愧是莫弗利的前長官,實在教人感到戰慄。說不定是長年以來呼吸同樣的空氣,就會變得相似了。換句話說,丈夫也會變得越來越像莫弗利嗎?
察覺這點時,就看到男人們從後門扛着一個麻布袋走出來。那兩人組將麻布袋扔進篷車的貨架之中。這時,可以看到有東西從麻袋束口的地方掉了出來。拜蕾塔定睛一看,才發現是人的手而感到恐懼。
現在會跟自己待在這個地方,代表在萊登沃爾經營的武器行那邊目擊到的,就是他的手嗎?還是自己跟那個人被載到不一樣的地方呢?
「格拉亞契先生,你在閣下這位歷經百戰的英雄面前說這種話,未免太過分了。」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總之眼前發生了犯罪事件。
就連現在也是,被他部下害得帶到這種地方來。究竟對他還抱持什麼樣的期待?說穿了,艾米里歐早就說過拜蕾塔會被捲入爆炸事件之中,都是安納爾德所策劃。
拜蕾塔是倒臥在沙發上。
說到頭來,拜蕾塔很生氣。
「什、什麼?」
「您也認識丈夫的部下嗎?」
「怎麼,妳已經醒了啊。」
雖然是一輛裝有篷布的馬車,但以堆積着武器來說也太陽春了。如果是準備要裝載武器,那輛馬車感覺也運不動那麼沉重的貨物。更重要的是,篷布上沒有任何店家的標誌,就只是一樣隨處可見的篷車。
「喔喔,妳有目擊到啊。對啊,那就是我。那些傢伙對老人有夠粗魯。剛開始被關在一處像是商店地下倉庫的地方好一段時間,接下來又被塞進麻布袋扔進馬車裏。我可不是豆子好嗎,雖然很小隻啦!好不容易抽掉麻布袋,又把我的手給綁起來了,一點也不懂得要尊敬老人家耶。」
「這裏是……」
那還真是令人覺得……
「不好意思,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天啊,那個麻布袋裏裝着一個人。
由於萊登沃爾伯爵家是帝國貴族派,因此不應該會提升在軍方發言的分量,想必是基於政治因素而無法拒絕吧?
相當開心。
「哈哈,但妳看起來十分冷靜呢。我記得妳是斯瓦崗中校的妻子吧。」
「您認識我嗎?」
「是啊,妳心裏有數嗎?」
聽見男人的口氣一變並轉頭看去時,心窩便遭到強烈的一擊。拜蕾塔就這麼昏了過去。
「喔喔,太好了,總算清醒過來了。妳好像是被迫吸入藥物並帶來這裏,大概昏睡了兩小時左右。不過,即使知道現在大概是剛過中午不久,也無法掌握這裏是什麼地方,畢竟我也跟妳一樣是被帶來這邊的呢。」
安納爾德確實說過梵吉亞是他的恩人,原本以爲尊敬他是莫弗利的長官而已,看來真的是被他救了一命。
「前陣子已經退伍啦,沒想到這麼漂亮的小姐竟然認識我,真教人害羞啊。」
「請問您是被塞進麻布袋裏並放上馬車的那個人嗎?」
「纔想說敵人總算現身了……是議長輔佐官啊。換句話說,在幕後指使的是貴族派啊。」
梵吉亞•葛茲貝爾是一位被頌揚爲身經百戰的英雄的軍人。聽安納爾德說也是他的恩人。就是在慶功宴上遠遠見到的那位矮小精悍的老人。
「這樣的發展想必是議長擬定的吧。竟然這種卑劣的手段……真不愧是貴族派,做事都這麼陰險呢。」
回想起被他諄諄告誡一番的事實,拜蕾塔總覺得有些難爲情。
「這樣的男人無論被部下糾纏到什麼地步,都堅持不介紹妻子給他們認識,可真是有趣。」
確實覺得有在哪裏見過他。拜蕾塔仔細思索了一下,便回想起來了。
這個房間看起來像是還滿寬敞的會客廳。牆壁上有裝飾傢俱,暖爐上也掛有氣派的畫。可惜窗戶被厚重的窗簾遮起來,因此看不到外頭的景象。
「視察敵情。就算是再細微的情報都很重要吧?實際來看看也不喫虧啊。」
「那你要怎麼解釋葛茲貝爾前上將也在這裏呢?他很明顯還被綁住了。」
老人則是以雙膝跪在地毯上的姿勢,待在拜蕾塔身旁。
他說的直屬長官想必就是莫弗利。拜蕾塔知道因爲他的住處發生挾持事件,安納爾德才會連忙趕去。然而現在又說是丈夫對長官動手,究竟是怎麼回事?
已明言禁止外出,卻還是派了部下過來跟着,難道自己的行動就有這麼好懂嗎?抑或這是一種讓步呢?但在他派了一個惹人厭的男人過來的當下,早已認定是一種找碴就是了。
拜蕾塔要坐在眼前護衛的男人保持安靜。
在那之後安納爾德沒有再回家,也無法向他道歉。
「這裏是在萊登沃爾伯爵家的贊助下經營的武器行,你知道嗎?」
「因爲妳差點被人殺掉,我才救了妳一命啊。」
讓馬車停在帝都的商業區一隅,拜蕾塔走在大馬路上。隨着拜蕾塔的視線看去,護衛的男子靜靜地這麼問道。
「……姐、小姐……!」
「我並沒有那麼大的權限,把我抓來是有什麼意義嗎?」
「您是葛茲貝爾上將閣下?」
「稱不上認識他率領的整支聯隊就是了,但他跟直屬部下之間滿要好的喔。在南部打仗時他還會替部下買幾個高級娼婦,甚至包下整個高級娼館之類,大家都很感謝他耶。」
結果負責護衛的男人不解地這麼問,但並沒有義務要向他說明。
「請問把我帶來這裏的是一位軍人嗎?」
他難道不是認爲自己沒有介紹給他人認識的價值嗎?
一開始還打算要是見到安納爾德,就要問問關於他是政變最高幹部的那件傳聞,卻完全被拋諸在腦後了,也沒有試探他是不是有策劃要殺了自已。
狐狸指的是安納爾德吧。也就是說,抓了梵吉亞就能讓安納爾德隨着他們的計劃行動。
不過看樣子這位老人認識安納爾德,也知道慶功宴上的事情。
走過來的人是艾米里歐。
在慶功宴上曾問過安納爾德「不用去跟大家打招呼嗎」,但他只是擺出格外冷漠的態度說「只會讓氣氛變差而已」,但其實是不想介紹拜蕾塔給部下們認識啊。畢竟那時說自己是惡女的謠言就連在軍方都傳開了,也可以視爲是保護妻子不暴露在惡意之中。然而丈夫又同意把自己視爲免費娼婦的看法,換句話說那或許並非出自善意,只是覺得會很煩而已。
「似乎是丈夫的部下。」
「你、你有看到嗎?趕緊去追蹤那輛馬車!」
從威德口中也聽過類似的話。是不是隻要上了戰場,軍人都只會聊女人的話題呢?
沒錯,他很擔心自己。一心只顧着工作,忙到幾乎不回家的丈夫,一聽到妻子受傷就立刻趕回來了。
「原來如此,的確是不簡單。」
「所以說,您打算前往某個地方是吧?要去找情夫嗎?」
梵吉亞似乎也認識艾米里歐。畢竟他以代理議長的名義出席慶功宴,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當然。配給軍方的武器幾乎都是那間店提供的。雖然也有跟其他武器商人合作,但不論哪一家,款項全都是由國家直接付清。」
「呃,斯瓦崗夫人,請問您是要去哪裏呢?」
「哼,我一點也不覺得有必要顧慮軍人的感受。既然不喜歡棋子這個說法,要當他是獵犬也可以,反正跟我沒關係。更重要的在於包圍狐狸啊。」
先不說他有沒有作爲政變的最高幹部大顯身手,他可是個不過因爲被賞巴掌,就派了愛挖苦的部下來當妻子的護衛,這般心胸狹窄的男人。
讓人不禁對着與自己的理智完全相反而感到欣喜的心,拚命地找起藉口。
「嗯?不,以那小子的直屬部下來說,那個人所散發出的氛圍也太殺氣騰騰了。唔嗯,看樣子是有一羣作惡多端的傢伙在操控呢。」
那還真是大手筆啊。
「畢竟在慶功宴上蔚爲話題啊。就連那個冷血狐在妻子面前也不成樣子,實在太厲害了。不過以那個小子來說,的確是流露出相當柔和的表情呢。」
總覺得有人從意識的遠方不斷呼喚,這才忽然醒轉過來,只見眼前一位好像在哪裏看過的瘦小老人正注視着自己。他的一頭全白短髮有些凌亂,整個人看起來疲憊不堪。身上穿的簡樸襯衫及長褲似乎都是上等貨,卻顯得有點髒。更重要的是他雙手都被綁在後方,就這麼看着拜蕾塔的臉。
那也太恐怖,比罕見的傳染病還棘手。
「當然,這是獵狐的必要環節喔。以堵住巢穴,再把獵犬放進狩獵場裏,並讓馬隨心所欲地活動的計劃來說,可是很重要的棋子呢。」
面對如此強大的對手,究竟該怎麼應戰纔好?光是從商店門面看來,也只能見到忙碌工作的店員以及客人而已,怎麼看都只是在做正當的生意,絲毫沒有可疑之處。
而且也不會擔心到那麼生氣的程度吧?
安納爾德從來不會特別說些什麼。然而自己卻擅自心懷期盼,臉頰也熱了起來。
梵吉亞看起來只是不悅地皺緊眉頭,但人就近在咫尺的拜蕾塔看得出來他的肩膀微微顫抖着,應該是拚了命在壓抑怒火吧?因爲得知貴族派發現安納爾德視他爲恩人,纔會利用這一點──他大概是無法原諒陷入這個企圖之中的自己。
艾米里歐從剛纔開始就一再反覆狩獵狐狸這種話。整件事大概是計劃到在包圍起來的狩獵場中解決掉狐狸爲止吧。
也就是說,要以政變最高幹部的罪名除掉安納爾德。
佈局出這場政變掩飾掉關於支付獎金的事情,接着再把最高幹部的罪名推給軍方中校處刑,讓整件事情無疾而終。這就是這次舊帝國貴族派的企圖吧?要是成功了,軍人派會受到相當大的打擊,肯定也會增長帝國貴族派的勢力。
軍人派基本上都是以平民組成。莫弗利跟梵吉亞也是。在這狀況下,身爲伯爵家長男的安納爾德挑起了軍事政變。而且還是率領多爲平民的下級軍官以下的普通士兵,目標則是位居高層的那些軍人派將領。
透過將不肯加入貴族派的斯瓦崗伯爵家立爲衆矢之的,不但能對擁有爵位並處於中立的軍人們起了殺雞儆猴的作用,也能宣揚貴族派的權力。
如果政變成功,就會因爲吸收了安納爾德而導向對貴族派有利的結局,即使失敗了也是安納爾德會遭受處刑,更給軍人派帶來莫大的打擊。
就算沒有成功貴族派也不痛不癢,只有軍人派的勢力會遭到削弱。在這個計劃之中,無論最後迎來怎樣的結局,都不會造成貴族派的損失。
只要是軍人派中持有爵位的家族其實任誰都可以,偏偏這次安納爾德太過符合他們的條件了。不但賺了一筆戰爭財,還是持有領地家族的長男,在軍中也是廣爲人知,而且還是在南部戰線中立下許多功績足以升格上將的莫弗利的直屬部下。這樣的他要是背叛了,想必會給軍方帶來相當大的衝擊。
實在令人不禁抱頭苦惱,丈夫竟然被捲入這麼駭人的事件之中。但與此同時也感到放心了。自從耳聞他是政變的最高幹部那時開始,就覺得很不對勁,看來自己的直覺是對的。如果是恩人被抓來當人質纔會不得已採取行動的話,一切就說得通了。
但如此一來,就難以解釋盯上拜蕾塔的性命,並在斯瓦崗伯爵家引爆炸彈這一點。
「哎呀,妳總算醒啦。」
隨着開啓的門扉走進來的,是個有着一頭金色捲髮的華美女性。
看着那一樣帶着濃妝的臉,拜蕾塔不禁眨了眨眼。
「妳好呀,拜蕾塔•斯瓦崗夫人。」
卡菈•萊登沃爾眯細了她那雙棕色的眼睛,看過來的視線當中,明確地帶有敵意。
慶功宴那時穿的是濃豔的紫色洋裝,沒想到在平常也是穿着花俏刺目的綠色洋裝。儘管是一件難以言喻的洋裝,散發出的氛圍還是相當華麗。而且與她合適到甚至教人覺得痛快。
「歡迎來到萊登沃爾伯爵家。話雖如此,這裏也不是本宅,而是別墅。本來應該只有要託我帶過來的人而已,爲什麼還會莫名其妙跟了一個多餘的拖油瓶呢?既然清醒了,能不能請妳出去?我不記得有邀請妳呀。」
對拜蕾塔來說,又不是自願來到這裏,可以的話也想回去。雖然不知道自己是基於誰的意圖纔會被帶到這邊來,但至少可以確定不是卡菈。換句話說,可能是出自艾米里歐的指示。
「已經快到約好的時間,我就把那邊的老爺爺帶走囉!要是不把他弄得乾淨一點,可是會被罵呢。」
看過來的那對冰藍色目光之中,大概帶着揶揄的神情。要坦率地點頭回應「你說得對」總覺得有些令人惱火。
副官回應道。
他大概是真的認爲侯爵家長男的情婦身分很了不得吧?這麼想着,拜蕾塔也嘆了一口氣。就算跟他辯論這個問題,也無法填平彼此之間的代溝。
也就是說,卡菈是爲了迎接安納爾德的到來纔在做準備。要把梵吉亞整理得乾淨一點,應該是爲了表達沒有不當對待他吧?但自己爲什麼會被殺害呢?
