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賭注與時隔八年的夜初
《致未曾謀面的丈夫,我們離婚吧!》 · 久川航璃 · 2.9萬 字
時間回溯到八年前──
蓋罕達帝國的帝都位於大陸北方。名爲米特爾山羣的山脈環繞般聳立在都城周圍,作爲天然要塞守護着帝都,也可說是守護着帝國。利用羣山之間相對平緩的地形進行開拓的帝都,到了冬天總是十分寒冷,人們通常都是窩在家中,並在備有暖爐的溫暖房間裏生活。
坐落於帝都貴族區的霍洛特子爵家也一樣。一家四口在晚餐過後,會各自在事先讓人溫暖好的房間裏悠哉地度過夜晚──換作平常,皆是如此。
顧不着子爵家中的走廊既冰冷又昏暗,勢頭猛烈、一路快步走來的拜蕾塔,一打開與客廳相通的門就厲聲道:
「父親大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在裏面喝着餐後茶的雙親,對於女兒怒氣衝衝的態度並沒有感到任何動搖,只是回過頭並不約而同嘆了一口氣。
「妳講話總是這麼大聲。妙齡少女可不能擺出這種態度喔,拜蕾塔。」
「母親大人,要責罵請晚點再說!我聽兄長大人說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那是真的嗎?」
「既然妳都聽說了,就是那樣。伯爵家來提親了。對方可是出自繼承舊帝國貴族血脈的家世喔,這是何等榮耀啊!妳看過對方的肖像畫了嗎,好一個俊美的男人對吧?」
所謂舊帝國貴族,是指早在蓋罕達帝國以前的時代就受命貴族爵位,有着悠久歷史的家世,而那對象正是繼承了這樣血脈之人──但這跟現在的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那種東西遑論榮光,根本毫無價值,說難聽點甚至還很棘手。
「那種東西早就在暖爐裏被燒得一點形體都不剩了。我之前不就說過不會嫁給任何人嗎!」
「看也沒看就扔掉了是吧……妳不嫁人這種事,我怎麼可能答應啊。霍洛特子爵家代代都是騎士,妳既然繼承了這樣的血脈,就不能愧對家族的功勳,好好嫁一個軍人吧!對方是陸軍少校,在這次的戰役中還會成爲中校,是一位相當出色的人物。二十五歲這年紀是跟妳有些差距,但要管得住妳……還是要說懷柔呢……應該說是要能馴服妳?總之,以要跟妳結婚的對象來說,這年紀應該差不多。」
「請不要一再重提這話題。況且,我們家說是騎士,其實也只是鄉下地方的地痞靠着武力得到爵位而已──那還頂多是六代以前的事情,本來不過是平民罷了。既然是那麼出色的人物,應該沒必要娶我們這種家世的女兒吧?」
「妳動不動就這樣瞧不起我們家族,我們代代相傳的騎士血統是何等優異──」
「父親大人的自吹自擂一點也不重要,我現在想問的是,爲什麼對象是我呢?」
「對方說了非妳不可啊。」
「地位、名聲都不缺的伯爵家,怎麼可能會直接找上我。是透過哪一位介紹的?」
「呃~……」
直到剛纔還滔滔地說個不停的父親,一瞬間尷尬地搔了搔臉頰。這是父親在想謊言時會有的小動作,拜蕾塔的目光因此變得越來越銳利。
有着遺傳自母親猶如月之女神般的美貌,好勝的少女散發出強烈意志的紫晶色雙眼,寄宿了熊熊燃燒的火焰。
芯希雅連忙攀住怒氣衝衝的瓦納魯多,那溫柔的本性令人動容。
在那之後,無論拜蕾塔怎麼抗議也沒用,結婚的準備一步步進行下去。難以置信的是,兩個月後就迎來婚禮的日子。
「不過,老夫身爲宗主,沒必要聽從那傢伙所說的話。既然現在最重要的丈夫也不在,妳想回去子爵家生活也沒關係,如何?」
拜蕾塔對着快活地笑了起來的父親展露一抹微笑。
客廳頓時響起刀劍碰撞時,沉重的鏗鏘聲響。
發出「呵呵呵」的乾笑之後,父親頓時臉色蒼白。
氣到抓狂的他,似乎不曉得拜蕾塔這樁婚事的條件。而且他跟兒子之間的關係好像很不好,應該也難以想像會有符合那種踢館般條件的新娘吧?如果他認爲自己的程度不過是千金小姐的花拳繡腿,那正好,畢竟自負正是最大的破綻。
無論怎麼反抗、威脅、脫逃都沒辦法撤回這項婚事,拜蕾塔也只能下定決心了。決定要直接跟對方當面談判的她,被半強迫地塞進伯爵家準備的豪華馬車裏。身穿新娘禮服,與一同搭乘的父親一起搖晃了一小段路程。
「一味地接下攻擊,妳只會逃嗎?」
這是父母祝賀拜蕾塔結婚所贈送的禮服,總不能染上血污。他們表示畢竟是要嫁到伯爵家,因此似乎挑選了十分昂貴的布料,因此也不能爲了清掉血漬而用力搓洗。
以隨便的語氣拋來的問題,讓拜蕾塔緩緩眨了眨眼。
伯爵是退役軍人,在戰爭中罹患肺病成了傷兵,聽聞從此就窩在宅邸裏專注於管理領地。但總覺得事有蹊蹺。斯瓦崗伯爵擁有領地,而且聽說管理得很順遂,似乎也沒有大筆欠債;然而從公公這副德性看來,實在難以想像。
拜蕾塔說着希望父親能平安無事,卻得到父親回覆「身爲帝國軍人,無論面對任何狀況都該勇猛果敢地踏上戰場」,這番一如往常認真到不行的話。儘管想頂上一句「不要一股腦衝上前去結果落敗就好」,拜蕾塔還是把話吞回了肚子裏。
拜蕾塔輕而易舉就推測出元兇正是將餐具摔在地上的那個男人。
就這樣,拜蕾塔成爲斯瓦崗伯爵家的一員。
「當然,就算輸了我也不會拿穿着裙子當藉口。而且,我已經習慣了。」
「我接受您的挑戰,到那邊的屋檐下就可以了嗎?」
眼看男人又舉起手來要再次施暴的樣子,拜蕾塔連忙上前輕輕抓住他的手。
「竟然對自己應當守護的婦孺出手,儘管退役了,您這樣還能算是個帝國軍人嗎?」
「完全沒有提及可愛的要素耶。」
打從一開始,拜蕾塔只是想懇請瓦納魯多不要喝到爛醉而已,但看樣子,事情好像鬧大了起來。既然他說任何要求都可以,那確實有一件希望他答應的事情。
「等等、等等、等等!妳的眼神也太認真了。」
「妳這是在做什麼!」
「妳到底是哪來這樣的自信啊?爲父都覺得有點擔心了……不過,其實對方開出來的條件是想找個有骨氣、有膽識,而且具備強悍實力,性別姑且算是女性的對象──然而,鮮少有這樣的女性,對吧?此時聽聞妳在學生時期的謠傳後,閣下就選中妳了。」
然而在這樣的父親身旁,拜蕾塔換了個想法,如果是當丈夫不在的期間,身處妻子的立場也不錯。既不會被丈夫這種沒用的東西束縛,也不會被家人逼着結婚,這樣的生活豈不是滿快活的?
結果,直到被叫去喫晚餐之前,拜蕾塔都在房間的躺椅上,反覆回想着白天時與父親的互動。
「哈哈哈,這可是妳這樁婚事的條件,真不愧是以武功揚名的霍洛特家女兒呢!」
父親應該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吧。確實有耳聞對方的軍階會升到中校,但他肯定不曉得條件是要和拜蕾塔結婚。只見他頓時語塞,臉色沉了下來。
「前提是妳要能打敗老夫再說。這就將妳送上黃泉,爲自己侮辱退役軍人懊悔一番!」
兩人抵達的宅邸坐落於帝都的中心。與子爵家蓋在郊區的小巧住家相比可說大相逕庭,讓他們感到驚訝不已。
「哎呀呀,我可是個性既耿直又認真的父親的女兒。最討厭說謊跟開玩笑了。」
坐在宗主身旁的女性臉色相當不好,那是位將一頭豔麗金髮盤起來的年輕女性。大概才三十幾歲而已,卻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有個二十五歲的兒子,應該是續絃。雖說她給人空靈的感覺,然而那副看了就令人心疼的樣子,讓拜蕾塔不知不覺間皺起眉頭。
伯爵年約五十幾歲吧,一頭褐發之間開始長出斑駁的白髮,身軀卻依然魁梧。然而,那雙水藍色的眼睛卻顯得混濁,給人一種頹喪的感覺。儘管拜蕾塔對此感到有些奇怪,她的注意力卻很快就投向其他地方。
如果丈夫從戰場上回來了,到時候只要趕緊逃走就好。幸好丈夫對自己似乎也不感興趣的樣子,肯定會很乾脆就答應離婚。而且除了丈夫之外,這個家也有讓拜蕾塔深感興趣的事情──那就是從剛纔開始就一直低着頭,從未開口的婆婆。
「我也說過,不容許妳這麼做吧!」
一拿起掛在牆上明晃晃的劍,就緩緩揮下。父親也敏捷地抓起裝飾在牆上另一把劍,並立刻應戰。
「妳就穿這樣嗎?」
「什麼!」
然而,無論待在餐廳裏的管家、服侍用餐的男傭及女僕,任誰都沒有要上前阻止宗主的暴行。
他們都儘可能不表現出任何反應,只是屏住氣息地在一旁看着。
拜蕾塔之所以會像這樣,觀察並非自己結婚對象的人,是因爲現場不見這位最重要對象的身影。難道是爲了換上新郎禮服而拖延、遲到了嗎?總之,現場只有自己穿着新娘禮服,感覺相當格格不入。
「所以說,我要成爲商人活下去啊。我已經都說過那麼多次了,就是不想嫁人。」
「這是要去踢館的條件吧!」
即使喝醉了,以拜蕾塔的力量也敵不過男人。先接下攻擊,再化解力道──她不斷反覆這樣的動作;雖然看起來很不起眼,但其實需要相當精湛的技巧。爲了學會這樣的招數,更需要經歷長年的修練纔行,然而瓦納魯多應該是沒察覺到這一點吧?只見他忿忿地嘖了一聲。
拜蕾塔揚起「呵呵呵」的乾笑聲之後,氣得臉紅脖子粗的公公噴着口水怒吼道:
伴隨着這句話,他就架好真劍,迎面揮下。拜蕾塔也舉起自己的劍接下攻擊,並將重心側移,化解對方的力道。
身爲帝國陸軍上校的父親在大約十五年前率兵前往北部戰線時,受到時任師團長的莫弗利•德雷斯蘭中將賞識,兩人更成了朋友。如果只是老朋友,家人也不會多麼擔心,然而莫弗利是個出名的花花公子,酗酒、賭博、玩女人樣樣都來,實在難以想像爲什麼會跟個性認真又耿直的父親合得來。而且只要被帶去賭博,總是會花掉一大筆驚人的費用纔回家。
「哎呀,父親大人,這話說起來可真是矛盾呢!我是個小丫頭,骨架子自然也小啊。」
「父親大人,這該不會是德雷斯蘭中將閣下的意思吧?」
「妳這混帳東西,給我過來,馬上就讓妳成爲我劍下亡魂!」
再次體認到莫弗利這個男人看待事情的觀點果然莫名其妙。
移動腳步,在吊燈的燈光照耀下,先走到餐廳外屋檐下的公公眯細了雙眼。
「妳就是這樣纔會都沒有人來提親,竟然從還在唸書時就做起什麼生意!甚至在社交界傳出一堆不好的名聲,是要被人瞧不起到什麼程度啊?女人有女人的幸福。能這麼快就解決妳的婚事纔好吧!」
有着遺傳自母親的一頭金髮,以及傳承父親水藍色雙眼的女孩,感覺很害怕般、畏畏縮縮地做了自我介紹。這樣的舉動以她的年紀來說相當成熟,就算跟拜蕾塔相比,也顯得格外文靜;與其說她怕生,更像在害怕着什麼似的。這也讓拜蕾塔慶幸自己有留在這裏,不只是婆婆芯希雅,連小姑都深受其害,着實不可原諒。
「堂堂的退役帝國軍人,竟說這種奇怪的話。難道您已經醉到連一個柔弱丫頭的力道都甩不開了嗎?真令人傻眼呢。」
投以一道銳利的視線之後,父親也察覺到拜蕾塔的意志,而點了點頭。他應該是理解這個家有某些地方觸動了注重仁義與人情的女兒的心絃吧。
「面對一個小丫頭也毫不留情啊……不過,或許這樣能讓您體認到自己喝到多醉了吧!」
除了公公以外,拜蕾塔的一番話讓在場所有人都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晚餐時,在伯爵家餐廳長桌就坐的有四個人,包括伯爵夫婦及一位小女孩。她是今年纔剛滿六歲的米蕾娜。也就是拜蕾塔的小姑。
她撩起那頭莓果粉金的長髮,狠狠地瞪向父親。
瓦納魯多並沒有特別關心坐在身旁的她,並繼續說道:
「我纔想這麼問呢,父親大人。看來您真的喝了不少。母親大人也都這麼說了,就請別再喝了吧。」
這可謂我們家眼下最頭痛的問題,將德雷斯蘭中將形容爲惡魔之子都不爲過。
當拜蕾塔這麼沉思時,公公無所畏懼地笑了。
「拜蕾塔,這次真的是我不好,若想回來家裏也沒問題!」
父母說不定是事先預料到、爲了避免發生這種事情,纔會送上這件洋裝。但簡單來說只要別弄髒,俐落地擊倒對方就好了。
「父親大人才是,請別說出因爲酩酊大醉而拿不穩長劍這種藉口喔!」
「那個笨兒子都離開帝都了,我隨心所欲一下又怎麼樣?」
「原來如此。看來父親大人希望當場讓身體與雙腳分家呢。」
將父親的沉默視爲肯定的拜蕾塔,雙手使勁地拍在桌子上。茶器跟着發出鏗鏘聲,但誰要在乎這種事啊!