是有腫到會遭他報復的程度嗎?
他的動作乍看之下是既隨心所欲又奔放,然而自己深知每一個舉止都十分溫柔。
「我想不透自己有哪裏惹她怨恨了。」
「啊?」
爲什麼自己差點被卡菈殺掉的事實,要讓我誤以爲是安納爾德所下的指示,會跟瞧不起文官扯上關係?
全身都像掀起一陣嘈雜般起了雞皮疙瘩。
「答不出來就代表肯定了吧?這樣啊,果然是妳打的。」
「我不覺得自己有必要逃跑就是了,說我會被殺害還真是危言聳聽呢。」
得知了自己並非無論對象是誰都可以。
這豈不是反遭怨恨嗎?
狼狽的艾米里歐連忙放開雙手。即使重獲自由,身體依然像是還被壓在沙發上一樣動彈不得,拜蕾塔雙眼只是不斷留下斗大的淚珠。
莫弗利的家昨天發生挾持人質的佔領事件,花了十個小時與犯人對峙到最後,就丟了個炸彈並讓小隊直接突擊,結束了整起事件。不但平安救出人質,也確實逮捕了犯人,但長官暫時無法回家了。不但如此,爲了散播他深受重傷而且陷入昏迷,現在正在鬼門關前徘徊的假消息,他從昨天就一直躲在辦公室裏。雖然很想對外擴散這個消息,但這個作戰麻煩的地方,就在於還得表現出拚命隱瞞軍方高層這項情報的態度,因此讓莫弗利感到滿無聊的樣子。
「我很讚賞妳惹怒丈夫的態度,但勸妳不要違逆女伯爵比較好。」
這樣的事實,讓一股強烈的厭惡感穿透過去,感覺就像貫穿了體內似的。
「她相當恨妳喔。」
「妳打了斯瓦崗中校對吧,難道就不覺得會因此遭受報復嗎?」
「我也不懂那麼執着於狐狸的女人心,但她討厭到覺得妳很礙眼。」
「他很快就會來了喔,萊登沃爾女伯爵。您已經做好招待的準備了嗎?」
開什麼玩笑!腦海中完全氣憤不已,卻只能徒然凝視着再度靠近的那雙嘴脣。
在這個只剩下自己跟艾米里歐的會客廳裏,忍不住咳了兩聲之後,他便開口催促道:
所以情婦的事情怎樣都好。不如說,重點在於艾米里歐的努力。
因爲緩緩靠近的艾米里歐,就這麼捏着拜蕾塔的下巴並向上抬起。就算身體被壓向伯爵家材質柔軟的沙發,也不會讓背部受傷,但被他抓住的地方卻疼痛不已。
「我看你這個傢伙,八成是在想自己可愛的老婆吧。啊~討厭死了,已婚的人都不替單身漢着想的。就算再多陪陪我這個回去也只有昏暗的家在等着我的人一下,應該也不會遭天譴吧?」
他應該很討厭自己纔是──不如說,拜蕾塔覺得深受他憎恨。
「臉頰上還帶着紅紅的掌印,竟然直接出現在政變的挾持事件現場,不過看在你輕輕鬆鬆解除狀況的分上,這就算了。到了隔天,無論軍方還是國會關注的全都是你的臉頰,到底是怎樣啊?你是軍人吧,爲什麼連准將都那樣注視着你啊?」
從艾米里歐認爲自己應該要心存感激地答應這番態度之中,就能窺見上位貴族有多麼傲慢。就這點來說,或許是滿瞧不起他的。
現在則是……
頓時思緒遊移,似乎聽見了他低語着自己的名字。
自己好歹也是軍人的妻子。還以爲再怎麼樣,他應該都不是那種會對自己瞧不起的軍人家、還是有夫之婦出手的狡猾男人,看樣子是太高估他了。
「你……算我拜託你了,這種時候不要再給我添麻煩好嗎?」
雖然腦中瞬間浮現了這樣的辯駁,卻無法說出口。
「你說什──嗯嗯!」
所謂忠告,指的是慶功宴那時的事情吧。印象中艾米里歐只是搬出拜蕾塔是惡女的傳聞而已,並沒有說到會被打這種事情,但看到他得意洋洋地模樣實在令人非常火大。原來如此,他還因爲慶功宴那件事懷恨在心。虧他特地跑來說嘴惡女的傳聞最後卻被趕跑,應該是讓他的自尊心傷得不輕吧。
畢竟是跟長官一同享用的餐會,桌上擺滿了豪華的餐點,但完全不把那些菜餚放在眼裏的副官滔滔地碎念起來。
莫弗利這麼說。
「喂,走吧,要是在這邊繼續拖下去,妳可是會被殺掉喔!」
「邀請?」
他還是一樣既陰險,個性還很差勁。
但明明就從來沒有提及是自己打的,他這樣宛如確信的態度是怎麼回事?
「妳就這麼成爲我的情婦吧?我會好好疼愛妳的。」
「本來是要請妳到侯爵家來工作,當初答應的話,妳現在早就是我的情婦了。」
拜蕾塔從來沒有聽過艾米里歐家有來問過要不要去那邊工作的事情。但想也知道身爲軍人派的父親就算收到貴族派侯爵家提出的邀請也會拒絕。要是當時就看出他所說的,只是要讓自己成爲他情婦的藉口,那更是不可能接受。
「你爲什麼要騙我是安納爾德下的指示?」
拜蕾塔試探地向艾米里歐問出無意間浮現心頭的疑惑。
再怎麼說,她的力道都足以握劍揮舞。只是巴掌而已,或許該感到慶幸了。總覺得這似乎觸及了妻子的溫柔,忍不住輕笑了一下之後,身旁的副官就露出一臉鐵青的表情。
帝國國會是每季舉辦一次,並花上一個月的時間進行討論。主要工作在於重新審視現有法律,以及決定新的制度等等,統整對於帝政的各項訴求。由於只有全都是貴族組成的國會議員才能參加,軍人方面若不具有少將以上的權限,就不得參加國會。換句話說,只要有將官以上的權限就能參加,而且只要是他們認同的人也可以。
艾米里歐一臉愁悶的樣子,再次抬起拜蕾塔的下巴。
「妳從以前就只顧着跟軍人及商人打好關係,最後甚至還嫁給伯爵家的中校……妳之前明明就沒把我們家的邀請放在眼裏,不是嗎?」
竟然跟他的吻差了這麼多。
『拜蕾塔,妳想要的是這個吧?』
「因爲妳的丈夫要過來這裏啊。」
國會第一天一結束,在參加名爲反省會的晚餐會上,莫弗利的輔佐官,也就是副官跑來向自己搭話。
「因爲妳還是一樣,淨說那種自作聰明又囂張的話……!女人只要乖乖依靠男人就好了啊。」
「這是在稱讚你,我纔不懂你爲什麼要生氣?」
「還不是因爲妳瞧不起文官!」
「你看起來還真開心呢。」
他總會試探般地這麼問,是在顧慮自己的感受。
看不出這段對話是怎麼接下來的。
爲此,忙碌的部下還得聽從他說「想一起喫晚餐」這種一點也不可愛的任性話。就算不是副官,也難以忍受。
「當然呀。他喜歡的酒跟料理我都準備好了,反正這位小姐想必是無法滿足他嘛。那麼,我們走吧。」
「安納爾德要來?」
艾米里歐似乎知道卡菈要跟誰見面,只見他悠悠地揚起笑容。
只要不是突如其來的舉止就躲得過、只要把他捏住下巴的手拍掉就好──就在拜蕾塔一邊流着眼淚瞪視着艾米里歐的瞬間,映入眼簾的光景不禁讓人倒抽了一口氣。
「他臉頰又紅又腫,在軍方那邊好像也相當值得一看喔。今天是國會第一天,中校也有來參加,雖然已經消腫一些了,還是引起軒然大波呢。會對那個中校做出這種事情的,我看也只有妳了吧?」
拜蕾塔不禁沉默以對,艾米里歐一邊回想着就愉悅地笑了起來。
「這意思是她對我恨到想殺了我嗎?」
「遇到這種狀況都不會感到害怕,是因爲很習慣了嗎?還是妳偏好這樣呢?討妳歡心並非我的本意,但要我奉陪也不是不行。」
如果想要的是那種女人,別來招惹自己就沒事了。
確實是輕忽了。
本來還很刺痛的臉頰應該已經痊癒了。而且就妻子來說,這樣的力道其實令人意外的溫柔,腫脹的程度也沒有多嚴重。她要是拿出真本事來,應該不只是留下掌印而已……光是想像了一下,就覺得背脊一陣發涼。
「還不是因爲你家在昨天的挾持人質事件中半毀了,纔會在這種地方喫晚餐。就算多少慰勞一下陪你喫飯的部下,也不會遭天譴吧?」
「是閣下不想受到任何束縛吧?即使替您着想,應該也沒意義纔是?」
看樣子卡菈是爲了帶走梵吉亞纔來到這邊。但拜蕾塔不禁疑惑地想,她究竟是會被誰罵呢?
在甚至能感受到呼吸的距離之下,他眯細了一雙冰藍色的眼睛。
「妳爲什麼……!明明還記得那些瑣碎的事情──爲什麼老是說這種令人火大的話啊?」
洋裝的裙襬隨着轉身的動作翻揚,她就這麼帶着梵吉亞離開會客廳,並摔上了門。這個人是不是沒發出一點聲響就不甘心啊?
好討厭。
因爲愉悅而堵了上來的嘴脣,讓拜蕾塔不禁睜大雙眼。
之所以賞了安納爾德巴掌也不是想被艾米里歐誇獎,不過給出不要惹惱卡菈的這番忠告,又是什麼意思?
實際上他就真的吻了上來。
「既然會因爲這種事情而哭……打從一開始來仰賴我不就好了?」
*
「誰教他不聽我的忠告,自作自受吧。」
她身上依然散發出強烈的香水味。拜蕾塔都不禁被嗆了一下。而且她明明已經離開了,光是殘香就如此刺鼻。
「爲什麼你能摁着被呼巴掌的地方笑出來啊……」
畢竟國會是以貴族派爲中心,他們會羣起壯大勢力也是理所當然。關鍵就在於他們會怎麼駁倒軍人派。
「這是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想利用四處都有發生爆炸事件的政變時趁亂殺了自己的人,是卡菈。
「你以前不就說過想進入國會、成爲議員嗎?我纔不會瞧不起經過一番努力並實現夢想的人。說穿了,無論文官還是軍人,我本來就不會歧視任何職業。」
在至今的人生當中,一直都深感厭惡的身爲女人的那個部分,確實存在着會因爲丈夫的索求而欣喜的自己。
就算要找自己麻煩,也從來沒想過會演變成這種行爲。
換句話說,不只是軍方的人,就連參加國會的議員們也都目擊到了是吧?