「少搬弄那種歪理了!還不快點放手!」
「哼,囂張的小丫頭!我看妳應該是有兩把刷子才膽敢挑戰老夫,但終究橫豎只是小丫頭在耍耍劍而已!一個小女孩竟想做什麼反抗,乖乖聽話不就沒事了?老夫這就讓妳再也不敢強詞奪理!」
索性豁出去的父親將手中的茶杯放回桌上,以平靜的目光注視着她。
哪像拜蕾塔的母親,根本不會把吵起來的父女倆放在眼裏。由於早就司空見慣了,別說上前阻止,她甚至懶得開口勸阻。
「你們沒聽說嗎?只要結婚就能升遷,所以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他說妻子來了之後,只要讓她隨便在宅邸裏生活就好。」
「哈哈哈!妳說話真有趣啊,小丫頭。竟然想贏過老夫嗎……哼,要是真的被妳打敗,不管妳有任何要求,老夫都能答應!」
結果,父親滿懷擔憂地回去了。既然沒有要舉辦婚禮,留在這裏也不是辦法,就這麼像被伯爵趕走一般離去。
「說真的,外貌並不在他的條件當中,他只求膽量跟實力。」
「很可惜的,吾兒昨天就出發前往戰場了。戰況似乎不太理想,在名義上妳已經是伯爵家的媳婦了,婚禮就等到他回來之後再說吧。總之,那個可恨的兒子升遷之後,就這麼出征去了。」
父女倆揮舞着長劍,在客廳一隅對打起來的時候,母親則是悠哉地喝完杯中的茶。
「唉,有辦法堂而皇之地說自己是『可愛女兒』的妳,想必沒問題的。」
在幾乎教人喘不過氣的緊繃氣氛中喫着晚餐時,餐廳裏鏗鏘地響起碗盤破碎的刺耳聲響。
不過,管理領地的事情可以往後再調查,現在還是以壓制住眼前這個男人爲優先。
新娘禮服當然已經換下來了,但拜蕾塔依然穿着略顯華美的禮服。那是一件裙襬寬鬆的洋裝。順帶一提,伯爵家完全沒有替她準備平時要穿的衣物,這是自己帶來的。
他好像完全沒有要手下留情的意思。既然都說要送上黃泉了,公公應該將以會確實殺害自己的氣勢攻過來吧。
「伯爵大人,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吵死了,少囉嗦!連妳都要對我頤指氣使嗎!」
「就可愛這點我確實是全面同意。然而竟然受到閣下的疼愛,對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危險人物?事情肯定不是隻有幫他找個可愛的新嫁娘這麼簡單吧?」
「竟然能實現父親大人的願望,我實在高興到都快喜極而泣了。」
在父親的帶領下,一進到宅邸內,傭人們全都出來迎接。順着他們的指引來到會客廳,只見斯瓦崗伯爵家宗主瓦納魯多•斯瓦崗就在裏頭等着他們到來。
「老、老爺……請別這樣!」
「確實一如妳的猜測,這樁婚事是德雷斯蘭中將閣下介紹的,好像是他疼愛的部下想討個老婆。這次,在南部戰線可能會打上一場長期戰爭對吧?所以就算只能先留下短暫的回憶也好,中將閣下說想替他添個可愛的新嫁娘。」
雖然說了「還會再過來看看」,但父親這次預計也要上戰場,不過因爲是後勤支援部隊,才比較晚被召集而已。拜蕾塔並沒有要上戰場,因此處境肯定遠比父親更加安全。畢竟再怎麼說,也不至於在夫家喪命。她不禁覺得,比起女兒,父親還是先顧好自己吧。
瓦納魯多會這麼生氣,不過是因爲芯希雅一句「老爺你酒喝太多了」的勸誡而已。然而,這似乎點燃了他的怒火。公公力道強勁地甩了婆婆一巴掌,從她腫起的臉頰看來,嘴巴里應該也受傷了。白皙的肌膚泛起了紅印,看了就讓人心疼。
「吵死了,區區子爵家的小丫頭竟膽敢指使老夫!不過是個虛有其名、被丈夫拋棄的妻子,擺什麼大架子!」
雖然結婚對象跟瓦納魯多的態度都很不好,但姑且還是有爲自己準備了房間。在傭人的帶路下,來到一個寬敞單間,從今以後就是拜蕾塔的房間。從家裏帶來的一點行囊,傭人都已整理妥當,拜蕾塔也只能待在安靜的房間裏發呆。眼前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做。就算想採取行動,資訊也遠遠不足。
眼前是一片深宅大院。竟然要嫁到這種地方來,真教人難以置信。感覺就像被誆騙了一樣。不愧是繼承舊帝國貴族血脈的悠久家世,自家門第實在難以望其項背。
所謂的「學生時期」,應該是指在去年畢業的史塔西亞高等學院中所發生的事吧?自己確實度過了一段難以稱之平凡的校園生活,也曾引發動刀傷人的爭執事件……應該是因此被認爲有膽識吧?
不過,這個疑問立刻就得到了解答。
「父親大人,你是認真的嗎!到底是因爲怎樣的理由,纔會讓你萌生要將自己剛滿十六歲的可愛女兒嫁出去的想法?」
「不,父親大人,我想就此在這裏生活。畢竟丈夫也都這麼說了。」
「小丫頭有小丫頭的做法呀。」
公公的劍比想像中還要快,但還是比不上身爲現任上校的父親,實力甚至不及擔任文官的兄長吧。大概因爲喝醉的關係,動作既單純又容易看穿。幾乎可說是憨直了。
拜蕾塔不禁回想起結婚的條件:要有骨氣又有膽識,而且具備強悍實力,性別姑且算是女性的對象。聽了讓人不禁拿踢館來比喻,沒想到還真是如此。
正當思及此而感到有趣時,瓦納魯多的眉頭微微皺起。她並沒有瞧不起公公,但說不定是心情表現出來,結果被誤會了。
交劍的鏗鏘聲響起幾次之後,變得有些粗劣。應該是因爲遲遲沒有分出勝負,而讓瓦納魯多感到焦躁了吧。
「妳這混帳!」
「喝啊!」
焦躁就會產生破綻,揮劍的動作稍微大了一點,就很容易預測白刃的軌道。用自己的劍捕捉到橫向掃來的長劍,並應聲彈開。離開公公手上的劍轉了好幾圈,這才刺進隔了一點距離的地面。
拜蕾塔拿着明晃晃的劍尖,直指一臉茫然的公公喉頭。
「分出勝負了呢,父親大人。我不就說您喝醉了嗎?」
「咕!妳……到底是何方神聖?」
「哎呀,您是要醉到什麼程度呢?我是今天嫁進來的斯瓦崗伯爵家的媳婦啊,您已經忘了嗎?」
看着拜蕾塔露出一抹豔麗微笑,原本目瞪口呆的瓦納魯多也揚起了嘴角。
那副神情,看起來就像在嘲笑自己一般。他也收斂起直到剛纔像在自暴自棄的態度。說不定,他也是有着借酒逃避的苦衷。
但也不能因爲這樣就對婦孺出手。
「這樣啊……那傢伙娶了個這樣的女孩啊。知道了,隨妳高興吧!妳的要求是什麼?」
看來他沒有要反悔決鬥前那番氣話般的約定──拜蕾塔細細端詳着再次提起這個約定的瓦納魯多。
「這個嘛,既然您要答應我的要求,正好是個絕佳的機會。雖然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我希望您可以給我一個東西。」
「哼,快說。」
「我想跟丈夫離婚。等他要從戰場歸來時,我想送一封離婚書狀給他。屆時父親大人能不能表明一下您也同意離婚呢?只要在信件上使用伯爵家的封蠟就可以了。」
「能讓敬愛的舅舅大人這麼有精神,我也覺得很高興。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呢?」
然而這個伯爵家,似乎有着比想像中更加嚴重的問題。
現在,拜蕾塔跟已經長大的米蕾娜一起站在某間店的前方。當年那個嬌小的女孩,現在身高已經跟拜蕾塔差不多了,頂多只有視線微微往下看的差距而已。見她成長爲一位漂亮的淑女,身爲嫂嫂也感到很自豪。
更重要的是,這個家裏還有療愈人心的存在。像現在這樣經過走廊時,就有個惹人憐愛的女孩從門扉後面探出頭來。
「我可以稱呼妳爲蕾塔姐姐嗎?」
發音不是很清晰的口吻,應該是因爲還不太習慣說話吧?一個讓人覺得比實際年齡還要幼小的可愛女孩,喊着「姐姐大人」並用那雙仰慕的眼神看了過來,這是何等獎勵啊!
不過拜蕾塔知道,別看舅舅這樣一臉爽朗的外貌,其實是個很有手段的人,因此也有點難以強烈否定那些謠傳就是了。
眼前這位小姑是公公跟婆婆所生的孩子,但芯希雅果不其然是現年五十六歲的瓦納魯多的後妻,現年三十歲。也就是說,她跟兒子安納爾德的年紀還比較接近。這種事情在貴族階級的婚姻當中滿常見的,不過強逼出身自貧窮的男爵家、當時二十歲的芯希雅結婚之後,公公很早就把親兒子趕出家門,在家爲所欲爲──主要是在酗酒及暴力這方面。
「米蕾娜,妳也真是的,我不是要妳別擔心嗎?沒有任何會讓舅舅大人擔心的事情,父親大人只是找我商量一點關於領地的事情罷了,像是要我幫忙看看領地的收支報告,或是問我最近市場的動向之類,基本上只是陪他閒聊。之前有時也會帶我到領地視察,但最近幾乎都沒有了。」
但也因爲這樣,她現在在社交界被說得像是玩弄男人的惡女一樣。像是跟公公、舅舅之間有着不可告人的關係,或是念書時把學院裏的男生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等等,被形容得很難聽。這些謠傳似乎出自嫉妒拜蕾塔的美貌之人、商場敵手,或是丈夫過往的戀人們。能放出這樣的毀謗也真是厲害,但說穿了拜蕾塔也一點都不感興趣──她埋首於工作之中,沒時間顧及這些。換句話說,就是放任謠言四起。
初夏涼爽的風吹動米蕾娜的裙襬,拜蕾塔眯細了眼,看着這樣也很惹人憐愛的身影。
「舅舅大人,你來了啊。」
在戰爭越演越烈的時候,這間店的主要服務,是將那些不再需要的禮服拿來清洗後重制。當時的社會風氣下,太過奢華的衣裝會讓人多有微詞,即使是貴族也無法在服裝上挹注太多費用。然而,對婦人們來說,只要有社交需求還是會想打扮。因此,拜蕾塔就做起了拿現有的禮服加工,改制成另一件禮服的生意。由於能以不到從頭開始訂製全新禮服一半的價格便能做出一件新的禮服,轉瞬間就受到大衆歡迎。同時也會承接到客人自家重製禮服的委託工作,這樣的需求超乎預期的多。
值班的店長髮現拜蕾塔之後,微微點頭示意,但也僅只如此,立刻就去接待客人了。店長知道當老闆帶着米蕾娜來時是私人行程,因此不會多加干涉。
在開心地挑選着洋裝的幾對母女身旁,拜蕾塔靠近她要找的那個商品櫃,並向米蕾娜招了招手。
薩繆茲是母親的弟弟。雖然是經商家族的二男,但不知不覺間就離家去做生意了,那就是海雷因商會。經歷二十幾年的努力,讓海雷因商會成長爲不僅止於帝國,店鋪更遍及大陸全境的大規模商家,而且現在依然持續成長中。拜蕾塔自詡奔放的個性、頑強的商人精神都源自舅舅,因此聽他說無法對自己掉以輕心這樣的評價,總覺得不太能釋懷。
舅舅知道拜蕾塔很疼愛她的小姑,時不時也會帶她到店裏來,因此他們也彼此熟識。但總覺得任誰跟個性沉穩的米蕾娜相比,都會像個男人婆吧!
當她們站在禮服旁時,聽見身後傳來一道輕笑的聲音。
「妳們這樣看起來,就像是感情很要好的姐妹一樣呢!」
在這之前,斯瓦崗伯爵家宗主似乎都過着沉迷於酒精的日子;而自從被拜蕾塔輕輕鬆鬆打敗之後,瓦納魯多就斷然戒酒了。
薩繆茲強烈主張有商業頭腦的拜蕾塔不要結婚比較好,甚至寵溺到給一個十五歲的小女孩一間店面經營。表面上用的是管理店鋪的店長名義,但資金全都是舅舅提供,隨拜蕾塔經營──那就是現在這間店的前身。成年之後,拜蕾塔已經將所有的名義都換成自己的名字了。
「那個,姐姐大人……」
回頭一看,只見一位身型修長的男人張開雙手迎向拜蕾塔。
說出「往後禁止喝到爛醉」以及「品酒淺嘗即止」的忠告之後,他還真的爆笑出聲了。很明顯能感受到不知道該做何反應的芯希雅,還有在場以管家爲首的所有傭人,看着主子這個樣子,都懷着震撼的心境呆站在原地。
兩人一起走在走廊上,拜蕾塔也在內心細細品味着這份幸福。
此外,商品還標榜着翻新時會加入最新流行的元素,更是讓這間店大受歡迎。多虧了各位淑女們的口耳相傳,不但生意很好,業績也很順利地一路攀升。
簡直就像身在老家一樣,不,說不定比待在老家還要快活,沒想到住起來覺得滿舒適的。發現只要沒有丈夫這個存在好像就能隨心所欲的拜蕾塔,在伯爵家過着自在的生活。
看着臉頰染上桃紅色並笑得開懷的少女,讓人感到心動不已。在只有兄長的拜蕾塔看來,米蕾娜顯得格外可愛。這更讓她體認到,有來到這個家裏真是太好了。
「雖然結婚了,但都還沒見過面,丈夫就跑去上戰場了,所以根本沒什麼感覺,要我因此安分下來是不可能的。而且我在夫家還過着比待在孃家更自由的生活,這點舅舅應該也很清楚纔是吧?」
與前妻之間生下的安納爾德,一到了十五歲就進入軍官學校就讀,好像都沒有回到宅邸生活。畢竟宿舍設備一應具全,就算沒有回家也不會傷腦筋。畢業之後似乎就待在軍方安排的住處,家裏沒有任何人知道他當時都在哪裏生活。因此,家裏沒有人能保護母女倆,傭人們也都膽顫心驚地煩憂着,不知道夫人跟小姐會不會哪一天就這麼遭到殺害。然而,又不能忤逆主子,況且也沒人能阻止再怎麼頹喪也是退役帝國軍人的公公,因此度過了一段氣氛相當緊張的日子。
輕易就能打動人心。
這件事要是傳回老家,大概會立刻被叫回去,但她牽起小姑一雙小手,下定決心直到被發現之前都會任意行事。
一開始還打算裝乖,沒想到露出本性卻被捧上天,活像個救世主似的。會樂成這樣也是無可厚非。
在那之後,經過了八年的歲月。
看着臉上堆滿笑容、點點頭的小姑,拜蕾塔內心都跟着溫暖了起來,看來,結婚生活也滿不錯的。
儘可能以溫柔的語氣並對她揚起微笑之後,女孩澎潤的白皙臉頰就淺淺地泛紅,抬起視線看了過來。自己絕對沒有露出好像帶着犯罪氣息的詭譎笑容……應該吧。
在那雙完全不帶一絲笑意的翡翠綠眼注視之下,拜蕾塔不禁撇開了視線。
「確實,只是半年不見,米蕾娜已完全是個淑女了呢。這麼說也沒錯。即使如此,一段時間沒人盯着,都不知道妳有沒有捅出什麼簍子,實在讓人無法掉以輕心。」
「可以嗎?」
「當然呀。現在正好推出新作,可以挑選妳喜歡的設計喔。這個系列很受歡迎,很快就會賣完了,趁現在讓我送妳這個可愛的妹妹一個禮物吧!」
更重要的是,能保護住這雙可愛的小手令人開心,身上不再出現受暴傷勢的婆婆臉色也好多了,總覺得籠罩整個伯爵家的沉重氣氛都跟着煙消雲散。
「嗯!」
不再喝酒的公公能力確實沒那麼熟練,但還滿難對付的。還以爲只會展開一場脣槍舌戰,沒想到真的單手持劍在庭院對打,也真是變成奇怪的關係了。
在米蕾娜的表情陰沉地這麼打小報告之後,薩繆茲的臉色也爲之一變。
「歡迎回來。舅舅大人過得還好嗎?」
「什麼?」
蓋罕達帝國的歷史上充滿着戰爭,因爲帝國是透過併吞好幾個周邊國家而成。原本只是幾個小國湊在一起,統稱舊帝國;那些在舊帝國時代被任命爲貴族的家系,就被稱作貴族派,大多是以過去美好的時代爲尊,而且政治思想古板的人。相對的,像是拜蕾塔他們家系這樣的軍人,大多原本都是靠着戰爭功績而得到爵位的平民。雖是貴族,感覺比較像是一步登天,而且家世背景也尚淺。因此跟貴族派站在對立立場,並被稱作軍人派。
他同時也是不僅止於帝國,旗下店鋪遍及大陸全境的海雷因商會的會長。順帶一提,拜蕾塔的這間店也是由他出資。
「這真是奇怪,您身爲軍人,竟然替貴族派說話嗎?」
薩繆茲之前到東邊的鄰國納立斯王國談生意,一去就是半年左右。
從那晚決鬥之後,過了幾天。
「才爲妳進到全國最優秀的高等學院就讀感到開心,卻一天到晚在校內引發騷動;看妳順利畢業,正覺得安心,竟然在我去談生意的時候就嫁人了;想說妳在結婚後應該會多少安分一點,現在不但擴大經營商店的生意,還擅自蓋起了製衣工廠。害我都不敢開口問妳,這半年來又做了哪些事情。」
「當然呀!那我也能叫妳米蕾娜嗎?」
一個女人以企業家的身分忙碌地工作着,這也是她一直以來逃避戀愛及結婚的最大原因。其實本來是想以未婚的身分拓展事業,不過丈夫不在的婚姻生活也滿不錯的,因此現狀總之是埋頭於工作之中。
「我只是出國去談個生意而已。現在看到我可愛的侄女,精神都振奮起來了。」
這是一間洋裝專賣店。
「我已經長大成人了,不會再像米蕾娜那樣還有所成長呀!」
「哎呀,這麼說還真過分。我也是個十足的淑女喔。」
這間店改爲提供稱爲成衣的大量衣物,相對的,部分商品可以接受客製化訂製。導入了可以在既有禮服款式中自由更換布料的顏色,甚至能夠挑選鈕釦及飾品等配件的系統。除此之外,當然也有與軍方合作販售日常軍用品,以及襯衫、外套等標準化產品。爲此還另外經營了大規模的工廠。
「什……妳說離婚……?小丫頭,妳這是在玩弄繼承了舊帝國貴族悠久血脈的我等斯瓦崗伯爵家嗎?」
這八年來,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事情。公公要是聽到這句話大概會皺起臉反駁,但在自己內心的結論就是如此。
飄逸着一頭接近黑色的焦茶色頭髮,一雙翡翠綠的眼睛開心地眯細起來。
斯瓦崗伯爵家儘管繼承舊帝國貴族的血脈,但終究還是軍人,很有可能並不是那麼重視血統。
拜蕾塔也知道自己深受寵愛,但相對的,在各方面看來也都讓舅舅擔心不已。
兩人站着的地方,座落於帝都的蓋帝亞大道及蘭克斯大道西南方,一間面向大馬路的店門前。雖然是一間外觀沉穩的小小店面,但將木門漆成白色,添上蕾絲裝飾,營造出一點華美的氛圍。
得知這些謠傳的舅舅一直都很擔心,但他也反過來利用這些謠傳,不讓那些等閒之輩靠近拜蕾塔,因此也沒有積極去澄清這些謠傳。
代替忙於經商的雙親、將舅舅養大的人正是母親,因此他也懷着相當深刻的感謝,比起雙親所說的話,他甚至更聽從姐姐。從她要跟父親結婚時,表達強烈反對意見的並非外公而是舅舅這點,就能看出端倪。父親好像被舅舅欺負得滿慘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會回想起當時的記憶,父親直到現在也很害怕舅舅的樣子。
「謝謝妳,蕾塔姐姐。」
因爲害怕家人而躲起身影,但還是投來幼童特有充滿好奇心的視線。
「哈哈哈!這還真是把一個有毛病的丫頭娶進門了,竟然在結婚當天就商量起離婚的事情。原來妳不是爲了攀附地位才嫁進來的啊?」
奔向他懷裏互相擁抱時,拜蕾塔也端詳起舅舅的臉。看起來氣色還不錯的樣子,讓她鬆了一口氣。
舅舅在社會上也染指相當狠毒之事的傳聞,然而那些都並非事實,大概也參雜了對他眼紅的嫉妒。他跟自己一樣有着響亮的渾名,並以此賺取利益;自己不過是也找到了同樣的手法罷了。
這話說來實在太莫名其妙,因此公公會感到費解地眯細雙眼,也是正常的反應。
「前天喔。來,讓我仔細瞧瞧吧,拜蕾塔。」
「好的。」
正因爲如此,他才更如此疼愛與母親很相像的她。
這裏是拜蕾塔經營的商店。
相對的,接連下來都是號稱劍術練習、實則進行對決的日子。可能是輸給一個女孩讓他感到格外懊悔,整個人脫胎換骨似的勤加鍛鍊之後,自然就會想找個對手。
「我平常都跟娃娃朋友一起玩。也有書可以看喔。」
既然丈夫短時間內還不會回來,那就繼續這麼在伯爵家度過快活的日子吧!