「竟然要一個十六歲的少女成爲自己的情婦,你瘋了嗎?」
艾米里歐撇開視線,露出相當不悅的表情。說沉默就代表肯定的人正是他自己。
「你要做什麼!」
這次是由身爲莫弗利副官的中將、軍方參謀的准將,以及安納爾德隨同參加。莫弗利在昨天的挾持人質事件中身受重傷,現在陷入昏迷狀態,並藏匿在某個地方──表面上以這番說辭而缺席這天的國會。
他熟知自己在史塔西亞高等學院的過去,總教人覺得覺得很不舒服。
「哈!這樣讓妳嚐到苦頭,就知道要乖一點了吧──妳、妳爲什麼哭!」
對於即使如此還是會途中就耽溺於自己身體的那個男人,拜蕾塔早就發現自己在朦朧的意識之間,也不禁感到欣喜。
「纔沒這回事呢。你看,這豈不是給我可愛的部下介紹了一個好媳婦。」
「中校確實是看起來滿幸福的,但您自己沒結婚不就是最強力的證據了嗎?」
莫弗利苦笑着噘起嘴,副官便圓了場子。即使嘴上說着抱怨,但還是拿着酒杯緩緩地啜飲着,結果就連酒都品嚐了起來。
說穿了,要提交資料給國會本來就像是假動作一樣,只是爲了向國會強調「軍方並沒有察覺這次政變背後真正的意圖」而已。報告中只陳述了因爲獎金遲遲沒有支付,導致氣憤的歸還兵引發這場政變,並受到莫大損害,完全沒有提及隸屬國會的貴族派干涉其中的事情。不僅如此,還裝作拚命隱瞞本該在上位進行指揮的上將不見蹤影的狀況。面對國會議員們不斷要求軍方交出莫弗利時,也表現出不斷列出亂七八糟的藉口才總算拒絕的軟弱態度。
就結果來說,國會就這麼在貴族派一味地批評軍方之中結束。
但實際上當時已經佈署好正式作戰的實踐部隊,現在已經在各地執行作戰了,正一個個擊毀經過調查得知的幾處那些政變參加者的據點。
由於其他人早已忙着採取行動,更顯得悠哉地舉辦晚餐會的莫弗利異常,不過在場沒有任何人會因此臉色大變或是出言阻止。
「也差不多到了要把我叫過去的時間了。」
「喔喔,也是呢。」
安納爾德無可奈何地開口之後,莫弗利落落大方地點了點頭。然而這場鬱悶的晚餐會,這時也因爲某個男人的闖入,而讓氣氛一口氣變得緊繃起來。
「報告,尼爾巴採取行動了。」
「咦,沒想到這麼快。」
尼爾巴在舊帝國語中,意思是指勤勉的老鼠。
舊帝國語常會在國會中聽到,但在軍方几乎不會使用,因爲那單純只是舊帝國貴族出身的一種象徵而已。現在帝國使用的是大陸共通語言,所以是跟軍人毫無關係的語言。
頂多只是偶爾會旨在挖苦國會或帝國貴族派,而用在作戰名稱上而已。
這次也用來稱呼參加政變的那些帝國貴族派的軍人總稱。就跟叛徒或間諜同義。
用語本身是沒有問題。
但問題在於跑來報告這件事情的男人。
安納爾德知道自己自然地眯細了雙眼。
「賽托爾中尉,你的護衛任務結束了嗎?跑來報告關於尼爾巴的行蹤,是怎麼回事?」
這就是刻印在帝國軍人心頭的口令。
看着安納爾德眯細了一雙祖母綠眼,細細端詳起自己的臉,拜蕾塔下意識這麼回答。直到剛纔確實還在流淚,因此大概是從沾溼臉頰的淚痕得知的吧。
安納爾德咬緊牙關,像風一樣快步在走廊上向前邁進。
然而拜蕾塔也知道,這樣的反駁一點意義也沒有。只是不知爲何,要承認這點教人格外不甘心,這就是個性倔強不已的結果。
「哎呀,那姑且是古董耶……好像是不知道幾代以前的皇帝愛用的東西……總之那是皇帝陛下賞賜我的耶。」
暈眩及耳鳴也極爲惱人。
感覺已經怒不可遏了。
妻子竟然落入這種人的手中。
「鹹鹹的。」
因此從小就明白自己是因爲像母親,纔會受到他們疼愛。
「怎麼可能,我只是在煽動部下的失態而已。比起這個,真難得呢,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露出這樣的表情。」
「是,報告,尼爾巴將隊長的夫人帶走了。斯瓦崗伯爵家的馬伕遭人用席子捲起,隨同空蕩蕩的馬車返回了伯爵家。」
然而安納爾德也深知那不足以壓抑內心席捲而至的情感。
一朝着賽托爾看去,部下就立刻做出回應。
「什麼?竟然懷疑我,你瘋了嗎?難道你認爲我能夠預測到你老婆會被帶走嗎?」
「唔……呼啊……等等,請你等一下!」
「這是您設的局吧?」
然後就這麼深深地吻住。
可以出手砍殺眼前這兩個悠悠哉哉地上演喜劇的男人嗎?
「地點在哪裏?」
「他應該正在護衛我妻子纔是,閣下也有同意派遣護衛給她,應該知道這件事。然而他現在卻做了關於尼爾巴的報告,我應該有質問的權利。」
「等……呼!等、等一下……嗯嗯!」
已然熟悉的他的味道,也讓人得知這是現實。
「妳被弄哭了嗎?」
「我也說過我不要!」
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地方。無意間覺得有些在意的安納爾德,還是默默地點了點頭,並走過部下的身邊。
雖然在被捲入爆炸事件中時只受到輕傷,但拜蕾塔畢竟還是個傷患。妻子身體狀況都並非萬全了,竟還被擄走。
「請你不要舔!」
也是第一次如此期望一個人能夠平安無事。
「哎呀,我的年紀還比你大呢。雖然家格在上的話,也是可以這樣直呼名諱。不過你還沒繼承爵位吧,真沒想到會被一個區區的長男這麼稱呼。」
可以的話,真希望他能好好收拾善後,然後就直接踏上黃泉。
「怎麼了嗎?」
一邊這麼說着,他又再次吻了上來。
他們都說「因爲是像母親,所以妳這麼可愛」。
「因爲我的妻子實在太可愛了,真拿妳沒轍。」
到底是哪個傢伙在面對這種非人時,還會奢望事情平凡發展的?
拜蕾塔茫然地看着艾米里歐的身體浮上半空,接着整個人就往牆壁摔了過去。
「放開那傢伙。別靠近她……」
這個瞬間,本來拿在安納爾德手中的酒杯發出碎裂的聲響。
那個人大概是指派叛徒去護衛妻子,並讓賽托爾監視他的行蹤吧。而且下了這個指示的,正是眼前這個笑咪咪的男人。
說穿了,實在很想告訴他不要把別人捲進來。如果希望莫弗利能乖乖地不要惹事,只要針對他就沒問題了。就算會互相傷害,也希望可以透過單挑解決事情。
當整張臉因爲羞赧而紅透時,安納爾德更是加深了笑意。
然而,敵人卻花了很多時間在設局。想做個了斷也還需要一段時間。自己真的有辦法這麼悠哉地等下去嗎?理性地捫心自問,立刻就能給出否定的回答。
只要安排合適的護衛,說不定就能防範這件事情發生,卻沒想到在長官的命令下被奪走權限,並遭到部下的背叛。
光是想像了拜蕾塔身處的狀況,就讓他平生第一次體會了氣憤到想作嘔的感受。
「那就一起走,順便調動第三中隊過來,皮凱中尉。直接前往鎮壓。」
「萊登沃爾伯爵家的別墅,辛蒂巴格館。是在依安大道跟鄧泰亞大道東南方的一棟宅邸,位於漢達地區的第七街區。」
「請你適可而止!」
*
感覺好像在跟外國人講話一樣,讓拜蕾塔覺得頭都暈了。
完全沒有顧及自己這樣的心境,安納爾德晃着一頭灰髮大步走了過來就緊緊抱住拜蕾塔。儘管他的肢體看起來瘦削,手臂其實強而有力。可以實際體認到軍服光滑的布料帶來溫柔的觸感。
她要是死了就能牽制安納爾德,如果活着也能挾持作爲人質。
艾米里歐隨時都有可能攻擊過來,怎麼還能背對着他啊?而且竟然像是故意吻給別人看一樣。
在安納爾德的懷裏掙扎起來時,他就在快要觸及的近距離下,溫柔地眨了眨那雙祖母綠眼。
語帶怒氣這麼吼了回去,安納爾德頓時扭曲的表情便湊了過來。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在感到驚訝的同時,他出現在眼前這點也讓人感到有些不安。
兩人基本上都是以母親爲中心。
隨口就下了鎮壓命令,但以現在的安納爾德來說會下此決定也是無可厚非。
「呵呵,畢竟你老婆可是引發事件的天才呢。不過,你覺得自己還有時間在這邊悠哉地指責我嗎?」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吧!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而且擄走原本想要殺害的對象也不符合邏輯。說不定敵方那邊也稱不上團結,或者是認爲她無論生死都無所謂。
推開他湊過來的臉時,眼角餘光瞥見頓時語塞的艾米里歐。他整個人絲毫不見要攻擊過來的氣勢。敵對的男人不但背對着自己,還公然親吻起來,說不定也讓他喪失了偷襲的氣力。
爲了當拜蕾塔遇襲時不會再次發生同樣的事情,安納爾德便請莫弗利同意派遣人員去護衛妻子。
「我還真不知道閣下這麼喜好古董啊。」
「不可以欺負部下喔。」
「呵,真是固執呢。」
事前當然有要拜蕾塔別離開斯瓦崗伯爵家,但安納爾德不認爲那個妻子會乖乖服從自己的要求。所以纔會認爲有這個必要。
之前請求莫弗利同意替拜蕾塔安排一個護衛,在得到許可之後,安納爾德立刻就指派了自己的部下。賽托爾不但是直屬部下,也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中校,請問可以讓我與您一同前往嗎!」
「你爲什麼要來這邊?葛茲貝爾前上將閣下在別的地方……」
不,確實知道他會過來,因爲是卡菈把他找來的。然而驚訝的是他並非出現在該拯救的梵吉亞,而是拜蕾塔的面前。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拭去還堆在拜蕾塔眼尾的淚水,並嘆了一口氣。
「瞧,很可愛吧?」
父親跟舅舅都說自己跟這樣的母親很相像。兩人都溺愛着母親。父親受到母親的美貌、優雅身姿,以及隨和但意志堅強的個性深深吸引,舅舅也因爲是在母親的培育下成長,比起親生母親,更景仰她這位姐姐。
其次纔是自己。正因爲如此,纔會去做那些母親沒做過的事情。
意料之外的低沉嗓音,讓賽托爾一邊敬禮,也不禁微微抖了一下。
不禁繃緊身體之後,他便悠哉地緩緩撫摸着背部。
「安納爾德……你爲什麼……?」
「話雖如此,他現在人就來到這邊了嘛,先聽他報告再說吧。」
他這麼說着,一記溫柔的吻就落了下來。
「我纔沒有哭!」
迅速行動,用最低限度的動作祭出最高限度的攻擊。
接着刻意要做給拜蕾塔看似的,在眼前舔了一下手指。
有必要現在翻出這筆舊帳嗎?
那副笑咪咪的模樣,簡直就是惡魔。
莫弗利的語氣很是悠哉,賽托爾則是很快地進行說明。
是不是無法溝通啊?