「什麼意思啊……」
然而聽聞戰爭漸漸要迎向終結時,拜蕾塔便改變了經營方針。
「嗯,剛好抽出一點時間,總算能來見見可愛的侄女了。」
拜蕾塔是在十二歲時,進入帝國引以爲傲的高等教育機構史塔西亞高等學院就讀的。然後就在十五歲畢業,並於十六歲結婚。在這段時間引發的騷動,確實是難以稱爲淑女的行徑,不過,這也是有着逼不得已的苦衷。
「說是自由,但父親大人一天到晚都要差使姐姐大人呀。今天在喫早餐時,也被吩咐下午要待在家裏呢,好像又要談什麼工作上的事情。」
「這樣呀。那可以先請妳介紹朋友給我認識嗎?」
環視店內,小姑的雙眼都亮了起來,看着那些展示出來的禮服,她不禁發出輕聲讚歎的模樣,確實是這個年紀會有的反應,令人莞爾。
「那麼,就再重申一次一開始懇請您的事情吧!」
「怎麼了嗎?」
在餐廳以劍規勸公公時,他們認爲最終必定會演變成刀傷事件,全都嚇得一臉鐵青,幸好事情圓滿落幕,伯爵家的人也都紛紛表達感謝之意。從小就一天到晚都被說是男人婆、野丫頭,並一再被告誡要表現出女人味的拜蕾塔,有生以來第一次因爲自己的個性而受人褒獎甚至感謝,不禁感到得意洋洋。
畢竟牽扯到大筆的金錢,應該是一樁有意義的洽商吧。由於是有些隱情的一場商談,拜蕾塔之前也滿擔心的,看來表面上是沒問題的樣子。
畢竟比起任何人,拜蕾塔自己最想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意思。爲什麼那個素未謀面的丈夫,要求妻子需要具備膽識及實力呢?實在太奇怪了。即使如此,想也知道就算她老實回答,也只會被公公取笑而已。
無論什麼商品擺在哪個地方,她都瞭若指掌。展示着色彩繽紛禮服的一隅,是這一期的新作,也是拜蕾塔最推薦的商品。她第一眼看到時,就覺得這樣可愛的設計相當適合惹人憐愛的米蕾娜。
「米蕾娜要不要也來做件禮服呢?」
他是薩繆茲•艾德,雖然年近四十,但外貌看起來年輕許多。然而端正的臉蛋讓他顯得別具威嚴,是個既能看起來顯得年輕,也能看起來顯得成熟的男人。
就算是重視顏面的貴族,各家的內部情況其實還是滿窘迫的。只要搭上節約簡樸的風潮,也不用再那麼重視光鮮亮麗的格調。倒不如說正因爲貴族率先穿上這樣的衣物,更成爲最好的宣傳。比起二手衣,將這樣的商品稱爲翻新禮服感覺也滿新鮮的,而且還能增添珍惜舊有好東西的附加價值。
這些事情,都是聽以管家杜諾班爲首的傭人們所說。
就這麼好一陣子,伯爵家始終只回響着他的爽朗大笑。
「我們一起玩吧,米蕾娜,妳喜歡什麼呢?」
「我只是剛好符合了丈夫提出的,像是要踢館般的相親條件而已。」
聽着伴隨開門響起的清脆鈴聲踏入店內,只見有好幾件禮服優雅地展示出來,靠牆設置的櫃子上,也整齊地擺放着小配件之類的商品。
「原來如此,以前教過妳的事情派上用場,也讓我覺得很開心,我的寶貝外甥女真是伶俐,既聰明又可愛啊!但如此一來,就令人想不透了,我最近有耳聞斯瓦崗領地不太好的謠傳。」
本來以爲舅舅又開始講起客套的誇讚,差點就要隨便聽過去,然而最後一句話語帶令人不安的感覺,讓拜蕾塔也跟着繃緊神經。
「舅舅大人是哪裏聽見那種傳聞的呢?在我接獲的報告中,都表示斯瓦崗伯爵的領地經營得滿順利的,而且在社交界也沒特別聽到不好的謠言呀!」
與拜蕾塔剛嫁過來的時候相比,狀況已經穩定許多。畢竟剛嫁過來的時候,公公一點也不在乎領地的經營,還全盤丟給傭人處理;就連實際踏入領地的次數,也是好幾年才一次的樣子。由於國家會派遣行政稅務調查官去檢查,他甚至曾大言不慚地說反正這隻要看調查官提出的報告就好,是一件簡單的工作。察覺這件事之後,拜蕾塔就拎着公公的脖子強行帶他去領地視察,現在想想也成了一段美好的回憶。一起搭乘馬車前往領地時,可真是一整路都聽他埋怨,公公到現在甚至還會翻出當時的舊帳來。爲什麼我非得要這樣帶領主前往領地纔行啊?自己又不是負責監督領主的人……拜蕾塔會在內心一再抱怨這件事也是無可厚非吧?
待在領地的執事長有時會送來一些像是陳情書的信件,但感覺都不是那麼迫切的事情。不,說到頭來應該是要交到領主手上的陳情書,會送來給拜蕾塔這件事本身或許就有問題。儘管一邊自省當時應該要多抱持一點危機意識,然而時常陪同出席的社交場合上也不見什麼奇怪的狀況。講到領地也都是正面的傳聞,沒聽過有什麼負面的消息。
「因爲有人巧妙地掩飾了這件事情。甚至連敏銳的商人們,都會特別留意不跟那邊進行太大筆的交易。」
「哎呀,這樣聽起來還真危險,能不能請你說明得詳盡一點呢?」
一旦向上抬起視線看着舅舅,他就一副相當開心的樣子揚起笑容。
「當然沒問題。不過,我雖然很想親口跟妳解釋,但說起來太花時間,就事先整理成一份報告了。」
薩繆茲將拿在手上的信件遞上前去,還拋了一個媚眼。拜蕾塔一邊道謝並接過了報告。
看樣子回家之後得向公公問個清楚纔行。
「另外,還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妳。據說鄰國答應勸降了。」
「艾德大人,這是什麼意思呢?」
米蕾娜發出驚呼。
「這代表兩國將締結停戰協定。實質上迎來戰爭終結。報紙近期應該就會報導這件事。也就是說,妳的兄長要回來了喔。」
「咦,兄長大人要回來了?那、那麼姐姐大人……會、會怎麼樣呢?」
平常就有告知斯瓦崗伯爵一家人,等戰爭結束,安納爾德確定要從戰場回來時,拜蕾塔就會跟他離婚。公公雖然不太情願,但婆婆跟小姑都大力贊成,應該是因爲她們知道安納爾德冷漠的一面吧?她們甚至當面對拜蕾塔說過,就算有他這個丈夫,日子也不會幸福。
既然她們都保證就算他回到家裏,可能也對拜蕾塔一點興趣也沒有,那就更想跟這樣的丈夫離婚了。
拜蕾塔已經二十四歲,但她還有許許多多想挑戰的事情。戰爭一旦結束,帝都也會跟着復興吧?既然需求會增加,生意也會跟着好起來,熱絡的景氣想必是現今無法比擬。
拜蕾塔的商人腦筋已經快速地動了起來,世上還多的是她想賣的東西、想採購的東西。怎能容許受到一個對自己毫無興趣的丈夫阻撓。
「妳就這麼想離婚?也沒見妳有想改嫁他人的意思啊。」
「即使如此,在許多狀況下,妻子還是必須跟丈夫一起行動;而且,也會有些事情不希望妻子去做的吧?再怎麼說,應該都不會答應妻子出國採購纔是?」
然而,拜蕾塔卻覺得站在一旁的男人好像在壓抑着某種氣憤怒火似的冷漠。不知道他究竟是對什麼事情看不順眼,感覺就像在按捺不悅的心情。
在那之後,就把調查官交給憲兵處理了。雖然有確認到他的其他罪行,但基本上領地的問題都是領主該解決的事情,因此也不用期待憲兵還會給出什麼情報。只能爲了不再讓他罪加一等並送進牢裏而已。
拜蕾塔一邊說着,一邊將準備好的離婚書狀拿到瓦納魯多的眼前,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內容就冷哼了一聲。
「嘖,妳還是一樣講話這麼囂張……就算花再多時間去領地視察,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公公語氣平淡地說。他們父子關係確實很差的樣子,就連傭人們都是異口同聲地斷言,若非特別重大的場合,拜蕾塔的丈夫是不會來到這個宅邸露臉的。
在剩下兩人獨處的辦公室裏,拜蕾塔看向氣憤的公公。
強忍下想逼問公公的心情,拜蕾塔一邊警戒調查官,伺機而動。
低沉的嗓音,聽起來還滿順耳的,他開心笑着的模樣也讓人抱持好感。在大家口中這個殘忍、冷酷之類,總之是個冷冰冰的男人,此時的神情卻很柔和──看來傳聞終究只是傳聞罷了?
「父親大人,您知道即將締結停戰協定的事情嗎?」
拜蕾塔的提問,讓調查官神色大變,那不再只是悲痛而已,真的是一臉鐵青。感覺好像馬上就要昏倒一樣,公公也頓時察覺他的反應很可疑。
「謝謝,米蕾娜。也謝謝舅舅大人告訴我這個消息。」
根據那份報告顯示,事情是跟領地的穀物有關,實際收穫量計算出來的納稅金額跟申報的數字有所出入。簡單來說,就是貪污。
「是可以協助妳寄出這封信,但要是兒子沒有任何回覆,老夫也沒轍。」
不經意撇過頭去,就能看出有個男人正站在牀邊。在勉強只能看見他身形的輪廓、模糊表情的視線之中,拜蕾塔強忍下驚嚇的哀號,緩緩撐起身體。
「咦?是的。」
寢室裏應該只有自己一個人而已。然而,卻能感受到他人投來強烈的視線。
「呃,這……呃,我記得在這邊……請參考這份資料。」
「這樣三更半夜的,是要跟我說什麼呢?」
拜蕾塔提出退讓的意見加以安撫,於是公公在離婚書狀上署名之後,還印下了伯爵家家徽的封蠟。
雖然這麼說,他身上卻是簡樸的襯衫及休閒褲的打扮。對於他並非穿着軍服,而是日常服飾,拜蕾塔總覺得有些奇怪,怎麼看都不像是纔剛從戰場回來,而是一副已經安頓下來的感覺。但她並沒有言及這點,並向他慰勞道:
通常遇到要格外小心的時候,就會產生這種感覺。像是遇到傷腦筋的客人,或是公公硬是將棘手的工作塞過來找麻煩的時候。
接過調查官拿出來的文件,一一看過上頭記錄的領民人口、出生人數、死胎人數,以及死亡人數等數字。然而只是粗略看過去,就讓拜蕾塔不禁皺起眉頭。
「老公,初次見面。以這樣的打扮相見真是抱歉。」
「包含移動日程在內,跟老夫前往領地十天左右,妳去調整自己的工作,配合安排。畢竟還要蒐集這邊的資料纔行,就在一個月內前往好了。」
「這也太強人所難了。我接下來還有新款的禮服要上市……也要推廣這一季的流行趨勢……」
「哼,一開始指出疑點的是妳,老夫可要妳負責到最後。爲此,妳得繼續留在家裏一段時間。反正兒子就算從戰場歸來了,想必也不會回到家裏吧!」
「明明作物歉收,出產人數卻比較多嗎?」
自己的脖子一陣發麻。
聞言,拜蕾塔硬是吞回「怎麼可能沒差」的頂撞,並儘可能保持冷靜地說:
「我會的,但有件事情我覺得還是早點跟妳說比較好。」
「話雖如此,他也可能隨時都會回來呀!所以我希望能夠儘早離開。說到頭來,領地問題本來就是父親大人的工作呢!」
「似乎是有一羣可疑人物在盜賣穀物的樣子,而且還是賣到鄰國去……」
「開什麼玩笑!」
儘管覺得費解,要去領地視察的日子也一天天逼近,拜蕾塔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
「哎呀,父親大人才是,誇讚人的品味一點都沒變呢!直到最後都沒能矯正這一點,真令人感到懊悔。非常抱歉,是我能力不足。」
「咦?但都因爲作物歉收而造成物資不足了,爲什麼死亡人數還是沒有太大變化呢?」
「我也會去調查一下關於穀物的事情,還請父親大人在信上籤下一筆。」
「辛苦你了,請好好休息。」
「可真是商人本性啊。」
「謝謝您的這番讚揚,就是如此,我纔想恢復自由身。」
於是,就這麼決定了要一同前往斯瓦崗伯爵家領地視察。然而,拜蕾塔今天的目的不只是要報告關於調查官的事情。
「非常抱歉,應該是文件有所疏漏。大概是我帶成在某個環節有數字出錯的資料了。」
坐在公公旁邊的拜蕾塔對他問道:
就在這樣日常中的一個深夜。
接下來就進行得相當迅速了,立刻對調查官嚴厲追究這件事,讓他自白。根據他的說法,這似乎出自領地的執事長所下的指示。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原本以爲會在雙方同意之下答應離婚,然而從他身上卻感受不出這種傾向。忍着背部滑落的冷汗,拜蕾塔故意緩緩開口:
「姐姐大人,雖然有些寂寞,但我還是會替妳加油的。」
拜蕾塔忽然察覺房間裏出現他人的氣息,並醒轉過來。四下很昏暗,從窗簾的縫隙間照進來的月光,是唯一可以仰賴的光源。
「那我這就寄離婚書狀過去,得趕緊行動纔行。」
一如公公所吩咐、在午餐時間過後現身的調查官,一臉悲痛的樣子傾訴着,他顫抖雙肩的模樣,甚至教人感到憐憫。
隔着辦公室裏的會客區與之對峙時,那逼真的演技讓拜蕾塔頓時語塞。然而公公還是一臉不高興的樣子,用冷漠的語氣說:
半睡半醒之間的朦朧視野中,只見輪廓總算清晰了一點的男人有着相當漂亮的臉蛋。細長的雙眼,挺拔的鼻樑,以及一對薄脣,五官全都端正到幾乎教人害怕。
「這是怎麼回事?」
「那就太痛苦了。一想到說不定會錯過商機,就讓我感到萬分恐懼。而且採購商品時,我還是希望能夠親眼確認。」
「我嗎?」
「應該是呢,所以說,我想寄出以前拜託過您的離婚書狀。」
「妳還是一樣,蠻不講理的話都能直言不諱啊。至少也有點淑女風範,文雅地道謝一下吧?」
這是什麼宛如新婚妻子會說「工作跟我哪一個重要」的問題啊?從沒想過竟然會從年紀比自己父親還大的瓦納魯多口中聽到這句話,一點也不可愛,而且完全不會讓人感到怦然心動。但是,即使丈夫不在,只要家裏還有這個蠻橫的公公,媳婦好像也只能服從了。
「比起束縛,兒子應該會隨妳過自己的生活吧,跟現在也相差不遠。」
「我聽說會從南部戰線開始撤退,但第一批應該是下級士兵。妳的丈夫是負責指揮的校官,現在大概還待在前線基地吧!」
「跟領民相比,何者重要?」
拜蕾塔竟然稍微鬆了一口氣,看樣子,還是有點捨不得這個家。
就算信寄出去了,他也確實不見得會立刻歸來;就算真的很快就撤退了,大概也不會跑來見一點都不感興趣的妻子。自己的行囊也都已經整理好,隨時都能離開,不過接下來這一個月還是得配合公公纔行。
對方是個沒見上一面就前往戰場的丈夫,既然對自己沒有任何執着,應該會乾脆地答應離婚纔對。雖然凡事都有可能發生無法預測的狀況,但這次想必只要送一封信過去就能解決了。
「也是,要談的內容,確實不比在戰爭一結束就說要離婚還更令人出乎意料。」
「那個,從這份資料看來,跟往年相去無幾啊。」
剛嫁來這個家的時候,就有聽人說明過這裏是給他們夫妻倆的房間。本來好像是丈夫母親在用的房間。這裏跟安納爾德的房間連通在一起,所以就改建爲夫妻的寢室。旁邊是丈夫的房間,另一邊則是安排給拜蕾塔的房間,三個房間連通在一起,中間休憩之處就是夫妻的寢室。
「隨妳高興,但妳還是要陪我去視察領地,就算締結了停戰協定,他也不是馬上就會回來。」
「請問現在死胎及死亡人數各爲多少呢?」
「如此一來,我的寶貝侄女就會恢復自由身,再多的協助都在所不惜。順利的話,要不要一起去西南方採購呢?我找到一些有趣的礦石,想必妳也會喜歡。」
面對乖乖道歉的拜蕾塔,公公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緊閉起嘴巴。然而,要是再更惹怒他就太危險了,說不定還會鬧起脾氣,不願在信上署名。
「已經有另外送物資過去了吧?爲什麼還會不夠?」
一回到斯瓦崗伯爵宅邸,拜蕾塔就立刻奔向公公的辦公室。一聽到做正當生意的商人會收手,她就已經覺得事情相當可疑了,但在回家的馬車裏看起舅舅給的報告時,還是倒抽了一口氣。
瓦納魯多整理了至今從領地傳回的所有報告,並總算將放在帝都的資料都看過一次了。由於前往領地視察的日子就訂在四天後,拜蕾塔也一邊整理工作並做好準備。
「那妳也跟老夫一起去。」
「我剛剛纔到。」
「這書狀的內容還真是諷刺,而且妳竟然是真的要離婚?」
「不,那些物資都已經分發下去了。然而今年出生人數較多,因此數量不足。」
「商人有商人的情報網呀。」
公公怒吼一聲並站起身來。
拜蕾塔面帶微笑,然而挺直的背脊所散發出的氣魄非比尋常。
「畢竟我本來就沒有打算要結婚呀!我可不想被丈夫束縛。」
「我知道了,屆時會與父親大人一同前往領地。」
「呵,初次見面。現在已經是深夜時分,穿着睡衣是理所當然。怎麼會知道我就是妳的丈夫呢?」
他高舉起拿在手中的一封信,那是拜蕾塔在大約一個月前寄往南部戰線的離婚書狀。看來是有順利送到對方手中,但此時卻籠罩着一股與安心相去甚遠的氣氛。
讓公公瞥了一眼薩繆茲給的報告內容之後,他不屑地哼了一聲。
「老夫是不知道他會干涉到什麼程度,但大概不會隨便讓妳出國吧?」