「我想讓妳知道自己是誰的妻子。」
然而就連這道玻璃破碎的聲音,在安納爾德聽來似乎都格外遙遠。
母親是個孩子氣的美人。
一頭灰髮的美貌男子就在視線前方,定睛俯視着拜蕾塔。
被摔到牆壁上的艾米里歐臉色很差,他皺起忍着痛苦般的表情這麼放話,同時緩緩站起身來。
但現在並沒有在哭。
然而那個人卻在不知不覺間放棄護衛任務,現在還前來報告叛徒的行蹤。而且報告的內容還是妻子跟那該死的叛徒一起消失了,想也知道在這當中存在着某個人的意圖。
讓人產生想要仰賴的心情。
賽托爾維持着敬禮動作這麼喊道,安納爾德光是忍下嘖他一聲的衝動就盡了全力。
這個動作就像在緩解不安一樣帶着慰勞的意圖,但拜蕾塔氣得沒有察覺出這件事。
但安納爾德只是開心地笑了笑。完全無法理解他在這種狀況下怎麼還笑得出來。
「我之所以會請您同意安排護衛,就是設想到事有萬一可能會發生這樣的狀況。閣下不可能沒有想過吧。」
「她是我的妻子。這麼說來,拜蕾塔。回家之後要懲罰妳喔。我有說過不準踏出家門一步,對吧?」
「安納爾德•斯瓦崗!你竟敢對我暴力相向,不要妄想我會放過你!」
像是練劍,還有學做生意。
但他們總是會看着自己身上母親的身影。雖然不會否定拜蕾塔的作爲,但只要無意間做出像是母親的動作,他們就會露出滿面笑容。
從小到大,拜蕾塔的世界一直相當狹隘。
她開始夢想着希望可以在一個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生活看看。
內心當然也對戀愛抱持憧憬。但比起那些浪漫的事情,自由更打動自己的心。想要從事某種工作,並自立自強。
一直以來都是抱持着這樣的渴望。
父親是個有着標準帝國軍人想法的人,認爲婦孺本該受到保護,女人就該結婚才能幸福,因此從小就常會跟他吵起來。確實能從言行之中感受到父親對自己的愛,但就算不斷解釋那對自己來說並不是幸福,卻還是依然故我地用一句「任性」反駁一切,實在讓人很想揍扁他。
但還真沒想到,在不斷反抗之下嫁過來的夫家,待起來會比想像中還要舒坦。
自從公公不再酗酒之後,就發現他的行事作風是隻要有利用價值就會利用到底,相當好懂。那個人理所當然地對拜蕾塔說要利用自己提升伯爵家的利益,既然都嫁過來了,當然就得好好工作纔行。
那副高傲地指使人的態度,當然很令人火大。然而,經營斯瓦崗領地的觀點又不同於經商,做起來也是滿有趣的。
將利益置之度外而建造出來的東西,最終都是爲了領民。這讓拜蕾塔學到所謂的公共事業,就是砸下龐大的預算,最後達成讓那片土地豐饒起來的目標。
雖然經商也不是隻顧及眼前的利益,但兩者的看法有着根本上的差異,必須知道要怎麼做才能拯救弱者。然而光是如此,並不會得到其他人的贊同。看在那些只追求利益的人眼中,這些行動全是白費工夫。肯定會被對方用「既然要花這麼多錢,還不如活用在可獲利的事情上」之類的說法反駁。
就算跟他們解釋「這兩件事情就本質來說完全不一樣」,也聽不進去。沒有可以圓滿解決的方法,還要提出至少可以安撫部分聲浪的策略,這很令人苦惱,卻也滿愉快的。無法否認,讓自己換位思考是一件開心的事情。
或許就是這樣,纔會產生貪念。
雖然斯瓦崗領地以伯爵家爲主體的事業,到處都有一點問題,不過一邊摸索着做,也能勉強引導出解決的方向,做起來很有成就感。不太會有人去關注拜蕾塔的性別以及這副容貌,能夠專注於工作的環境真的太棒了。
而且丈夫說不定也不會回來。
反正自己就是連一封信也不值,不被放在眼裏的妻子。
正因如此,拜蕾塔纔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搞不好自己往後可以一直以斯瓦崗伯爵家媳婦的身分過着自由的生活──然而才感到放心而已,就被丈夫侵犯了。
一說是初夜,就擅自要了自己的身體;因爲思緒太過混亂、做不出什麼像樣的抵抗,令人懊悔不已,就是這樣的夜晚。
「哪,安納爾德,我會把你最重視的老爺爺還給你,請在我面前殺了你的夫人吧。」
安納爾德語氣平淡地說明,讓拜蕾塔感到不解。
「我就說了,救助妻子是丈夫的職責吧?」
「你應該知道這是陷阱吧?請你儘速去援救葛茲貝爾閣下,別再浪費時間了,難道你真的想成爲政變的最高幹部嗎!」
「我是靠自己的力量、喫盡苦頭才總算走到這個地步。在好幾個男人之間來來去去,只要能夠拿來利用,要我多諂媚都在所不惜,所以我才得以在貴族派中佔有一席之地。吶,你爲什麼要刻意在我面前曬恩愛呢?」
昨天前來探望拜蕾塔時,安納爾德確實因爲莫弗利的住處發生挾持事件而收到召集,也立刻就衝出房間了。雖然不曉得原來他今天沒有出席國會,但從至今的發展中,可以得知是他將安納爾德安排護衛拜蕾塔的部下調去監視,好讓自己被綁架到這邊來。
卡菈會對拜蕾塔投以這番強烈憎恨的原因,艾米里歐是知道的。
「那應該是我要對你說的吧?反正這想必是你的獨斷專行。議長喜歡優秀的人,並討厭無能的部下吧,祝福你不會被他切割。」
每當這種時候,自己就會因爲不受到丈夫的喜愛而感到消沉。
「現在可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你爲什麼會來到這裏?」
「這場政變的計劃,應該是想把我設計成最高幹部吧?爲此,甚至綁架了葛茲貝爾閣下,並對我下了各種指示,而我也都照做了。因此他們就算再多挾持一個人質也沒有意義──沒有必要殺害妳,或是綁架妳,若是有這必要性,那就是出自跟政變完全沒有關係的原因。」
「真沒想到妳會認爲部下是在我的指示下,擄走我可愛的妻子呢!這是出自德雷斯蘭上將閣下的意圖,他似乎是想放任叛徒行動的樣子。本來要派去護衛妳的那個部下,眼睜睜看着我妻子被叛徒擄走也不會上前搭救,還很好意思地跑來向我報告這件事情。」
跟他之間頂多只有是從同一所學院畢業的同學關係,但拜蕾塔實在不知道他爲什麼會保護自己到這種地步。艾米里歐感覺完全不是那種會熱血幫助同學的人,但說不定在同一個地方學習的情誼還是比較特別一點。
艾米里歐的表情扭曲這麼回答。似乎是剛纔被安納爾德摔到牆壁時,撞到要害的樣子。
總覺得好像聽到多餘的形容詞,但一出現莫弗利的名字大概就能理解了。
安納爾德淺淺嘆了一口氣之後,無奈地看向拜蕾塔。
無論說出只要基於賭注勝負,要離婚也可以這種荒唐的事情,還是被他視爲一如傳聞中隨便的女人都令人不悅。自己並沒有捨棄自己從小的夢想,想離婚,但又不太想。就在這樣動搖的複雜心境中,有一個小角落,肯定有他存在。
大概是自知形勢不利而死心了,只見艾米里歐緊咬下脣。
「我也被人說是惡女,在社交界中處處都是難聽的傳聞。已故的丈夫不但年紀大很多,夫家也被說是冷酷無比的伯爵家。而且主要的收入來源是買賣武器,大家都在背地裏說是暴發戶,講得很難聽,在貴族派中也沒有一席之地。沒有任何人願意保護我,就連丈夫也是,受他疼愛的時光就只有那麼一點回憶而已。自從生了長男之後,好像我的職責就結束了一樣,你不覺得太荒唐了嗎?」
「我已經有向國會提出報告,妳應該知道纔是。現在已經透過政變壓制幾個主要場所了,最後要直接暗殺莫弗利的計劃雖以失敗告終,但他在昨天的挾持事件中因爆炸身受重傷,現在正在鬼門關前徘徊,我想他遲早會就此斷氣吧。」
同爲在社交界被稱作惡女的兩人。
「……這是什麼意思?」
「啊?」
「誰教我的妻子這麼受歡迎。」
「哼,那種瑣事怎麼可能動得了我?你們就好好期待議長閣下會採取怎樣的行動吧。」
更知道他有時會用帶着熱情的眼神,注視着自己。
總覺得甚至都就此住下來了。
「她可是跟自己的舅舅、公公都有肉體關係的夫人呢,不僅如此,一發起脾氣還會甩安納爾德巴掌,對吧?被她瞧不起到這種程度,竟然還能如此疼愛,真是令人羨慕啊。」
「我感覺不出得讓妳接受的必要性。」
實在不曉得這是在誇獎自己還是在貶低自己,但至少感覺得出來是在捉弄人。
「看來你的心意完全沒有傳達出去呢。」
傻眼地這麼說的語氣之中,感覺還帶有一絲憐憫的樣子。
拜蕾塔瞪了一眼若無其事地回答之後嘴脣就靠了過來的男人,安納爾德無奈地鬆開抱住自己的手,並開始說明。
正當拜蕾塔不禁感到佩服時,面帶好勝般微笑的卡菈那雙銳利的目光就這麼看向拜蕾塔。
卡菈煩悶地嘆了一口氣,對安納爾德投以鬱鬱寡歡的目光。
動用雙手堵住安納爾德的嘴脣這麼說了之後,他就一副看好戲的樣子眯細了雙眼。
「但我不知道爲什麼事情會扯上這個男人就是了。先不論做法,我還是謝謝你保住妻子一命。」
「我在別的地方有準備了餐點,乾脆到那邊好好聊聊吧?」
拜蕾塔立刻決定向他請求精神賠償。
安納爾德的一句話,讓拜蕾塔的目光不禁回到艾米里歐身上。
「我們還滿合拍的嘛,你也真是個固執的人。」
不但累積了辛勞,也累積了惡名;明明兩人相同處境,但立場卻有着天壤之別。
「以對待俘虜的方式來說還算舒適啦。我也上年紀了呀,被塞進麻布袋還倒在晃個不停的馬車貨架裏,實在有點受不了。」
厭惡的情緒讓她扭曲了表情,瞧不起人的目光就像在看個污穢的東西似的,怎樣都看不出絲毫羨慕的感覺。即使如此,她還是面帶微笑,這大概就是卡菈的矜持吧。
他剛纔也說自己救了拜蕾塔,難道那並不是比喻,而是不爭的事實嗎?也就是說,之所以將拜蕾塔帶來這裏,果真是出自艾米里歐的指示。
再說了,拜蕾塔會被帶到這裏,也都是安納爾德的部下害的。
「對我來說是敵人沒錯,因爲他想搶走妳。」
就只有拜蕾塔自己一個人插不進話題,體會到坐立難安的感覺。
「一開始說好的是隻要我配合挑起政變,就會毫髮無傷地釋放閣下吧。既然如此,爲什麼還要把妻子捲進來呢?」
「沒什麼,不比在西部跟海盜戰鬥時還糟。我國的海軍實在太脆弱了,掌舵技術有夠差,更重要的是大家都暈船到派不上用場了,偏偏還超過半年都沒辦法返回陸地。那時候真的有夠不自在的呢。」
卡菈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呃,那應該是因爲……基於學院的同學情誼?」
「我有聽說是副官代爲出席國會,但畢竟無法釐清那個惡魔究竟被收容在哪個地方。原來已經快不行了是吧?既然知道他遲早會斷氣,議長想必也會相當開心吧?」
他這番愛妻的演技,究竟還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啊?在斯瓦崗領地時也都表現出這樣的一面,但實在不知道他的目的何在。從剛纔開始,就不知道他是在針對誰做這番強調,但真希望他可以看看對象,識相一點。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她就算不知道也無所謂。」
「剛纔不就說了,因爲我無法接受啊。」
「抱歉,因爲聽說我最愛的妻子人在這裏,就先跑過來了。」
冷酷的丈夫啊,識相點吧。
「因爲我無法接受啊。」
「這件事就由我去向議長閣下報告。」
而且架着梵吉亞的那個男人,正是先前護衛拜蕾塔的男子。既然他現在跟卡菈一同現身,就代表是她安排的人物吧?
「呵呵呵……妳有時候真的非常遲鈍呢!但這種地方也很可愛就是了。」
安納爾德就像打從心底無法理解似的皺起眉間。
而且都是嫁給地位較高、年紀也有點差距的對象。然而一個不受疼愛,另一個則至少表面倍受寵愛,甚至還像這樣前來搭救。
朝安納爾德瞪了一眼之後,只見他揚起壞心眼的笑容,並看向艾米里歐。
但她背後的景象可是相當嚇人。梵吉亞處於被綁住的狀態被男人架着,隨着卡菈身後走了進來。剛纔明明說要替他弄得乾淨一點,現在卻連頭髮都凌亂不已,看起來相當糟糕,大概是趁隙掙扎了一番吧。
當他說妻子是免費的娼婦,而且會吸引那些男人都是拜蕾塔自己的錯。
「我說了請你別這樣!」
其實拜蕾塔明白他滿替自己着想的,也能感受到他笨拙的顧慮。
「就算你沒有,但對方有啊,我實在不懂你怎麼有辦法表現出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
「我才無法理解,妳怎麼會認爲我有辦法讓心愛的妻子暴露在危險之中,並逕自跑去其他地方?更何況平常從來不會落淚的妳都哭了,我更不可能棄妳於不顧吧?」
「我並沒有這個打算。」
既然是卡菈要索命,那原因肯定在於安納爾德才對。
「閣下這陣子都身處嚴苛的環境之中嗎?」
「我在玄關那邊做了很多準備要迎接你呢。」
「不,請別費心。光是看到閣下還很有精神的樣子,我就心滿意足了。由於妻子身上還有傷,今天我就先帶她回去。」
追求自由的自己,竟然成爲束縛對方的鎖鏈,根本就像場惡夢一樣。
說到頭來,拜蕾塔應該已經不是安納爾德的妻子了。賭注的期間結束之後,拜蕾塔已經肯定是自己贏得勝利。雖然月事還沒來,但已經有點徵兆,不過自己並沒有粗神經到會在這種狀況下質問這點就是了。
卡菈雖然是萊登沃爾的女伯爵,但本來是要由她的兒子繼任伯爵家宗主,只是因爲年紀尚小,現在暫由卡菈代理。不過她兒子明年也將迎來十五歲的成年禮了,聽說已經決定好會讓他成爲國會議員;不久後,應該也會繼承爵位了吧?
不但寡言,還看不透究竟在想些什麼,總是立刻就會惹自己生氣。
面帶微笑的卡菈優雅且美豔,但迸發出對拜蕾塔的憎恨既黑暗又富有壓迫感。在這股氣勢的震懾之下,拜蕾塔不禁倒抽一口氣。
跟剛纔截然不同,靜靜地踏入會客廳的正是卡菈,春風滿面的微笑之中帶着滿滿的嬌媚,。聲音也相當甜膩。
但拜蕾塔對於丈夫無法理解的反應,不禁感到有些欣喜。也就是說,他從來不認爲自己的妻子是個惡女,因此跟卡菈的處境一點都不像吧?
應該是這樣纔對,但莫弗利竟然身受重傷,而且還在鬼門關前徘徊?
「這樣啊。我姑且有請他們不要對您太過粗魯就是了。」
「意思是他並不單純只是個敵人嗎?」
「這樣啊,那麼至今的報告就交給你囉。」
面對安納爾德時,她的聲音依然是這樣嬌媚。明是如此,拜蕾塔卻不禁覺得判若兩人。一股惡寒的感受沉重地壓在拜蕾塔身上。
大概是想拿拜蕾塔當誘餌,一口氣解決掉這場政變騷動吧?他應該是認爲即使沒辦法做到這個地步,至少也能得到一大線索。
掛念着倒映在那雙祖母綠眼中的自己究竟是什麼模樣,情感也會隨之起伏,感覺就像個蠢蛋一樣。
即使如此,拜蕾塔也不打算說着「喔,這樣啊」就乖乖被她殺害。
「那我們就解決掉這位老爺爺囉。」
所以,自己絕對不要成爲他的枷鎖。
但他的意思應該是艾米里歐特地從卡菈手中救走這樣的拜蕾塔吧?雖然他說是丈夫的計謀這點是騙人的,但也確實給了被人盯上性命的忠告,剛纔也說要儘快帶自己逃離卡菈。
「哎呀,安納爾德,原來是你從這邊過來的嗎?」
只要削弱對立的軍人派勢力,她兒子做起事來也會更輕鬆,更何況母親還給貴族派賣了一大恩情。俗話說爲母則強。沒想到她竟然只爲了這樣就與貴族派共謀。
氣氛一轉,只見兩個軍人和氣融融地聊了起來。卡菈傻眼地看着他們:
已經沒有在哭了,實在很想對他說看起來像在哭的水珠其實是汗。
「所以說,你接下來會怎麼樣?」
跟自己是否受歡迎一點關係也沒有,說穿了本來就不受人歡迎好嗎!
還是說,這是要讓卡菈心生嫉妒,點燃她滿腔怒火的作戰呢?
「我拒絕。」
「是你的部下把我帶來這裏的。」
「那麼,安納爾德,最後你可以殺了那個女人嗎?」
「好啊。如此一來,軍人派的主要高層就一個個減少了呢。多虧有安納爾德將軍人派中最大派閥的德雷斯蘭上將逼上絕境,這樣就可以說是與貴族派串通的軍人們,佔據了軍方高層呢。如此一來,我可愛的兒子也不用傷腦筋了。」
不管怎麼想,現在的卡菈都需要人同情好嗎?
就算只是裝的也好,請認同她一下吧。
拜蕾塔朝站在牆邊的艾米里歐瞥了一眼,但從他一對上拜蕾塔的視線就一臉鐵青的樣子,就知道這個人是派不上用場了。
「我之前也說過,我的妻子既出色又美麗,還可愛到令人難以置信,怎麼可能不好好愛她呢?」
「等等──你爲什麼在這種狀況下還天花亂墜……」
「這怎麼會是天花亂墜?而且妻子嬌媚的一面只有我知道而已,請別搞錯了。」
完全無法理解他在強調什麼,而且感覺還有點自豪是怎麼回事啊?
他到底是來做什麼的?不是來救人的嗎?
還是拐彎抹角地希望拜蕾塔喪命呢?
「竟敢這樣打情罵俏……真是令人心生羨慕呀。但安納爾德也很享受跟我幽會吧,我們體驗了很多你跟那個無聊女人無法享受到的樂趣呢。」
安納爾德跟卡菈有過一夜情的事情有聽她說過,也知道對他來說,是難以忘懷的初體驗對象。光是想像了一下,在拜蕾塔心中就湧現了難以言喻的不快感受;到了現在,已能坦率接受那正是嫉妒的情感。
軍方從以前就有過這樣的傳聞,而且也聽說當拜蕾塔待在斯瓦崗領地的期間,他們也曾幽會。面對關係這麼親密的女性,安納爾德的態度卻很差勁,讓拜蕾塔對此感到有點開心。雖然覺得這樣的念頭相當醜陋,但也覺得這大概就是愛情。
難以忍受其他人觸碰自己,也無法原諒有除了自己以外的女人靠近他。
「我只記得遭受侵犯。然而,那段記憶也變得一點都不重要。因爲妻子實在太過嬌媚,足以讓我忘掉其他經驗。」
「討厭,請你暫時閉嘴好嗎!」
這個男人真的是狗嘴吐不出象牙,讓拜蕾塔忍不住加強了語氣這麼拜託他。
但安納爾德只是不解地朝自己看過來,一點也看不出有聽懂的樣子。
「妳是因爲我向其他人說起夫妻間的私事而生氣嗎?畢竟這是隻屬於我們之間的祕密嘛。」
「完全不是,誤解也該有個限度吧。總之你別再說了!」
丈夫感覺很開心,面帶微笑地說,拜蕾塔則是果斷地否定了。但就連這樣的反應,對安納爾德來說好像都覺得很愉快,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他或許是下定決心要惹怒卡菈吧。
「我有打算要獲勝啊。」
「是,我會讓部下送您回去。」
「那是炸彈?」
「是一種特殊武器。跟至今的火藥相比,威力異常強大。由於是在南部戰線的作戰途中才引進的,可說是將這場戰爭引導至勝利的關鍵。我有聽說是從萊登沃爾伯爵家的武器行購買的,沒想到她竟然常備着,其中一個材料堪稱是劇毒呢……」
但比起這個,拜蕾塔認爲想離婚的,應該是他纔對吧?
在安納爾德的眼神示意下,一個軍人敬禮後就跟着梵吉亞離開。
「也是啦。說到頭來,對你來講應該都沒差,要不然也不會提出那種根本沒打算獲勝的賭注,對吧?」
「不比小姐精彩的挑釁高招啦。」
「這樣是違反契約,請不要再危害我的妻子。」
「是在這次的政變中相當活躍的新型炸彈。」
「女伯爵也真是的,竟然因爲嫉妒就氣到要丈夫殺了我,可真不是淑女該有的行徑呢。當然,我深受安納爾德的疼愛,也過得非常幸福,我想您應該也知道我不會那麼輕易就被他殺害纔是。」
拜蕾塔淺淺嘆了一口氣,並換了個想法。
「呵呵,我丈夫平常是個理解力很強的狐狸先生。當然他也很會喫醋,要是惹他生氣,晚上會很辛苦就是了;不但很激烈,還不肯放開我呢……女伯爵想必也很清楚吧?」
「原來如此,我的妻子真的是個三心二意的人。這樣是不是就決定要懲罰了呢?」
既然任誰都無法阻止她,也只能靠自己想辦法了。就算在此陷入絕望,也只是死路一條。
拜蕾塔一臉幸福地揚起微笑,更由下往上看去,眨了眨眼,讓卡菈的嘴開開闔闔地就是說不出話來。
卡菈面無表情地這麼低喃之後,就走到入口附近的矮櫃旁拿出兩個瓶子。正確來說,一個是金屬製的圓筒,另一個則是裝着液體的瓶子。
「順便給我一點稱讚也不爲過吧?」
那當然是心懷不滿。
「哈哈,要是錯估自己的能力,可是會後悔莫及喔!更何況這位小姐這麼出色,你可要好好珍惜人家。好久沒這麼累了,我這就先回家去吧。」
對安納爾德來說妻子是免費的娼婦,也是用來擋掉其他會主動靠過來的女人。
不如說,反而像在他的怒火上添油。
若非如此,在初夜那天爲什麼還要提出那種荒唐的賭注呢?
當然,拜蕾塔的內心其實害羞到不斷髮抖,卻絲毫都沒有表現出來。
「真是太厲害了,閣下。」
卡菈高舉起手,眼看就要朝着拜蕾塔的臉打下去。
「請等一下,卡菈小姐,那太危險了。」
糟了,脖子有點發麻的感覺。
至今還是無法理解哪些事情會惹他生氣。
自己年紀確實是比卡菈小,但也已經二十四歲了,並沒有年幼到可以被她稱作丫頭吧。
氣得渾身顫抖的卡菈已經臉色蒼白,猶如鬼神般惡狠狠地瞪過來,可見她是多麼針對自己。
趁着男人發出呻吟並鬆開手的那個瞬間,梵吉亞一個迴旋踢就踹向男人的心窩,迅速又俐落。不愧是軍人才有的華麗動作,令人深受感動。
之後多的是時間可以因爲恐懼而顫抖。拜蕾塔不斷告訴自己,現在就是要做到最好的時候,她直勾勾地看向卡菈。
推開安納爾德的身體,拜蕾塔迅速逃離他的懷抱。
不如說,怎麼會認爲自己不會感到不滿呢?
從勝券在握般「呵呵」地笑着的卡菈身上移開視線,拜蕾塔悄聲問向站在身邊的安納爾德之後,他也微微開口說:
也就是說,這跟炸燬斯瓦崗伯爵家玄關那時是一樣的炸彈吧。她似乎完全沒有要隱瞞自己計劃殺害拜蕾塔的意圖──雖然她剛纔在自己眼前要丈夫動手時,就表現出明確的殺意了。
他說的小鬼,該不會是指莫弗利吧?
聽到揚起詭譎竊笑的卡菈這麼說,令人不禁傻眼。
「安納爾德,女伯爵就交給你囉。」
待在拜蕾塔身後的安納爾德,這時從背後撲向卡菈。拜蕾塔則是用高跟鞋尖銳的腳跟,狠狠踩下抓着梵吉亞那男人的腳。
只要是能滿足這些條件的女性,就算負面傳聞再多、就算是惡女,他應該也完全不會在意吧?
「閣下,這麼晚才前來救援,真的非常抱歉。」
爲什麼要因爲這種事情生氣呢?
聽到拜蕾塔這麼說,安納爾德感覺欲言又止,但還是點了點頭。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那個冷酷又殘忍的灰狐到底是跑哪去了?
女人靠膽量,商人則是靠虛張聲勢。更何況,靠一張嘴叫賣更是商人的鐵則。
「咕呼!」
「說什麼喜歡的女性,對你來說妻子只是免費的娼婦不是嗎?」
不用覺得丟臉到不行,也沒必要展現出惡女的演技,就能解除危機了吧?
「他們會受到很重的處分嗎?」
「不勞妳費心,我是清醒的。」
「端看議長的裁量吧。輔佐官畢竟是侯爵家長男,他們家想必會盡力解決這件事。至於女伯爵,再怎麼說也無法讓她無罪釋放;何況我們打算在明天的國會上,從她口中得出充分的證詞。妳很擔心輔佐官嗎?」
「你剛纔不是說無從掌握部下的行動嗎?」
拜蕾塔一邊莫名感慨地想着「原來當人的怒火超過一個極限時,臉色會變得蒼白啊」,一邊向前踏出一步的同時,往右前方重重地踏去。
「妻子對我來說是深愛之人,當然還是會有慾望,畢竟妳是一位這麼有魅力的女性,這是一件那麼糟糕的事情嗎──而且,妳是在哪裏被人說是免費的娼婦了?」
幾名軍人大概是聽到打鬥的聲響就跑過來了吧?只見好幾個身穿軍服的男人逕自走了進來,壓制住卡菈跟艾米里歐就把他們帶走了。艾米里歐放棄掙扎,乖乖地跟着離去。
晚宴那天不經意聽到的時候,說出「免費娼婦」這種話的確實不是安納爾德,而是疑似他朋友的那個男人。但他並沒以否認吧。
「關於那件事,我有說過要再好好談談吧。更重要的是,必須讓妳明白呢。跟我這段婚姻,有哪裏讓妳心懷不滿的嗎?」
「畢竟先不論他採取的方式,姑且算是救了我一命……」
看起來也沒有特別覺得惋惜的安納爾德,就這麼拿着瓶子朝着走廊開口說:
「妳這個……臭丫頭!」
「想離婚的人是你吧?」
既然如此,這樣的對象就算不是拜蕾塔也沒差。
儘管感到傻眼,拜蕾塔還是一邊挑釁着卡菈,並一步步靠近她。
「這樣啊。」
看穿這個動作的安納爾德,力道強勁地將拜蕾塔的身體拉了過來。就像靠上去似的,她的頭就這麼靠上丈夫的胸膛,只傳來了卡菈的手揮空的風切聲。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安納爾德?」
「可惡……妳鬧夠了沒!」
不過那股憎恨,主要是針對拜蕾塔就是了。
「是說,你有先準備好讓部下進行突擊的計劃嗎?或是讓他們在外面的走廊待命之類?」
她之前說這裏是萊登沃爾家的別墅,想必是就算炸燬了也無所謂吧。但話說回來,明明都找了安納爾德過來卻還是準備了炸彈,未免也太崩潰了。看樣子,太深刻的愛也會衍生出憎恨之情。
「妳、妳說什……」
要是如此,自己也不用採取那樣奮不顧身的行動了吧?
「鎮壓完成,請把他們帶走。」
聽梵吉亞這麼說,安納爾德收回敬禮的動作並搖了搖頭。
「既然不想被捲入,那你就閃遠一點。反正我的目標就只有她而已。」
那事先說清楚不就得了?
「賭注期間已經結束了吧,你哪來這樣的權限呢?」
總覺得頭都開始痛了起來,這個狀況下究竟還有沒有救啊?