「家裏的人跟我說這裏是夫妻的寢室,而且能像這樣堂而皇之地凝視女性睡臉的人也很有限。你是什麼時候回到家裏來的呢?」
「這……確實如此呢。」
「畢竟父親大人個性坦率,更猶如善人典範般不加懷疑,想必平時也是形式上收下報告、不會嚴加查覈,就讓調查官回去了吧?只是稍微調查了一下,就能發現穀物的收支數字已經有好幾年不吻合了。總之,父親大人還是先跑一趟領地,嚴格地監督一下比較好。平常看您總是沒待幾天就回來,我就覺得不太對勁……這樣說來,是您的監督不夠透澈喔!」
雖然在那隔天就把信寄往戰地,但過了半個月也是音訊全無。由於《帝國日報》後來也刊登出正式締結停戰協定的消息,因此丈夫肯定是要歸來了。然而,即使是郵遞時程有所延宕,也不至於過了這麼久都還沒有消息。
聽瓦納魯多說,剛好負責巡視領地的調查官今天下午會帶報告過來,因此拜蕾塔先將離婚書狀的事情擺在一旁,主動表示要一同出席。是不是之前不該將所有領地工作都交給擔任領主的公公處理呢?然而,這本來就是公公的怠慢所致。
這封信寫着要給素未謀面的丈夫確實有些諷刺,但對拜蕾塔來說,這是毫無虛假的事實。內容旨在聽聞戰爭結束,因此要跟丈夫離婚。除此之外,也沒有什麼要寫的內容。
拜蕾塔這麼強調之後,公公傻眼地嘆了一口氣。
「說來也真奇怪,明明一天到晚都被父親大人使喚……沒想到在這裏的生活也過得滿開心的呢!」
「當然,我可不能再多加勞煩父親大人,您只要留個署名就可以了。」
「什麼叫經營狀態毫無問題,問題堆積如山!」
「領民們都困苦到連要圖個溫飽都有困難……」
「妳從哪裏聽說的?」
「舅舅大人真是的,也太心急了,但我很期待喔!那麼,我得趕緊去見父親大人了。」
「喔,確實有聽說這麼一回事。真的要締結協定?這麼說來,家裏有收到要寄給兒子參加典禮的邀請函,那應該就是慶功宴吧?」
他在生氣。
而且相當惱火。
他沉穩的語氣可說是相當平靜,真要說起來,能算是心情很好的樣子,但不知爲何就是能感受得出他極爲憤怒。
拜蕾塔差點就要嘖了一聲。因爲不想跟對方見面,所以才盤算着只將離婚書狀寄過去之後就趕緊逃離這個家;沒想到對方竟然朝着挽留的方向採取行動。
她甚至想過,丈夫可能還會樂得答應離婚。然而這樣的做法似乎錯了。如此一來,爲了看穿這個男人的心思,就得更瞭解他一點纔行。
「老公,非常抱歉。我本來只是想爲忙碌到沒時間見上一面就趕赴前線的你,多少減輕一點負擔。何況就算回來了,你想必也要忙於工作,總不能給你帶來麻煩。」
「是沒錯,我確實一直忙於工作,幾乎沒有什麼私人時間。但畢竟是在戰場上第一次收到妻子寄來的信,多少還是感到有些雀躍。但可真沒想到竟是要提離婚的內容,那確實讓我焦急不已。」
他用完全感受不到焦急的口吻這麼說。男人話說至此,便像在試探般開口說:
「妳現在依然想跟我離婚嗎?」
「是呀,這是……當然。」
「如果妳想離婚的理由是素未謀面,我們現在就像這樣面對面交談了,因此也無法成立呢!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理由呢?」
「八年來都將妻子置之不理,應該足以成爲離婚的理由纔是。」
「原來如此。但戰爭期間算是特例,我想,現今也有許多夫妻都是這樣吧?而且戰爭一結束就立刻提起這件事情,想必在妳心中沒有絲毫要慰勞戰場上的丈夫的打算?」
到前線作戰當然很辛苦,但就算沒有自己的慰藉,想必也有很多人願意撫慰一如傳聞貌美的丈夫吧。實際上,就連在昏暗的光線中也都能看出他端正的容貌,想成爲他妻子的人,應該多到雙手都數不清纔是。多虧如此,讓拜蕾塔受到各方投來的嫉妒與羨慕,在社交界被人在背地裏壞話說盡。明明多的是想成爲他妻子的人,難道自己就不能想將這個身分交付給其他人嗎?
真的不懂他爲什麼要執着於自己。
「對你來說,才真是不需要一個素未謀面的妻子吧!」
「以我的立場來講,已婚的身分對我相當有利。往後要參加軍方舉辦的活動時,與妻子一同出席也不會產生無端的紛爭。」
原來如此,這纔是真心話啊。拜蕾塔這麼在內心暗忖着,嘆了一口氣。
也就是說,如果有個花瓶妻子,對他來說纔是工作環境上會比較順遂吧?這種事情給想做的人去做就好了,沒道理要自己配合到底。
因爲會被強行加諸妻子的身分,纔會打算要在他回來之前趕快逃離;因爲表現出對拜蕾塔不感興趣的樣子,才以爲安納爾德會很乾脆地答應離婚,並另娶一個妻子。然而,此時面對的現實情況卻出乎意料。
傳聞中以她跟知名富商的舅舅之間有着不可告人的關係爲首,其他像是在就讀帝都第一的史塔西亞高等學院時,還跟同學爆發刀傷爭執的事件;在跟自己結婚之後又跟父親有着親密關係;甚至只是到斯瓦崗領地三次左右,就收服了大批信衆的樣子。雖然不認爲她跟這些人全都有着肉體關係,但這令人暈眩的不悅,甚至讓自己對介紹這種對象的長官起了殺意。確實是有骨氣又有膽識,完全吻合自己給出的條件,但還真是個荒唐的惡女。
蒐集到情報也做好準備的安納爾德,趁着深夜時分潛入妻子睡覺的寢室。
「本來就該做好多少承擔一些風險的覺悟纔是?」
「啊!嗯嗯……怎麼……!」
「初、初夜?你都還沒寫下字據給我!」
看樣子是沒有堂而皇之地跟父親一起睡。
「爲什麼妻子也要承擔風險呢?」
隨之彈出的乳房讓拜蕾塔的臉瞬間熱了起來。
「還是說,妳不跟我賭呢?如此一來,妳就只能像只籠中鳥,在我的束縛下結束此生。」
「妳只是很有感覺而已,坦率一點,感受這份歡愉吧。」
這悄悄在拜蕾塔累積至今的自尊心上點燃了火苗。
「沒問題。這樣我就視作妳同意囉。」
他的手指不斷放大了身體深處的熱度。一陣難以言喻的歡愉滲入四肢百骸,表情跟聲音也都漸漸陶醉不已。
女人察覺到站在牀邊的安納爾德並撐起身體,也沒有發出驚呼,就這麼平靜地開了口。這女人到底是有着多大的膽識!而且能冷靜地判斷出自己的身分,教人不禁懷疑她是不是真的有睡着。
這樣的妻子提出了離婚的要求,不知道是出現了條件更好的對象,還是單純想斷絕跟公公之間的關係呢?無論如何,對因爲跟自己毫無關係之事而想逃離的妻子,安納爾德第一次產生了激昂的情感。
自己的妻子竟然沒有要慰勞從戰場回來的丈夫,自顧自地利用完就想離開了嗎?抱持過度的期待確實是自己太愚蠢了,但無論這樣告訴自己多少次,依然無法消弭打從心底湧上的那股黑暗混濁的情感。
然而,看着答應這項賭注的妻子,安納爾德不禁後悔了。她是不是覺得勝券在握?說不定她其實是生不出孩子的體質?否則安納爾德實在無法想像,也不願去思考她究竟有着什麼樣的理由,寧願做到這種地步也要逃離妻子的身分。
至今與其說相當自愛,還比較接近對這方面的事不感興趣,就這麼活到現在。早已過了理應還是處女的妙齡。然而實際上就還是個處女,這也沒轍。然而,總不能委身於一個自己也不愛的男人──更何況還是爲了一場賭注。
「戰爭期間將妳棄之不顧是我不對,但是,既然我都聽從妻子想離婚這樣任性的要求了,雙方應該都要承擔應有的風險纔對。」
「我只是在確認妻子的身體而已,身軀比想像中還要美麗,來,妳別遮了。」
才第一次見面而已,他又瞭解自己什麼了?拜蕾塔可從來不覺得自己有這麼輕易就被人看透。
還在看狀況思考要怎麼搬出賭注纔好時,她立刻就要自己趕緊去休息。感受到那股要把自己趕出房間的態度,讓安納爾德不禁意氣用事。
而且,竟然這樣看待孩子。
「真是放蕩的身體。別露出那種不夠滿足的表情,妳想要的是在更深處嗎?」
無法退讓的,只有一件事情──
「那麼,要以什麼當賭注呢?」
「不用這樣裝純情,我還是會好好滿足妳的,很舒服吧?」
「什……!」
「賭注即刻開始了喔!今晚就當作初夜吧。」
儘管自己是個不太懂心思微妙的變化、宛如人偶般的人,但情感也沒有淡漠到連被瞧不起還能處之泰然。
拜蕾塔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想法,認爲這會不會就是丈夫最大限度的讓步?但這也不改他瞧不起人的事實,拜蕾塔實在無法理解他爲什麼會對自己表現出這種接近厭惡的態度。
未免太過輕視一個會誕生於世的生命了。還是對上戰場的人來說,並不認爲士兵的人數是一條條生命,不過是數字而已呢?是長久以來的戰爭麻痺了他的感受嗎?還是說,他的個性本來就是如此?