安納爾德的目光變得銳利,這讓拜蕾塔的心臟怦咚地漏了一拍。
「我沒看到你的表現,很難給出稱讚。」
「我?我纔沒有那個打算。」
當整個會客廳都沒有其他人了之後,拜蕾塔看向安納爾德。
當拜蕾塔頓時說不出話來、陷入沉默時,安納爾德便朝着梵吉亞做出敬禮動作。
把這個動作視爲同意之後,拜蕾塔便張開雙臂。
「都是我處理不當所致。」
聽到安納爾德問起對於婚姻生活有哪裏不滿,拜蕾塔也思索了起來。
「安納爾德想必很清楚這個的威力吧?我也一直很想讓你夫人也體驗看看呢。」
「你就這麼珍惜自己的夫人是吧?既然如此,我就不管了。」
雖然拜蕾塔壓根也不想察覺,原來自己對於這段婚姻感到最不滿的地方是這一點。
「想跟喜歡的女性生下自己的孩子,是一件瞧不起人的事情嗎?」
艾米里歐感覺慌張地這麼勸說,但卡菈完全沒有搭理。
「安納爾德,你被她騙了喔。這個女人果然是個了不得的惡女嘛,請你快點清醒過來。」
轉頭一看,只見安納爾德用雙手抱着那兩個瓶子站在眼前,卡菈則是倒在地上昏了過去,一動也不動。
誰是三心二意的妻子啊,難道是在說自己嗎?
「別放在心上,反正一定是那個小鬼想的詭計吧?何況也是因爲我的關係,給你們添了麻煩呢。」
「剛纔一看到妳在哭,我就忘了還在偵察階段,隻身便闖進來了,因此無從掌握他們接下來會怎麼行動。」
被踹飛的男人撞破門扉,撞上走廊的牆壁後滾倒在地。看着眼前的光景,拜蕾塔感到欽佩不已。
「他不但會像這樣來接我回家,不管我要去哪裏都會跟緊緊的,真的讓人很傷腦筋。就連我要去找舅舅,他也要跟來呀。再怎麼說,兩個人也很難應付得過來嘛。所以我就拒絕他了,沒想到平常無論我說什麼都會聽從的他,就只有那個時候完全不答應我的要求,還變得很不開心呢。獨佔欲強的男士真是令人傷腦筋。」
「確實無從掌握,但大致上可以預測得出部下會採取什麼行動。」
「呃,啊?沒有比拿懷孕當作賭注還更瞧不起人的事情了吧?既然會這樣講,就代表你一點也不在乎不是嗎?」
真的迫切希望可以出現在這個現場耶。
就這麼抬頭挺胸、抬起下巴,但似乎沒有起什麼效用。
見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拜蕾塔便在他懷裏瞪了丈夫一眼。
所以自己纔會一直認定是他也是這麼認爲。
「拜蕾塔?」
「啊,不是的。沒有人這樣對我說。」
「真的嗎?」
「真的!」
儘管還是表現出存疑的態度,但他好像還是勉強接受了,拜蕾塔捂着胸口鬆了一口氣。
「所以說,跟我共度的這段婚姻生活中,有哪裏感到不滿的嗎?」
「咦?呃,那個……大概是夜晚的次數太多了吧?」
「真的很抱歉。誰教妻子太令人動情了,但只要習慣了就能冷靜下來,所以請妳再忍耐一下。」
「啊?呃,那像是你都不懂得看場合?」
「那也是妳的問題。」
「那是我的問題嗎?」
他太過乾脆就斷言問題出在自己身上,讓拜蕾塔愣在原地。
安納爾德似乎沒有要改進的意思。
但是,這樣不就無法離婚了嗎?
自己明明就不想再繼續扯他後腿,也不想再給他添麻煩了。
往後如果又發生類似的事情,他一定也會跟這次一樣前來搭救吧?
又沒必要。
何況,自己絕對不要一味地只受人保護。
更重要的是,拜蕾塔覺得太煎熬了。
墜入情網的這個對象,讓人又愛又恨到無法自拔。
「妳在生什麼氣?」
反正就是個怎樣都無所謂的妻子,即使只爲了挽留而說出愛意,也無法打動人心。他想必只是覺得要再找下一個對象很麻煩而已。
「這樣啊。聽妳接連說這麼多次,真令人害臊呢。」
明天還是去工作好了,但總覺得思緒一時還轉不過來。
讓自己變得軟弱的人。
「啊?」
個性冷靜,對於情感遲鈍,又很精明。頭腦很好,也具備身爲軍人的驕傲。筆直朝着自己的道路向前邁進的他,肯定是絲毫都不需要拜蕾塔的這份情意。
「什、什麼?怎麼會是──……!」
也只有在其他人面前纔會談情說愛。只要慾望得到滿足,也只有那時會執着於自己。
就算一路從傍晚做到黎明,也完全不足以累積到一個月。
不,祕書感覺就會發飆。他對這份工作有着滿滿的自豪,而且最討厭的就是因爲工作停滯而造成損失。
「我沒有生氣。」
拜蕾塔沒有任何理由要繼續待在這裏了。
送拜蕾塔回到斯瓦崗宅邸之後,安納爾德便立刻回到軍方去了。
還以爲自己聽錯了,並再次重申一次,然而表情一本正經的丈夫卻點了點頭。
「牙蓋巴賽!」
只能哀嘆着得不到回報,並悲傷不已。
「上頭寫的是『一個月的夫妻生活』,但該怎麼定義夫妻生活纔好呢?」
這讓人悲傷到不能自已,卻又對此感到相當懊悔,根本沒辦法傳達給對方。
「那麼,今天已經很晚了,我們還是早點睡吧。」
今天一整天發生太多事情了,情感上這麼大幅的動搖,真的很累人。
如果不是自己也沒關係,如果只有自己單方面抱持愛慕之情,那還在待在他身邊實在太過煎熬了,從來都不知道單戀一個人竟然是這麼痛苦的事情。
「隊長,請問要撤退了嗎?」
他平靜地這麼喚出自己的名字,心頭忽然就暖了起來。這樣愚蠢的反應,讓拜蕾塔不禁在內心嗤笑自己。
「剛纔的話題晚點再談吧。我送妳回家。」
也不會抱持着這種深陷泥沼般,複雜的心境。
很想成爲舅舅期望的商人。
更重要的是,想要有個不會用有色眼鏡看待,而是注視着自己這個人的對象。
「好不容易把妳救了回來,這次卻是要自己離開嗎……我的妻子還真是傲慢呢。」
「啊?不就是從你回來的時候開始嗎?賭注是從那時候起算的吧?既然如此,至今已經超過一個月了喔。」
他的確前來搭救了,但那不過是爲了顧及情面,並不是出自他的真心。
「所以我也說了,那是我的榮幸。」
「沒錯,我的行囊都已經整理好了,因此立刻就會離開。雖然短暫,還是感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另外,離婚時需要簽署一些資料,我們到時候再見吧。那麼,請多保重。」
就算明天偷懶不去工作,應該也不會遭人斥責吧?
「不知道也沒關係。好了,請你放手。」
自己應該是個更加強悍的人吧?
沒救了,終究還是來到完全無法溝通的程度。
拜蕾塔希望自己對某個人來說是必要的存在,希望有人能對自己說可以留下來。
「恕我無法答應。所以說,先前問妳對於婚姻不滿的地方,還有其他的嗎?」
就這麼拿出字據,推到過了深夜纔回到寢室的丈夫面前。
說真的,怎麼會喜歡上這種麻煩的對象啊?自己這個戀愛初學者完全跟不上。
「有很多地方都令我感到不滿,但那些都不什麼重大的理由。不過讓我想要離婚的最大主因,我並不想說。」
曾幾何時也有想過,那要是自己墜入情網的人就好了。
而且賭注的期限也結束了。
「我最討厭你,所以纔會想離開你,我想跟你離婚。」
因爲丈夫不愛自己所以想要離婚這種話,在這個時代來說也太任性了。但這就是自己真正的想法,所以也無能爲力。
到頭來,拜蕾塔只知道自己所追求的理想夫妻,是令人難以理解的關係。
沒想到竟愛上一個麻煩的對象。
他要是得知自己擅自離開,想必會追上來吧?但要是拜蕾塔打從心底說討厭他,肯定會覺得這樣的女人太麻煩,毅然決然地放手。
定睛看着突然被塞到眼前的字據,安納爾德不解地歪過頭。
讓自己變成一個普通女人的人。
也覺得父親口中女人的幸福太過愚蠢了。
「……請你放手。」
「爲什麼?」
一點都不想成爲像母親那樣的人。
從安納爾德手中搶過字據,並再次仔細端詳。
是不是跟自己對這個詞的理解截然不同呢?
讓自己變得愚蠢到輕易就能顛覆至今信念的人。
或許是帶着一點怒意沒錯。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感到悲傷的關係。
「所以說,妳想要現在立刻離婚,是嗎……?」
好,快逃吧。拜蕾塔就這麼下定決心。
「我怎麼可能答應。」
正當拜蕾塔抱着行囊,走過安納爾德身邊的瞬間,手就被他緊緊地抓住。
無論安納爾德至今要了多少次,都絕對沒有經過那麼久的時間。
「也是呢,那就回去吧。」
回到家裏之後,先安撫擔心得嚎啕大哭的米蕾娜,接着洗過澡、坐到牀上時,一整天下來的疲憊感頓時湧上。
然而正當要做出反駁時,外頭再次傳來腳步聲,接着立刻就有人出聲喊道:
還有,察覺自己愛慕安納爾德的心意。
「那你明天就會答應跟我離婚嗎?」
像是被艾米里歐親吻而感到相當厭惡、沒想到他其實滿重視同窗情誼,以及自己因爲安納爾德前來搭救而感到開心。
他終究是個怕麻煩又無情的丈夫。
「關於這個字據,妳認爲上頭寫的『一個月的夫妻生活』,是到什麼時候呢?」
對於如此愚蠢的自己感到悲傷。
感覺就像被自己背叛了一樣,這讓自己覺得很悲傷。
既然如此,拜蕾塔就暫且拋開跟丈夫之間的事情。
至今對此都是深信不疑。
「那真是──……我的榮幸。」
因爲已經察覺自己喜歡他的心意。
「在我的認知當中,是跟妳上牀的時間。」
竟然問我是不是在生氣?
當面遭人直言討厭,究竟哪裏有會感到害臊的要素啊?
「我最討厭你了。」
因爲不想再繼續受傷了,所以打算趕快逃離。
然而現實卻是隻有拜蕾塔單方面喜歡他,他卻並非如此。
「拜蕾塔?」
不行。果然完全搞不懂丈夫究竟在想什麼。
時隔八年的初夜那時,就是因爲悠哉地想着明天早上再說,纔會被丈夫逮個正着。否則自己不用像這樣萌生戀慕之情,也不會留下任何跟素未謀面又爛透了的丈夫之間的回憶,更不會跟他發生肉體關係,可以瀟灑地活下去。
在一羣敬禮的軍人中心,那個男人回過頭來勾起一抹微笑。
不解地朝他看了過去之後,安納爾德忽然問道:
正因爲如此纔想離婚,一點都不想成爲只爲了配合他的妻子。
還要善後的他,想必很忙吧?
「咦?你說……夫妻生活的定義?」
「這是騙人的吧?當妳生氣的時候,都會露出微笑。」
「什麼?我在說最討厭你耶。」
對於這樣軟弱的自己,只是一味地感到氣憤又悲傷。
即使他不認爲自己是免費娼婦,依舊不是安納爾德期望的妻子,不過是個被他長官逼着結婚的對象,在這場婚姻當中並沒有他提出個人意願的空間。既然現在階級提升了,也算是達成當初的目的纔對。
「原來如此,我總算明白閣下他們爲什麼都要我好好說出自己所想的事情了。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心裏都想些什麼呢。」
拜蕾塔鼓起幹勁。
更無法捨棄自己的夢想。
突然轉換了話題,讓人一頭混亂。
他沒必要再說愛着自己或是最愛的妻子之類,這些不是出自真心的話。
說感到榮幸是什麼意思?
對他揚起一抹微笑之後,安納爾德驚訝地睜大雙眼。
然而就算從頭到尾每個字都看過一遍,也都不見像是日期的東西。當然也沒有寫下關於夫妻生活的定義。
被擺了一道。
早知道從他手上接過這份字據時,就該更仔細地確認纔對!這件事實在太過荒唐,因此不小心就疏忽了。默默地就拿字據過來,而且很簡潔地就把事情講完的也是他;換句話說,就是被他設計了。
「就算以這份賭注來說,妳還是我的妻子吧?至少對我來講就是這樣。字據可是單方面的東西喔。所以說,這東西依然具備效力。」
「簡直是詐欺的手段嘛。」
「商人們常說,是受騙的人不對。」
「是啊。舅舅也常教導我,簽署契約時務必謹慎小心。但我就是討厭你像這樣,強行將妻子的身分立場加諸在我身上,我絕對不要當個只爲了配合你的妻子。」
「原來如此。惹妳生氣的地方就是這份賭注啊。正確來說,是配合我的妻子這一點吧……那就別再用『賭注』這個詞了。畢竟我只是希望妳能做我的妻子,其他事情怎樣都無所謂。」
「既然沒有賭注的束縛,那我就要離開了,我纔不要被你單方面利用呢。」
「嗯?哦,這樣啊。我的妻子是個膽小鬼呢。」
對話又接不上了。對他來說應該是有連貫的話題,但自己完全無法理解。
不僅如此,說人膽小是怎樣?一天到晚都被說是野丫頭、有膽識之類的,但至今還真是從來沒被人說過膽小。說穿了,提出那樣像要踢館般結婚條件的人,可是安納爾德好嗎?