「我知道了,就一個月,請你務必要遵守約定喔。」
在商場上的確要有承擔風險的覺悟,然而能夠設法迴避風險,纔是一流的商人。現在不但沒有時間好好沉思,也很容易想像得到眼前的男人大概是不會顛覆這項提議了。
還以爲上戰場可以讓自己的人生增添一點樂趣,實則不然。然而當局勢步步邁向停戰時,卻又覺得好像少了些什麼,因此戰場應該還是有給予自己一點刺激吧?不過,也就僅此而已。短時間內不會再有大型戰事,或許會被派去鎮壓一些小規模的內亂,但大概也不會那麼頻繁發生纔是。
安納爾德將經歷初夜而累到睡着的拜蕾塔留在牀上,逕自打算去洗澡便穿起放在寢室裏的睡袍。
躡手躡腳地靠近之後,在透進來的月光底下,女人正在熟睡當中。
不過昨晚,就連自己也覺得好像太粗魯了。很久沒有像那樣被一股怒火般的激昂驅使着。而且懷着那樣的心情跟女人上牀還是頭一遭。對自己來說,就連在戰場上的時候,要抑制性慾都並非難事。就算沒有對象,也多的是可以讓自己趨於平靜的方式。就這點看來,或許可以說是安納爾德的潔癖。
「但妳已經同意這項賭注了吧?反正無論現在還是往後,要做的事情都是一樣的。」
「嗯……」
「不用發出那種很想要的聲音,我立刻就會滿足妳了。喏,這邊讓妳比較舒服吧?」
在埋怨的話說出口之前,睡衣交疊的衣襟就被直接敞開。
即使如此,也想得到自由。
「既然是要賭上人生,就用相襯的事物當賭注吧。接下來這一個月,我會跟妳上牀,端看能不能懷上孩子而定,這樣如何?」
這纔回想起自己已經結婚的同時,看着信件內容因而多少抱持了一點期待,大概就是一個錯誤吧。從信件的內容看來確實充滿挑釁意味,感覺得出對方是個有骨氣又有膽識的女性。接下來就對這個連自己都忘記她的存在,也素未謀面的妻子產生了興趣。
「你應該不會再重新考慮一下賭注的內容了吧?」
「好,我會遵守的。不然,要寫下字據也可以。」
「不過我連一封信都不曾寫給妳,這八年來完全沒有回家看看妳也是不爭的事實。所以,我也不能踐踏妳想離婚的這份期望。所以,要不要跟我賭一把?」
接到歸還命令之後,回到帝都已經過了一個多星期。安納爾德但並沒有直接回老家,而是悄悄回到軍方配給的住處蒐集關於妻子的情報,沒想到她竟是個天大的惡女。
他這麼說的意思,就是甚至懶得再去找一個新的妻子──之前可都沒聽說他是個這麼怕麻煩的人。
這樣的自己竟會像在找麻煩似的跟看不順眼的女人上牀,光想都覺得不可思議,更沒想到竟真能這麼幹脆就發生關係,甚至有點掃興。她在就要發生關係的時候確實有出聲抗議,但實際上看起來也是相當陶醉的樣子。本來沒有打算要讓她盪漾到像在討她歡心一樣,但也確實受她誘惑到令人惱火的程度,動作也就自然地變得粗魯。
「呵,妳這個人果然就是要這樣回答纔對。」
他甚至不禁佩服起對方,竟然能將自己惹怒到這種程度。
說穿了,在要嫁過來的時候,就早已做好會因爲丈夫而失去純潔之身的覺悟;不過當初確實也是一心計劃着要如何逃離就是了。換句話說,早就認爲這個行爲本身應該無可避免而死心了。
混亂的腦袋漸漸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一般,無法清晰地思考。感覺就像被自己背叛了一樣深受打擊,但千絲萬縷的思緒很快就紊亂不已。他的手跟舌頭都牽引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舒坦,更有令人發顫的快感在體內亂竄。
黎明時分的房間裏還是有些昏暗,但至少可以看得見東西放置的地方。他淡漠地行動的態度難以想像是在一陣激情過後,然而這也是一如往常。
於是就這麼粗暴地擁抱了她的身體。
時隔八年的初夜,就這麼緩緩流逝而去。
「乖孩子。來,舔一下。」
明明是第一次被人這樣觸碰身體,卻幾乎做不出像樣的抵抗。才以爲這是對於未知感到恐懼,卻又完全不像這麼一回事似的,一味地受到難耐的感受侵襲。
忍不住對自己的愚蠢感到惱火。
「要、要做的事……呀啊!」
隨着激烈的動作,聲音也越來越難以抑制。接連不斷地發出的嬌嗔,讓他揚起嘴角。
雖然那樣嘲諷自己寄出離婚書狀的事情,但他所說的話也足夠令人出乎意料了。拜蕾塔立刻就閃過這樣的想法。
「等一下,不要……這樣好奇怪。」
做好這樣的覺悟早已是八年前的事情,誰能想像得到他會突然回來,更立刻就要索求自己的身體──羞恥的感受頓時襲向混亂的腦袋。
然而另一方面,也有一道聲音告訴自己「只要忍耐一個月就能重獲自由」。就算這一個月跟他發生關係,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能懷孕,就這點來說,算是對他不利的一項賭注。
「腰這麼細,胸部卻是如此豐滿,這副身軀都不知道誘惑了多少個男人……」
他的手指在體內迸發微弱的火花,太過強烈的感受讓拜蕾塔不禁伸手攀住安納爾德的身體。
即使是拜蕾塔也不禁語塞。
「賭一把?」
「竟然娶了一個這麼不得了的女人,但要順着對方的願望離婚也很令人火大……」
只靠着淡淡的月光無法鮮明地看清她的髮色,但即使閉着雙眼也是個美麗的女人。那纖長捲翹的睫毛感覺幾乎能在眼下留出陰影,向上勾勒出弧度的鼻形也很漂亮。再加上那澎潤性感的雙脣,以及遮掩在被子底下的起伏曲線……全都足以讓人聯想至今不知道誘惑了多少男人。
「男士們真的很喜歡下賭呢。竟然要用這種遊戲般的方式決定生涯大事……」
*
正當覺得有些鬱悶時,素未謀面的妻子所寄的信,就送到戰場來了。
「你、你要做什麼?」
不愧是一直遊走於好幾個男人之間的女人。
丈夫拉開了自己遮掩在胸前的手,並固定在上方。四下雖然昏暗,但從窗簾的縫隙間穿透進來的月光,以及從走廊透出的光線,就足以讓人看得清晰。在無法遮掩的狀態下,全身上下都被他緊盯着打量一番,讓拜蕾塔更感害羞。
掩飾煩躁的情緒,她歪過頭問:
當然,我沒打算要一輩子跟她當夫妻。如果可以一吐怨氣,之後就會將她棄之不顧了。更何況自己還有工作要處理,並沒有閒到還能搭理她。這一個月是軍方給自己的假期。即使如此,要將難得的休假都耗在這種事情上也太蠢了。
「妳要怎麼做呢?如果妳要就這樣繼續當我的妻子,我也完全沒問題就是了。」
「是的。妳要是贏了,我就答應離婚;然而如果是我獲勝,妳就得當我的妻子一輩子。」
緩緩向下撫去的手給全身帶起一股戰慄,只是這樣觸摸而已,就按捺不住發出嬌嗔。
「啊啊……!」
是會應允離婚,然而,也想給對方一個教訓。安納爾德在腦子裏縝密地擬定計劃,並想到了這個賭注。
一說出賭注的內容,就連她也不禁倒抽了一口氣,總算是答應了之後,立刻就將她壓倒在牀上。自己並不是想要孩子,不過是想嘲弄她而已。僅是單純想看看這個至今無論跟多少男人上牀都沒生過孩子的女人,面對這樣的條件時,究竟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這麼說完,他突然就壓上拜蕾塔的身體。
他的手就這麼抬起纖細的腳,但拜蕾塔依然只是茫然地任憑他擺佈。
心想「這就是自己的妻子」並盯着看了一陣子之後,她的雙眼忽然輕顫了一下,緩緩睜開。
時不時就耳聞有些夫妻會悲嘆着想生個孩子卻無法實現。
儘管自願上鉤,但自己終究是個商人。
會結婚也是出自長官的命令。因爲本來就不感興趣,所以就跟長官說希望是一位有骨氣又有膽識的女性。原本還覺得很有趣地笑了笑的他,沒想到竟真的介紹了一個對象,於是不小心就答應下來,成了一切的開端。
男人爲什麼總是深信主導權在自己身上呢?聽聞這種傲慢的話,儘管覺得傻眼,然而站在女人立場的自己,可說是等同於沒有選擇的權利。
都還來不及追問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丈夫的手就撫上了胸口。感受到刺激,自然就流泄出甜美的細吟,一陣酥麻的感受更是直擊腰際。
他修長的手指伸到嘴邊,在如醉如夢的朦朧思緒之下,只能照着他說的伸出舌頭舔上手指。分明只是這樣的動作,內心卻難以置信地高昂起來。這時,他忽然抽走了手指。
「盡情放蕩也沒關係喔,請讓我多認識妳這個妻子吧!」
對於第一次感受到的歡愉心生困惑,儘管拚命想壓下身體的感受,卻絲毫不見效果。
說這是妻子的任性啊。
「既然能夠自由選擇,我當然要掙扎到底。」
「那能請你準備嗎?」
感到費解地這麼反問,安納爾德便輕輕點了點頭。
「你做什麼!」
究竟有幾個男人碰過這副身體了?自己將會成爲那其中一員。我並不是因此感到厭惡。但一想到懷中是父親也曾碰過的對象,就覺得心情有些複雜。只是這樣而已,而且那也不過是細微的動搖。
至今發生過關係的女人當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是處女。既然挑選的是不留後患的對象,當然必然如此。因爲這樣,覺得她體內既生硬又狹窄的感受,也僅認爲她的身體應該本來就是這樣而沒有多想。反正也足夠溼潤,行爲本身也能順利地進行下去。
分析情報,並做詳盡的解析。
平常工作時都在做的這些事情,爲什麼這一晚的自己偏偏沒有做呢?
明明正確的道路以及答案都在在浮現於眼前了。每當回想這個初夜,安納爾德就會產生難以言喻的心情。然而,不管回想多少次,得出的結論都是那個時候的自己,真的沒有注意到吧?
──就這樣,迎來了令人衝擊的早晨。
明亮的朝陽照耀下,此刻安納爾德在沉睡的妻子身旁深陷絕望之中。
完全無法整頓自己的思緒,腦中呈現一片空白。不,應該說能夠理解,只是無法接受而已。
洗完澡之後,才正想回自己的房間睡回籠覺時,不經意循着捲起的被子看去,並凝視着純白的牀單──正確來說,是凝視着落在上頭的污漬。
是血跡。
大小就跟平常別在胸前的勳章差不多而已,不可能是致命傷。
這是在戰場上常會見到,但在自己家裏不太常看見的東西。不,如果不小心被刀刃割傷手指也是會看見。安納爾德不禁自嘲起那又怎樣。
確實自知深受動搖,因爲那樣一點點的血跡,將爲自己帶來足以顛覆整個人生的衝擊。
*
拜蕾塔早上清醒之後,已經不見丈夫的身影。
身旁的牀單已經不再留着溫暖,他應該是很早就離開了吧?說不定根本就沒有睡在自己身邊,畢竟牀單整齊到讓人不禁這麼聯想。
拜蕾塔被換上新的睡衣,身體也被擦乾淨了。會不會是安納爾德替自己整理的呢?他或許還是有在反省,竟憑着滿腔怒火度過這個初夜?雖然一點也看不出來他是這種坦率的個性,總之有這個可能性的也只有丈夫而已。
即使他將自己身上整理得好像昨晚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似的,很可惜的還是無法產生「那或許是一場夢」的錯覺。畢竟聲音喊到喉嚨都痛了起來,雙腿間好像夾着某種東西的異物感,全都能明顯地感受到。被自己的身體背叛的感受至今也無法消弭──無論是那麼放蕩的反應,還是陷入朦朧不清的意識之中,都在在傷害了自尊心。
然而,就賭注來說,接下來這一個月都還得配合那種行爲纔行。儘管產生「中計了」的不悅感,要後悔自己太過草率也來不及了。
但不管可以重新選擇多少次,都還是會交付出身體吧?自己就是這麼想要離婚,重獲自由。拜蕾塔內心不斷吶喊着絕對不要度過只能被丈夫束縛的人生。
然而這個狀況也太尷尬了,連跟公公及小姑見面都覺得難爲情。都說了那麼多次會跟丈夫錯開似的離開,然而那個期間卻又延長了一個月,難免讓人心生鬱悶。總覺得比起身體狀況,精神上更感受到超乎預期的疲勞。就在這麼想着並撐起身體時,和剛好進到房間的丈夫對上了眼。
「半個月後有一場慶功宴。既然要參加晚會,應該就要花點時間準備吧?」
三、若是在上述期間懷孕,婚姻關係將持續一輩子。若是沒有懷孕,則同意離婚。
昨晚那個傲慢的他究竟是跑到哪裏去了?