明明是如此,就算他覺得這麼說很合理,自己還是絲毫沒有頭緒。
「我知道妳平常總是挺直背脊地在對抗某些東西。知道妳好勝心強,無論面對傳聞還是下流的視線,都能站得直挺挺的沒有一絲動搖。知道妳有強烈的正義感,甚至只要看到柔弱的婦孺就會挺身保護。知道妳有足夠的膽識跟機智,可以擬定出穩妥的戰略,應付那些死腦筋的狡猾之人。知道妳勇敢到去挑釁手持炸彈的敵人,就連突破重圍的軍人都看傻了眼。我的妻子不但強悍勇猛,還很聰明,這令我感到自豪而且驕傲。但我也知道,與此同時,妳都暗自感到害怕不已,因爲妳是既謹慎又膽小──」
笑彎了那雙祖母綠眼,安納爾德露出極爲燦爛的笑容。
「我最可愛的妻子。」
「什……什……!啊──!」
完全無法自制頓時泛紅的臉。
再也清楚不過地知道自己的嘴開開闔闔的,想必是一副愚蠢至極的表情,卻還是說不出話來。
這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羞恥的感受會讓身體發熱到這種程度。
話說至此,安納爾德緩緩搖了搖頭。然後立刻就注視着拜蕾塔。
凱力傑恩•基列爾侯爵。既是長久以來支持舊帝國的帝國貴族第一人,也是國會現任議長。
這是什麼意思?完全無法理解。
「是啊,畢竟我打從一開始就做錯了呢。拜蕾塔,第一次跟妳見面的那晚,我可是氣到無以復加,甚至自以爲遭到妳的背叛。」
已經完全無法理解丈夫的思路了,雖然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搞懂他。
從那聲音,就能聽得出來他確實很擔心。
雖然現在因爲想受到他的喜愛,而說不出這樣的理想就是了。
而且還因爲要是突然病倒會很傷腦筋,現在不但有在控制酒量,更不斷揮劍鍛鍊身體。
「我膽小的妻子總是會找到巧妙的逃脫後路,但這次應該全都封住了纔是?」
「這、這種東西就是……你的好處?這就是你的期望嗎?」
「我應該要立刻爲自己錯誤的行徑,以及對妳的態度道歉,懇求妳的原諒纔對。如果我當時有收回那種賭注,並跟妳立下誓約就好了。」
「啊?」
既不是有着奇怪的癖好,他也不是個變態。
「你要是這樣講,以後我甚至不會跟你去參加晚宴喔?」
無論是負面情感還是正面情感都沒關係,只要是對他傾注的情感,什麼都好。
他沒有顯露出任何焦急的表情,但在他身旁的那些跟班們紛紛喧嚷着。
他平等又真摯地,向拜蕾塔提出了這樣的約定,這份心意讓人開心不已。
「請給我站在妳身邊的權利,請給我可以最常喚出妳的名字,可以最常緊緊抱住妳的立場。請給我當妳受傷時立刻會有人聯絡我,當妳感到困擾時,我也能立刻衝到妳身邊的,身爲妳丈夫的立場。」
那正是拜蕾塔以前在內心描繪的理想夫妻生活──自在地做自己喜歡的事,不受到丈夫干涉的生活。
突然間到底是在告解什麼啊?
即使如此,這對安納爾德來說一點好處也沒有。
拜蕾塔拚命壓抑住自己的表情。
真的很討厭聰明的男人。最討厭了。
即使如此,沒必要對妻子用上這種能力吧?根本是大材小用。
不,更重要的是,這個話題的結論會是什麼?不知爲何,隱隱約約覺得好像問了之後,自己會後悔不已。
「當、當然!」
他對眼前這個老人多少懷有憤恨之情,但安納爾德也無法確認這究竟是出自莫弗利的演技,還是他的玩心。
「因爲我打從心底愛着妳啊,拜蕾塔。」
到最後,拜蕾塔還是沒有離婚,也沒有離開斯瓦崗伯爵家,因爲最想要離婚的理由已經不復存在。
那讓人非常傷腦筋。
「妳這個人不會朝着討厭的對象,當面說出『討厭』二字,而是會笑着帶過去,生氣的時候也是一樣。說到頭來,妳都是針對事情本身感到氣憤,本來就不會將情緒發泄在對方身上。所以見妳對我投以那麼熱切的情緒,我真的覺得很開心。妳說因爲最討厭我,所以想要離婚,聽妳說出原因出在我身上時,真的讓我感到很高興。這是我的榮幸。」
「不過傲慢又無情的妻子,倒是滿心只想離開就是了。」
要不是如此,他會這麼明確地說出口嗎?
他們能輕易地看穿一句話所內含的意義,而且想必還能領悟出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事情,進而不讓人否定那是誤會,是錯的事情。
「好了,拜蕾塔。妳還有其他問題嗎?」
這一定是不能問的問題,可以的話真想捂住耳朵。
「你、你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呢?」
安納爾德笑出聲來,就此吻上拜蕾塔。
坐在對面議長席上的老人身形相當瘦小,就算挺直了那短小的背脊依然瘦小。長長的白鬍須好像都快碰到胸口一樣,滿布皺紋的臉只能用柔和來形容。
實在很想跟他說「請正當地用在工作上」。不,正因爲有派上用場,這場政變纔會像這樣算是和平地結束了。
直到剛纔還一本正經地在反省的態度,轉眼間就沉寂下來了。難道對於那個糟糕初夜的道歉,就只有那麼一句話而已嗎?
說什麼只要願意當他的妻子就夠了,甚至說這並非賭注,而是誓約。
「我因此對妳產生了一點興趣,然而一回到帝都進行調查,卻發現我成了不得了的丑角。以爲是中了長官的計謀,娶了一個天大的惡女,不僅如此還被父親塞了他的情婦過來。我以爲自己被騙了,所以纔會對妳提出那樣的賭注。妳說得對,當時的我確實一點也不在乎勝負。只要在那個當下、在那晚有貶低妳就夠了。然而,到了隔天早上才發現自己誤會大了,不但拚命自省,後來也被父親痛罵了一頓。看來我是在那天早上做錯了決定。」
他探頭過來這麼說,讓拜蕾塔不禁想朝着那張竊笑的臉打過去。
等等,那算是有道歉嗎?
一句話就被帶過去了,實在搞不太懂。不過已經沒有賭注這回事了嗎?但如此一來,也就沒有離婚的選項了。
「看是要找親戚,或者米蕾娜的孩子繼承都沒關係。只要父親有那個意思,一定能找到合適的人選;何況他現在也沒有想要讓出爵位的樣子。」
「沒關係。」
拜蕾塔將在漫長的歲月中實際感受到這份約定,那正是直到兩人死別爲止──
儘管自己覺得這兩者並沒有太大的差異,但安納爾德認爲大概是因爲負責勸阻長官的自己並沒有起到作用的關係。
「請告訴我妳想離婚的最主要原因是什麼?」
不知爲何,總覺得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背脊竄起一股冷顫。
安納爾德一邊說着,就將拜蕾塔擁入懷中。他輕輕的擁抱就像用棉花包覆着一樣,柔柔地溫暖了自己的心。
他大嘆一口氣的呼息灑在脖子上,總覺得有些搔癢。
「比起高貴的禮物,妳更喜歡能確實感受到心意的東西吧?平常用的寶石都不會太高調。不太喜歡喫甜食,喜歡後勁清爽又順口的酒。比起氣味濃郁的花,更喜歡散發淡雅香氣的品種。穿在身上的洋裝通常都是想賣的商品,自己本身並沒有特別偏好哪種款式的樣子。面對他人的好意會坦率地接受,面對惡意時不是無視就是不予理會……」
「我絕對不告訴你。因爲,我最討厭你了!」
對他來說到底有什麼好處?有利可圖的事肯定有隱情。這也是商人的鐵則。
他都說把自己逃脫的後路給堵住了,安納爾德沒有打算讓自己離開他妻子的這個立場。
這倒是,公公感覺完全沒有想讓安納爾德繼位,自己也沒有想要退位的樣子。
「誓約?」
微微發顫的聲音現在充斥着心安,也挑逗着自己的心。
不對,現在的重點不是這個。
就連面對這樣的部下都一點也不生氣,然而完全無法從他的神情之中看出端倪,確實是個怪物。
「我知道妳不習慣被人稱讚。而且比起說妳美麗,稱讚妳可愛才更讓妳感到害羞,對吧?」
「好了,已經夠了。你就這麼想讓這場賭注延續下去嗎!」
這次又在策劃些什麼嗎?別被那種甜言蜜語給騙了,這可是商人的鐵則。
像是舅舅,還有丈夫。
「那並不是在挑釁!」
「我對妻子本來就不抱持任何期待,既非必要,也沒有想幹涉其中。說穿了,終究只是戶籍上的關係,婚姻也不過是一份文件而已。沒想到這樣的對象,竟然會在戰爭一結束,就寄了一封信來挑釁。」
「要是跑去鄰國採購,可能要半年後才能回來。」
忍不住問出口的話,讓拜蕾塔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就跟平常一樣,趕快想!現在不趕緊動腦思考,是要等到什麼時候?然而敵人很果斷地做出追擊,完全不給人慢慢整理思緒的時間。
拜蕾塔不禁以爲,說不定是現實配合了自己的願望。
順帶一提,那場賭注也變成無效,並替換成誓約的樣子。
而表現出高尚品格並長年主宰國會的首領,卻是個老奸巨猾之人。
這邊是個惡魔,那邊則是怪物。
爲什麼要突然把人捧上天啊!
可不能讓這番問答停在這裏!總覺得在話題結束的時候,他會揚起滿臉微笑,就是平常讓自己的脖子發麻的那種表情。
過度急轉直下的發展,令人頭暈目眩,內心只有滿滿不祥的預感。
絕對是故意的,這個性格差勁的人絕對是故意這麼說。
「這次的事件讓我痛定思痛,雖然我是愛着妳的其中一個男人,但跟其他男人不同的地方,在於我有着身爲妳丈夫的權利。我深切體會到這項權利有多麼重要,不但能帶妳回家,回到家之後妳也會像這樣來迎接我。」
然而,他卻相當果斷地給出回答。
但天底下怎麼可能有這麼好的事情?
然而,無視腦中一片混亂的自己,安納爾德繼續說了下去。
因爲這就代表得到對方的認同了,對方真的把自己看進眼中了。
「我不會束縛妳,無論想去工作或是做什麼,都是妳的自由,想到國外的任何地方都可以。連孩子也是,有沒有都沒關係,只要妳願意當我的妻子就夠了。拜蕾塔,早知道我那個時候,就該跟妳立下這樣的誓約,對吧?」
從蒐集而來的情報中,可以得知安納爾德是個冷靜又善於分析的人,畢竟戰場上的灰狐可不是喊假的。
第二天的國會,從動盪變成一陣騷動。
反正對這個男人來說,這次的政變騷動也只是一種消遣而已。
總之,希望他能把這樣的能力發揮在其他地方,真的!
「如、如果沒生小孩,父親大人會很傷腦筋喔,這樣就沒有人繼位了。」
*
直到丈夫回來之前,本來還沉浸在悲傷的單戀之中,那樣的心境是跑去哪裏了?
「怎麼……會啊……」
他在對自己說什麼?
信件上的事情分明字句屬實,竟然會被曲解成那樣的誤會。這麼說來,總覺得要寄出那封離婚書狀時,公公好像也有說過真是嘲諷的內容、冷笑一聲的樣子。
因爲內心有個少女在拚命地吶喊着「不要成爲花瓶般的妻子」,年幼的拜蕾塔這麼吶喊着。但他說,不用做那些花瓶般的妻子該做的事情,也沒關係。
「必須上戰場時,我也會離開很長一段時間。彼此彼此吧?」
「因爲,竟然說只要當你的妻子就好……這對你來說,究竟有什麼好處可言?」
長官就是莫弗利,而且這次還惹怒了自己。
隱藏在似乎足以看透人心的目光中,那道情感是懊悔嗎?
他只是突然確實感受到自己這份喜歡的心意。
「我對於情感相當遲鈍,遲遲沒能察覺自己對妳的心意,而且還對妳有所誤會,擺出了不該是面對妻子時的態度,這讓我深刻地反省了一番。即使如此,妳還是對我傾訴了情感。妳對我說的『最討厭』──簡直就像愛的告白一樣。」
怎麼想都不像是世間之人彼此對戰的場景,讓安納爾德不禁輕輕搖了搖頭。
「聽說你身受重傷、意識不清,但現在看起來還滿有精神的,真是太好了。」
基列爾侯爵用莊重的語氣這麼說,莫弗利則輕浮地回應:
「託了議長的福,我才能像這樣從鬼門關前救回一命。那裏是個很美妙的地方,我都想讓你去見識看看了,有了走過這一趟的經驗,真的滿不錯的呢。」
「你這混帳,膽敢在議長面前擺出這種態度!」
「真是抱歉啊,軍人就是怎麼樣都學不會禮儀啊。」
「畢竟只有年輕人跟混混纔會從軍嘛。」
「不過,我這個年輕人還是能分辨老奸巨猾跟老害蟲的差異啦。」
陷害安納爾德、擬定出一口氣襲擊政變主要據點這種作戰的嫌犯們,昨天已接連被關進大牢裏了。只能說他的手腕太精彩了,讓人再次佩服這個惡魔般的長官果然不好應付。幾乎徹夜都沒有休息,卻還這麼有精神。
「好啦,第二天的會議也該開始了吧?」
在莫弗利的催促下,昨晚逮捕的那些人環繞着議會席整齊地排開;不僅如此,還讓他們自己念出關於政變內容的詳情。議長連眉毛都一動也不動地靜靜看着,但他心中想必不是這麼安穩的吧?