「難道沒有不做的選擇嗎?」
慶功宴?
「啊?」
今天早上出現在拜蕾塔面前的他,看起來似乎有些狼狽的樣子,就像因爲某些事情而感到混亂,但不知不覺間又振作起來了是吧?在他現在的雙眼之中,有的只是純粹的好奇心而已。
二、上述期限爲一個月。
「啊,好,也是。那我到樓下等妳。有什麼事再叫我一聲……這態度……不,那果然是騙人的嗎?」
「啊,不,這件事我有聽父親大人說過。」
只能任憑他玩弄的狀況實在令人懊悔不已,但就算伸手想推開安納爾德的胸膛,他還是文風不動。
「既然這是一場賭注,我也不會刻意提高妻子獲勝的機率,讓我見識一下妳還沒表現過的一面吧!」
手邊並沒有可以搭配軍服的禮服,就算想買件新的,日程看來也有些急迫。至於寶石雖然是有頭緒,但明天就得去店裏訂購纔行,不然應該會趕不上半個月後的慶功宴吧?
「啊?你說那個可愛的米蕾娜嗎?」
「該說是被她罵了一頓,還是受到牽制好呢……我這才知道原來妹妹是這麼可怕的存在。」
拜蕾塔決心要將字據放在保管店面的權利書,以及生意上會用到的重要交易資料等的保險櫃裏,但還是先暫時放進抽屜。她一邊思索着要等安納爾德離開房間之後,再收進藏起來的保險櫃之中,並抬頭看向就這麼站着不動的丈夫。
他完全沒有察覺拜蕾塔的心境,逕自將她一把抱起,並帶到旁邊的夫妻寢室去。雖然態度就像對待一個物品似的,他的動作卻出乎意料地溫柔。輕輕將拜蕾塔放到牀上之後,他緩緩地將手扶上牀緣。空出來的另一隻手則一一解開家居洋裝上的鈕釦。丈夫的嘴脣順着敞開的衣襟溫柔地戲弄肌膚,掌心更是讓身體越來越發燙。
「沒什麼,要是就那樣把妳置之不理,我的罪惡感會變得很不得了……呃,不好意思。」
「妳肚子餓了吧?樓下已備好早餐,不過米蕾娜他們已經先喫過了,要拿來這裏給妳嗎?」
喫過晚餐之後,當拜蕾塔在自己房間看着工作方面的資料時,安納爾德來到了房裏。
心情上覺得狼狽不堪,身體卻像是背叛這樣的心思似的,讓人不禁想咂嘴。
「你是在說什麼呢?」
自己的身體竟是如此順從於安納爾德的親吻,這讓拜蕾塔感到驚訝不已。不但做不出像樣的抵抗,甚至不禁期待昨晚感受到的那股歡愉而顫抖。
就是公公之前說有寄給安納爾德的邀請函那件事吧。
他的動作跟昨晚截然不同,拜蕾塔感覺就像在跟別人上牀一樣。
「那個,我想換個衣服,可以請你先出去嗎?」
丈夫的態度感覺就像在等待自己行動似的,讓拜蕾塔朝他瞥了一眼。不知爲何,他的目光正緊盯着自己不放。那雙祖母綠眼之中浮現猜疑的心思,又像是感到困惑般動搖。總之,絲毫感受不到傳說中冷血狐的氣魄。
「那孩子有說了什麼嗎?」
「我身體還不太舒服。」
「現在就要睡覺還太早了……」
臉頰雖然熱了起來,但她儘可能讓讓自己平靜下來;爲了不讓聲音莫名拔高,更是動員了所有忍耐的意志力。
「當然,妳換吧。」
到底是要花多少時間?拜託不要再一路做到天亮。本來都在想明天絕對要到工廠露臉了。
就算專注地面對書桌、看着資料,也忍不住在意通往寢室的那扇門,資料的內容都看不太進去。即使如此,也不能逃避這一個月──爲了將來自己的自由着想,多少還是需要忍耐一下。
「我拿字據來了。如果對這樣的內容沒有意見,請妳在上頭籤個名。」
典禮的夜晚竟然要舉辦名爲慶功宴的晚會啊,而且還是在這個月底。
又要像昨晚一樣不斷渴求自己的身體嗎?
聽說丈夫是個思緒敏捷的人物,難道只是誤傳嗎?看他那麼狼狽的身影,真要說起來還比較接近愚鈍吧?
「我想下樓喫早餐,可以換個衣服嗎?」
「原來如此。那我會溫柔一點。」
高漲的熱意讓身體陷入陶醉,也融化了思緒,給這股刺激灌輸了溫柔之後所帶來的歡愉實在太過激烈。
「謝謝,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懷着實在想不通的心情,爲了換衣服,拜蕾塔忍着痛楚走下牀。
帶着透明感的白瓷肌膚,更是沒有任何斑點般白皙。
耳聞許多男女情事的拜蕾塔,如果只論手技跟用語是有着相當豐富的知識。因爲是跟婦人做生意,多少也會增加這方面的知識。儘管思及昨晚那樣一定就是所謂的「責罵玩法」,但被煽動起羞恥心結果腦子一片混亂,也是不爭的事實。這不是在新婚初夜該用的玩法吧?根本是惡鬼般的行徑。
拜蕾塔自認對於他人的外貌不太感興趣,但一看到他的臉,還是會切身體認到是個相當漂亮的男人。看不出來已經三十幾歲了,柔軟灰髮猶如絲綢般細緻,而那雙細長的祖母綠眼更帶着豔麗的目光。
想逃開一味地給予的熱度並吐出一口氣,然而卻變成甜蜜得驚人的呼息。
「你的心境是產生了什麼變化呢?」
感到困惑的心思跟舌頭全都被他交纏過去。
不禁懷疑是不是誤會成別人了,在自己的印象中,幾乎沒看過米蕾娜生氣的樣子。
他一進到房內就遞出了一張文件,拜蕾塔大致上看了一下書面。
「當然是度過夫妻生活呀,妳已經同意了吧?」
「這樣就代表妳也同意了。這份字據就交給妳保管吧?」
還真的是一如傳聞之中的丈夫。因爲不想輸掉這場賭注,就連對妻子的顧慮也擺在後頭是吧?結果還是變成這樣了──拜蕾塔拚命將接近死心的心情吞了進去。
拚命地想讓自己的心,從感到羞恥、盤算禮服準備這樣令人頭暈目眩的思緒之中冷靜下來時,剛道完謝的那雙漂亮薄脣就忽然靠了過來,一記深吻席捲而來,就連呼息也被隨之奪走。
「謝謝。」
在早晨柔和陽光之中看見的他,散發出不同於夜晚的性感。跟昨晚一樣簡樸的襯衫跟休閒褲的輕便打扮,反而更襯托出他的俊美。
一、契約期間要共度夫妻生活。
「我是不太清楚女性通常要花多少時間準備,但總不能像男人一樣換上軍服就好。聽說不只是禮服之類的服飾,也要準備寶石等裝飾品,還要保養肌膚的樣子。」
「啊,呃,妳醒了。」
安納爾德面帶微笑,並攬過拜蕾塔的腰將她抱了過來。
看完沒有多餘詞藻,簡潔扼要的內容之後,拜蕾塔將字據放到桌上並簽下自己的名字。
「沒記錯的話,我只有一個妹妹吧?」
「慶功宴的參加條件是要跟伴侶同行,妳也會跟我一起去吧?」
「嗯?妳說時間嗎……也是呢,現在才八點,要睡是有點早,不過我想還是早一點比較好。」
一聽到米蕾娜的名字,就不禁想起那個溫柔的小姑。到了早餐時間卻沒看到嫂嫂,說不定會讓她感到擔心。這讓拜蕾塔在內心自省要是被察覺發生了什麼事情,還真對不起她這個正值青春期的少女。
「嗯,一不小心就睡太晚了。真是抱歉。」
「呼……你做什麼……」
真不知道他是針對什麼事情道歉。他的表情非常可怕,應該說好像很不痛快的樣子。看起來應該是在向拜蕾塔道歉,然而,他的表情跟說出口的話一點也搭不起來。
「好的。」
絕對不是在期待夜晚的行爲。說到頭來,應該是對方的說法有問題吧?而且,沒想到那份字據上「夫妻生活」這個詞的範圍有這麼廣,這也讓她感到驚訝不已。
將資料蓋在桌上,並站起身走到桌子前面與他應對。
既蠻橫又將謀略擺在第一的冷血男人。
「還有什麼事嗎?」
說到頭來,自己也不明白他爲什麼要道歉。
躺在牀上迷濛地抬眼看着丈夫,但他只是感覺有些痛苦地嘆了一口氣。僅此而已,就像要矇混過回答似的,就這麼加深了吻,舌頭被他纏了過去,並像在安撫般挑逗着整個口腔。
「…………」
總覺得他的態度跟昨晚也差太多。明明直到天快亮的時候,都還對一個初體驗的人毫不留情。
「你、你要做什麼……」
聽他說出這個詞,拜蕾塔不禁感到莫名其妙。
「契約都成立了,妳應該同意了吧?」
「謝謝你的關心。而且你似乎還替我換了衣服……」
當拜蕾塔這麼告誡自己時,丈夫正好進來了。
「是這樣沒錯……」
但就算剛起牀就受到這樣的挑釁,沒在運轉的腦袋也給不出什麼像樣的回答。
竟然說那個文靜又像綻放的花兒一般惹人憐愛的少女「可怕」?
「是怎樣?」
安納爾德揚起笑容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惡魔的微笑似的,偏偏臉蛋又是如此端正,看起來更加兇惡。察覺自己的誤會之後,一股羞恥心在拜蕾塔心中一口氣湧上。
既然對方是這種人,這些話還是不要坦率聽信比較好。說不定這也是一種盛大的找碴。
「那就趕緊來做些夫妻的工作吧。」
突然這樣靠過來實在讓人心跳平靜不下來,而且都已經洗好澡了,感覺不就像是已做好萬全準備了嗎?如果還沒洗澡,至少還能有個藉口可以拖延時間。
「妳沒聽說嗎?爲了慶祝這次締結停戰協定,這個月底要舉辦一場紀念勝戰的典禮,白天舉辦完典禮之後,晚上有一場招待軍方人士及其家族的慶功宴。參加的通知書應該有寄到家裏來吧?還是說沒有寄到這裏,而是寄到軍方配給的住處去了?」
他究竟是什麼時候靠得這麼近了?太過敏捷的動作,甚至教人眼花撩亂。
安納爾德撇過頭去,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語地碎念些什麼,這才走出了寢室。
着實難以說自己沒事,但要多說些什麼也讓人覺得很痛苦。但就在話說得不清不楚時,他感覺相當慌張地找了藉口。
今天一整天都悠悠哉哉地坐在家裏,都是昨晚的行爲害的。想當然爾,也沒辦法去工作,無奈之下只好整理資料度過一天。
「呃,不會。畢竟……是我太勉強妳了……身體還好嗎?」
「好的。」
就這樣,與昨晚大相逕庭而且格外溫柔的一夜,就此揭幕。