安納爾德畢竟也是一介軍人,可以的話實在很不想跟這種事情扯上關係,然而國會竟把自己設計爲政變主謀,這麼大膽的計劃也讓人不禁嘖嘖稱奇。
與其說是大膽,應該算是無謀吧?
他們想必認爲安納爾德是個一如外表,像個人偶一樣的男人吧?實在很想反問他們,那樣的男人,怎麼有辦法長年在惡魔底下工作?
從結果看來,這場政變中最高幹部的罪名就安在路米耶上校的頭上。雖然說穿了,其實根本就沒有誰在擔任最高幹部,但這是基於他串通國會、湮滅軍方蒐集的證據,甚至進行竄改的結果。
雖然他再三否認自己是最高幹部,但一對他提出只要承認就會協助減刑的交涉之後,很乾脆就答應了。畢竟本來就是伯爵家的次子,也是舊帝國貴族派的人,要是多加盤查,其他罪行就會接連揭發吧。本人是個小人物,感覺大概就像靠血緣決定一切。
由這麼隨便定案下來的最高幹部政變未免太粗糙了,甚至無聊到讓人很想抱怨「過去這幾個星期到底是在忙些什麼」。
既然安納爾德都這麼想了,那個惡魔又會感到多麼厭煩。
令人不禁覺得,這果然不過是在下一場戰爭前的消遣而已。竟然被捲入這種事情當中,實在太惱人了。
「都提出了這麼齊全的證據,你還不想離開這場遊戲嗎?」
在拜蕾塔心中的少女仍然寂寞地哭着,卻也知道自己對於這個結果感到心滿意足。
不知道這個可愛的小姑究竟會在什麼時候辦婚禮呢?拜蕾塔一邊想着,嘴角也跟着揚起笑容。
今天三個人一起來到了在帝都很受歡迎的露天咖啡廳,會選擇來這裏玩是出自米蕾娜的期望,也當作是至今讓她擔心的一點賠罪。然而卻讓小姑的心情變得更不好,對她實在感到很抱歉。
總比個性別扭又愛與人唱反調的自己好多了。
莫弗利淺淺嘆了一口氣,相較之下,基列爾侯爵還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
「姐姐大人,妳究竟是說了什麼,纔會讓兄長大人這麼得意忘形啊!」
「姐姐大人就是人太好了。」
「啊,不好意思,我並沒有要疏忽讓妳感到歡愉這件事喔。」
明明是這樣講的,他卻充滿了自信,讓拜蕾塔打從心底感到羞愧不已。一想到可能是被他看透了內心的想法,就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
「都已經快要秋天了吧?」
很適合擺出一副慈祥和藹態度的老人開心地笑着。
這樣的想法再怎麼說也太少女了。
就算一點都不坦率;就算固執地不斷埋怨;就算直接說出最討厭他這種話。
*
這下子應該要花很多時間了。安納爾德的腦中浮現心愛妻子的身影,視線不禁朝着天花板看去。
「呵呵,謝謝妳。」
「都準備得這麼齊全了,還是要逃啊?真是個令人傷腦筋的老爺爺。」
「我會寫……最討厭……你了!」
基於解決了這場政變的功績,安納爾德得到了一個星期的假期。明明不久前纔剛放了一個月的假,未免也休太多了吧?更糟糕的是,因爲他正值休假期間,成天都緊緊跟着拜蕾塔,甚至還會跟着到職場去,所以今天自己也決定休假了。只要到了職場,他本人是不會做些多餘的事情,然而以祕書爲首的員工們都會跑來戲弄,終究還是處理不了什麼工作。
「鄰國的軍隊好像偷偷跨越國境的樣子。大概看準了國內發生政變的現在是絕佳的時機吧。」
就只有身爲當事人的小姑,還不知道在這麼複雜的背景下出現的婚約事宜,總覺得也滿好笑的。
即使兩人一直都是平行線,但這肯定也是我們這對夫妻的形式。
竟然會覺得這樣也滿不錯的,一邊想着看來自己早就深陷其中,拜蕾塔還是接受了丈夫的親吻。
「蕾塔姐姐還真奇怪。但比起這個,如果妳要離家,我會盡全力幫妳的,所以隨時都可以跟我說喔!」
這麼大喊的是議長輔佐官,艾米里歐。莫弗利樂得看着他連門生都能果斷切割這樣無情的一面,那個人果真是一肚子壞水吧。
雖然這麼想,但爲什麼總是挑在腦袋無法好好思考的時候,說這種重要的事情呢?
「應該是飲料太燙了。」
不要以爲這樣就能合理化好嗎!
要穩住漸漸融化的思緒相當辛苦,甜蜜酥麻的感覺侵蝕全身,搗亂了情感。
想抱怨「自己絕對不是這個意思」的話語,也變成嬌嗔。
安納爾德還是會緊緊抱住自己,嘴上更說着「我愛妳」。
「看到一個面無表情又沉默寡言的大人,小孩子當然會覺得害怕吧?但我現在已經知道兄長大人只是個嫌麻煩又不愛講話、對情感相當遲鈍,而且完全不懂少女心的人。既然是爲了保護最重要的姐姐大人,我會好好努力。」
看着米蕾娜理所當然地點點頭,看來她也在不知不覺間澈底成爲一位強悍的淑女了。可愛的小姑無論何時都這麼惹人疼愛。
「也是呢……我會再考慮看看。」
「米蕾娜,妳不是不太敢面對安納爾德嗎?」
大概是因爲政變的騷動都平定下來了吧,總算是能感受到帝都重新展現活力了。今天的早報上,也大大刊登了鎮壓政變的經過。
而且還強悍又令人自豪。
雖然實際上豈止是「感覺得出來」而已,還是會因爲害臊而不敢斷言。
「兄長大人,你這是哪來的自信?」
俗話說戀愛會使人變得愚眛,沒想到還會變得軟弱。
「我可是有得到妻子的承諾。」
「姐姐大人,妳覺得很熱嗎?臉滿紅的耶。」
「呃,嗯。是啊,今天感覺比平常還熱呢。」
然而丈夫開心地揚起竊笑。
涼爽的風透過敞開的窗戶吹拂過來,坐在二樓的露天席,可以清楚看到來往於帝都主要道路上的人潮,大家的表情看起來都開朗許多。
既然現在整個情勢都穩定下來,便決定今天實踐之前跟米蕾娜說好要一起出門逛逛的約定。很受年輕人歡迎的這間咖啡廳裝潢既時髦又可愛,待在店裏讓人覺得十分舒適。雖然只提供一些輕食,不過料理都很美味,真的是好好享受了一番。
也對眼前這個一臉幸福地注視着的丈夫湧現殺意。
「不是……呼、啊啊!」
「請妳再寫信給我吧,只要是妳寫下的信,無論內容是什麼,我都會很開心。」
一邊想着這個人是不是欠揍啊,拜蕾塔同時注視着丈夫的側臉。儘管貼合在一起,他也是同樣注視着自己。
應該是因爲不曉得米蕾娜會在什麼時候說動拜蕾塔離家,所以纔想趁早把她趕出去吧?
這個丈夫無論何時都是這麼自作主張,根本沒有要聽妻子說話的意思。總是這樣單方面地說,沒有想要得到回應。他的愛也是這樣。不斷地付出,然後逕自感到心滿意足。
一想到有段時間無法跟他見面就覺得寂寞的這種念頭,肯定只是錯覺;會眷戀這股熱度及重量的心情,也絕對是一場誤解。
「我愛妳,拜蕾塔。」
拜蕾塔不禁遙望着遠方,回想起昨晚的事情。
小姑開心地喫着美味的料理,也因爲可以跟拜蕾塔一起上街而感到很高興,更坦率對着礙事的兄長髮脾氣。表情多變地動來動去,真的是可愛到不行。世上大多數的男性,肯定都會選擇像小姑這樣的女性。
敗給小姑的氣魄,拜蕾塔不禁點了點頭。
而以艾米里歐來說,身爲老侯爵家的長男的他提出了請願書。軍方要求他供出幾項情報當條件,因此就算被議長切割,應該也能船到橋頭自然直就是了。
不過還是感覺得出來,即使如此,丈夫依然選擇了拜蕾塔。
在拜蕾塔心中懷抱夢想的少女正在哭泣,竟然會想仰賴對方,自己也真是變得如此脆弱不堪了。
「呵呵呵,這麼有氣勢啊,很好很好。」
「那麼,議會可以進到下一個議題了嗎?畢竟要討論的事情可是堆積如山啊。」
「很抱歉啊,一天到晚打仗,就會忘記禮儀這種事情。」
爲什麼要挑在兩人赤裸裸地在夫妻的寢臺上交纏的時候說啊!
「是啊!妳就算氣到離家,也沒人有資格責怪。」
「是嗎?」
上頭寫着是莫弗利他們解決的,因此也能得知安納爾德想必是忙翻天了。在處理善後的那段期間,他回家的時間總是很不規律,有時忙到深夜纔回來,有時則是傍晚先回來一趟,然後又出門去了,總之相當匆忙。
同時也沉醉於這道幸福的滋味裏。
公公不知道兒子爲什麼會跑來干涉他明明就一點都不感興趣的女兒的婚約,因此這件事情暫且保留。他一旦得知背後動機,想必會延宕這件事情吧?對討人厭的兒子,公公不可能錯過可以找碴的絕佳機會。
「西……南……?」
即使如此丈夫一副不會讓自己感到寂寞的模樣,看了就令人火大,因此固執地想着「絕對不會向本人坦言」。
不管怎麼說,這些還是令人不禁感到幸福。
然而怒火被歡愉給帶過去,讓思考換了個方向。
「這口氣對議長也太失禮了,管好你的嘴!」
「妳的心意讓我非常開心,但米蕾娜也要得到幸福喔。」
難怪安納爾德才會在背地裏想方設法地安排小姑的婚約啊。公公婆婆他們是覺得交給本人決定,像現在流行的戀愛結婚也沒關係。不過事到如今,卻出現了由安納爾德主導的婚約事宜。
「我知道你們想表達的事情了,但就算你說提出了多麼齊全的證據,卻全是我不記得有發生過的事情啊。反正政變也落幕了,你們自行處理不就得了?」
帶着怒氣朝他瞪了一眼,他便輕笑了一聲並揚起嘴角。
一點都不會像我們這樣。
只說了最討厭他而已。
安納爾德低沉穩重的嗓音,讓人聽了就感到很舒坦。
即使如此也不在乎的安納爾德,就像在表達絕對不會再次鬆手一般,更使勁地抱緊拜蕾塔。
「拜蕾塔不會離開我身邊。」
「議長!」
「所以說,今晚請妳陪我到天明喔。」
看着米蕾娜怒氣衝衝地使勁將杯子放在白色圓桌上還發出一道清脆的聲響,拜蕾塔就不禁苦笑。朝着坐在身邊的小姑看去,就能看見隔着她坐在另一側的安納爾德。笑得一副心蕩神怡的他,絕對沒有聽進任何一句小姑所說的話。
順帶一提,由於卡菈保持緘默,因此沒有參加這次的議會;相對的,有把她兒子傳喚過來,但這對基列爾侯爵來說應該是不痛不癢吧?只是爲了讓卡菈折服才這樣找碴罷了。
因爲他會原諒這個依賴丈夫的自己。
雖然不知道她是怎麼察覺的,但確實如此。
這動作讓人在高潮中翻騰不已。
「我下星期好像就要被派到西南部去了。」
遭到批判的人是你耶。
看着小姑幹勁十足的樣子,拜蕾塔不禁不解地歪過了頭。她應該滿害怕自己的兄長才對,怎麼不知不覺間變得這麼強勢了呢?
現在則是在享用餐後的茶品。
「哎呀,這是當然。我可是身受姐姐大人的疼愛呢。要是遇到奇怪的對象,妳也會幫我趕跑對吧?」
這句埋怨在親吻中化了開來,結果還是沒能說出口。
結果就連像這樣與米蕾娜一同享受的午茶時光,安納爾德也跟來了。小姑似乎對此感到很不滿。不但狠狠指責兄長一番,還逼他答應跟拜蕾塔離婚。然而當她發現得不到想像中的效果後,矛頭就朝着自己指過來了。
就算他這樣熱切地耳語,自己也下定決心不會輕易受到他的懷柔。
說不完整的話語在他的理解中似乎是不同意思。他緊緊地抱住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